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年已过

腊月三十, 除夕。

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的林岚刷的下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难得没被号角声吹醒,天光大亮。

窗纸外已是一片柔和的雪光映出的亮白。

几点了?

她艰难的在枕头下摸着手表,不是现代兑换的,而是李若棠帮她组装的简易手表,让她终于不用研究太阳的位置。

七点半。

比她正常睡醒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怪不得天色已经大亮。

平日里晨起操练号子声怎么也歇了?

她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 今日已是年节,昨日午后,郡守府已正式封印封笔,非紧急军情皆不处理,衙署内外, 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 皆已放了休沐。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 充斥着全身, 让她不免又从容的往被子里缩了进去。

一想到早上不必起身披衣, 奔赴案牍, 不必思虑粮秣几何, 思忖何处还有疏漏, 不必权衡人事,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社畜得了假日,浑身上下透着轻松。

“好爽啊——”林岚双手左右一摊,发自内心的感叹。

现在她只是一个,在年节清晨醒来发呆的普通人。

但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她竟然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天也没一点睡意,又没手机可以玩,实在挨不住,林岚又坐起身,一边寻旁边放在暖炕上的衣服,一边嘴里吐槽:“我果然是个没福的。”

她起身,披衣。

在外间整理的侍女见她起身,慌忙询问:“大人,可要洗漱?”

“嗯。”林岚点点头。

她只叫侍女打水,伺候的事不叫她们做。

等洗漱完,侍女端来早饭,白粥和包子。

吃完后,林岚起身往外走去。

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又覆了一层新雪,厚厚实实,洁白无瑕,将一切杂乱都掩盖其下,只留下几行早起仆役扫出的小径。

几株腊梅在雪地越发抖擞,梅香扑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属于雪后清晨的冷冽气息。

走到檐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平常她可没有这个休息时间。

远远看到生六从廊下转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军装打扮,只是腰间多了条不知哪儿来的红布条,算是应年景。

“生六。”她唤了一声。

“主君,今日可有什么计划。”生六见她,快步走来,笑着问。

怀里揣着刚刚从炊所摸来的热馍馍。

“有点无聊,没事干,我竟然会觉得无聊。”林岚摸着下巴,不可思议,顺手从她怀中捞出个馍馍吃。

上面洒了芝麻,里面是红糖,一口咬下去,红糖水流出来,吃起来甜滋滋的。

“要不,一起包个饺子?”生六也是东北人,每年冬天都吃饺子:“过年不吃饺子,感觉怪怪的。”

好主意!

林岚三两口吃了饼,给她一个赞叹的目光:“大团圆包饺子,不错。”

“那你去请一下沈惪、沈凌,过府来用年夜饭。”

说着,她又嘀咕了一句:“那陈衍老头要不要一起请?”

“请吧,那人和沈公肯定有共同语言。”

生六抽了抽嘴角。

她不知道沈惪到底多大年纪,但看着就十七八岁,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那位老先生能有共同语言的。

林岚没理会她古怪的眼神,慢悠悠道:“风雪暂歇,年节难得,略备薄酒粗食,共话佳节,不错不错。”

果然,来古代之后大家都成了文化人,生六冲着林岚竖起拇指:“好湿好湿!”

“秒赞秒赞。”

生六麻溜的领命去。

林岚便信步在府中走走,府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她没让仆役卖身,都是签的合同工,大年三十不归家的都按照七倍工资。

人人争着留下,除了炊所,林岚只留了一百人。

突然想到董承那些人还关在后院。

要不要去看看?

想了想,大喜日子还是不要给自己找晦气了,林岚决定过几日再去看。

往来的仆役瞧见林岚,纷纷行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洒扫装饰,门楣上贴了新的桃符,廊下挂了几盏简单的红灯笼,虽不奢华,却也透着十足的喜气。

不知不觉走到炊所附近。

香味浓烈起来,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焦香……

交织在一起,刚吃完的林岚感觉自己又能吃两口了。

晌午过后,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

沈惪与沈凌叔侄最先联袂而来。

沈惪换了身新的深青色棉袍,外罩裘氅,沈凌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只在脖子上围了动物皮毛,眉宇间的风霜倦色洗去不少,添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与锐气。

两人都带来了年礼,沈惪带了几本书卷,沈凌则是一张他亲手鞣制的上好狼皮,说是给林岚垫椅子御寒。

“叨扰大人了。”沈惪轻笑,眉宇间透着喜色,笑着拱手。

“沈公客气,温之归来首次过年,理当一聚。”林岚笑道,看向沈凌,“伤可好利索了?”

