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时, 两人还是有些紧张。
熟悉的绿松石制成的牌子在神赐印上照了下,接着挥挥手, 叫他们往前走。
刚要入城门,一只手挡
住他们。
“你们等等。”
林岚心脏一紧,眼神骤然凌厉三分。
“你这头发——”守城的将士狐疑看去。
程阳被拦下,那人实现落在他头上,盯了又盯。
以长相来说,程阳的模样比江北的长相更周正,也更符合多数人的审美,天庭饱满、剑眉星目、五官端正, 一看就是好人的模样。
只不过连日来风尘仆仆,再帅的人都显得狼狈,更别说,他还顶着寸头,一看就像是犯事的发型。
守城的人故意在他脸上摸了摸, 使劲捏了一捏。
像是担心他脸上贴着假人面皮。
那力道, 大的像是要杀猪的, 叫他止不住抽吸。
没摸到假皮, 但守城的将士也没放他走, 意识到问题所在, 林岚灵机一动, 不动声色的塞了一个银钱在对方手中。
“大人行行好, 行行好,我哥哥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
顺势给他编了个被人剪了头发的欺辱哑巴人设。
苦哈哈的说道:“他是个傻子,小时候发烧没药,烧坏了脑子, 这头发就是几个乞丐给他剪掉的。”
一把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副胆小怕事的怂样:“大人,他就是个傻子,但也没惹过事,其实脑子跟几岁小孩的没区别。”
“不信官爷你揍他试试,他只会哭的。”
林岚更是低声下气道。
一听这话,守城门的将士握了握手中的银钱,心情好了不少,他就说,能买得起驴的肯定家中有些底子,得了好处,他也不继续为难,装模作样的问了句:“被别人剪的头发?”
“对对对。”
经过几日的赶路,不说和难民一个调调,总归是风尘仆仆,看着可怜兮兮的。
程阳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对于打量的目光并不陌生,努力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
半响,那将士确实没扒出另一层皮,放下手,装装样子打量眼前这人,身高足足比他高一个头,有些可惜道:“可惜是个傻子,不然这体魄建功立业也未尝不可。”
“是是是。”
“去吧。”
眼见是个傻的,也没多的想法,摆摆手叫两人走。
程阳没动,更像是坐实的自己的傻子人设,林岚撇撇嘴,拉着他快速往前走。
好在,接下去顺利入了城,没再被怀疑。
进城费是两文钱,比之前的贵,刚入城,听得人声鼎沸之音,抬头看去,宽敞的平底人来人往,不远处的屋舍看着也算不错。
入了城门,面前是一片宽敞的地儿,板实的黄泥路,还有几道浅浅的马车印子,不远处来来往往都是小摊子。
有烧茶的摊子、一壶茶一个木椅子,就是一个小摊子。
“卖炊饼咯——”
“咸口的炊饼——”
“小鸡仔,卖小鸡仔。”
“梨儿汤梨儿汤,一文钱一碗梨儿汤。”
“这就是古代集市啊。”饶是一贯淡定的程阳在看到这场景时,也忍不住好奇张望。
他们穿的不算好,人人衣服上都有补丁,长得也瘦弱,不过精神气要比外头那些个难民好的多,看起来有了人样。
两人牵着骡子往里走,越是往里,越能感受到不属于外头的热闹繁华。
走两步还能看到扛活的货郎。
人声鼎沸,入目所及皆是人潮拥挤,喜笑颜开,讨价还价的声音络绎不绝,完全是一副盛世之景。
见惯了外头的荒芜破败,伏尸流血,突然落入繁华之地,林岚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眼前的景象好似蒙上一层轻纱,叫人看不清。
叫人感觉光怪陆离,浑身不自在。
割裂。
无比的割裂。
“……乱世果然割裂。”许久,林岚面露讥讽的叹道:“古代人民的道德素质水平果然低下。”
外面是一堆又一堆难民和尸体,城中却是一派繁华,官府不作为,百姓漠然,一幕幕,构成了真实的古代。
上层社会美酒香车、犬马声色,底层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不愧是乱世,果然很乱。
程阳是听不懂这世界的语言,之听见林岚开口说了什么,但没听懂,问道:“你在说什么?”
深觉彼此这个语言障碍问题很大,林岚心底默默询问金手指:【金手指,能不能给程阳兑换语言?】
【1生存点可兑换语言精通】
【兑换兑换。】
林岚迅速道,总不能真的叫军哥现学吧?这时间也来不及。
“能听懂了吗?”林岚询问。
程阳还没反应过来,立刻道:“听得懂——嗯?”
