第216章 火攻之法

猜测武国会对宋国出击, 到确定武国真的会行动,不超过一周时间。

武国的动作, 比沈凌预想的更快。

云州城内,沈凌短短数日,接待了不少人,从商人政要到不起眼的小贩走卒,人来人往。

各方暗桩的密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在印证同一个事实——武国在调兵!

光明正大的,几乎不避人耳目的动作,由此可见, 武国对于攻打宋国一事,怕是早有准备。

各州府的兵营日夜操练,粮仓的存粮被一车车运往北境,官道上,押送辎重的车队络绎不绝, 连沈凌开设的几家粮仓, 都收到了官府的政令, 不允许随意出售粮食, 除了每日固定的份额, 多余的粮食都得优先供给官府。

由此一来, 百姓也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更是加急买粮。

沈凌站在窗前, 手里捏着刚到的第三封密报。

反常。

太反常了。

杜明从襄垣传来的消息称,当地驻军已接到动员令,三日之内必须完成整编待命。

另一封是徐渭的,信中则提到,临川府的几位世家子弟近日频繁出入州府, 似乎在打听什么“北边的消息”。

他眉头紧锁,脑中反复推敲着种种可能。

武国想趁宋国内乱出兵,这是明摆着的事,但如此大张旗鼓,不怕打草惊蛇吗?三皇子和四皇子虽然元气大伤,但残部仍在,宋国边境也不是毫无防备。武国这般毫无遮掩的动作,要么是愚蠢,要么是……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让沈凌背脊一凉。

要么是——

他们根本不怕宋国知道!

为什么不怕?

因为有人会接应。

因为宋国那边,有人会给他们大开方便门!

至于这人是谁……

沈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名,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收紧,抿了抿唇。

四皇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沈凌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四皇子赵琰主力覆灭,困守北源城,因之前和三皇子交战,粮草将尽,再灵寿又派兵增员的情况下,换做任何人,都会拼死一搏。

而最好的搏法,无非就是引外援入室,哪怕这个外援是狼,也比现在就死强。

若四皇子真与武国达成某种默契,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武国出兵,四皇子开门接应,里应外合,三皇子腹背受敌,而灵寿大军也并不是压倒性数量,很难在武国出手的情况下,有什么胜算,更别说,灵寿派兵,明面上是在三皇子麾下,必然会被当作先锋。

若真如此,他们就不再是“坐山观虎斗”的渔翁,而是被卷入漩涡的棋子。

“不行。”沈凌心下一沉,快步走到案前,神色清冷,眼中闪过寒意:“必须立刻查清楚。”

他提笔疾书,一封给叔父沈惪,禀报武国动向及心中猜测,提醒灵寿早做准备;另一封给潜伏在武国势力范围内的暗桩,命他们不惜代价,打探四皇子与武国是否有勾结。

两封信写完封好,交给最可靠的信使,快马送出。

只盼一切都是他多想才好。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沈凌喃喃道。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宁可猜错,也不能大意。

……

与此同时的灵寿,正是一派生机勃勃。

大军离开后,对灵寿并未造成什么大的伤害,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农人在田间劳作。

夏日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蝉鸣。

灵寿街道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商贾平民,还在为一日三餐奔波,浑然不知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灵寿城内,丰收的喜悦正洋溢在每一个角落。

郡守府后院的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

农户们挑着担子,一筐筐往里送,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负责登记的小吏笔走龙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却顾不上擦。

“张大户,三亩四分田,收稻谷十一石!比去年多三成!”

“李老七,两亩七分田,收稻谷九石!比去年翻了一番!”

“赵寡妇,一亩半田,收稻谷五石!老天爷,这产量赶上人家三亩了!”

“怎么大家都的田,都是大丰收,莫不是祖上显灵?”

“是官老爷显灵咯!”

