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崇川他们见到是解云, 稍微放松了一点,都知道他是谈雪慈的主治医生。
但心里还是多少有点警惕,外面沉压压的到处都是乌云暴雨, 还有鬼祟横行, 都乱成这样了,解云这时候来找他们干什么?
谈崇川皱起眉望向解云,虽然他没去医院看过谈雪慈,跟解云也只见过一面,但解云的气质实在让人很舒服,见之难忘。
而且他记得解云之前是短发, 现在却成了几乎及腰的黑色长发。
解云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银丝边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肤色很白,那双丹凤眼斜斜上挑, 长相出众,甚至有些婉约。
怎么看都是挑不出错的一张脸,但也许解云站在门口, 他背后就是黑沉压抑的夜幕还有滂沱暴雨, 竟然衬得有几分阴邪。
郜莹跟张妈躲在谈崇川身后,她唇色发白, 看着解云的脸, 总觉得很眼熟, 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解云。
不是医院。
谈崇川嗓音仍然很冷, 眉头紧锁说:“解医生是有什么事吗?”
“别这么紧张,”解云黑眸被挡在镜片后,他弯起唇安抚他们说,“我只是很想见见你们, 毕竟以后大概见不到了。”
谈崇川眉心一跳,越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解云却已经毫不见外地走了进来。
郜莹跟张妈差点惊叫出声,就连谈崇川手心也开始冒汗,控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这么害怕呢?”解云见他们一直往后退,惊讶地笑了起来,他苍白的面容笼罩在阴雨中,将手心按在胸前,对他们行了一礼,说,“我只是来道谢的,我对你们充满了感激,毕竟你们帮我抚养了我的孩子。”
说着,他又抬眸看向郜莹,语气温柔至极,却又不失嘲讽,“夫人,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们真是幸福的一家。”
郜莹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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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浑身汗湿,内脏都在痉挛,他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但贺恂夜死死按着他的小腹,身后的黑雾也牢牢地圈着他,下颌抵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谁都不肯让步。
谈雪慈觉得自己肯定流血了,他伸手想去摸,贺恂夜却攥住他的手,往他头顶按去。
黑雾也适时地从贺恂夜手中接过妻子的手,很怜爱地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亲。
“宝宝好像小狗,”恶鬼漆黑的桃花眼垂下,看着妻子小脸通红眼泪模糊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有点发痒,冰凉的指。尖在他小腹点了点,轻笑说,“怎么连尿都夹不住。”
谈雪慈双眼失神地颤了下,恶鬼冰凉的手抚摸下来,他觉得尿意更重了,他湿红的脸仰起来,委屈到不行,眼泪一直流。
“不怕,”恶鬼却还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背,低头亲他已经红彤彤的嘴唇,狭长的黑眸弯着,带着点恶劣,很欠揍地哄他说,“宝宝是小狗也没关系,老公什么都喜欢。”
谈雪慈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觉得自己被豁开了一个大洞,等贺恂夜终于放开他,出去打水给他擦身体,他连忙伸手去摸了摸。
还好还好。
谈雪慈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没事,不然老了去养老院都要被护工打。
贺恂夜端着水回来,将他抱到怀里,仔仔细细擦了擦,谈雪慈连腿都懒得抬,完全趴在贺恂夜怀里,还在抽抽搭搭。
“怎么这么能哭。”贺恂夜没忍住笑了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都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能有多少水,禁得住每天这样流泪。
谈雪慈每天都要哭好几鼻子,时不时就突然仰起头wer地一下哭出声。
谈雪慈眼皮都哭得水红,湿乎乎的双眼抬起来瞅着贺恂夜,带着很浓重的鼻音,皱巴又委屈地说:“那我就是想哭嘛。”
“哭吧,”贺恂夜低头亲他的小脸,眼神很温柔,捏了捏他的下巴,说,“老公给你擦。”
谈雪慈被他说得又想流眼泪了,这该死的温柔,让他心在痛泪在流。
可惜应该没机会了,不然真想再去论坛上跟那些人吵架,他都说了他是幸福娇妻,老公不但给他洗内裤,而且还很爱他。
谈雪慈跟贺恂夜抱在一起黏黏糊糊,有种不管其他人死活,也不管外面洪水滔天的美。
直到贺平蓝突然脚步匆匆,来敲了敲他们的门,谈雪慈跟贺恂夜黏在一起的嘴唇才终于分开,但还是互相盯着对方的嘴巴。
“鄢河发洪水,”贺平蓝见他们还没出来,不知道在干什么好事,就先跟其他人说,“很多地方都被淹了,伤亡很惨重。”
俞清虚神情一凛,不顾身上的伤势,就拿起法器出去,俞鹤也跟在他身后离开。
谈雪慈跟贺恂夜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沉默下来。
贺恂夜捧住妻子的脸亲了亲,像在亲一个小宝宝,很轻柔细致。
谈雪慈难得没躲开,等亲完了,他扯住贺恂夜的袖子,伸手抱住贺恂夜。
