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升起的烟柱在寒风中被吹散, 空气中的米香变得浓烈。
军中粮食向来不会足斤足两的给,即便是年节时分也只是堪堪吃饱, 且几日前,众人的伙食已经是一餐半干,一餐米粥,一日两食。
没想到今日竟然还有一餐。
这淡淡的米香,此刻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士卒们好奇的心。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有饭吃,你管那么多作甚!”
零零散散的好奇吹散在北方中,将士们时不时去炊所溜达一圈。
关于哪里来的粮食他们不关心, 他们只关心能否吃到肚子里。
夜晚天黑的快,晚霞赤红半个天空都陷入深蓝。
“开饭了!开饭了!”
“开饭咯——”
负责做饭的炊夫敲锣。
即使加餐也不过一人一勺子,米饭稀得跟水一样,但就算如此,士卒们也一个个兴高采烈的。
“今天有加餐!是米!是米粥!”
“晚上喝点估计睡觉也好睡着了!”
“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稠粥。”
各个营帐前, 士卒们听到锣声, 一个个鱼贯而出, 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纷纷涌了出来。
接下去要巡逻的士卒先吃, 一个个自觉排队, 端着各自豁了口的陶碗, 眼里冒着绿光, 紧紧盯着自家营区火头军方向那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士卒和士卒也是不一样的,乐景的亲兵能吃到的必然是下面浓稠些的,那些原本驻扎的士卒能够舀一勺子米汤带几粒米的都算是不错。
即使心中不爽,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说,毕竟他们早就被欺负惯了。
一勺带着热气的米汤盛到陶碗, 颜色略显暗黄,没人嫌弃,甚至在这暗沉沉的晚上都看不清楚,陶碗因为有了米汤而有些烫手。
不少士卒手冻得跟小萝卜似的,红扑扑的,被热气一吹,有了点知觉。
一口喝下去,从嘴巴暖到心肺,连带着冷风吹来都好似没那么冷。
“要是天天能喝上这么一口热乎的,叫我干啥都行。”
“嘿,天天喝?想得美。”
“就是,那群人连口热水都舍不得给咱们喝的。”
“俺们伍长都喝不着热水。”
“谁叫咱们不是亲兵呢。”
“听说里头的大头兵吃的都带米。”
……
细细碎
碎的声音在营地想起,篝火连成一片,照印出众人通红的脸。
营地外围,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裂缝中,行二等人裹着军大衣,在里面躲着。
透过缝隙,安静地注视着这片骤然活跃起来的军营。
他们比运粮队晚出发,几乎与王副将的队伍前后脚抵达乐景大营外围。
此刻,看到篝火升起的军营,几人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岩石之中,军大衣厚实,再加上刚停下,倒是不冷。
调整呼吸,行二拿着单孔望远镜注视军营内。
呼吸与呼啸的风声融为一体。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缓缓扫过营地的布局,哨卡的分布和瞭望塔的数量不少,巡逻的士卒数量颇多。
这里的戒备比曾经赵明的部队要规整的多,看得出来,乐景确实是治军有方,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袅袅生气的炊烟和围拢的人群上。
行二是特种兵,但特种兵和特种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像他,就特别擅长情报和打听,被风吹着,眼睛一眨不眨,神色之间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行二啊,看样子,这米都下锅了。”同样在观察的行三用极低的气声说。
这回来的全是特种兵,论盯梢他们可是顶尖的。
“嗯。”行二应了一声,“比预想的快,乐景果然饿急了,难不成他们已经没米了?”
“不大可能,应当只是让下面的人试试。”行三给出个靠谱的答案,军营之中不可能吃独食,既然吃,那必然是一起吃,不然会出乱子。
“剂量……够吗?看这粥稀的,每人分不到多少。”行四有些担忧。
行二计算了一下那批粮食的总量和大营大概的人数,思考片刻:“应当是够得,从疫城来的粮食,乐景肯定不会给自己的亲兵先吃,必然先让一小部分人试试。”
他一点不怀疑乐景会干出这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就怕只有少部分人得病。”
他倒是希望这病症不要出现的太快,最起码也得等到全军都吃上。
100石按照现在的克重换算,差不多也就一万斤左右,差不多抠抠搜搜,够五万人吃个三四天,若是稀饭,最起码也能扛一周。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都吃上。
他目光投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篝火通明,声音嘈杂,行二若有所思:“关键看领头的那几个吃不吃,吃多少。”
若是能兵不见血刃那才是真的好。
“那个将领应当不会吃,看他运粮时的怂样怕是不敢吃,那人会不会提醒乐景?”行七问。
行二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在如何影响也左右不了这几万饿兵,等着看吧。”
他侧头对身边两人吩咐:“老五,老三,你两等会儿踩踩点看看有没有机会溜进去。”
“是!”被点到的两人一口应下。
“老四,老六,你们俩负责轮流盯梢。”
“是!”