“没错没错,咱们的郡守就是天上的神仙。”

惊叹声此起彼伏。

围在一旁的百姓听着官吏唱词,在听到那叫人震惊的重量后,都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那些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看着自家田里的收成,直呼“神农再世”、“祖坟冒青烟”。

夸张一些的人甚至直接诶跪在地上,对着老天爷磕头,感谢风调雨顺。

但对于心中有数的人来说,这些产量倒并没有那么神乎其技,官府提供的农肥,朱永志研究的驱虫药,周燕改良的育种之法,这些才是真正的“神农”。

只不过对于并未开智的百姓来说,那些都是难以理解的东西,他们只知道对方是好人,有神仙之法。

收粮税还未结束,百姓依旧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看戏,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灿烂。

郡守府书房内,沈惪与常虹正对着一本本账簿,清点收上来的粮税。

对于官员来说,这是每年最枯燥的工作,多数时候是收不上来那么多的粮税,需要派兵一家家讨要,但今年不同,百姓家家户户,争着给粮税,且给完之后,家家户户的余粮不仅足够下一茬的播种,留下自家吃的,还有不少能够卖了换钱,或者换公分。

这般说来,这才是真正的丰收年。

每一笔数字,落下后,都叫沈惪的嘴角往上扬一分。

“东乡,税粮三千七百石。”常虹念着,自己也忍不住笑,“看

了去年的登记东乡才两千出头。”

“西乡,税粮四千二百石。去年两千八。”

“南乡,三千九百石……”

沈惪放下手中的账簿,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虽不知道林岚倒是是何人,这些与她一同出现的人到底是谁,但清楚,这些人都是有大能耐的,亦或者是古书上写的奇人?

即便心中想法颇多,但沈惪从不探究。

毕竟他清楚,有些事不必追问到底。

“老夫一开始,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他喃喃道,像是在对常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新肥新药,都是头一年用,谁能保证一定有效?万一有个天灾,万一虫害没防住,万一……”

他在启国见了太多太多了。

即便是受灾,也不是每一次拨下的赈灾粮都会落入百姓的口袋,想要下头的人办事,就得给打点,一层一层,层层剥削,最后真的用在百姓身上的寥寥无几。

其他也是如此。

粮税一层又一层,层层加码,最后百姓要交的,便是一整年大部分的收成,而剩下的,也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换粮食,至于吃什么?当然是吃一些杂粮、野菜,甚至于一些稻米壳。

自古以来,他见得太多太多了。

以至于有时候,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意义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沈公?”发觉沈惪情绪不大对劲,常虹轻声叫了一声。

沈惪回过神,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笑容。

幸得上苍垂怜,他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

没多说什么,沈惪缓慢道:“没想到,比预想的还好。”

常虹合上手中的账簿,眼中也透着欣慰:“沈公,照这个收成,今年灵寿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些余粮。接下去若是还风调雨顺……”

“那就能过个好年。”沈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轻松,“不仅百姓能过好年,我们也能。”

常虹点头。

粮税多了,府库充盈,能办的事就多了,虽然可以和现代那边换粮食,但是若是不需要换粮食,就能换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到时候添置军械、修缮城墙、兴修水利……

一样样的哪一样不需要钱粮?有了这些底子,灵寿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是,这样才能搞好基础建设。

“不若出去走走?”沈惪道。

常虹一听,欣然接受。

两人都许久没有出城,趁此机会,正好出去看看。

一拍即合,两人也没让人准备,直接骑着马,带几个随从,往城外走去,边走边看。

夏日的阳光洒在金黄的稻浪上,泛着温暖的光。

农夫们在田间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不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飘向碧蓝的天空。

“快来,我们来捡麦穗。”

“这边还有,来这边。”

几个小孩呼朋唤友,笑闹不绝。

你追我赶,手上拿着长长的柳枝,敲打着,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短褂,脚上没鞋子,但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真切。

这幅景象,让沈惪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灵寿,疫病横行,百姓困顿,到处死气沉沉,没想到短短一年,翻天覆地。

