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 天晴日明。
衙门前的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紧张与期待间, 连同年节尾声未尽的那点慵懒随之散去。
人群拥挤着,黑压压地攒满了人头,后来者只能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朝里张望。
天才蒙蒙亮,那朱红的大门随着一身沉重的吱呀声,终于被打开。
官吏与士卒走出。
众人全神贯注的盯着,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低矮的雾, 混杂着低声的议论,抑制不住的粗重喘息。
“让开——”
“让开!”
士卒手持木棍,以防这群人继续往前挤,靠着木棍硬生生挤出一条供两人走的小道。
百姓瞧见官吏捧着黄纸,更是激动地、克制不住地往前拥挤。
所有人的目光, 牢牢钉在那张篇幅惊人的黄榜之上。
榜单按照甲、乙、丙三等, 从右至左, 密密麻麻写满了入选者的姓名、籍贯与名次。
墨色浓重, 似在微曦中泛着光。
欢呼声骤然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
“让让!劳驾让让!我看不清!”
“甲等……甲等只有三人?老天爷呐!这三个是何人!”
“快找找, 有没有我的名字!”
人群骚动起来, 前面的人几乎将脸贴到了榜上。
一行行、一列列地急速搜寻。
后面的人则急得抓耳挠腮, 不断催促。
“中了!我中了!丙等一百七十三!爹!娘!儿中了!”一个青年爆发出哭腔, 挤出人群,又哭又笑地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和善意的哄笑。
“刘兄!快看!乙等四十二!是你!”有人大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
那被称作“刘兄”的人,愣愣地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嘴唇哆嗦着, 眼圈瞬间就红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狠狠一握拳,低吼了一声:“苍天不负!”
如丧考妣者也比比皆是。
“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明明答得尚可——”一遍遍看去,确实没看到自己
的名字,男子顿时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黑了!定然是黑了!那朱贺平日文章不如我,怎可能名次在我之前!”
有人愤愤不平,指着榜单低声咒骂,却被旁人赶紧拉开劝慰。
人群中,周朗和小厮一同挤了进去,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游走,心跳如擂鼓。
先从甲等看起,只有三个名字,高高悬挂着。
江墨、卫偃、周文启?
周文启?这人是周家?周朗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是否有这个人。
他深吸口气,继续往下看,乙等第一孔蜘?女子?心中一震,但来不及细想,迅速下移。
乙等三四五、皆无。
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第一列的乙等后半区域,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朗,灵寿城西,乙等第二十一。”
二十一。
不是想象中前十,甚至不是乙等前列。
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安慰自己,中了,好歹是中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寻找熟悉的名字。
很快,他在乙等前列看到了一个刺目的名字:“王珩,灵寿城中,乙等第五。”
是王家王珩与他年纪相仿,常有文会往来,周朗私下里并不太服气,只觉得这人明面上温文尔雅,实际桀骜的很。
如今,王珩高居第五,自己却只在二十一。
这次郡守亲自主持、糊名严审的考试中,王珩的答卷被判定优于自己,这个认知,比落榜更让周朗感到挫败。
周家现在比王家好,怎么王珩还能压自己一头?
他勉强压下心绪,再次将目光投向甲等,前三甲:江墨、卫偃、周文启。
这三个名字,对于自诩熟悉灵寿文人圈子的周朗而言,全然陌生,不是城中的才子,也不是旧家大族的子弟。
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却稳稳压在了所有人一头。
周朗心下骇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考试,真的如传闻般,不同以往?意味着郡守取才,真的不看家世,不论名望,只凭卷面文章?
几乎是瞬间,举考失利一事被他抛在脑后,周朗盯着那三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思忖,想着是否要拉拢拉拢。
他再次看向榜首那四个名字,尤其是那个突兀的【女】,旁边的名字为“孔蜘”。
女子,第四。
三百人中,女子不多,但再不多,也有不少女子入选。
这灵寿的天,好像真的开始变了。
衙役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甲等三人,乙等前十,共十三位,明日辰时,郡守大人于府中召见!其余入选者,三日内至吏房登记,听候分配!”