他埋在贺恂夜怀里,嗓音有点闷,听起来很可爱,仰起头望着贺恂夜的双眼,小声说:“老公,我之前都没问过你。”
“嗯?”贺恂夜摸他的头。
谈雪慈眼圈还湿漉漉的红,更小声地说:“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贺恂夜怔了下,眼神比刚才更温柔几分,恶鬼低哑着嗓子,望向他说,“开心啊,跟小咩结婚我很开心。”
谈雪慈这才高兴起来,他很得意地仰起小脸,觉得自己很有用。
他跟贺恂夜手牵手出去,玄慎大师也来了,手上拿着湿透泛黄的几张纸。
“鄢河水患,”玄慎大师说,“地下的很多棺材被冲出来,我刚才找到了这个。”
谈雪慈也探过头瞅了瞅,他看不懂,但其他人能看懂,是个类似村志的东西,上面有些字迹被水洇湿了,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
“昔者,”陆栖摸了摸下巴,凑过去给小文盲读,“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有补天石坠落,崩石腾掷,下堕州野,积而陡峻者为山,裂而谽谺者为渊。”
玄慎大师合掌叹息,解释说:“高的就是鄢山,被砸出来的深坑就是鄢河,鄢河据说水下深达万丈,被当地的村民称为深渊。”
陆栖手心直冒汗,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又继续往下读,“将军解,屏西北,抗东南,曾驻鄢下村鄙岁余,彼时烽烟四起,而村中晏然无扰,乡民感其恩,谓将军若神明在世,为之立庙铸像,及将军去,阖村老幼皆拜于道,涕泣送之。”
玄慎大师又给他们解释,这似乎是个很模糊的朝代,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在的鄢下村一带,包括京市和京市周遭,都处于当时朝代的西北边境,战乱频繁,百姓过得很苦。
将军解的驻地离鄢下村很近,守护了一方平安,他离开此地去其他地方打仗以后,鄢下村的村民还是很思念他。
甚至为他修了一尊将军像,日夜叩拜,祈祷将军战无不胜,逢凶化吉。
陆栖是认识解云的,看到这个名字,就有些惊惧地看向谈雪慈。
但谈雪慈苍白的脸颊陷在昏暗夜色中,他很沉默,什么也没说。
才过去半个晚上而已,外面的鬼祟几乎成倍暴涨,整个京市一片火海汪洋,尸体随处可见,还有小鬼拖着人的内脏肠子到处走。
就连栖莲寺附近也沦陷了,恐怕很快就会攻到庙里,贺恂夜握住谈雪慈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然后就转身跟玄慎大师离开。
谈雪慈伸手想拉他,但是没能拉住,贺恂夜冰凉的指尖从他掌心抽出,他脸色越发苍白,怔怔看着贺恂夜在月光下离开的背影。
栖莲寺大部分僧人也都出去救人了,只留下几个,还有贺平蓝,守着寺里剩下的人。
小女鬼牵着谈雪慈的衣摆,谈雪慈摸了摸她的脑袋,坐在屋子角落的地方抱着她,小女鬼青白的小脸仰起来,看了看谈雪慈,又眨巴了下眼睛,拿出一个录音机。
这是她生病以后爸爸给她录的,爸爸晚上会出去跑外卖,就录了这个哄她睡觉。
她每次听到爸爸的声音就会高兴了,所以也想放给谈雪慈听。
录音机里是男人很温柔微哑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在枕边床头灯下录的,“小宝贝啊,快快睡吧,月儿陪你入梦乡,小宝贝啊,快快睡吧,何时才能长大……”
小女鬼高高兴兴托着下巴听,谈雪慈的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但是她爸爸已经死了,她也不会再长大了。
他肚子里的心脏跟手融合到了一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像小狗一样靠过来贴在他柔软的腹腔内壁蹭了蹭。
谈雪慈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他老公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屁。股还在痛,死鬼每次捅他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疯疯癫癫的很不正常,但他不得不说,贺恂夜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让他觉得老公就应该是贺恂夜那样的。
张诚发脸色沉重,还在往外看,暴雨一直没停,但夜空上还能看到月亮,只是月亮隐隐发红,渐渐成了血红色。
京市沦陷,月亮好像也要沉坠了,不止京市,其他地方也都有鬼祟出没。
江采薇刚学会画简单的驱鬼符,她抬起头看向谈雪慈,知道谈雪慈肯定在惦记贺恂夜,凑到谈雪慈旁边蹲下,想安慰又觉得很无力。
“谢谢,”谈雪慈却握住她的指。尖晃了晃,突然弯起眼小声说,“谢谢你们喜欢我。”
“啊,”江采薇一下子红了脸,连忙手足无措地说,“都是应该的。”
她觉得会喜欢谈雪慈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她也没有做什么,反而谈雪慈救了她的家人。
谈雪慈跟江采薇说话时,陆栖突然惊恐地叫出了声,语无伦次地说:“卧槽,外面好多将士,就是古代那种穿盔甲的……”
“糟了,”张诚发的爸爸年纪大一点,到底见多识广,皱起眉说,“阴兵过境。”
古时战乱多,战败之后很多将士的亡魂会成为阴兵,这种阴兵带着浓重的煞气跟死亡气息,通常出现在深山或者树林中。
现在直接出现在街上,还能到处游荡,说明他们这里已经死了太多人,阴气重到跟阴间几乎没什么区别。
谈雪慈也起身去看了一眼,将士们盔甲森寒,刀戈冷戾,排兵列阵,像一群幽魂一样幽幽荡荡往前走,经过之处又是无数死伤。
贺平蓝心事重重,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她盯着那群阴兵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时陡然一愣,连忙问陆栖:“小慈呢?!”
