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这两人真的是来救他们的, 重病的百姓撑着疲惫的身体,一个个站起身。
“医师——医师——救我!”
“我有钱, 我有很多钱,你救我,等我好了我给你钱。”
“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我不是疫病,我不是疫病啊。”
哭喊声响成一片,更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或者拿出自己藏起的钱币,哀求的注视他们。
本以为是彻底没了希望,不少人已经放弃, 想着在这地方捱上几日,慢慢等死。
但没想到竟然会有医师前来,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眼中迸发出希翼,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如同把心中的恐惧尽数哭出来。
无数声音传入耳中, 风声夹杂着人的哭喊声, 还有小孩的尖叫, 鬼哭狼嚎, 如同地狱恶鬼。
同样, 眼中生出希翼之色的还有褚跃。
他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在林岚身上看到未来的穿着一身华美曲裾的自己, 还是那种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到死气,连带着不顺眼的白发都不觉苍老。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若不是那张脸与自己别无二致,他根本不敢相信, 那个意气高昂,雄姿英发的男人竟然是自己。
巫道是术的分支,能力和其他几种不太一样,每一个术者都没有固定的能力,算是千人千面。
褚跃的神赐术能够看到“未来”,不过他的神赐术发动并不以他个人意志为准,什么时候发动,能看到什么,全都是随机。
若非如此,他早就投奔大家(高官),凭着这神赐术换取厚禄又有何难?
有时候运气好,能靠着神赐术避开不少危险,也躲
过不少死劫,给自己打造神医的名头,只不过后来他发现,就算是能看到,也不能保证未来一模一样。
有时候能活之人莫名其妙的死了。
本该命绝的人却好好的活着。
比如他一进这里,第一眼看到了不是一个个病患,而是无数、数不清的尸体,一具具倒在地上,看不清脸,层层叠叠的堆在一起,面色青黑,身体涨大数倍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即便是最混乱的时候,他也未曾见过这么多尸体,他甚至不敢多看,生怕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他害怕,怕的恨不得直接逃,谁不怕死?更何况,他的命本来就不长,神赐术每发动一次,他都会折寿,头发变白,脸上出现皱纹,身体变得虚弱,明明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老人。
即便这幅样子能够让他更好的坑蒙拐骗装神医,但谁愿意接受自己一点点步入死亡?
褚跃慌啊。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前路就是一条绝路,他努力学医术,不想使用神赐术,就想让自己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一无所获。
但是刚刚!
他在林岚的身上看到了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甚至觉得,那个自己好像更年轻一些!
这说明什么!
林岚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叫他干什么都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褚跃双腿发软,站起身,对着林岚道:“您吩咐,您吩咐什么我都做。”
说着,他把背上的包囊取下,里面是钱财和用来看病的东西。
好歹装医师这么多年,一般的望闻听切他还是会的,甚至因为要骗人的缘故,他这些学的比一般的医师还要更好一些。
林岚对他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虽然觉得怪异,但现在也没空理会这些,病症不算严重的庶民起身,慢吞吞的从远处一点点挪过来。
“你把来的庶民症状分一下,伤风、风寒之症者一边,外伤者一边。”林岚立刻吩咐。
想要叫褚跃一个人对生病的人进行细分,肯定是分不了的,灵寿人口因为灭城的缘故本就不多,最多不过万余,其中被抓来的有几百人,这其中不算陆续死去。
即便是只有百余人生病,就靠一个褚跃肯定是没办法细看。
“喏。”褚跃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办到,对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走上前,找来一块大石头,直接坐在石头后面,抬头看了眼走来的男人,“坐下,伸手,我给你把脉。”
那男人忙不迭的坐下,把手伸过去。
脉象悬浮,一看就是伤寒之症,褚跃指向左边:“你去那边。”
那人想说什么,但褚跃已经开始给第二个人把脉。
第二个脉象强健一些,对方穿的衣服也极为不错,他狐疑问了句:“你有病?”
那人露着哭丧脸,大声道:“我没病,我被我家猫抓伤了,他们非说我被老鼠咬了,给我抓了进来。”
正准备找水的林岚一听,表情多少有点诡异,实不相瞒,这人有点惨。
她想了想,对着褚跃道:“你写几个治疗风寒的方子。”
褚跃立刻从包裹中拿出纸笔,风寒的方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没两下写了几张递给林岚,试探性问道:“女郎准备去要药材?”
既然那些人叫他们治病,总得给药材和锅炉吧?
林岚不懂药材,毕竟她不会看病,但不妨碍她扫两眼:“这些就够了吗?”
她再不懂,也知道这些个蒲公英、婆婆丁之类的草药都相当廉价。
“还要——”褚跃刚想问,猛然意识到什么,“还有还有。”
他又抽了一张纸,在里面写了不少些昂贵药材,虽然他觉得那些人不可能把这些药送进来,但架不住他懂中饱私囊啊。
这回林岚满意了,毕竟没点昂贵的药,要是药效太好也说不过去。
把药方收起来,她那个被猫抓伤的倒霉催拎过来,指着排长队的庶民:“你来维系安全,不要叫他们乱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后面传出一阵骚乱。
两个壮汉气势汹汹的走来,一边推搡着其他病重的人。
“赶紧给老子看病!”
“看不好,老子杀了你!”