“小娘子要不要来点甘棠果甜甜嘴。”坐在摊上的老人热情询问:“三文钱一斤。”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僵硬的问道:“多少钱?”
一听男人开口询问,老人家更热心了:“三文钱一斤,给你娘子买点吧,这都是俺自家的果子,可甜了。”
“我听懂了?”程阳表情呆住,傻乎乎的看向林岚,他竟然听懂了异世界的语言?
“是你帮我的?”他追问。
林岚点点头:“毕竟语言不通的话,挺麻烦的。”
“你需要付什么代价吗?”反应过来,程阳紧张看她,心中提着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颇为紧张。
代价?
“一点点生存点罢了。”
无所谓的说道,对于这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生存点,林岚并未放在心上。
“难道你活着需要生存点?”
也是没少看小说,程阳心情复杂,连带着眼神都有种愧疚。
“……”看来对方内心戏一点不少。
“不,没有,虽然是生存点,但是和我活着没关系。”林岚想了想,她觉得自家的金手指或者说是系统,多少有点问题。
一听同她自身没有关系和妨碍,程阳顿时松了口气。
被遗忘的老农连声追问:“你们还要果子吗?”
“给我来一份。”递出三文钱,得到几个用大叶子包着的果子,拿起一个在身上擦了擦,擦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这衣服和这果子,还不知道哪个更干净些。
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来个吗?”她递给程阳。
这东西,现代没见过,长得有点像小苹果,不过略有些不一样,是黄皮的。
“谢谢。”文明礼貌拉满,程阳捡了一个带裂的咬了口。
“……”
两人的表情同时化作颜艺。
酸、真酸。
就是柠檬的滋味,这咬下一口纯酸的柠檬。
是苹果出轨,还是柠檬劈腿。
“呸呸呸。”疯狂呸了几下,嘴里的酸涩挥之不去。
程阳虽然没有像她一样直接吐出来,但从皱成老菊花的表情来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岚吐槽:“刺客水果。”
一个小插曲罢了,两人都不至于为了三文钱去找老头的事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着骡子的缘故,不少人围着他们打转,程阳不堪其扰,直接露出一副冷脸,眉眼一横,这才叫人收敛几分。
过了集市就是铺子,程阳三两步找了个店小二,塞了两文钱打听如何坐船,林岚则牵着骡子四处打量。
以是傍晚时分,日光渐散。
余晖落在护城河中,波光粼粼。
两岸没有什么护栏,种着几棵树,左右沿边都是商铺。
夕阳落在店铺门头的幌布上,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林岚靠在骡子上,视线淡淡的扫过四周,从街景看到旁边的游人。
这边的建筑风格果然是颇具秦朝大开大合的建筑特点,原本的秦朝地理位置与边塞相邻,所以导致秦朝建筑以大开大合为主。
秦朝覆灭,诸侯雄起后,赵国又处现代江浙地区,近海,水源颇多,柴桑城内就有两条河渠,街市都是临河而居,建筑风格一变再变。
差不多百年的时间,建筑风格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大量采用未经打磨的粗犷石头砌墙,一则是为了避水,二则是石头价格低廉,建筑整体低矮,呈现出一种原始、粗犷的形态。
和记忆中的江南水乡那肯定是一点关系都没。
这个世界虽然不是正统的历史,但建筑风格来说也很有意思。
在林岚观察屋舍的时候,程阳已经打听清楚,三两步跨来,走到林岚身旁,开口道:“今日水运已经关了,要是想坐船离开,得等明日。”
“行,那我们找个客栈住一晚。”林岚也不奇怪,毕竟这都快天黑了。
程阳主动拉着骡子,两人准备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乘船。
“要买一身衣服换洗吗?”走到布坊门口,林岚询问道。
站在
布庄台子后的掌柜抬眸,瞧见两人,脸上露出笑:“两位客官可是买衣裳?我家衣裳便宜又好穿。”
他乐呵呵笑着,立刻从台子后头走出,“成衣和布料都有,可进来看看?”
