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让旧部现在主要是络腮胡, 本名赵明,此人此前是秦让的副官, 副将军,娶了秦让族妹为妻,生了两个儿子,均在秦让账下效力。
听闻,也是他救下秦琅(秦让独子),试图反攻灵寿。
至于对方知不知道宋国国君已死?
那必然是知道的,暂且不说对方是秦让心腹,就眼下, 他与董承为了灵寿之地打的你死我活一事,宋国国都之中并未传出任何旨意,就很有问题。
此刻的宋国,在国君死去后,土崩瓦解, 分崩离析。
而他所想, 一开始或许是护着秦琅公子, 护住主君这唯一一根独苗, 但现在所想是否如此就不好说了。
营地之中, 一斥候行色匆匆, 朝着几个帐子拥立的洞穴快步走去。
洞穴门口左右两边各立着两个士卒。
他朗声道:“禀报, 将军——外面有人射了一箭, 其中还有一封信。”
洞穴内并不昏暗,相反及其明亮,坐在黄泥砌的炕上,上面还铺设了熊皮,一左一右两人坐在炕上, 中间摆着棋局。
络腮胡闻言眯起眼,手中的棋子随手投掷在身旁的篓子里,“进。”
斥候快步走来,双手捧着一根箭矢,毕恭毕敬的递上。
“是何人?”赵明接过信,冷声询问。
纸张厚实,却无暗香,显然不是董承寄来,董承那人,最是喜欢在纸上熏香,一股子奢靡做派。
摸上去也并不厚实,
他展开。
上面寥寥无几几字。
拿着纸的手骤然捏紧,白净的纸面瞬间起了褶皱。
棋局另一边的郝年见状,连忙起身,瞧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似暴怒,又不似暴怒,不解询问:“将军,可是董贼的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骤然放声大笑,笑容刺眼。
“砰——”一声响。
棋子尽数散落,棋桌轰然劈成两半,唯有那张纸还完整无缺,赵明神色不明,意味深长道:“董贼已经死到临头了!”
郝年不解看去,不知道对方何出此言,他们攻城之计虽有效果,昼夜袭击拖得灵寿驻守的将士疲惫不堪,而现在,他们晚上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派猛兽袭击,或许前半夜去,或许后半夜去,也许一夜都不去,叫那些驻守的士兵们只能苦苦挨着。
刚睡下,就叫猛兽去袭击,吵得人仰马翻时,又叫猛兽逃跑。
许是因为他最近操控的尸体过多,神赐术也发生了一点点变化,现在他不止能给野兽尸体下令攻击,还能把它们叫回来。
如此反复,灵寿守城的士兵必然会苦不堪言,精疲力尽。
等时机成熟,夜晚攻城,势必能一举拿下。
此计是他们一开始就定下,中途由于他神赐术变化而改进了一二,但总体来说,也算是个稳妥的计划。
最起码,目前来说,伤亡显然没有灵寿守城军的伤亡大。
赵明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胡子,大步往外走去,浑身沉重血腥之味,杀气腾腾:“若是有沈氏相助,这灵寿还不手到擒来?”
沈氏?
“扬州沈氏?”郝年惊呼:“真是扬州沈氏?”
何人不知扬州沈氏,那可是天下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旁得氏族都是以城+姓氏,例如颍川荀氏、蒋氏、颍都裴氏……
唯有这沈氏,是以州郡,扬州沈氏,这是为何?还不是沈氏之名,名传万里,整个扬州,都是他们一族散学之地,更有开设一个书院“沈氏族学”,其报考人数,不亚于不少小国的国考。
赵明虽是武将,但也知道沈氏的威名,启国当年驱逐沈氏,其余众国满心想要这份大礼,却又不敢伸手要,毕竟真把沈氏一族引入国中,这国主叫什么百姓不得而知,但沈氏威名那可真就是人人可知。
国之易主也非难事。
所以天下君主,既不敢重用沈氏,也不敢叫别人用了沈氏。
沈氏一族就是这般强横不讲理,启国国君废了沈氏家主,不敢灭沈氏,也是怕天下氏族反起。
“是不是,咱们见了就知道。”赵明打跨步,往外走。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望。
“将军……真的会被说动吗?”
郝年眼神复杂的注视对方跨步而去的背影。
同一时间,同样的话被荀臻问出口。
“你觉得赵明真的可以被说动吗?”