穿着短褂的男人从后面冲了出来,两人都是凶神恶煞的脸,模样相似,长得格外壮实,肩宽体阔。
林岚厌恶的皱起眉,面无表情的挡在褚跃身前,嘴里道:“我说你们不要总是搞这种打脸剧情,很烦。”
男人一见年纪轻轻的女郎挡在自己面前,伸出手就想推她。
动作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男人半张脸贴在地上,整个人砸在地面发出砰的一声,林岚抬脚踩在他脑袋上,单手拧着对方的胳膊,连吃痛都叫不出声。
“你还要来吗?”她问那个跟着一起搞事情的壮汉,她倒是不介意一次收拾两个。
结果没想到,那人往下一跪,对着林岚就是磕头:“女郎饶命,女郎饶命,我们只是急着救妹妹。”
说完后面挤出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怀里抱着面色通红的女孩,看到被踩在地上的壮汉,哭喊道:“大郎、大郎。”
“大官人饶命、大官人饶命啊,是我儿的错,求大官人饶我儿一命。”
林岚皱了皱眉,看向脚底下的男人,又看向旁边跪着的男人:“你俩生病了?”
“没、没,我们俩没事,是我妹被老鼠咬了之后开始发烧。”跪着的男人连连摇头:“我们不放心阿妹和阿母,就跟着一起来了。”
这年头残害女婴的多,这么护着妹妹的还是第一次见。
光这一点,林岚就不打算为难他们。
林岚松了手,点头道:“爱护姊妹,不错。”
她又看向那个小姑娘,长得白白胖胖,看模样就是好吃好喝的长大,穿的并不算好,应当不算富贵人家,“等会儿熬了药,过来喝药。”
“喏喏喏。”得了自由,被林岚松开的男人长舒一口气,跟着拼命点头,生怕自己又落在那人手上。
他现在肩膀还疼,仿佛要断了。
“你俩跟他一起维系秩序,有人捣乱,直接打。”林岚指了指刚刚被猫抓伤的男人,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见此情此景,褚跃更加确定,自己未来得跟着她才能过好日子。
多数被抓来的要么就是骨瘦如柴,要么就是病重,真能惹事的没几个。
看了会儿,发现都挺老实,林岚往外走去。
走到鹿砦处,对面的士卒看到她,不等威胁她滚回去,就听到她喊道:“我们需要几个炉子、砂锅、铁锅,还有这些药材。”
怕对方听不见,林岚喊了三遍。
士卒一听,犹豫不决,倒是都尉走上前,听到她这么说,又想到董老的吩咐,给身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叫他进去拿药方。
林岚把药方交给对方,顺带叮嘱了一句:“尽快给我,里面病重的挺多。”
对方拿着药方的手一抖,像是准备扔了。
“你怕?”林岚不怀好意道。
那人恶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本以为得等到明天才能拿到,结果不出一个时辰,东西都已经被带来,林岚觉得,这群人可能也是怕这疫病传染。
她特别要的铁锅也有。
这里面倒是不缺水,有两口水井,目前来看也没看到死老鼠的尸体。
“我来我来。”见林岚抗炉子,那两个壮汉牛大、牛二立刻走上前,抢着干活,三两下支起炉子,放上陶罐,开始煮药。
被猫抓的男人叫杜腾,他提了两桶水倒入大铁锅,按照林岚的吩咐开始烧热水。
林岚把多西环素片扔到铁锅里,按照柳师给自己的药方,治疗鼠疫最佳的药肯定是链霉素比较好,通过抑制细菌蛋白质合成快速控制病情,适用于各型鼠疫(尤其肺鼠疫和腺鼠疫)。
问题在于,这东西需要肌肉注射,先别说她真搞针注射是否可行,就是这些医疗器材的兑换就要不少东西,很不凑巧,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够等价交换的东西。
所以她只能兑换多西环素片,一小瓶全部扔到铁锅里,随着温度融化,至于剂量问题……
这真就是听天由命了,这里又没医疗设备,她又不能暴露自己有药,只能先看看,反正这药融于那么一大锅水里,不存在剂量超标,只可能剂量不够。
水烧开后,林岚安排牛大牛二让所有人先喝一碗热水。
“暖暖身子先,发烧喝热水发汗,更好吸收药汁。”她一本正经胡说,褚跃连连称对,牛大牛二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画风就成了,褚跃看一个病人,牛大打一碗水给对方,喝完找空地躺着,牛二和杜腾折腾药汁。
林岚巡视一周,发现病患数量比她想象的少。
等她一圈逛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某个熟悉又不太熟悉的声音:“微音。”
她抬头看去,瞧见鹿砦前、满脸疲惫的男人。
“……沈凌?”林岚惊讶。
要不是那张脸确实是沈凌,她大概会觉得这家伙被人掉包。
她倒是第一次看到对方这般狼狈,不只是衣服皱皱巴巴,下巴上冒出胡渣。
而沈凌也颇为惊讶的看着眼前略显狼狈的少女,袖子撸在手肘上,额间还粘着头发。
林岚见他如此模样,跟着反应过来,对方和董承大概率是没有谈拢,不然也不会这般狼狈。
狼狈归狼狈,沈凌本人自觉良好,神色不改,淡定的与林岚对视。
确认过眼神,都很嫌弃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