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闹栖莲寺

谈雪慈对上贺恂夜阴沉浓黑的双眸, 也没觉得害怕,见贺恂夜沉着脸无动于衷,他又捧着贺恂夜的脸吧嗒吧嗒地亲了几口。

他被死鬼带坏了, 亲人家嘴巴的时候忍不住伸舌头, 软软的舌尖将贺恂夜失血后有些苍白的嘴唇又舔又嘬,直到彻底红了起来。

少年肤色苍白,乌黑长发垂到腰际,长了双被冷雾笼罩似的阴郁至极的黑眸,盯久了让人很不适,像什么缭绕纠缠的男鬼。

但现在被人按在床上, 嘴唇亲得发红,连耳尖都在愤怒中红了起来,沉压压的眸子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错愕,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桀桀桀。

谈雪慈在心里发出邪恶的笑声。

其实他看出来贺恂夜被吓到了, 而且不想被他亲,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贺恂夜这个样子, 他觉得很爽, 于是他又亲了几口。

少年沉下脸,连嗓音里都带上了薄怒, 冷声呵斥, “下去。”

“诶诶诶, ”贺平蓝连忙阻止, 拦着贺恂夜说,“对人家这么凶干什么?”

谈雪慈眼巴巴的,又揉了下贺恂夜的脸,这才终于放开他。

贺平蓝走过去, 坐在病床旁边亲热地握住了谈雪慈的双手,对他骑在自己还在生病的弟弟身上好像毫不介意的样子。

贺平蓝眼底微微泛着光,有点难掩激动,但好像怕吓到谈雪慈,努力摆出了一副和蔼的样子,问他,“你是小恂的男朋友?”

贺恂夜已经十七八岁,算长大了,她之前问贺恂夜有没有谈恋爱,贺恂夜都不搭理她。

原来不是没谈,只是没谈女朋友。

谈雪慈仍然张嘴就来,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他老婆。”

“……”贺平蓝显然大脑急速运转了一下,但运转完以后,对此也接受良好,笑眯眯地拍了拍谈雪慈的手背,“好啊,老婆也好!”

这比男朋友都好。

贺恂夜:“……”

贺恂夜霎时脸色漆黑,呼吸都重了起来,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少年苍白修。长的指骨用力攥住被子,显然在隐忍怒火。

谈雪慈还想在贺恂夜身上坐一会儿,之前跟贺恂夜没怎么分开过,他还没觉得,现在死鬼不在,这个二老公不愿意搭理他,他才发现黏在贺恂夜怀里,比自己坐着舒服得多。

但贺恂夜还在生病,他怕把老公压坏了,就还是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你几岁了?”贺平蓝望着谈雪慈,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

谈雪慈看着比贺恂夜稍微大一点,但雪白的小脸紧张巴巴的,那双小羊眼生得妩媚偏圆,又让人忍不住哄小孩似的对他说话。

谈雪慈在旁边将手塞到贺恂夜手心里,让贺恂夜握着他,然后老实地自我介绍。

跟贺恂夜结婚这么久,头一次有了见家长的感觉,还怪紧张的。

贺恂夜很冷漠地将他的手甩到一边,谈雪慈就又塞回去,他不肯握着贺恂夜,他就喜欢让贺恂夜牵着他。

等甩到第三次的时候,谈雪慈眼圈红了一点,睫毛垂下来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渣男,”贺平蓝见状,隔着病床上的被子,往贺恂夜大腿上扇了一巴掌,朝他挤眉弄眼,低斥说,“你老婆大老远的来看你,连拉个手都不愿意,装什么,给我拉住!”