她知他武国之行并非全然无恙。

神清气爽的沈凌朗声一笑:“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倒是林大人,今日气色看着松快许多。”

“今日不分上下,温之兄唤我微音即可,咱们可也是患难过的。”林岚笑着道。

沈凌愣了下,轻笑,从善如流:“微音。”

正说着,常虹、张洁与李若棠也到了。

张洁拎着个药囊,笑说里面是朱圆自制的、气味清雅的避瘟香丸,可挂在屋内,朱圆在疫村那边过年,赶不过来,倒是给大家伙都分了年礼。

常虹则带了一小篮她们工坊女子们巧手剪的各式窗花,栩栩如生,立刻就被仆妇们欢喜地接过去张贴。

“我没什么东西,做了几个小烟花,等晚上的时候可以放。”李若棠笑眯眯道。

最后到的,是陈衍。

他也换上了新衣,身后跟着孙女徐漪,手中却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生六引他进来时,他先是对着焕然一新的府门和红灯笼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感慨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

“老朽应约而来,略备野芹一把,山菌半篓,聊添野趣,主君勿嫌寒酸。”

他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仆役,声音带笑。

徐漪把东西递给旁边候着的侍从。

“先生能来,已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林岚亲自将他引入正堂。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寒暄。

沈凌对陈衍好奇打量,沈惪则持礼中目光平和,常虹与李若棠虽不明老者来历,却也笑着问好。

陈衍应对从容,话语不多,却总能接在点上,令人不觉被冷落。

林岚见人齐了,见众人的话题又从民生转移到了建设,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忙道:“枯坐无趣,如今天光尚早,不如我们移步后面小院?那里宽敞些,已生了火盆。

咱们不拘那些虚礼,一起动手,包顿饺子如何?”

大团圆剧情,骨子里最喜欢的剧情。

沈凌微微皱眉。

沈惪反倒笑着说:“饺子?吾倒是从未试过,试试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旁边的沈凌骤然变得乖顺。

看的林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其实就是觉得干聊,等会儿没准就又开始干活了,她真不想今天干活。

这个提议颇得众人赞同,尤其是常虹和生六,立刻笑着称好。

一行人便转到了后衙一处较为宽敞的抱厦内,三面有窗,一面通着回廊,早已摆好了两张并起的大方桌,桌上放着几个大陶盆,里面是和好,已经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好几盆馅料。

一盆剁得精细的猪肉白菜,一盆鸡蛋混着粉丝碎与嫩野菜的素馅,最后一盆冬笋山菌猪肉。

三盆分量都不轻。

少说可以包六七百个。

旁边箅子上撒着薄面,擀面杖、小碟、清水一应俱全。

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午后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而温暖。

“来来来,都别站着,洗手,咱们这就开始!”林岚挽起袖子,率先净了手。

沈惪笑着摇头,年轻的面孔说着老气的话:“老夫手拙,怕是包出来不堪入目。”

话虽如此,却也洗了手站到桌边。

沈凌看了一圈,旁边的常虹已经开始擀皮,她和生六都是东北的,擀皮这事在行。

看到两人几下就弄了圆皮出来,沈凌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来了兴趣,动作利索地拿起擀面杖,大言不惭道:“这个我在行!叔父,您就负责包,我给您供皮儿,保准快!”

张洁和李若棠则默契地选择了素馅那边,手法娴熟地捏起花边漂亮的饺子。

陈衍看了看,也不推辞,净手后,默默拿起一张生六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手指翻飞,包出状如柳叶又似麦穗的精致形状。

就跟沙县水饺一样的样式。

“原来这时候,已经有这种花样的了啊。”李若棠啧啧称奇,她只会月牙样式的。

“先生这手法熟练啊。”林岚一边包着圆鼓鼓的元宝饺,一边感叹。

陈衍淡笑:“乡野陋技,不堪一提。倒是这众人围坐,各司其职,共制一餐的光景,颇合古意。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调和鼎鼐,其理相通。”

生九忍不住插了一嘴:“先生说话总是这么有学问,要我说,这包饺子就像排兵布阵,皮是阵型,馅是兵力,捏合要紧,下锅不散,就是胜利!”

他包的也是最丑的。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活络。

沈惪包的饺子虽不甚美观,却个个认真,馅料填得满满当当。

李若棠和生六一边包,一边低声说着工坊的趣事。

阳光渐渐西斜,窗边染上金红。

饺子包了足足好几大箅子,胖瘦各异,形态纷呈。

林岚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一直安静候在廊下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点头,快步离去,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铜钱。

“来,咱们包几个‘彩头’。”林岚笑道,将铜钱分给众人,“每人包一个进去,讨个吉利,谁吃到了,便预示着新年顺遂,福气绵长。”

众人欣然应允,各自选了自认包得最结实稳妥的

一个饺子,小心地将一枚铜钱包进去,再仔细捏好边,混入众多的饺子之中。

沈凌还特意在他那个“铜钱饺”上做了个不显眼的小记号,惹得沈惪笑骂他“耍诈”。

沈凌狡辩道:“这般小,一下锅就瞧不见了。”

沈惪笑着摇头。

包完饺子,天色已近黄昏。

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雪光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仆役们进来,将包好的饺子分批拿去厨房下锅,又将各色菜肴、果品、温好的酒水,摆上已在正堂设好的大圆桌。

菜式不算奢侈,却样样实在。

好几只炖得酥烂的猪蹄,浓油赤酱的肥鸡,红烧的鲤鱼,再加上几样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还有新蒸的年糕和枣馍。

酒是本地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

以及,众人包的饺子。

众人围桌而坐,不分宾主尊卑,热气与香气氤氲满室。

窗外是漆黑的寒夜与无声飘落的细雪,窗内是明亮的灯火,众人笑着举杯,杯盏交错。

林岚举杯,环视众人,“今年多谢诸位,愿灵寿永安,愿在座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意!”

“愿灵寿永安!”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酣耳热,笑语不断。

沈凌讲起武国见闻的趣事,沈惪说起早年游历的典故,常虹和李若棠聊起城中百姓过年的琐碎温馨……

一年,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