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当世之魂？
满场皆惊。
燕淮舒眼眸微闪，果然，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她身上的异常之处根本遮掩不住。
她不清楚这位老祖是如何洞悉到她的身份的，但她本身的容貌与这身体截然不同，那位元泰长老应是对九霄宗有所顾忌，下手较轻。
否则的话，他只要释放出八阶魂力威压，便能看清燕淮舒魂体的模样。
就跟当初闻昭熙见她第一面，便能洞悉到她的异常一样。
她来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被拆穿，神色还算镇定。
燕淮舒轻抬头，在一众高阶修士的注视下，缓声道：“弟子曾受过重伤，苏醒后便忘却了许多的前尘往事。”
元泰的异术能窥探魂魄波动，她若是说谎，他会立刻察觉到不对。
这般情况下，燕淮舒只能说真话。
不过这真话该怎么说，便控制在她的手里了，重伤、记忆遗失，都是这具身体曾经历过的事，她复苏的时候只继承了身体部分记忆。
这里边每句话都是真的，至于他们会如何去想，便是他们的事了。
元泰微顿，她身上并无夺舍的痕迹，身体很虚弱，跟灵魂那强大而磅礴的气势完全不同。
若按照她的说法来推论的话，魂魄异常，是因为她是转世投胎之人？
魏姌本对今日审理之事没什么想法，听了燕淮舒的话之后，她却忽而来了些兴趣。
她眼底带着抹异色，打量着燕淮舒。
转世投胎者，绝大部分都是从娘胎里产生的魂体异变。
像她所说的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还有一点便是，能成功转世之人，其魂魄和转世后的身体通常都是极其契合的。
她却不然，不，应该说她受到怀疑，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魏姌上一次见到她，是一年前的云莱仙境，她离开仙境后，魂魄便已强盛至极。
短短一年时间，她的魂魄强度，竟已经能够抵挡住元泰的窥灵术。
元泰为了防止伤害到她的魂体，确实没下什么重手，可不论如何他也是八阶灵师。
燕淮舒三阶巅峰的修为，能在八阶魂力的作用下保持岿然不动，便已经可以称之为绝顶天才。
更别说她的魂体还抗住了压力。
寻常的转世投胎者，魂体是绝对无法达到这等强度的。
魏姌轻点桌面，抬眼扫向她：“你的魂体，可还留有从前的记忆？”
燕淮舒闻声，与她对视，轻声道：“有。”
倒是坦诚。
转世之人多不愿提及从前，但他们这类人的显著特征，便是留有前身记忆。
元泰见状，正想开口询问她从前的身份，抬头却见禁制被人打开，无极天宗长老方痕带着一批三大仙宗的精英弟子，进了这御灵阁内。
金南天皱眉，冷声道：“何事？”
对上这位顶尖强者，方痕态度很是谦卑，躬身道：“回禀仙尊，晚辈按照无生老祖吩咐，犒劳此次在禁灵潮立下功劳的三大仙宗弟子，不想却从他们口中知晓了些事。”
“此事关系重大，晚辈不敢擅做决定，这才匆忙赶来请各位仙尊定夺。”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迈入这阁内开始，金南天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他面上不显，只传音问李道乾：【你这徒弟得罪过方痕？】
李道乾：……
【得罪他的人，是我】他想了下，觉得这么说也不太对，又补充道：【她和洪旭明的儿子一并入了仙境，洪济身死，洪旭明怀疑是她所杀，算得罪吗？】
金南天：？
他先是被李道乾所说的话冲击到，反应过来，直接被这对师徒气笑了。
方痕和洪旭明都出生于修仙世家，那洪济还要称呼方痕一声表叔。
洪旭明闭关结束后，几次受伤，后来还在逆灵界栽了次大的，这些事情都是闻昭熙的手笔。
他们二人间的矛盾无法调和，闻昭熙说动手就动手，洪旭明如今到处躲藏，轻易不敢露面。
但很明显，他还是对洪济之死耿耿于怀，只是他无法直接出面，便叫了这方痕过来。
此人行事狡诈，最是阴狠不过。
他师徒两招惹了他，今天燕淮舒还想活着走出这御灵阁吗？
果不其然，那方痕不等金南天做出反应，便直接对燕淮舒发难。
当着渡劫期修士的面，他不敢对燕淮舒动手，开口就道：“金宗主，魏宗主，我今日来此，便是为了燕淮舒身份一事。”
“一年前，她与我宗于素、断虚门连诀等人共同进入云莱仙境，在那危机重重的逆转锁妖塔内，他们这些化神期弟子都只能艰难求生。”
“偏只有燕淮舒一人，突破至塔顶，破坏塔内机制，斩获无数宝物。”
“于素，你仔细说说，你当时在塔内感受到了什么？”方痕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于素轻皱眉头，当日在逆转锁妖塔内，她是离燕淮舒最近的人。
九层出现强烈波动时，她正处在第十三层。