贺恂夜:“……”

少年阴郁如水的黑眸闭了闭,谈雪慈又偷偷把手塞到他掌心里时,他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了下,但这次没推开。

谈雪慈又不哭了,高高兴兴的,在旁边老公长老公短,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等贺平蓝拉着谈雪慈去旁边问他家里的事,贺恂夜薄唇才抿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躺下,背影相当冷漠。

贺恂夜腹部跟胸口都有伤,上半身缠了好几圈绷带,少年转过去时背肌冷白如玉,肩线利落地收向腰窝,匀称又结实,看着很性。感。

谈雪慈有心想摸一摸,又怕贺恂夜再生气,只能遗憾地作罢。

贺平蓝还在问谈雪慈家住什么地方,父母是做什么的,在没在上学。

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但长相很美艳,也没穿她的女鬼限定白色睡袍,肤色也没那么苍白,双眼明亮,看着更像二十多岁。

她丈夫是鄢山冼氏的人,谈雪慈才知道除了鄢河,居然还有个鄢山,据说鄢山冼氏最擅长的就是做纸扎,他们做的纸扎人栩栩如生,乍一看跟活人没区别,甚至还能替死。

族中有人生病或者碰到什么灾,长老就会给他做个纸扎人替身,连黑白无常来了都认不出,会把纸扎人当成魂魄带走。

因此鄢山冼氏人人长寿,活一百多岁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几乎无病无灾,在风水界赫赫有名,仅次于贺家。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在十多年前彻底覆灭了,只有一两个孩子幸存,谁也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平蓝的丈夫本来也姓冼,在冼氏覆灭之后,随母姓改名叫连寂彻。

连家也是从事风水这行的,但算不上什么大家,真的就是给人算命看看风水而已。

连寂彻比贺平蓝大三岁,长得年轻俊逸,亦步亦趋地跟着妻子,在贺平蓝跟谈雪慈说话时,揶揄地望向贺恂夜。

被贺恂夜冷冷地瞥了一眼也不生气,看着就是脾气很好的人,他们很登对。

贺平蓝他们很忙,俞鹤也有事要做,见贺恂夜没什么性命危险,就相继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谈雪慈跟贺恂夜两个人。

贺恂夜闭着眼,长睫垂下,在眼底遮出片很浓重的阴影,他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样,没跟谈雪慈说话。

谈雪慈勾着贺恂夜的长发玩,在旁边趴了一会儿,时不时给贺恂夜掖一下被角,将人紧紧地裹了起来。

贺恂夜一开始只是不想跟谈雪慈说话,所以在装睡,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袭来,他在谈雪慈一会儿摸脸,一会儿啾一口,没完没了的骚扰中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整个被谈雪慈拿被子裹成了蚕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贺恂夜:“……”

贺恂夜冷笑了一声,他看谈雪慈确实很适合照顾病人,讨厌谁,就雇谈雪慈去照顾,不出三天就能照顾死。

谈雪慈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听到贺恂夜的冷笑才茫然地睁开眼。

他见贺恂夜艰难地从被子里挣扎出去,往厕所方向走,又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老公?”谈雪慈趴在厕所门外,像闹鬼了一样小声幽幽地问,“老公你自己可以上厕所吗?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扶。”

贺恂夜不答,像死了一样,谈雪慈心里有点儿忐忑,他是真的不太放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了一眼。

少年的背肌瞬间绷紧,眉眼冷凝,扯下旁边的浴巾挡在身前,说:“出去!”

谈雪慈瘪了瘪嘴,又退了出去,真小气,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贺恂夜现在没以后高,看着只有一米八七左右的样子,个子没那么高,也不知道那个是不是也没那么夸张。

他刚才一闪而过,只隐约看了一眼,觉得好像是小了点,又好像没有。

谈雪慈在心里给贺恂夜造谣,说不定真的是尸僵,才变成了硬邦邦的苞米棒子。

医生从头到尾也没说贺恂夜到底是什么病,或者受了什么伤,贺恂夜换纱布时,也会让谈雪慈出去,而且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一直都是贺恂夜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来陪床。

