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民心所向

寅末卯初(清晨五点), 苍穹尚且只是一片幽深静谧的蓝,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细缝, 寂静的城池已经响起喧闹。

城东的考院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三千余名榜上有名的考生,排成了数条蜿蜒的长龙。士卒维持着秩序,空气里弥漫着呵出的白气,吵闹声聒噪嘈杂。

入场从辰时开始。

东西南北四扇大门同时开启,门前设有严格的搜检关卡。

每个考生都需解开发髻,脱下外袍甚至鞋袜, 笔墨需检查是否夹带,砚台要倒扣看看有无夹层,连带来的被褥行李被一寸寸展开。

“大人,大人,那是我睡前忘记拿出来, 我没想作弊啊!”

“大人!大人求求你放过我这回吧!”

一考生哀嚎。

众人探头看去, 对方的衣服里分明有着夹层, 藏匿的小抄被揪出。

“出去!”

“剥夺资格!再喧哗, 打三十大板!”

左右官吏不由分说剥去那人的号衣, 逐出队伍, 取消资格, 看的旁人心中不免生出庆幸。

幸亏不是自个儿。

队伍还在慢慢挪动。

通过搜检, 手持盖了红印的号牌,考生们才得以依次跨入那道厚重的朱漆大门。

跨入屋内,并非意料之中的寒意,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杂着新木、石灰、炭火余烬以及淡淡暖意的空气。

热浪铺面,在外头冻得太久, 即便里面的温度不是特别高,也叫人觉得浑身暖和。

骨子里沾染的寒意一点点散退,叫人止不住的长舒口气。

往里走,过了长廊,就是考场,有官吏在内维持秩序。

一般来说,考场都在室外,如同一个个小隔间,但眼前的考场却在室内。

内部显然经过精心改造,巨大的厅堂被纵横交错的墙壁隔成了无数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号舍,如同蜂巢,又如同排列整齐的鸽笼,但即便如此,也让不少参加过科考的人发出惊叹。

眼前的场景显然比想象中的要好的多。

“肃静、肃静!”

“速速进入自己的考号,若有交头接耳者,逐出考场。”

官吏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内形成清晰的回声。

周朗随着人群往内走去,来到自己的号舍,入内后,立刻脱下大氅,家中怕考场冷,一人只能带一床被子,这大

氅有能当垫子也能当被子,自然是有用处的。

只不过,这里头倒是没有他想的那般寒冷。

一边搓着手,一边打量眼前的号舍。

手指逐渐回暖,他的眼睛也亮起三分。

左右后,三面板墙围挡,正面是一块可活动的号板,用作书案,里面有个砖石结构的床,上面有两层稻草,他连忙把大氅搭在稻草上头,再把被子铺好,试着躺下,发现一点都不冷。

起身环顾一周,发现号舍内竟都砌有一个小小的、砖石结构的火塘,旁边还放着一小筐,里面有一些煤炭,数量不多,他家境尚可,自己带了一些煤炭,连忙把自己带的煤炭放进去。

这么多,肯定是够了的。

他又想了想,已经开始引火烧炭。

等会儿考试,坐着不动,若是开窗户,肯定会冷,还是得先生火。

“竟有火塘!”

“还有炭!”

“这、这处比我家还暖和些……”

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叹在人群中响起。

“肃静肃静!”

官吏大声呵斥。

“不许交头接耳!”

“不许交流!”

“肃静!”

几声呵斥,周遭的议论声暂时消失。

即便官吏严肃,许多家境贫寒,早已做好在冰窟中苦熬三日准备的考生,在看到这些煤炭后,眼眶一下子热了。

周朗顾不得其他人,连忙将笔墨纸砚一样样取出,在号板上摆正,而后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带的干粮放在炭火边上缓慢烘烤,把装有水的铜壶放在一旁小心温着。

如此就算是准备充足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知道等会儿的考题是什么,心中多有不安。

数千人聚集,除了窸窸窣窣的安置声、偶尔压抑的咳嗽、炭火噼啪的微响,以及官吏走动的声音,竟然显得尤为安静。

没有人会想着因为自己发出点声音被逐出考场。

若是能在这郡守手底下做事,再没有比这更叫人心动的,小小官吏一个月都有三百工分,不仅能够叫家人吃饱饭,还能隔几日吃上肉,节省一些的还能换布匹之类的,更别说,听闻郡守还搞出什么福利,隔三差五就会发各种劵,能够兑换各种东西。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吃上公家饭就是一步升天。

对于世家子弟,跟在这样的郡守下面做事,对家族也是一件好事。

巳时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前方甬道传来。

众人齐刷刷看去,即便后面号设的人瞧不见,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探头去看。

依稀看到藏青袍的年轻男人出现。

主考官、郡守府长史沈惪缓缓走向上方的台子,身着深青色长袍,头戴方巾,身上披着黑色大氅,在一众捧着考卷箱匣的官吏陪同下,缓步走入考院中心的高台位坐下。

他瞧着年纪不大,甚至比在场大多数人看着都要年轻,面容清癯,五官俊朗,目光沉静,缓缓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那目光所及之处,喧哗与躁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抚平。