那九阶禁灵一击穿透所有楼层，直击底下的燕淮舒，导致整个塔内魂力波动混乱，她趁此机会开了高级灵器窥天镜。
从镜中，她看到了九层混乱的场面，两个高阶禁灵交手，修为较低那个，将燕淮舒的魂力护在了身后。
只那么一下，窥天镜便彻底破碎了。
仙境内情况混乱，此事她觉得有几分蹊跷，回到宗门后，她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件事情上报给了师尊。
没成想，这事竟会被方痕得知，如今还成为了燕淮舒身份存疑的把柄。
于素心里清楚，当日在逆转锁妖塔内，若不是燕淮舒，他们都很难有后边的那些机缘。
如今拿这事来说她身份有异，着实不该……
但在无生老祖面前，她也不敢有所隐瞒。
她会跟着方痕一道前来，也是受到了无生老祖的召唤。
【将你知晓之事如实说来】那位无生老祖的声音再次浮现在所有人的耳边。
于素轻叹了口气，只得将窥天镜看到的场景交代了。
听到高阶禁灵对燕淮舒多有维护，在场的许多高阶修士神色都有些微妙。
于素想了下，补充道：“……受楼层禁制影响，窥天镜无法探查到那两个禁灵的具体修为。”
也就是说，她只看到霍玄护住燕淮舒，但却并不清楚霍玄究竟是几阶。
对方痕来说，有这个证词就足够了。
他转头，看向上首的魏姌和金南天二人，沉声道：“一个异世之魂，还与多位高阶禁灵来往密切。”
“两位宗主在逆灵界内多年，应当对海东境那位也有所了解，汜水妖皇性情暴戾，闯进海东境的修士，大多非死即伤。”
“唯有燕淮舒一人，不光在里边驻留七个月之久，且还毫发无损地离开了海东境，甚至……”他看向燕淮舒，神色冷沉：“她修为还比入境之前精进了不少。”
“种种证据都能说明，她与这些禁灵关系匪浅，极有可能……是高阶禁灵安插至三大仙宗的细作。”
方痕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主要是这燕淮舒身上的谜团太多，那莫名强大的魂体，和唯独在她手中生效的召灵术，还有她召出的数名禁灵，都对她多有维护。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转世投胎就能解释的。
尤其是她修为如此低微，却能得到高阶禁灵拼死相护，此事实在有违常理。
试想一下，若非自己人，那些残暴的禁灵凭什么听她一个低阶灵师的话？
从这方面来看，即便她本人不是禁灵，也跟这些禁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释不清楚这一点，她身上的嫌疑就难以洗清。
李道乾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情上，大概没有人比他的感受还要深刻。
毕竟，他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亲眼看到燕淮舒召出六阶禁灵的人。
那禁灵对她态度极其古怪，确实像是关系匪浅。
但是……
那又怎么样？
李道乾行事向来论迹不论心，不管燕淮舒是什么身份，自她入宗门开始，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凭着这些揣测和怀疑，就要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弟子说成是逆灵界的细作？
说这话的人才是真的有病！
李道乾再也忍耐不住，他微眯着眼，冷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高阶禁灵跨过天地之门，找到了转世投胎魂体异于常人的她，让她突破重重阻碍，进入我九霄宗。”
“不顾自身安危，数次救下我宗门低阶弟子，哦……还有你们这些外宗弟子。”
他冷眼扫过于素连诀那群人，讥声道：“为了做这些事，甚至不惜主动暴露自己‘细作’的身份，是吗？”
“方大长老不愧是个聪明人啊，我倒是想问问你，她既都是高阶禁灵埋下的细作了，不帮禁灵做事，费尽心思杀天域城的人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她入海东境是因为击杀太多天域城弟子，被高阶修士追杀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变成了细作！？”
方痕神色微顿，面不改色地道：“禁灵与天域城本就各自为营，死在禁灵手里的天域城弟子众多，就算她击杀了天域城的弟子又能如何？”
“她若是禁灵埋入修仙界的细作，正好借此机会掩藏自己身份，让你们九霄宗处处维护于她！”
“你……”李道乾暴怒，指着他的鼻子就要骂人。
却被金南天抬手打断：“好了。”
他抬头看向燕淮舒，沉声道：“方长老所说的话，你作何解释？”
方痕提出的问题太过尖锐，今日燕淮舒想要从这边脱身，必须给出个合理的理由。