就连贺平蓝跟连寂彻都没来,谈雪慈本来还以为他们很关心贺恂夜。

贺恂夜的伤主要在右边胸口,抬手吃饭时会牵动伤口,虽然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额头带上了些许冷汗,但谈雪慈知道他大概很疼。

“老公,”谈雪慈有点看不下去,他爬到病床上,凑过去说,“我喂你吧。”

虽然他总是说想让贺恂夜死外边,但贺恂夜看起来真的快要死外边的时候,他又会占有欲爆棚,见不得贺恂夜受苦。

谈雪慈哀愁地托着脸,坐在贺恂夜对面,看着他才十八岁的病恹恹的小老公。

他觉得他对贺恂夜的感觉就像抬头看月亮,外人看来高不可攀,冷清皎洁,只有他知道这月亮成天贱嗖嗖地跟着他,甩都甩不掉,像个变态老流氓,但那是他的月亮,应该好好地挂在天上,受人景仰。

就算要嫌弃,也只能被他嫌弃,怎么能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谈雪慈沉默了一会儿,抢走贺恂夜的勺子,就舀了一勺饭喂到贺恂夜嘴边。

少年漆黑沉冷的桃花眼抬起来,阴沉沉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偏开头不愿意吃。

谈雪慈跪在床上撑起身,捏住贺恂夜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贺恂夜,那双小羊眼尤为冷艳,威胁说:“不吃我就拿嘴喂你。”

贺恂夜:“……”

贺恂夜眸子颤动了下,经过这些天,他已经确信谈雪慈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喉结猝然滚动,最后屈辱地张开嘴。

贺平蓝到医院时,就见谈雪慈在给贺恂夜喂饭,她没进去,在病房外透过窗户偷看了几眼,她那个冷心冷脸的弟弟竟然真的在吃。

而且贺恂夜都不允许他们陪床,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在贺恂夜病房里待这么久。

贺平蓝的眼神温柔下来,拉着连寂彻,俩人鬼鬼祟祟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热闹。

在贺恂夜阴沉着眼,抬头望向门外时,才赶紧手忙脚乱地离开。

谈雪慈本来在贺恂夜旁边的那张病床上睡,怕压到贺恂夜身上的伤,反正这个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空床很多。

直到某天晚上睡觉,他迷迷糊糊听到敲门一样的声音,他撑起身,已经半夜三点多了,而且医生护士过来的话,并不会敲门。

谈雪慈后背蓦地一凉,突然觉得这敲门声传来的方向不对,好像……是从他床底下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床板。

谈雪慈手心一阵冰冷汗湿,他一点儿也不想低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想下床去找贺恂夜,但是又不敢动,生怕刚下去就被鬼抓住脚。

“老公,”谈雪慈开始小声呼唤,“老公。”

贺恂夜一开始没打算管,但谈雪慈老公老公叫个不停,他也没办法睡觉。

少年阴沉着脸坐起来,夜色底下他半边苍白面容都淹没在黑暗中,看起来戾气十足。

他站起身,胸口腰腹仍然缠着纱布,但反而衬托出了薄韧紧实的好身材。

谈雪慈跪在床上,小声嗫喏:“老公……”

“闭嘴。”贺恂夜朝他走过来,双手一伸,穿过他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

谈雪慈很配合,连忙手脚并用缠在贺恂夜身上,将贺恂夜抱得紧紧。

贺恂夜把他放在了自己床上,然后又没理他,也没去抓那个鬼,就躺下睡觉。

谈雪慈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跪坐在床上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睡脸,他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眼床底下那个鬼。

是个脸色青白的女鬼,黑洞洞的双眼睁得很大,抬起枯瘦的手,像没发现谈雪慈已经离开一样,还在一下一下敲他床板。

谈雪慈嗖地缩了回去,不敢再看,他窸窸窣窣掀开贺恂夜的被子钻了进去,贺恂夜体温很高,被子里暖烘烘的,他舒服地小声打了个哈欠,就很自然地将小脸埋在贺恂夜颈窝里,跟他挨挨挤挤地一起睡觉。