陆栖看阴兵都看傻了,也没注意谈雪慈,这才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他脸色煞白。
贺平蓝心跳得很快,她冲过去去翻自己的行李,贺恂夜死前给她画的三千张符纸也不见了,应该是谈雪慈拿走的。
她不怪谈雪慈拿走符纸,她只怕谈雪慈跑出去找贺恂夜了,那些符纸根本就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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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偷偷从栖莲寺的山门跑出去,到了外面,才看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高楼倒塌,火光冲天,路上都是碎石废墟,很多人一脸仓惶地跪在地上哭,鬼怪随处可见。
谈雪慈还看到一群人在游行,好像就是之前小女鬼的爸爸他们看过的那些邪。教网站,他们组织的标志就是黑山羊。
他们甚至还人为地制造了很多怪物,很丧心病狂地觉得自己即将迎来新世界。
他们把人的手臂整整齐齐用机器切断,再连上类似螳螂的镰刀,还用人类其他躯体部位,做成各种自以为很美丽的制品。
比如人头骨做的碗,指骨做成的筷子,砍掉少年少女纤细的小腿,套上白色蕾丝袜子做成摆件,摆在路边的橱柜里。
谈雪慈出去时,就看到有个人一脸狂热地在把一双苍白失去血色的小腿往路边商店的橱柜里摆放,他目光冷冷地看过去。
那个人发现了谈雪慈,眼神陡然痴迷。
尽管谈雪慈穿得很厚,根本看不到他的腿长什么样子,但对上谈雪慈的脸,也能想象到他的腿肯定很漂亮。
“你也想试试吗?把自己献祭给邪神。”对方朝谈雪慈走过来,目光很狂热地上下打量,引诱他说,“我可以把你做成小羊羔,你能想象到吗?我可以帮你把四肢都换成羊蹄。”
这人由衷地相信被他们改造过的人并不是死了,而是灵魂已经到达邪神身边。
谈雪慈实在有点恶心,少年苍白的脸上眉眼冷冽,他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就狠狠扇了那个人一巴掌,将对方扇倒在地。
然后才扭头离开。
很多鬼怪从深渊来到人间,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鬼在追着人跑。
谈雪慈看到有个肤色青白的鬼婴坐在地上,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妈妈。
它很惊喜地趴到妈妈背上,那个女人一回头,对上鬼婴青白发紫长满了尸斑,满嘴都是黑色尖牙的脸,被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尖叫了一声,就拼命甩开那个鬼婴,然后连滚带爬地逃走。
鬼婴坐在地上茫然了一会儿,意识到被妈妈抛弃了,顿时发出刺耳尖利的哭声。
灰蒙蒙的云层在暗夜中压下来,到处都是大火和灾难,多看一眼就会教人痛心。
谈雪慈呼吸都好像艰难起来,他茫然张望,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贺平蓝擦佛灯时的眼神,想起小鬼的哭声,想起其他人的眼泪和期盼,想起贺恂夜的怀抱和离别前的吻。
他知道,对贺恂夜来说,这个世界怎么样都不重要,甚至贺恂夜去当个鬼王说不定都舒服得多,只是为了他。
因为他喜欢待在人群中间,因为他想当大明星,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变成意识混沌只知道游荡杀人的鬼魂,他想要的一切就都得不到了,所以贺恂夜才会去找那个邪神。
谈雪慈鼻子有点酸,他跟贺恂夜在一起也已经有段时间,但他觉得他也总是在欺负贺恂夜,没有对贺恂夜很好。
他老公一直在吃苦,都还没得到什么好处,怎么能就这样彻底死掉。
谈雪慈怀里抱着他的小羊玩偶,又往前走,然后迎面碰到了贺睢。
贺睢的父母都被鬼怪杀死了,贺家死了很多人,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就算贺乌陵手里握着贺家所有人的命牌,也没办法再控制他们,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贺家分家的那些人将贺恂夜作为镇物的尸体一哄而上瓜分掉,留给自己,或者分给家里的小辈,让他们带着逃命。
贺睢身上就带着贺恂夜的一条手臂,他迎面碰到谈雪慈,先是愣了下,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控制不住后退了几步。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冰冷貌美到极点,但身后的影子蜿蜒拉长,却在地上跟墙面不停地蠕动变化,看起来阴森而诡异。
那双漆黑乌润的小羊眼也阴冷妩媚,最后渐渐变成了血红色的横瞳,雪白的双手上长出了黑色的皮毛,漆黑的指甲也弯曲细长,毫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贺睢冷汗陡然淌下,他眼前最后一幕就是谈雪慈漆黑的利爪陡然朝他袭来。
原来他真的有秘密。
贺睢恍然想。
只是他没想到,谈雪慈的秘密竟然这么可怕,让他心生恐惧。
贺睢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睁开眼时他还站在原地,他茫然了下,以为谈雪慈没伤到他,结果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被彻底从中间撕成两半的血淋淋的尸体。
他死了。
谈雪慈抢走了贺恂夜的手臂,就没管死鬼贺睢,继续往前跑。
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逐渐成了一只小羊羔的模样,漆黑的小羊腿修。长而有力。
然后体型越来越大,四肢越发矫健,头顶上漆黑的山羊角映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瞳,带着仿若从地狱而来的森寒气息。
那个鬼婴还坐在地上尖着嗓子哭,它肤色青灰,皮肤干瘪,看起来很吓人。
女人被吓坏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慌张地拿起旁边的石头去砸那个小鬼。
直到发现她砸了半天,那个小鬼好像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她才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紧接着嘴唇都颤抖起来,跪在连绵阴雨中,颤声说:“宝宝?”