众目睽睽之下，燕淮舒轻抬眸。
在此之前，金南天对李道乾这个徒弟了解得其实并不多，只觉得是一桩麻烦事。
可这会见她面对诸多怀疑还能保持神色如常，身姿卓越，在这副虚弱的身躯下，都隐隐能窥见那气势迫人的魂体。
金南天眼眸微顿。
旁的不说，这般气度，便不像是所谓的禁灵细作。
待得她开口，更是令得满殿皆惊。
她说：“逆转锁妖塔内的高阶禁灵，确实是弟子冒着魂魄碎裂的风险拼死召出的。”
两个禁灵，杀死青冥的解隐确实是她所召。
于素并不清楚霍玄的品阶，在场的人更不会知道她召出的是九阶禁灵。
但光是听闻她召出高阶禁灵一事，便足以令得在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至于海东境，那汜水妖皇留我性命，是因我魂体特殊，能为其打开里边的仙境之门，但他未料到仙境门开后，结界认我魂力为主，只让我一人入了仙境。”
渡劫巅峰常年待在逆灵界，海东境内有个仙境之事，他们应该比她要清楚。
这番话说出口后，元泰确认了她没有说谎，传音告知了金南天三人。
那位无处不在的无生老祖道：【海东境内的仙境确实已经消散】
这事他们这些渡劫巅峰都清楚，时间还正好就是在燕淮舒离开海东境的前后。
方痕对此却抱有怀疑：“汜水妖皇乃是九阶巅峰的禁灵，犯得着找你一个修为如此低微的灵师帮忙？”
他话音刚落，就见燕淮舒抬眸与他对视。
他们二人修为差距甚远，她迎上他目光时，却未带任何怯懦之色。
燕淮舒道：“长老所说的没错，弟子确实修为低微。”
本以为她要将个中细则解释清楚，万没有想到，她话锋一转，直接道：
“但作为无极天宗的长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这个所谓的禁灵细作，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能正常使用召灵术的灵师。”
满场俱静。
跨入这道门之前，燕淮舒一直在想，她还有什么底牌。
实力上的东西，很难把握，如果非要说，便只有手里那张闻昭熙的传召符。
可万事求人不如求己。
她的修为在这些老怪物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但她拥有一个或许能够改变格局的灵图异术。
她入九霄宗接近两年时间，并非一无所获。
修仙界看似一片繁荣，实则腹背受敌，拿这次的禁灵潮来说。
坐在她面前的几人，几乎人人都带着伤。
她听闻这次天域城的高阶战力并没有直接下场，修仙界只是面对高阶禁灵，就已经如此吃力。
在此抵御高阶禁灵和天域城多年，他们难道不知，如若这两方联手，修仙界会是个什么下场？
战败都是轻的，极有可能会出现灭世危机。
这等情况下，三大仙宗才会对出现在宗门内的任何异常尤为上心。
空荡荡的大殿内，燕淮舒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说：“逆灵界内的恶灵，弟子也斩杀了不少。”
“召灵术出现在修仙界多年，一直因所召禁灵不受控制而备受诟病。”
“而我所召出的禁灵，从始至终都未曾失控过，他们听命于我，数次为我
斩杀恶灵，击毙天域城弟子。”
燕淮舒说到这里，抬眸，看向正前方：“弟子以为，与其说是我与高阶禁灵勾结，不如说……这是一个能够正常使用的召灵术，必须具备的特质。”
满场俱静。
确实，多年以前，便有不少灵师苦心钻研召灵术，其根本目的，就是想要催动禁灵为他们所用。
而今有一个真正能做到的灵师站在他们跟前，若因她能与禁灵沟通，便怀疑她与禁灵勾结，将其斩杀的话……他们将会失去与正常禁灵沟通的最后一个可能。
天地之门降临多年，修仙界一直都想弄明白，为什么出现的禁灵都如此穷凶极恶，凶狠残暴。
他们怀疑禁灵是人死后的念力所化，可人怎么能够只有恶念，没有善念呢？
现在燕淮舒告知他们，她能催动召出善念。
他们还能这么毫无顾忌地抹杀掉这一丝可能吗？
方痕微眯眼，道：“你来路不明，是一抹异世之魂，无端觉醒召灵术，便真的是一件好事了？”
她现在修为尚低，已经可以召出高阶禁灵，放任其成长下去，万一她中途反水，转投禁灵或者是天域城，那才真是酿出大祸。
“燕师侄。”元泰沉默许久，终是开口道：“你转世投胎前，究竟是何身份？”
为何能够驱动那么多的禁灵？
“贵宗老祖寻觅天命人多年，方长老怎么还对此事一无所知？”一道声音凭空出现，闻昭熙抬手轻挥，面无表情地走入殿内。
难得的，他没有对自己的那双能够勘破命格的阴阳眼做出任何遮掩，就这么直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闪烁着冷芒的阴阳眼落在燕淮舒身上，闻昭熙不带情绪地道：
“她是帝星转世。”他好整以暇地转过头，冷眼看着方痕：“真正的人皇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