几个月前尚且还需要官府日日救济,百姓才能过活,而现在,粮食收到手上,结结实实有了属于自己的粮食,百姓的底气也日渐增足。

再也不用担心某日,天灾人祸一到,便要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主公若看到这些,”沈惪满是欣慰,那种满足感,比他当年在启国还要来的充足,心中仿佛是溢满了某种温柔,尤其是瞧见百姓家家户户喜笑颜开时,那感觉更沉了。

望着眼前的一切,沈惪轻声道,“定会欣慰。”

“是啊。”常虹同样感叹。

现代想要建设全面小康尚且困难,更别提古代,但若是困难就不去做,那困难便永远不会消失。

他与常虹在城外的农田之中逛了逛,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农人,他们见到来往的官差也一点不害怕,反而热情的拉着他们上前唠嗑。

军民一心的模样,在千百年后,于此刻现在,好像带起了无形的共鸣。

看完后,沈惪和常虹又回到郡守府,林岚不在,他们的任务就更重了些。

两人把近日来的粮税上报的全部统计完毕,后面需要运送前线的粮草也得每日预计出多少算好,前线运粮的路线也得多选几个,而需要多少人手运粮,运送的粮草除去路上吃的,还有多少能够到前线给士卒……

这些都是需要他们操心的。

“这次运送的粮草,还需多些,山路难行,所需花费应当更多些。”常虹看着计算完的数据,脑袋有点疼。

古代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但其实大部分,都是被运送的车夫和护卫吃去的,真正能运送到前线的所剩无几。

“确实,刚收了粮税,库房粮仓应当充足,就多拨一些。”沈惪看了两眼,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批准,家底子厚,就是这般从容。

“此外征兵一事还得继续。”沈惪补充道。

常虹点头:“是应当继续,家家户户的防护也应当做好。”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敲响。

“沈公,急信!”

沈惪心中一凛。

急信?这个时候,会是谁的?

他快步上前,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行六,伸手接过信,拆开封口。

只扫了一眼,一目十行,面色便凝重起来。

常虹察觉到不对,起身走近:“沈公?”

沈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神情沉了下来。

“沈凌的信。”他说,声音低沉,“武国要出兵了。”

常虹随之一惊,脱口而出:“何时?往何处?”

“正在集结,方向不明。”沈惪将信递给她,“但沈凌怀疑……”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四皇子可能和武国有勾结。”

常虹接过信,快速扫过,面色同样越来越凝重,她抬起头,与沈惪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四皇子真的引武国入室,那就不只是宋国内乱了,而是外敌入侵,三皇子腹背受敌,灵寿的七万大军夹在中间,处境将极为凶险。

“来人!”沈惪沉声唤道,“请江北、行一、几位副将军立刻到书房议事!”

“是!”

片刻后,江北等人匆匆赶到。

信被传阅,书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

沈惪将沈凌的信递给众人传阅,开门见山:“武国要出兵,沈凌怀疑四皇子可能与他们勾结,我们得早做准备。”

江北看完信,眉头紧锁:“若四皇子真引武国入室,三皇子必然后方吃紧,我们的七万大军虽分散开来,但大部分都在他麾下,处境堪忧。”

行一最近并未操心这些事,但也听得出其中凶险,迟疑了下:“不要先把一部分大军撤回来?”

若是真的出了事,总比叫他们全军覆没的好。

“撤不得。”常虹摇头,“三皇子正用人之际,若我们撤兵,他第一个翻脸,到时候不用武国动手,他自己就能把我们吃了。”

江北沉吟道:“可否让军一那边放缓动作,先观望局势?”