她越看那个鬼婴越觉得眼熟,跟她几年前死掉的孩子很像。
她努力辨认,还没完全认出来,旁边突然扑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想去撕咬那个鬼婴,她脑中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往前冲去,挡在鬼婴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肯定死定了,但耳边只传来恶鬼的凄厉尖啸,她抱住鬼婴,颤巍巍地抬起头,发现旁边有黑雾笼罩。
黑雾中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怪物,一会儿看到黑色的羊蹄,跟普通的羊不太一样,羊蹄上带着猛兽的爪子,阴冷可怖的黑山羊在浓夜中朝她走来,一会儿又好像模糊成了人形,像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少年。
最后黑雾中伸出了一只雪白的少年的手。
她顾不上多想,就赶紧拉住,那景象可怕极了,压抑浓重肆意崩流的黑雾几乎遮天蔽日,少年的手苍白到毫无血色简直像死人一样,映在头顶的血月下,像地狱而来的恶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怎么害怕。
她抱着怀里的鬼婴,等再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趴在了羊背上,她眼中还有刚才留下的泪痕,抱紧黑山羊的脖颈,对方的几条腿极其修。长矫健,让她有种在暴雨跟血月下纵身飞起来的感觉,她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的大火和人间炼狱,她怀里的鬼婴也咬着手指,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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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云离开谈家,来到了栖莲寺。
他身上的鬼气浓重,还没踏入栖莲寺的山门,栖莲寺所有人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浑身都紧绷起来。
解云才走入院中,黑色火焰就熊熊烈烈朝他席卷而来,他后退几步躲开,然后隔着漆黑火光对上了恶鬼阴冷的双眼。
贺恂夜感觉到解云在靠近栖莲寺,就先赶了回来,但还没开口,身后的门就打开,贺平蓝嗓子发紧,跟他说:“小慈不见了!”
贺恂夜黑眸蓦地一沉,不想再管解云,打算离开栖莲寺去找人,却被解云挡住。
“不行啊,”解云乌黑的长发在寒风冷雨中飘荡,微笑起来说,“你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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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羊将那对母子放下,抬起头,突然看到栖莲寺方向黑红色莲花一样的火光,映在它的小羊眼中,两颗心脏同时在他身体里跳动了一下,它扭头就往栖莲寺跑。
它身体里贺恂夜的血液在奔流翻涌,久远的记忆蒙着迷雾一样,渐渐被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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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崇川跟郜莹还有张妈三个人踉跄地在街上逃命,甚至家里的什么珠宝都没来得及拿,只拿了谈崇川买的符纸。
他们不知道栖莲寺也已经沦陷了,还在往栖莲寺方向跑。
郜莹浑身发软,要不是张妈一直扶着她,她现在根本一步都走不动,谈崇川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很快,要不是觉得人多一点更安全,恐怕早就扔下她们自己去逃命了。
郜莹满脸苍白,想起解云刚才的话,她现在还害怕到控制不住流泪发抖。
解云说完那番话,郜莹就皱起眉问:“什么你的孩子?”
“当然是小慈。”解云说。
郜莹本来还想问,但对上解云的双眼,莫名不敢再开口了,解云周身的鬼气暴涨,乌黑长发带着煞气拂动,样子竟然渐渐跟她拜的那个神像重合起来。
郜莹终于一脸惊恐,她紧紧握住张妈的手,就想往后躲。
“为什么这么意外呢?”解云反而笑了起来,男人的眼神阴郁冰冷,笑意不达眼底,“拜邪神,赐鬼婴,这不是很正常吗?”