等到谈雪慈睡着,旁边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在黑暗中转过头望了一眼谈雪慈睡到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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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陪贺恂夜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偶尔会有贺家人过来,找贺恂夜商量事情,好像都是贺恂夜的叔伯之类的。

谈雪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人对贺恂夜都很畏惧的样子,一方面是敬畏,另一方面是害怕,他们都不敢太靠近贺恂夜。

望向抱着贺恂夜手臂的谈雪慈时,就像见到了神经病一样,眼神很悚然。

谈雪慈在外面捡了很多小石头,拿小石头邦邦地打他们的头。

几个老头被打得哇哇乱叫,跑出了医院。

终于等到出院,他们又回了栖莲寺,贺恂夜待在禅房里很少出去。

他像寺庙里其他僧人一样,成天做早课,诵经,晚上也在烛火旁读经书,寡言少语,不跟任何人来往,也几乎不说话。

寺庙里的僧人虽然给谈雪慈安排了禅房,但谈雪慈一天也没住过。

他每天晚上都顶着被子去找贺恂夜,窝在贺恂夜旁边,把贺恂夜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贺恂夜一起看经书,但一个字都看不懂,书都拿倒了也不知道,佛祖看到了都得摇头叹息。

贺恂夜还带了一些其他书,谈雪慈顶着被子顾涌到贺恂夜旁边,挨个拿起书问他,“老公,这个是什么?”

“……是诸法空相,”贺恂夜并不理会,他闭着眼,少年眼睫乌秀,鼻梁挺拔,烛火映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好似无情无欲,他手上捻动佛珠,低声诵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什么空什么色。

真讨厌。

谈雪慈要闹了,他皱起眉自己看那个书,感觉像什么法术,画了一个火焰形状,又画了几个手势,还有的画了水波,或者雷电,他不认得那么多字,但图还能看得懂。

他看一会儿就开始挑贺恂夜的毛病,说贺恂夜念经毫无感情,还骂贺恂夜没礼貌,他比贺恂夜大,贺恂夜应该叫他哥哥。

谈雪慈在旁边比比划划,凑得离烛台太近,烛火都要燎到他的睫毛。

旁边穿着僧衣的少年放下手中佛珠,不动声色地将烛台稍微推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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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又被魇住了,出现了幻觉,但几天下来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贺恂夜,真的很贺恂夜。

虽然跟死鬼看起来性格都不太一样,而且也不会发。情,但他总觉得十几岁的贺恂夜就是这个样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谈雪慈在庙里逛了逛,没看出什么门道,他决定去庙外看看。

这个时间点他也十岁左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十岁的自己。

谈雪慈一早起来就去了谈家。

贺恂夜并没有管他出去干什么,他这几天都当谈雪慈不存在,直到谈雪慈中午仍然没回来了,俞鹤倒是来了。

俞鹤见贺恂夜桌上摆着很多饭菜,而且还放了两副碗筷,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我要来?”

说完以后,没人回答,他梗着脖子把东西咽下去,一抬头对上了贺恂夜恶鬼一样阴沉浓黑的双眼,吓得他差点把饭吐出来。

“……”俞鹤缩头缩脑,很没出息地放下筷子,不敢惹贺恂夜,但还是没忍住欠了句,“诶,怎么回事,等你老婆呢?”