安排好各自的任务,几人悄无声息,如同灵敏的猫儿从岩石后滑出,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乱石中,没有惊动营地外围任何一位哨兵。
……
与此同时,军营内部与普通士卒营区的“热闹”不同,这里显得安静许多。
王副将独自坐在帐内,旁边放着一小盆炭火,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刚刚由亲兵端来的灰黄米粥。
粥还冒着微微热气。
亲兵退下后,王副将盯着那碗粥,脸色阴晴不定。
他拿起木勺,舀起一勺,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米味和土味,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他不知道这是灵寿来的米,还是他们原本的米,亦或者是掺杂在一起。
作势要吃,还没到嘴里,他脑海中闪现灵寿押粮官那张病恹恹的脸,那些士卒此起彼伏的咳嗽。
猛打了个哆嗦。
“砰——”
陶瓷勺子触碰到碗边,发出啪嗒一声,让他瞬间惊醒。
“真的没问题吗?”他盯着碗,低声自语,喉咙有些发干。
心底那股深深的不安,让他如坐针毡。
迟疑片刻,他最终没有吃。
只是将粥碗推到一边,唤来刚才那名亲兵,低声嘱咐:“今日开始,每日派人去炊所看看,他们做饭用的是哪边的米,若是灵寿的……”
“你这样去——”
他低头在亲兵耳边低低耳语一番,让他带钱塞给做饭的伙夫,让他们每日单独用军营存粮烧两锅,叫自己手头的亲兵吃营中粮。
亲兵虽然疑惑,但见王副将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
“万不能叫大将军知晓。”
“唯。”
亲兵立刻应声,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大事不好。
见没有其他吩咐,亲兵悄悄退了出去。
……
距离粮食被拖走已经过了四日。
深夜。
灵寿城、郡守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林岚沉静如水的面孔。
她拿着笔在纸上凌乱的写着一串数字,并非卜算,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推演。
从野狼峪交接算起,已是第四日,粮食肯定已经运送回去。
多数情况,这粮食混入军中其他粮食中,必然会被动过,陈粮久放本就容易空心,熟练的伙夫都会先把陈粮消耗掉,以乐景求粮的情况来看,那批“加料”粮食必然开始消耗。
按照五万人一日的口粮推算,从灵寿前往乐景军中最快也得两日……
时间差不多了。
城内的流言蜚语在官府的刻意引导与部分知情者的缄默下,虽未完全平息,却也未曾酿成更大的骚乱。
百姓将信将疑地藏粮备械,没有往日的热闹,但也没有继续恶化。
而郡守府的核心层,则如同拉满的弓弦,静候着那决定性的一箭射出。
林岚放下笔,目光落在关于铸阳防务与练军进度的简报上。
军一和江北那边不用担心,数月下来,以流民青壮为骨干的新军在足够的粮食和油水的喂养下,再加上日复一日的训练,已初具锋芒。
是时候,让他们见见真正的风浪了。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如飞。
信是写给军一的,用词简练,指令明确,不带丝毫犹疑:
【时机将至,见信后,点齐精锐五千兵马,昼伏夜行,隐匿踪迹,务必于两日内抵达黑石岭。
与行二汇合,密切监视乐景大营动向,若时机合适,直捣中军,务求擒杀乐景,击溃其主力,粮秣箭矢,已着沈惪于黑石岭预设补充点,详情可询送信之人,林岚留。】
吹干墨迹,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皮筒,用火漆封好。
“生九。”
生九应声而入。
“你亲自走一趟,连夜出发,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军一手中。”林岚将皮筒递过去,目光凝重。
“收到!”生九双手接过皮筒,贴身藏好。
“生六。”
“在!”
“你叫沈公和常委员可以安排粮仓,先运送预设补充点。”
“收到!”
两人速速离开,见他们去,林岚深吸口气,一切准备就绪。
天时地利,只待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