鬼婴。
郜莹冷汗直流。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难怪谈雪慈身上阴气重,他是个鬼婴,当然阴气重,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孩子比他阴气更重。
现在想想,那些鬼也未必都是想吓谈雪慈,说不定只是觉得亲近,因为是同类,在鬼的观念中,说不定它们只是在跟谈雪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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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想起来,其实也不算想起来,他一直都记得,只是受困于人类的身体,还有这些年的折磨,再加上解云一直说他是精神病,让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鬼,还是得了精神病。
最初睁开眼时,他在深渊之中,世界一片混沌,他被邪神抱在怀中,只是一团黑雾似的没有任何形状的鬼气。
邪神诞育了他。
解云收到了信徒的祈祷,从腹腔取出一团鬼气,化为鬼婴,准备赐给谈家。
当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愚弄。
什么替生替死,他身为邪神,诞育的孩子本来就是死的,到时候阴差小鬼去谈家索魂,发现郜莹拿一个小鬼替死,肯定会觉得自己被玩弄了,然后把谈家人都杀掉带走。
他会觉得很有趣。
只是那个鬼婴生下来就很不乖,经常跑去欺负深渊里的阴兵,然后被按住打屁。股,又哭得很惨,整个鬼魂游荡到处死气的深渊,每天都充斥着小鬼werwer的哭声。
解云正想把它赶紧送去谈家时,发现它偷偷跑掉了,离开了深渊。
“坏孩子。”邪神冷暗的双眼垂下,反而笑了起来,祂抬起手,对那个小鬼施以惩罚。
既然想跑就跑吧,你会吃尽各种苦果,也摆脱不了你的命运。
但神是垂爱的,就算是邪神也一样,解云决定给它一次逃离命运的机会。
那个小鬼不懂,只知道终于逃出那个黑漆漆一股水腥气的地方啦。
它高高兴兴地在月亮底下往前飘荡,但它没想到,深渊外面竟然也有鬼。
它被外面的鬼咬伤了,呜哇呜哇地往前走。
邪神最擅长伪装。
它是邪神的一团鬼气,某种意义上跟邪神血脉相连,它确实是邪神的孩子。
它看到黑漆漆的夜晚底下,路边有张黑色小羊皮,好像被谁剥下来扔在了这个地方,恶臭扑鼻,小羊已经死了很久。
但它也不嫌弃,连忙钻了进去,将自己变成小羊,继续往前跑。
他只是个很小的鬼,没能力让小羊完全恢复成生前的样子。
最后憋了半天,黑色小羊羔突然长出八条章鱼触手一样的腿,抡出了残影。
它一直躲躲藏藏地跑,碰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羊!”小女孩在黑暗中没看清它有很多腿,很惊喜地叫了一声,就去拿饼干给它吃。
小黑羊伸出脖子吃了一口,就马上呸呸。
真难吃。
它又继续跑,这次碰到了一个老爷爷。
“好乖呦,”老爷爷是个眼花的,也没看清,这是在村里,还以为它在往家里的羊圈跑,就逗它说,“谁家的小羊啊。”
黑色小山羊歪过头,小羊角都跟着歪了歪,它觉得自己应该很可爱吧,大家都喜欢它,它黑绒绒的小胸膛也忍不住挺了起来。
那个鬼追到半路,突然感觉不到什么鬼气了,只看到夜幕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怪东西在往前跑,它挠了挠头,放过了那个小鬼。
但小黑羊不知道,它还在继续逃命,一直逃到栖莲寺外。
它闻到里面有很香的味道,让它的小羊眼都控制不住猩红起来。
栖莲寺对鬼祟来说很危险,但它的鬼气来自于邪神,栖莲寺的佛光杀不掉它,对它没影响,它就还是一头钻了进去。
它眼前的睫毛都被淌下来的血黏住,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香香的味道。
像是莲花香。
它抬起头,小羊蹄在地上警惕地刨了刨,然后朝那个人靠近,轻轻地咩了一声,咩得像撒娇一样带着股媚气。
毕竟鬼都是天生就会勾引人的。
它以为这个人肯定也会觉得它很可爱,没想到对方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垂下眼望着它,突然低叹似的说:“好丑。”
小羊:???
羊好,人坏!
小黑羊使劲刨蹄子,本来想生气,用羊角去创那个少年,但对方拢了拢僧袍宽大的袖摆,忽然将它抱了起来。
它一下子被香迷糊了,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香,它已经快要饿死了,咩咩地小声叫着,然后抬起小蹄子,对那个人拜了拜。
少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但手指已经有了骨节修。长的形状,拿起旁边的灯罩扣在烛火上,挡住了旁边乱扑的飞蛾,似乎笑了声,然后就将手指伸到它面前。
小黑羊连忙埋头去舔,它的小身子都一耸一耸的,埋在少年怀里吃奶一样吸食血液,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羊的耳朵陡然竖起来一只,外面好像来了个道士,栖莲寺的佛光是柔和的,那个道士却带了一身血腥杀气。
尽管对方不一定能杀得了它,但它现在身体虚弱,就还是从那个少年腿上跳了下去,炸着毛跑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少年长什么样,就逃出了栖莲寺。
俞鹤掀开帘子走进禅房,眼神就陡然一凛,拔出桃木剑说,“有鬼气!”
贺恂夜八风不动,手上握着佛珠,还在念他的经,虽然年纪很小,但老僧入定一样。
贺平蓝的孩子前几天死了,他就搬来了栖莲寺,认识了俞鹤。
俞鹤跟他商量,他们都觉得京市多了这么多鬼祟,不是意外,应该是有人预谋,或者有什么恶鬼邪祟在预谋。
他八字纯阳,天生克鬼,但其实跟纯阴的人一样,也会招鬼垂涎,能吃掉他的话,对鬼祟来说是大补。
当然,前提是有吃掉他的能力。
他俩觉得那个邪祟也许会上钩,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贺恂夜摘掉了身上屏蔽自己气息的佛珠,放了点血出来,俞鹤在外面守着,他们觉得自己说不定能抓到那个邪祟。
俞鹤在外面守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就想先回去看看情况,结果察觉到贺恂夜这边有鬼气,就很怀疑地问,“你没看到鬼吗?”