“他跟我无关。”贺恂夜脸色一瞬间比刚才更冷,皱起眉说。

“行行行,”俞鹤不跟他争,朝他挤眼睛,怪叫说,“无关无关,虽然睡在一个被窝里亲嘴,但你俩没关系,我懂。”

贺恂夜:“……”

-

谈雪慈晚上才回到栖莲寺,很奇怪,这个世界里好像没有谈家,而且很多地方很模糊,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走不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能确定这个地方不正常,他并不在真实的世界。

谈雪慈嘀咕了一会儿,他随便吃了点斋饭,就抱起被子又去找贺恂夜。

前几天他都是跟贺恂夜一起睡的,因为这个禅房里只有一床褥子,但今晚过去时,他看到榻上摆了两床褥子,而且泾渭分明,中间用贺恂夜平常放烛台的小木桌隔开。

谈雪慈:“……”

怎么了哥。

又不谈了。

他回来得太晚,贺恂夜已经躺下了,少年阖着眼,似乎睡得很沉,然而下一秒,被子就被人歘一下掀开。

“你干什么?”少年坐起身,盯着谈雪慈,苍白的喉结滚动着,眉眼愠怒。

谈雪慈推开小木桌,把两张褥子拼起来,漂亮脸庞朝贺恂夜凑近,他弯起眼,一张嘴是已婚人士的娴熟和恶声恶气,说:“睡你。”

贺恂夜:“……”

贺恂夜胸口起伏不定,在灯下明显能看出少年的耳尖红了一点,他盯着谈雪慈,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最后阴沉着脸,冷冷地背对着谈雪慈躺了下去。

谈雪慈桀桀偷笑了一会儿,靠在贺恂夜背后,像两只小老鼠一样挤着睡觉。

京市确实沦为了鬼蜮,晚上时不时就有乌泱乌泱成群的鬼祟出现在夜幕上方,浓厚阴冷的黑雾咆哮着俯冲下来,吓得所有人夜不能寐,狼狈地逃往栖莲寺。

这些鬼祟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都很强大,显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小鬼,

贺恂夜手中灼灼的红色火光有时候会在栖莲寺的山门外燃烧一整晚。

谈雪慈也从那些逃命的人中间打听到一点儿消息,说有这么多鬼,好像是因为触怒了神明,所以遭到了天罚。

还有人说触怒的其实是邪神,所以才用这么残忍血腥的手段。

总之是得罪了神。

“什么神明?”谈雪慈一头雾水,问他旁边那个大叔,“谁触怒的?”

那个大叔摆了摆手,不肯多说,只是拿眼睛瞟着贺恂夜。

就好像是贺恂夜触怒神明了一样。

他们每个人都对贺恂夜恭恭敬敬,但又避之唯恐不及,连话都不会跟贺恂夜多说,等鬼都被烧尽了,就慌慌张张地离开。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栖莲寺的僧人又向来嘴严得很,什么话也不会乱说,谈雪慈陷入了困境。

直到有一天,他起来时发现贺睢他爸带着贺睢来了栖莲寺。

贺睢他爸叫贺望臣,他身后带着贺睢,天色尚且漆黑时就已经到了,在禅房门外等着贺恂夜起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等看到贺恂夜出来,就连忙迎上去,说:“恂夜,你侄子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帮他看看吧,我想要一张之前的符纸。”

他才说完,就见贺恂夜身后又走出来个少年,那个少年长了张匀净雪白的脸,迷迷糊糊趴在贺恂夜背上,双手搂住了贺恂夜的腰。

“……”贺望臣被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指着谈雪慈说,“这这这……”

谈雪慈那个样子一看就跟贺恂夜不清白,搂上去的动作比他跟他老婆都自然。

佛门禁地。

竟然有男同这么淫。荡的事。

而且他也没听说贺恂夜喜欢男的啊。

“跟你无关。”贺恂夜皱起眉,他手上拿着那串黑色佛珠,衬得苍白的指骨劲瘦发冷。

他撇开谈雪慈的手,让他自己站好,就跟贺望臣进了禅房。

谈雪慈跟贺睢待在外边。

谈雪慈记性很好,但他不太在乎的事,他不会往心里记,他都不太记得贺睢十岁的时候长什么样了,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撇了撇嘴。

真丑。

贺睢并不知道自己惨遭嫌弃。

他抬起头看向谈雪慈,不管以任何人的眼光来看,谈雪慈都称得上美人,贺睢本来双手插兜,不情不愿被他爸拎过来的,对上谈雪慈,手终于从兜里拿了出来。

他主动开口,问谈雪慈,“你跟着我小叔干什么?你不害怕?”