离得近的第一排号设的人在看到那张年轻面孔时,心底自然是犯嘀咕的,但当他目光扫来,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质展露,一瞬间,所有的嘀咕都消失。

“宣唱规矩。”沈惪沉声道。

一官吏上前:“本考场今日提供两餐,正午和傍晚,明日提供三餐,后日提供早午两餐。”

这一点考试之前他们就知道了,第一次听闻考场还给饭菜的,不过想来应当只是一些干粮,周朗并未放在心上。

他说完另一名嗓音洪亮的礼官上前,展开手中黄卷,朗声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在寂静的考院里回荡,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严禁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严禁传递物件、掉落物品可叫官吏捡拾;严禁在试卷上标记,有墨点等标记一律不收;严禁擅离号舍,如厕需禀明巡场官,由号军陪同,违者,轻则当场逐出,试卷作废;重则枷号示众,永不叙用!

望诸生恪守规章,珍视前程!”

周朗运气不错,分到的是前排号设,能够看到沈惪。

那人可真年轻。他想。

待礼官说完,沈惪起身,众考生也同时起身,他环顾一周,神情寡淡:“开考在即,本官唯愿诸生,静心澄虑,各展所学,灵寿求贤若渴,取士必公。望尔等笔下文章,不负半生所学,亦不负此三日光阴。”

“喏——”众考生同时俯身行礼,一时间回声震天。

沈惪摆摆手,示意号军和官吏开始发放考题。

官吏捧着密封的试题袋,分赴各条甬道,在号军的注视下,将试题一一分发到每个号舍的号板之上。

全程没有一丝声音,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周朗拿到了自己那份,是个纸袋子,上面有密封条,打开后就是卷子,厚厚一叠,是三日科考所有的卷子。

他不敢东张西望看旁人的卷子是什么样,卷子左上角三角的位置写着:名字、年龄、籍贯,和以往的卷子多有不同,并且还有一道虚线,写着一行小字:超出虚线作废。

这也太奇怪了吧?他心想。

但也不敢多说什么,按照要求填写清楚。

卷子很干净,题目非常清楚,每个字的大小近乎一致,周朗瞧见这字迹,忍不住心中赞同,好字!

趁着今日状态不错,他先抽出关于“经义策问”的卷子,准备先把这卷子写了。

霎时间,偌大的考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的入迷,不知什么时辰,腹中饥饿,周朗抿了抿唇,从下方取出铜壶,倒出一点点热水到杯子里,小口小口的抿着,不敢喝多了,怕到时候要如厕。

“咚——”

“午时一刻分发午饭。”官吏突然唱声。

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少人此时已经腹中鸣响,正悄悄从行囊中摸出冰冷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准备就着凉水对付一口,听到这话,又忍了忍,能吃热的,谁愿意吃凉的。

“收拾好自个儿的卷子。”官吏大声道。

一股浓郁而实在的饭菜香气,毫无征兆地,顺着甬道飘散开来。

米饭蒸腾的甜香、炖煮肉块的醇厚、炒制蔬菜的油润、还有热汤滚沸的鲜气……

这香味别说是解饿之时,怕是对于许多平日里粗茶淡饭、甚至半饥半饱的寒门学子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众人都愣住,他们以为是干巴巴,最多有些热气的干粮,看样子,是米饭?闻着可真香。

一队队杂役,两人一组,抬着热气腾腾的巨大木桶,出现在甬道中。

前面的人敲着木梆子,低声但清晰地宣告:“午膳时分,暂停作答。各自备好食具!”

食具?众人又是一愣。

随即,巡场

的号军开始分发一种制式的、浅浅的宽边木盘,和一双竹筷,一个粗陶碗。

周朗拿到手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这、这都是什么?

抬着木桶的官吏走来,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扣在木盘一边,跟着就是一勺炖得酥烂的肥瘦相间猪肉,一勺清炒的时蔬豆芽菜,并排放在米饭旁,最后,再舀上一大勺漂浮着油花和菜叶的热汤,倒入粗陶碗中。

直至那些人走过,周朗脑子还是晕乎乎,闻到这香味,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入口即化。

这比许多人家中过年吃得还要丰盛实惠!

“谢、谢大人恩典!”有人忍不住低低说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号军以眼神严厉制止,吓得立刻不敢说话。

周朗吃着饭,脑子乱糟糟,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饭后周朗并未立刻作答,吃完了饭,整个人都泛着一股子困倦,允许在号舍内略微活动僵直的手脚。

许多人靠着板壁闭目养神,回味着方才那顿饭的滋味。

周朗盯着脚下的火盆子,腹中有了食物,口中残留着刚刚的味道,心中微叹,心中对这场考试、对灵寿郡守府的观感,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想……

在这样的父母官下头做事,会是一件大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