“心静,”少年闭着眼说,“什么都不会有,你心不静,看谁都是鬼。”
少年似乎弯唇笑了下,然后将佛珠重新戴上,隔绝掉了自己的气息,“阿弥陀佛。”
俞鹤:“……”
我啊你全家。
所以说他最讨厌秃驴,虽然贺恂夜还没秃,但他觉得照这样下去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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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羊从栖莲寺跑出去,又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它能感觉到外面有很多鬼,含量好像有点超标,好多鬼气跟深渊中一模一样,但它小羊头晃了晃,想不明白,索性没再想。
它看到栖莲寺旁边有几个小孩鬼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仰起脑袋在听佛经,好像在超度自己,它就跑了过去。
它也是个宝宝鬼,当然要去小孩那桌。
它伸出小羊蹄子刨了刨,也不知道那个道士走了没,它还想回去找刚才那个香香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它闻不到香味了,那个人好像已经离开了栖莲寺。
就在它纠结时,有个肤色青白的小鬼突然凑上来闻了闻它,好像在它身上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啊啊地高兴说:“妈妈!”
这是小羊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血液跟乳汁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想起少年的黑色长发,觉得刚才喂它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它的妈妈。
它决定出发去找妈妈。
但是妈妈好难找啊,而且小羊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被做成小羊肉串,它不得不把它的小羊皮收了起来。
它到处游窜,当过小猫,晚上凑在小猫鬼中间一起睡觉,也当过小老鼠,顶着湿漉漉的皮毛睡在下水道里。
有次不小心被冲出去了,它浑身都湿哒哒的,抬起小爪子擦了擦脸,一抬头突然对上一颗巨大的狗头,吓得它连忙吱吱叫往后一窜。
它认得这种狗,之前有小猫鬼告诉它,这是大耳朵怪叫驴,很可怕的。
它找啊找,找了很久,最后经过一家福利院,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有个苍老温柔的嗓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宝宝,再给你找个妈妈好不好啊。”
妈妈?
它马上钻进去看,发现福利院的院长婆婆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个孩子其实刚刚就已经咽气了,但他早产缺氧,身体不好呼吸本来就很微弱,还有黄疸,身上又青又紫又红又黄,都看不太清长什么样子,院长就没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鬼刚死,有点害怕,还有点茫然,看到它,就连忙凑到它旁边。
两个小脑袋一起趴在院长的肩上。
它看了一会儿院长,对方样子很温柔,还把孩子抱在怀里,它觉得这应该就是妈妈了,它高高兴兴钻到小孩的尸体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郜莹跟谈崇川来了福利院。
它睁大了一双眼睛,含着手指,小猫似的啊啊地朝郜莹叫了两声。
想跟她炫耀自己找到了一个妈妈。
但它没想到,郜莹看到它突然哭了,女人满脸都是湿热的眼泪,伸手颤巍巍地将它抱到了怀里,好像它是她走丢的孩子一样。
小鬼瞬间呆了呆。
它什么都没搞懂,就被郜莹他们收养了,它急急忙忙从小孩的身体里出去,然后变成小羊,将那个小孩鬼顶在头上,往栖莲寺方向跑去,送他去找其他小孩鬼。
它很喜欢那些小孩鬼,因为它们告诉它可以去找妈妈。
那个小孩鬼抱住它的脖子不放,不想让它走,小羊板着脸拒绝了他,它不能留下,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它回去以后,先钻到了郜莹他们的车里又看了一眼,它记得它的妈妈好像是个男妈妈呀,这些妈妈虽然很好,但不是它的妈妈。
但它没想到,它离开之后,小孩的身体迅速凉下去,郜莹以为它死了,在车上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滚烫伤心,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哭得那么无助,连嗓子都在颤。
它的脚步控制不住停了下来。
它对她有了恻隐。
反正都是妈妈,能有什么不一样呢,要不然……留下来吧。
它之前当小猫鬼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孩子被车压死的母猫。
那只母猫会把周围的每个小猫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按住舔毛,还给它也舔过毛。
那它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它又高高兴兴地钻了回去,还顺带给自己捏了捏脸,它先捏了双小羊眼,它喜欢当小羊,然后又照着印象里解云的样子给自己捏了捏,因为它对解云最熟悉。
但它不喜欢解云,就又按照自己见过的其他人类改了好几次,才终于满意。
这下总算不丑了吧,小羊暗暗发誓,等再见到那个人,它要让对方对它目眩神迷,跪下来跟它说求求你啦。
它才会给他亲一下小羊蹄。
郜莹他们本来也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只要他活着就行,而且他一开始身上青青紫紫的本来也看不清脸,所以最后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诡异也没人觉得奇怪。
它就这样留在了谈家,它觉得这里很好,郜莹肯定是个好妈妈。
它不知道,这是邪神留给它的抉择,是最后一个选择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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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幕底下,谈雪慈望着栖莲寺的火光,眼泪从他的小羊眼里淌出来。
早知道他应该走的,应该去找老公的,他为什么要留在谈家呢。