旁边酒肆的掌柜见状撇撇嘴,眼中生出不屑,但也没说什么。
宰客嘛,到哪儿都一样,尤其这两个看着就是外乡人,还有骡子,想来家底子应当不错。
但很快,他就晓得自己错了,因为隔壁传来一声又一声砍价的声音。
问价一银钱,对方直接砍到60铜币。
惹得他噗嗤笑两声,探头好奇看去,倒是想看看谁能叫余掌柜吃亏。
砍价这技能对林岚来说实在小意思。
买了几身衣服后,她摆摆手,嘴上说着:“现在钱都难赚,若不是我们被打劫了,谁乐意买成衣,掌柜的你也晓得,这外头难民多,生意不好做,我这一次性买四套衣服,也算是大客了。”
“是极是极。”布坊掌柜尴尬笑了两声。
看她还在挑挑拣拣,心中忍不住叹气。
若不是生意不好做,他早就把这人轰出去了。
“余掌柜这外头难民一日多过一日,生意难做啊。”程阳斜靠在柜台上,唉声叹气,一副闲聊的口吻,嘴上抱怨着:“我家的净会花钱,若不是我还算有些力气,此前就被难民生剥了。”
余掌柜一听,撇撇嘴道:“可不是嘛,这生意都被难民赶跑了,你这是走商的?”
闲来无事,他也乐意闲聊,瞧着眼前的男人,看他那头发,心中更确定,这人是走商的,瞧着就不好惹,身子骨还强壮。
走商?程阳一听乐呵两声,没应声,但模样仿佛就是无声应下。
误以为对方真是走商的,余掌柜好奇问道:“旁地儿如何?是不是也这般多难民?”
“那可不是嘛,你若是去外头瞧瞧,那官道两边都是尸体,秃鹫都多,还有豺狼野狗的,惨、太惨了。”程阳声音高高低低。
“柴桑这处流民都算少的。”
听他这么一说,余掌柜叹气,“你是没见过一旬日前,那难民都要攻城了。”
“什么?!”程阳故作大惊。
见他不知,这一日日的也没人唠个嗑,生意不好,他连店小二都辞了,难得有人与他闲聊,余掌柜生了八卦的心,余光左右看去,压低声音,小声道:“你是不知,那流民中出了个硬汉,组织不少人晚上攻城。”
“这哪里能攻得下柴桑。”程阳故作满不在乎的说道。
没想到余掌柜一脸凝色:“差点就真的攻破了!”
“当真!?这般勇猛?”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可不是嘛,若不是知府大人招揽那猛汉,怕是现在的柴桑已经被难民攻下。”余掌柜心有戚戚。
见他这般模样,程阳内心哂笑,不知道嘲笑谁。
“那猛汉投了知府大人?”语气半分好奇又带半分惊恐,面上的表情掩饰的极好,像极了八卦的小民。
“那是自然,不过要我说,那人也活不久的。”余掌柜摆摆手,这外来的谋士想要真的融入柴桑官府体系内,也不是这么好入的。
他一人不知动了多少人的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人难道还真能抵得住这般暗算?
程阳听闻也没发表什么话,只是顺着他又说了两句,眼见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朝着林岚使了个眼色。
林岚上道,挑挑拣拣,选了四套衣服,“掌柜的,咱们都是爽快人,我也不墨迹了,一口价一银钱如何?”
“欸?”刚从八卦的兴头上缓过神,就听到那人只给一银钱,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行不行,我与你夫有缘,我给你算便宜些,1银钱,你再添100铜钱。”
又是好一顿拉扯,最后加了50铜钱拿下。
“看来这地方也混乱的很,应当没有驻兵。”程阳用的是现代语。
若是有驻兵在附近,难民也不可能差点攻打成功。
林岚自然听到了刚刚余掌柜说的,带几分好奇:“我倒是挺想见见那个谋士的。”
能使唤一部分难民不算难,难就难在,对方不光使唤了难民,把他们拧成一股绳,还真的差点攻打成功,这可不是一般的有勇有谋。
不过她摇摇头:“可惜为何会轻易被招揽呢?”