“怕什么?”谈雪慈转过头。

贺睢见谈雪慈好像真不知道的样子,他犹豫了下,说:“怕我小叔克你啊。”

他爸不让他在外边乱说,但他觉得贺恂夜在禅房里,怎么可能听得到他说话。

“你说清楚。”谈雪慈皱起眉。

“我爸说我小叔八字硬,”贺睢瞥着他说,“所有靠近我小叔的人都死了,就算不死也会残废,或者很倒霉,所以没人会接近他。”

谈雪慈怔了下,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人都躲着贺恂夜,见到贺恂夜像见了鬼一样。

贺睢对这个说法其实将信将疑,因为他这个小叔看着挺厉害的,连他爸都得求着贺恂夜办事,让他对贺恂夜有种敬畏。

“他八字硬,”贺睢很无所谓地说,“害死了很多人,所以留在栖莲寺赎罪。”

诵经,救人,都是赎罪。

谈雪慈没完全信贺睢的话,他朝禅房跑去,推开门时,发现贺恂夜指尖割了道伤口,正在画符,鲜血被符纸彻底吸收掉,那张符红得极其艳丽,然后他将符纸递给了贺望臣。

“多谢多谢,”贺望臣拿起符纸,就朝贺睢招手,“快过来谢谢小叔。”

“不必。”贺恂夜打断他们。

谈雪慈咬住唇,一点儿也不想把贺恂夜用血写的符纸交给贺睢,他伸手想去抢,但贺恂夜突然望了他一眼,谈雪慈的手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贺望臣带贺睢离开,好像要去前面的几个殿里拜拜,贺恂夜毫无反应。

谈雪慈顿了顿,扭头追了出去。

贺望臣在跟庙里的几个师父说话,让贺睢自己跪在佛像前磕头。

贺睢没许愿平安无事,身体康健,谈雪慈躲到那个佛像后面,听到贺睢许愿说:“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变得像我小叔那么厉害。”

yue。

谈雪慈有点想吐。

贺睢许完愿,正打算磕头,就突然听到此刻空无一人的殿内突然传出道幽幽的嗓音,好像是眼前的佛像发出来的。

“你不行。”佛祖说。

才十岁的贺睢沉着脸,但他只是故作沉稳,其实被吓到了,控制不住往后躲了躲,厉声说:“谁?谁在说话?!”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佛?

谈雪慈蹲在佛像背后,想起那些人说的什么邪神,他垮着小脸,又幽幽地说:“我是邪神,我诅咒你,长大以后变成烂黄瓜。”

谈雪慈说完就跑,贺睢意识到好像不对,猛地起身朝佛像后追去,却什么人都没看到,反而被他爸发现他在佛像后面鬼鬼祟祟。

贺望臣在寺庙里没有动手,当晚回家就按住贺睢抽断一根藤条。

贺睢被打得奄奄一息,心里暗恨,觉得自己可能确实被邪神诅咒了,那该死的邪神。

谈雪慈又回到禅房,然而贺恂夜却不见了,他还以为贺恂夜去找住持或者在什么地方读经书,就拦住了之前那个没老公的和尚问。

那和尚也是怕了谈雪慈,暗叹一声,抬起手朝谈雪慈施礼说:“恂夜师弟在后院。”

谈雪慈没等他说完,就朝后院跑去,但后院的门上了个巨大的黄铜锁,他没晃开,又拍了几下门,也没人给他开门。

“老公?”谈雪慈将小脸凑在门缝上,往里面张望,迟疑地说,“老公你在吗?”