但他说完,心中就已经知道答案,怕是难。

沈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四皇子的北源城位置。

常虹毕竟接受的是现代军事学习,就算不是随军,不过根据前几日的军报,也能推断出他们的计划,看向地图,开口道:“军一此刻,应该正在围点打援,袭击四皇子的部队,若四皇子真与武国有勾结,他的主力必然不会全部用来对付军一,他要留着力气,给武国开门。”

所谓开门,就是阻止边境大军对武国大军出手。

三皇子和四皇子内乱再如何眼中,镇守边疆的大将军只听皇上和军符,两人无法对其指派,所以武国大军想要进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沈惪目光终于从地图挪开,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要做的,是两件事。”

“传信给军一,告知武国动向及沈凌的猜测,让他谨慎行事,切不可贸然深入。”

“其二,确定武国路线,若是情况属实,我们或许还得继续派兵。”

江北和行一同时点头。

“喏!”

沈惪见状,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灵寿的防务要加强。江北,你带人把城墙再加固一遍,城防器械备足,行一,粮草要统一调度,不能出乱子,朱圆和褚跃那边药材、伤药备足,以防万一。”

众人齐声应诺。

沈惪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但愿沈凌的猜测是错的。”他喃喃道,“若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是,那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千里之外,宋国北境。

军一带着灵寿和三皇子给的兵马,总共将近八万大军,正按计划推进。

抵达四皇子的郡城,他们并未急着攻城,按照计划那般围而不攻,打而不拼。

只是每日派出小股部队骚扰北源城,射几轮箭,擂一通鼓,虚张声势,故意消耗他们的精力,四皇子的守军被折腾得不得安宁,却又不敢贸然出击。

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他们必然是更有胜算。

而他们的粮仓因为有林岚的加持,那是绝对的充足。

军一骑着马,在阵前缓缓巡视,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按这个进度,再围两个月,城里的粮就该见底了。”

想要知道粮草是否够,只要切断城池内想向外运输的道路就可以,田地的粮草很显然压根没播种,所以对方必然不可能粮草充足。

军一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北源城城墙厚实,易守难攻,若硬攻,伤亡必然惨重,但若围而不攻,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继续。”他说,“每日骚扰,夜夜擂鼓,让他们睡不安稳,吃不安心,等他们忍不住了,自然会出来。”

副将领命而去。

大军驻扎地内,将军帐篷内,林岚摊开地图,即便是天亮也得点上明火才能看得起,烛火在帐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巡视回营的军一掀开帐帘,扫了眼,发现都是自己人,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哎哟,我们的大将军回来了。”生九调侃道。

军三挤眉弄眼:“累了吧,老大要不我给你锤锤。”

看这群人调侃他,军一翻了个白眼,大跨步往前走,脱下头盔,对着林岚道:“今日四皇子还是没有出城门。”

林岚了然的点点头。

这倒是不出所料。

“北源城易守难攻,”她手指点在城池标识上,“硬攻必然伤亡惨重,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毕竟三皇子可是天天都在盯着,我们得想个法子,用最小的代价,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生六凑近地图,端详片刻:“四皇子如今算不上困守孤城,粮草也还有,硬攻不可取,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围城打援,继续耗下去,他自己就会撑不住。”

“话是这么说,”生九皱眉,“但武国那边若有异动,时间就不在我们这边,武国那些人到时候看我们两败俱伤,必然会动手,咱们还是得先把四皇子解决

掉。”

林岚看向她:“你有什么想法?”

生九沉吟道:“城墙虽厚,人心未必,四皇子困守这么久,手下将士难免有怨言,若能派细作混入城中,散布流言,挑动内讧,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生六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时日,且不一定能成。还得准备后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图形:“这是前些日子灵寿送来的新玩意儿,一种能抛射火油的简易装置,比咱们之前用的更轻便,射程也远,若能在城外选几个制高点,趁夜抛射火油入城,专烧他们的粮仓和武库……”

军一若有所思:“火攻?”

火攻古代不是没有,但是很难,射程是问题,再有就是城墙上基本上都有湿棉布之类的,火攻必须配合油,古代油难得。

但油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

现代,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对。”生六道,“不必烧死人,只要烧掉他们的存粮,四皇子就彻底撑不住了。到时候要么出城送死,要么乖乖投降。”

林岚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二人。

“那就双管齐下。”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点。

“咱们慢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