但是他也不后悔,要是没留在谈家,就不会认识哥哥,也不会认识陆栖他们,不会有人带他去吃麻辣烫,不会认识王大爷,不会有人在医院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别哭啦。
七岁左右的时候,他其实受不了了,想杀掉郜莹他们离开谈家。
当时他还没去医院,没见到解云,也没人说他精神病,他以为郜莹只是暂时生气,以后还会对他好的,所以才留在谈家。
但是在谈家待得越久,他就越清楚这个妈妈可能再也不会爱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离开,那个老和尚就来了谈家,看出他身上的杀气,给了他一个慈字,将他封印起来,困在了那副身体里。
他一开始恨到发疯,觉得对方肯定想害他,也很讨厌这个名字。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坏事。
如果他当时杀了人跑掉,他说不定会被什么道士抓起来,这辈子都没救了,作为人,没有得到多少幸福,也不会再见到贺恂夜。
但现在……
黑山羊抬起头,眼泪打湿了它的睫毛和脸上的毛发,它始终望着栖莲寺火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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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莲寺外受伤的人实在太多了,血腥气很重,又招来了很多鬼。
小猫鬼扑上去撕咬它们,小女鬼也抱起自己的脑袋梆梆砸那些鬼。
江采薇头发凌乱,满脸泪痕,也拿起桃木剑挡在自己的家人前面。
她其实是很害怕的,但她觉得谈雪慈肯定出去救人了,所以才会跟她告别。
她之前喜欢谈雪慈,只是觉得他很可爱,对上贺恂夜特别作,但作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他像个宝宝一样,简直让她母爱泛滥,现在她才意识到,谈雪慈是温柔而强大的,那她是不是也应该勇敢一点。
陆栖发现谈雪慈不见了以后就开始慌神,发出了老吗喽抱头尖叫,他觉得谈雪慈肯定被那个邪神抓走了,之前不就是吗?
贺恂夜的佛珠还在他手上,他硬着头皮拿起佛珠,又拿了几张符纸,深呼吸了几下,就飙着泪朝外面冲了出去。
去你祖宗十八代的,管你是邪神还是什么玩意儿,把他的孩子还给他!
要是没有谈雪慈,他就是个中年无力窝囊社畜,走哪儿都没人搭理受人欺负,他说不定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到死。
但是有了谈雪慈,他现在是个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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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云眼神似乎有些怜悯,看着这泼天的大火,还有到处杀人的鬼祟,他抬起头对上恶鬼阴沉如水的脸,终于微笑起来。
鄢河洪水滔天汹涌,栖莲寺也被淹了,所有人只能往鄢山上爬,去山顶避难。
山顶的石碑终于在暴雨中浮现出来。
陆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没找到谈雪慈,水快要淹到他胸口,他也不得不逃难,赶过来时看到那块石碑,顿时愣住了神。
石碑云:
将军百战,威震边庭,忽有谗言构陷,谓其通敌,引寇入关,执政者虽心知其谬,然以莫须有之辞,竟坐以叛国,嗟乎悲哉!
解云也低头看向石碑,脸上没什么情绪,无非将军百战声名裂,十年功过尘与土。
他出征归来,虽然打赢了,但手下将士只剩几百人,他许诺他们回去一定论功行赏,让他们的父母妻儿这辈子衣食无忧。
但没想到还没进城,就被污蔑叛国,有人在城楼上射杀他们。
他们本来就一身伤病,又毫无防备,最后死伤惨重,他带着手底下最后的十几个将士,逃往鄢下村方向。
当初鄢下村承诺,他若有事,倾全村之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想带着手下将士在鄢下村躲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再做打算,但他没想到,鄢下村的人也听信了外边的话,以为他跟外敌勾结,打仗也是在做样子,用来欺骗他们。
他们被鄢下村的人拦住,驱赶到了鄢河旁边,他手底下的将士受不了这种冤屈,哀鸣一声转头投入鄢河,转眼被滚滚波涛淹没。
解云原本还想解释,但只换来了村民们的棍棒,还有怀疑的眼神,沉沉夜幕下,他脸上除了眼泪就是征战十余年留下的伤痕,最后也跟在他们身后跳了下去。
此事也被村人刻于石碑。
将军悲而投河,死后化为水鬼,时人常说鄢下村附近一到晚上就刀戈齐鸣,鼓声阵阵,好像有将士在迎战。
解云跳河之后,跟其他将士一样,都成了水鬼,他们拉人下河,然后自己去投胎转世,只有解云没有。
他一开始不愿拉人,最后终于抵不住水鬼的天性,伸手拉了一个人,却发现自己执念太深,就算拉再多人也无法投胎。
他日日夜夜被困在鄢河。
鄢下村向来有沉塘投河的习惯,一些失了贞洁的妇女,或者犯事的男子,都会被投河,后来只要得罪了村长的都会被投河。
他们搬出了几百年前的将军塑像,说这是鄢河的河神,他们不是为了杀人,只是在祭奠河神,不然河神就会发怒,让这里洪水滔天。
虽然是对方利欲熏心,在利用神,但解云确实收到了很多信仰,上千年过去,他化为邪神,深渊之下,就是邪神所在。
又过去了一千年,他开始厌倦当这个邪神了,也不想继续困在深渊。
他想去外面看一看。
但人间有僧有道有各种玄门,他也没法轻易出去,只能派群鬼去扰乱人间。
解云抬起手,浓重的黑色雾气朝恶鬼袭击去,在这些浓雾中,他给贺恂夜看了谈雪慈被郜莹砍死的样子。
恶鬼嗓子一紧,猩红的眸子都是杀意,死气沉闷的心脏也阵阵紧缩,他不知道他喂谈雪慈的那几口血,会让谈雪慈想找妈妈。
然后吃尽了苦头。
“其他鬼都很愚钝,没什么神智,只知道杀人,我觉得很无聊,就给了他一些灵魂,”解云笑着感叹说,“如果按你们人类的说法,灵魂的重量有21克,那我就是给了他一克灵魂,或者说一两骨重,这一克的灵魂里也充满了嫉妒,憎恨,愤怒……各种丑恶的情绪。”
解云顿了下,终于眼神很复杂地望向贺恂夜鬼气森浓的红眸,有些意外地说:“然后他拿这一克灵魂,爱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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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莹跟谈崇川跑到了栖莲寺附近,抬起头时看到有只黑山羊从他们旁边越过,那只黑山羊似乎在救人,但唯独跳过了他们。
郜莹嘴唇发颤,虽然根本没任何相像的地方,她却莫名认出了那应该是谈雪慈。
“哈……”郜莹脸上流下泪来,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
谈崇川跟张妈都被她吓了一跳,谈崇川怒道,“你发什么疯?!”