寺庙里其他僧人都知道贺恂夜多了个老婆,有个僧人过来跟谈雪慈说:“施主请回吧,师弟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后院,不见任何人。”

谈雪慈也不懂这些念的到底什么经,念到连老婆都不要。

但没人给他开门,他总不能去砸,肯定会被栖莲寺的人赶走,最后只能先回去。

那个没老公的和尚傍晚时来找他,嘱咐他吃完晚饭以后,就将门窗关上,不要出去。

谈雪慈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他看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僧人,心里不太安定。

等到晚上七点多,他把门窗关好,隔着窗往外看,什么都没有。

他抱起一本贺恂夜的经书,一个一个挑自己认识的字念,很有感情地念了一页,外面突然狂风乱作,他连忙起身,看到一个体型比病鬼还要庞大,浑身发青,还在滴水的鬼进了庙里,往贺恂夜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贺恂夜的火焰燃烧了起来,一整个晚上,像这样的鬼来了至少十几个。

谈雪慈在禅房里等了十几天,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有时候夜幕中黑云密布,无数骷髅怨鬼化成一团庞大黑雾朝贺恂夜那边冲去。

一开始贺恂夜那边的火光很明亮灼眼,像火焰化成的红莲,笼罩在栖莲寺上方,挡住了这世间一切邪魔,生生不灭。

再往后火势没有那么大了,在彻底黯淡下去之前,谈雪慈又去了趟后院。

他透过门缝,看到贺恂夜那个禅房门外贴满了黄符,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朱砂,这种符纸却让他有些不适。

他将手贴在门上,后院的院门内侧似乎也贴了这种符纸,隔着门感觉到了阴冷气息。

谈雪慈眼神怔了怔,这种气息他有点熟悉,跟贺恂夜结婚第二天,贺乌陵给他的那个符袋,他接过去时,也感觉到了这种阴气。

但那个符袋里面的符纸很快化成了灰烬,所以他后面都没什么感觉。

招鬼符。

谈雪慈心脏骤然跳了下,他觉得贺恂夜没骗他,贺乌陵给他的真的是招鬼符。

现在贺恂夜的禅房门外也贴满了招鬼符,他们在用贺恂夜招鬼,把所有鬼祟都引到了贺恂夜这边,让贺恂夜一个人解决。

谈雪慈心里莫名生出股寒意,他还以为栖莲寺是什么佛门圣地,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一到晚上所有人都门窗紧闭,只把贺恂夜一个人留给那些鬼祟。

谈雪慈往后退了几步,他去找那个没老公的和尚,让他带自己去见住持。

对方这次却只摇了摇头,说:“施主,请回吧,住持不会见你。”

谈雪慈那双眼睛妩媚阴冷,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傍晚时俞鹤又来了,谈雪慈现在才明白俞鹤是来干什么的,大概专门等着贺恂夜撑不住受伤,然后送贺恂夜去医院。

俞鹤跟贺恂夜勉强算得上是朋友,没那么介意贺恂夜克他,而这寺庙里的僧人,连愿意送贺恂夜去医院的都没有。

“诶……”俞鹤见到谈雪慈,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然而谈雪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进了禅房,俞鹤只好悻悻地放下手。

这夫妻俩没一个好东西。

俞鹤怀里抱着桃木剑,坐在院子里等,天黑之后整个栖莲寺都熄了灯,只剩贺恂夜那边烛火微茫,像用来吸引飞蛾的灯火。

俞鹤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都已经这个点了,感觉应该快了。

然而他还没感觉到鬼祟的阴气,整个栖莲寺所有灯笼里的烛火就一个接一个全部亮了起来,霎时在夜晚连缀成一片火海,将寺院变成了一个更大更显眼的烛台。

贺恂夜那边的火光被彻底淹没。

“怎么了?”不停地有僧人从禅房里出来,慌张地问,“怎么回事?!”