可惜,太可惜了。
不然,这柴桑到底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由此可知,城外那些箭孔是此前混战留下,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去见见那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日光渐沉,程阳左右瞧去,在水畔边寻到一个不错的客栈。
“住那儿吧,有打手看着安全。”程阳道。
他们现在算不上缺钱,虽是进城,但露宿街头肯定不安全,短短一路,他们已经接受到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有扒手、乞丐、甚至于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
城中并不代表安全,宵禁后还会有官差赶人。
不至于为了这点钱给自己惹麻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看着不错的客栈,要了一间中等客房,要两银钱,贵的可怕。
不过好在,店内热水都是免费供给。
“这驴帮忙喂些粮草和水。”把骡子递过去,没人认识骡子,他直接叫驴,反正大差不差的。
“好嘞,保准给客官喂得白白胖胖。”得了三文赏钱,店小二喜笑颜开。
两人上了二楼左边的厢房,推门而入,就是简单的一室,用屏风隔绝两半,左边有澡盆子,右边是床铺。
“你先洗澡,我出去逛逛。”
两人虽然住一间房,但程阳还是记得男女有别,自然不可能在屋子里呆太久。
知道他有意去打听消息,林岚也不客气:“成。”
小二提着热水和程阳擦肩而过,他回头看了去,见小二没过一会儿就从房间内走出,放心的下了楼。
出门闲逛也不是纯闲逛,客栈的饭菜贵,他打算去外面买点。
他一壮汉,走在路上即便是有人因为他的发型好奇多看两眼,也不会叫他尴尬,再加上他长得健硕,还真没不长眼的敢凑来。
寻了个饭庄,瞧了瞧里面的东西。
程阳要了两份糙米饭和一碟一斤的酱肉,就这么点花了一银钱,可想而知米面之类的粮食已经贵到了什么地步。
“吃完饭,咱们就去堵他。”
“……那人邪门的很。”
“再邪门得罪了上头,还有什么活路。”
刚出门,耳聪目明,五感极强的程阳就听到两声细细的嘀咕,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本不准备多管,毕竟这世界对他来说陌生又危险。
“等咱们把他杀了,就把他女儿卖到红柳巷子里,他那女儿长得白白嫩嫩,不过孩提,也记不得什么。”
“嘿嘿嘿,年岁太小,不然叫兄弟爽快爽快也是不错。”
“卖去换了银钱有你爽快的。”
就这两句话,程阳止住脚步,面色阴沉。
孩提……指的是三岁吧?
三岁幼童,红柳巷子一听就是那种场所。
脚步重如千金,他能对难民无所感,但听到这话,脑海中猛然闪过自己之前捣毁的三角地区人贩子窝。
一个个小孩,那么小的年纪,浑身是伤,有些七八岁了还不会说话。
见他们冲进去,那些孩子第一反应却是扒了自己的衣服。
他闭了闭眼。
人可以冷漠,但不能禽兽。
脚步一顿,他折身,身轻如燕,快速跟上两人。
巷子越走越偏,程阳敏锐的感受到不止两处呼吸。
“是谁!”
有人吼道。
那两人一紧张:“老大,是我们,
赖二和成麻子。”
眼见来人,程阳立刻屏住呼吸,后背靠在墙上,近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见是自己人,那粗沉的声音安静了下,“等会儿那人从这边走,你们先冲。”
“是是是。”两人来得晚,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天色一寸寸暗下。
直至彻底没了光。
程阳贴着墙,他本就擅长隐匿,别说这些普通人难以发现他,就是真的军中人来,估计也没几个能发现他的。
余光淡淡的扫去,发现这小巷子里最少藏了三十人。
三十人对付一人?
想来那人应当难以对付。
也许自己是多管闲事了?他淡淡想着,不过身后有人,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就在他思忖之际,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子口。
“兄弟们!杀了他!”
一声怒吼起,隐藏的人纷纷冲了出去。
程阳按兵不动,好奇看去。
想着若是那人真护着孩子,他就上前搭一把手,若是那人扔下孩子就跑,他就当没瞧见,等人少再救孩子。
“蠢货。”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古诗?
程阳心中生出疑惑,还未等他好奇。
只见虚空之中出现一武将的虚影,手持重剑,狠狠劈下。
“啊啊啊啊!”
“快逃!快逃!他能用言灵!”
“救命,快逃!”
原本信誓旦旦的家伙瞬间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虚影将士以一敌百,破军之势势不可挡。
为首的男人面露惊恐,不停往后退去,大叫道:“你,你能用言灵!!”
那人又浅浅骂了一句:“蠢货。”
身着铠甲、手持重剑,冷光凌厉,如秋风扫落叶,根本没有程阳出手的机会。
“……”这世界果然很玄幻啊,他想。
不是,为什么李白的诗会出现在这个朝代,说好的,这是平行时空的秦汉呢???唐朝李白又是怎么一回事?!
程阳心底只剩满满的吐槽。
空气中血腥味浓烈扑鼻。
“还不出来吗?”杀了那群人后,男人并未离开,目光注视程阳躲避的地方,眼神透着凉意:“再不出来,我便连你一并杀了。”
被威胁的程阳:……
做人果然不能烂好心。
-----------------------
作者有话说:程阳:唉
林岚:……节哀
————————
作者:日六第二天[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