郜莹觉得自己不但没疯,而且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她终于懂了,当初那个给谈雪慈取名字的老和尚的意思。
对方给谈雪慈取了一个慈字,她问慈字有什么解,老和尚白须白眉,将指尖放在谈雪慈眉心,声如沉钟,说了句:
“一点慈心,救万世苦。”
她没听懂,还想追问,然后那个老和尚看向她跟谈崇川,对他们抬手一立掌,又说:“慈父慈母,以慈心善待之,必有后报。”
郜莹满脸惨白,状若疯狂地惨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后报,因为他们对谈雪慈没有过慈心,所以谈雪慈不会救他们。
他们要死了。
谈崇川简直受够了这个疯女人,伸手就想去抓对方的头发,但还没抓到,胸前就突然一痛,他低下头,发现有只鬼手穿胸而过,指甲发黑,掏走了他的心脏。
他最后转过头,看到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脸色发青的小鬼。
那个小鬼嘻笑着从谈崇川的尸体上攀爬过去,又掏烂了郜莹跟张妈的胸膛,然后就捧着几颗鲜红的心脏,尖声诡笑着离开。
谈雪慈只转过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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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掌心中火焰蓦地烧起,灼灼烈烈,从黑色烧成红色,几乎染红了半个天际。
他沉着脸望向解云,只有杀了对方,他的小羊才能从这种命运中摆脱出来。
解云一直都是不急不躁的样子,甚至抬头看向了沉沉夜幕,才笑着开口说:“他来了。”
只见那只黑羊在黑夜中浑身燃着红色火光,朝这边奔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身上是三千张带着金光和血气在燃烧的符箓。
它踩着地上的火焰,从贺恂夜身旁经过,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一头狠狠地朝解云撞去,此刻天崩地裂,脚下是无底深渊,它汹涌的眼泪肆意崩流。
不管妈妈还是什么,对他来说,这世上所有的爱,都只有同一个名字。
贺恂夜。
恶鬼怔怔抬起头,心脏仿佛一瞬间麻痹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掉下去,耳边似乎掠过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喃,在叫他的名字,他双眼陡然发红。
解云并没有太多反抗,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又有些怅然,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夜幕。
救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当了几千年的水鬼和邪神。
终于要结束了。
他眼中倒映着人间熊熊的烈火,听着他们的痛苦哀嚎,抱着自己的孩子堕入深渊。
谈雪慈当然不会死,郜莹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他是邪神的血脉,只有他才能真正杀掉谈雪慈,同样,也只有谈雪慈能杀死他。
祂们来自深渊,是邪魔,是恶灵,本来就不属于人间。
现在一起离开,也算个好结果吧。
解云闭上了眼睛。
深渊中无数厉鬼冤魂尖嚎怒吼,带着上千年的血泪与不甘,无数鬼手冲天伸出,如藤蔓疯长,死死抓住了他们。
谈雪慈没有犹豫,跟邪神同归于尽,在他诞生的这片深渊地狱。
难怪解云成天给他念什么怪物,卡西莫多,他是怪物又怎么样,他来救他的公主了,但他才不要跟他的公主一起跳楼。
他要把这些人都杀掉,那他的公主就可以活下去了。
“你去死吧。”谈雪慈漆黑中透着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解云,爪子用力扣入对方肩膀,他嘴里都是一股血腥气,发狠地说。
换成以前,他说不定也会救人,但肯定是一边怨恨一边在心里诅咒这些人都去死,然后一边救他们,一边又不甘心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死掉了,现在心里却没太多怨恨。
可能因为贺恂夜对他太好了,他很幸福,也变得柔软而宽容。
只有有点伤心,他担心解云反抗,一直按着解云,不敢回头。
到最后,他也没能再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