俞鹤也猛地站起身,朝灯火最亮的地方跑过去,然后跑到了栖莲寺正殿门前。

谈雪慈双手结印,他没想到在贺恂夜书上看的法术还真的有用,能把火点起来。

他点燃了整个栖莲寺所有的烛火,手上还拿着一个火把,指着跑过来的僧人们,还有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住持玄慎大师,眉眼沉沉,说:“把我老公还给我!”

玄慎大师已经八十多岁,白须白眉,披着袈裟,低声念了句佛号。

谈雪慈其实有点忐忑,他以为玄慎大师会像法海一样拦着他,那他可真的打不过,但他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玄慎大师挥手示意旁边的弟子,很快就有人将贺恂夜带了过来。

隔着茫茫的人群跟烛火,贺恂夜跟谈雪慈对望了一眼,谈雪慈身后有万千火光,像长灯映亮了幽夜,倒映在贺恂夜深邃的眼眸中。

“去吧。”玄慎大师说。

贺恂夜眉头微蹙,少年乌黑长发垂落,衬得肤色苍白如纸,他捻着手上的佛珠,并没有抬起脚步,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谈雪慈赶紧跑过去将人拉走,他感觉鬼又快来了,他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阴气,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让这些和尚去死好了。

他拉着贺恂夜漫无目的地往外跑,鬼祟化成的浓稠黑雾从他们头顶掠过,直奔栖莲寺。

现在是冬天,已经到了年末,尽管还没过年,但街上已经挂起了许多红灯笼,他们跑到一处河边,水里还有莲花灯。

谈雪慈终于停下,他回过头紧张地往栖莲寺方向看了一眼。

贺恂夜始终没说话,少年殷红的薄唇紧抿,黑眸定定地望着他。

附近很黑,谈雪慈有点害怕,所以凑得离贺恂夜很近,他只顾转头张望,一不小心踉跄了下,往前一摔,贺恂夜扶住了他。

谈雪慈抬起头时,贺恂夜也恰好低头了,沉冷的眸子中倒映他小小的影子。

谈雪慈小脸上蹭了很多灰,因为他一直在砰砰地点蜡烛,他眼巴巴地望着贺恂夜,对上少年苍白俊美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心跳控制不住加快了一点。

贺恂夜眼睫垂下,朝他低头,夜风拂过他的僧袍和乌黑的长发,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就已经碰到了一起。

湿湿热热的,很柔软。

谈雪慈仰起头跟贺恂夜接吻,舌尖互相舔舐了一下,明明他跟贺恂夜什么都做过了,但莫名其妙冷白的耳根通红起来。

等亲完了,他才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竟然不太习惯,然后一低头,发现贺恂夜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没有像以前那样早就揉到他的腰侧或者屁股上。

天呢。

他的二老公好像什么也不会。

“你……”谈雪慈眨巴了下眼,小声问,“你不会亲嘴啊,你不知道该怎么弄吗?”

“我一定要会吗?”贺恂夜垂眸望向他,少年冷淡的脸上似乎笑了下,漆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轻声说,“哥哥教我?”

桀桀桀。

谈雪慈搓了搓手,他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好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来了以后没怎么害怕,一方面是有个贺恂夜在他身边,另一方面他觉得这应该就是什么幻觉之类的,他知道贺恂夜会来找他。

也不知道贺恂夜什么时候来,他得抓紧时间,趁着这个贺恂夜什么也不会,让贺恂夜也尝尝被撅屁股的滋味。

贺恂夜低着头,他并不知道谈雪慈在想什么,见谈雪慈双眼发亮,朝他靠近,他就也凑过去,算了,叫几声老公也无妨。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今天晚上并不排斥跟谈雪慈接吻。

然而还没亲到,就感觉自己的屁股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拍得清脆响亮,少年浑身猝然一僵,看向谈雪慈。

“转过去吧,”谈雪慈漂亮的小脸上充满了诱惑,对他恶魔低语,“疼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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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恂夜:我的意中人是盖世小咩,会桀桀桀地来救我。[摸头]

ps:是诸法空相……——《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