次日辰时,天光清冽。
郡守府比平日更显肃穆。
林岚没郡守服,毕竟她这郡守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主打一个天降,但她穿的不随便,衣着整齐干净,面容沉稳,气质沛然,带着一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锐气。
一眼看去,率先让人注意的不是性别,而是气度。
入选的十三人,已在厅外旁舍按名次静静等候。
他们大多不是世家子弟,家境虽不算贫寒,但也不富贵,此时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浆洗得挺括,却仍掩不住布料本身的陈旧与生活的痕迹。
王珩算是其中的例外,在一众人中可以说是气度非凡,毕竟他是王家人。
厅内,林岚端坐主位,沈惪与常虹分坐左右。沈惪面前摊开着这些人的试卷副本与简要档记,常虹则准备了记录用的纸笔。
“传,乙等前十,入内。”门口的吏员朗声唱名。
以孔蜘为首的十人鱼贯而入。
除了孔蜘,清一色的男子,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他们依序排开,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不敢直视上座。
林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气度来说,王珩最为特殊,孔蜘最为奇特。
她并未过多寒暄,只简单询问了各人籍贯、略通何务,观其应对举止。
孔蜘站在首位,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一丝不苟,垂着眼帘,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显得格外安静,却又透着一种柔韧的镇定。
与之前见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似乎大有不同了。
她记得,不久前孔蜘还在疫村帮忙。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中不停往前,林岚心生感慨,问了她一句:“孔蜘,试卷中言女子亦可为国用,有何具体设想?”
孔蜘抬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声音不高却清晰:“回大人,民女以为,抚育幼童、照料病患、纺纱织布、管理仓廪账目,乃至街头巷尾民百姓琐碎,女子更细致耐心。
若设女学堂授以字算、医护、织技,并允其参与坊市管理、慈幼局、药坊等务,既能补人力不足,亦可安妇孺之心,使其有所依归,而非仅仰赖父兄夫君。”
她说完,不顾旁人震惊的目光,信心十足,“譬如此次安置流民,许多琐碎协调、衣物分发、病弱照看,实赖诸多妇人默默出力。”
回答对于现代人来说不算出彩,但如果放在女性民智未开,还是遵循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古代,这样的回答可以说是一道惊雷。
劈开了女子浑噩的一生。
林岚点点头,没有点评,孔蜘有些不安,试探性的看她,从林岚面上来看,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轻描淡写的一笔,一个决策,此刻都会影响成千上万的家庭,似乎在某个瞬间,她学会了不动声色,不喜形于色,安安静静,叫人捉摸不透。
孔蜘一直在等她继续提问,没想到林岚并未继续深问。
心中不免咯噔一声,开始反思自己说的是否有误。
林岚并未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转而看向其中气质最好的男子,开口道:“你是王珩?王家人吧?”
“学生是。”王珩开口,与其他人不同,他神情透着旁人没有的自信,从容不迫,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作揖。
“你觉得,若你当官,如何为百姓增收?”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倒是有些好奇世家子弟的眼界如何。
博弈的本质逻辑,她想知道,眼前的人中是否有她所期待的人才。
“回禀郡守大人。学生以为,欲增百姓收入,需多管齐下,因地制宜,首重者,仍在农耕之本,农闲之时,不可荒废;壮年者获取山泽之利,妇人则可纺纱织布,此外也可鼓励百姓学习手艺。”
王珩夸夸其谈,语气愈发流畅,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场:“以农耕固本,以闲时副业补益,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只要官府善加引导,百姓勤勉用力,一日三餐温饱可期。”
然而等他说完,林岚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珩那隐含得色的脸,而后转向其余九位乙等士子,最后,又落回王珩身上。
“王珩所言,确是正理,勤耕,务工,学艺。”林岚音色平静,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自神农教耕以来,历代辛劳,夙兴夜寐,未曾稍懈,千百年来,富庶安康者总是少数,而大多数黎民,终岁劳苦,却依旧难免饥寒困顿?甚至一遇水旱兵灾,便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这‘勤劳致富’四字,为何在绝大多数人身上,总似镜花水月?”
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震得众人神情大惊。
王珩脸上的隐隐的傲慢姿态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方才所言,皆是“如何做”,却从未深入想过“为何做了仍贫”
厅内落针可闻。
沈惪也诧异看林岚一眼,嘴角带起笑,常虹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在乙等行列靠后位置、一直低眉顺目、穿着粗布衣衫、名叫孙石的瘦削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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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百姓四五点睡觉,睡到三四点起来干活,等早上太阳起来,热了再回去睡觉,以前貌似是没整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