背着竹筐,林岚和剩余的人在山中采草药,朱圆离开前和褚跃医师一起商讨了几分药方给女子们治病,她们剩下的人分了一些来采药。
林岚蹲在地上,仔细辨别那些长得差不多的草,听到荀臻这般问,抬头看他一眼:“会。”
“为什么?”荀臻疑惑,他并不擅长权谋,他四处游历,精通算学,但对权谋一事其实并没有他师傅那般敏锐。
这回回答他的并非林岚,而是沈惪:“因为赵明自认为自己知人善用,却虚伪假仁义,好大喜功,却又真的有几分打仗的本事。”
“什么?”荀臻没想到会是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回答自己,低头看去,与沈惪的目光对上。
不是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睛。
平静、冰冷,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师父,那个对人性和人心拿捏的死死的师父。
连林岚都看向沈惪,她没想到,沈惪会这个时候恢复。
见两人看来,沈惪并无任何胆怯,平静道:“赵明想要灵寿,乐景也想要灵寿,董承也想要,三者想要却又截然不同。”
“乐景与董承虽有不和,本质上确是为三皇子某事,赵明在秦让死后,心知宋国国君死,内乱起,顾不得刚打下来的灵寿与周边诸城。
赵国之地,就是他抵抗宋国的筹码。
而赵国之地于三皇子来说是登基筹码,于赵明来说是救命稻草,董承于乐景虽本质谋划一致,但两人性格不合,若是能攻其不备,双方合作瓦解,也不是无法拿下灵寿。”
林岚点点头,这也是她的想法。
赵国之地宋国拿的不稳,还没来得及消化,国君死去,内乱开始,这块地就如同卡在喉咙里的肉,舍不得吐掉,咽下去又可能让人呛死。
上不上、下不下。
更何况,一旁还有个蓄势旦旦的武国在旁边,如饿狼死死盯着。
宋国若是不能尽快解决内乱,势必会被其周边国度攻打,所以无论是谁拿下灵寿者,只要承认宋国,这块肉能烂在锅里,新上任的国君甚至不会进行清算,只会保持交好。
真要清算,也得等对方站稳脚。
而这段时间,也是灵寿发展的时间。
荀臻不傻,对方提点两句,立刻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道道。
“我们这是准备要虎口夺食?”荀臻刚说完,又一脸困惑:“我们如何才能虎口夺食?”
怕是还没有夺了,就葬身虎口。
可问题是,他又在林岚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丝紫韵,那是皇帝才有的运势,也就是说,这盘局势,她真的有能力参与进去,可问题在于,十个士卒就算能抵挡百人,还能挡千人不成?
“真刀真枪自然是干不过,但——”林岚终于在这漫山遍野,都是“杂草”的山坡找到自己要的草药,小心翼翼的刨土,一边回答了荀臻的问题:“这不是有个白捡的机会吗?”
“机会?”荀臻眼神微闪,想到了自己透过星星看到的东西,动了动唇:“……疫病?”
林岚给了个机智的眼神。
“你准备投放疫病?”荀臻震惊,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方式,兵不见血刃的就能够拿下灵寿,但感情上,他……
把草药放到木框里,林岚翻了个白眼:“我们可是以人民为主的国家制度,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情。”
“这不是单开族谱,这是族谱都得被追杀。”她吐槽。
“什么?什么制度?”完全听不懂,荀臻见她起身,跟着追上去,万分好奇:“所以是什么计谋?”
沈惪慢悠悠跟在林岚身旁,抬头看她一眼,敛下眼,没说话。
林岚没有回答,而是问:“明日有雨吗?”
荀臻一听,抬手掐指算了算,“要下雨的日子吗?明日不行,得四日后,若是大雨,得第六日。”
“好。”
“所以你准备下雨做什么?”
林岚没回答他,一副老母亲看傻儿子的表情,“你想知道吗?”
本能的感受到危险,荀臻想说不想,但又忍不住,还是点点头:“想。”
“既然这几日都无雨,那我们晚上去灵寿城内吧。”隧道不用白不用。心中有了计划,林岚在心里推演了下,嘀咕道:“要是有灵寿的地图就好了,你们知道灵寿的粮仓在哪里吗?”
荀臻愣了下,“应当在四角。”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声音骤然拔高:“你准备……”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冲着林岚挤眉弄眼。
“烧粮仓?这倒是不错的选择,逼迫董承不得不正面与赵明迎战。”沈惪点点头。
“但是以赵明的兵力不可能打的赢董承吧?差的也太多了。”荀臻反驳:“而且乐景知晓必然会派兵相助。”
林岚微笑:“若是乐景故意放任赵明呢?”
“叫董承死在乱箭之下,乐景以杀赵明为由起兵呢?”她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呢?”跟着耸耸肩,笑眯眯断言:“我觉得我们应当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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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已经铺垫完了,接下去剧情会有点快[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