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奔逃夜

除了俞鹤眼神凝重, 其他人还是没太懂,院长茫然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说:“怎么补?”

谈雪慈苍白的下颌绷紧, 也猛地转过头看向贺恂夜, 心里不由得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我的死跟这件事无关,”恶鬼仍然搂着妻子,他对上谈雪慈紧张睁圆的双眸,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角弯了下说,“是萧安。”

他本来就八字纯阳, 想用他替生,杀他一个就够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

恶鬼抬起头,目光从谈雪慈脸上移开, 望向其他人时又变得冷漠幽深,带着居高临下的藐视,他还不至于折在这种人手里。

之前萧家请他去办过事, 他看过萧安的命格, 萧安的八字中只有一个属阳,用他自己的八字, 再加上其他人的八字, 正好拼凑出一副纯阳的命格, 可以起死回生。

“萧安应该在出车祸那晚就死了, ”恶鬼黑眸沉沉,像坠入无边浓夜,“他父母想给他替生,需要找到几个八字适宜的人。”

替生的条件很苛刻, 不是随便就替的,要去东南西北上下中几个方向,各找到一个跟死者有过瓜葛的人,算好命盘再动手。

“萧安的腿被压断了,就砍掉对方的腿,”恶鬼抬起眼皮,尽管在说的事情残忍血腥,但他语气仍然冷淡,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萧安的心脏被压碎了,就剜掉对方的心……最后拼凑出一副躯体,也拼凑出一副命格。”

而东南西北上下中的中,是指在家中找,意思是想救一个人,必须杀一个自家人。

因此虽然有替生的办法,但贺恂夜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做,毕竟一般人没办法连杀七人,还从警察眼皮底下逃走。

也没办法为了救一个人,对自己其他的亲人下手,最后都会放弃。

萧家大概没人愿意为了萧安去死,李医生是萧家的家庭医生,萧家就想办法拿他去充数了,勉强也算家中人。

院长都已经六十多岁到了退休的年龄,但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骇人的事,而且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院长又挠了挠头。

等等?!

谁的死?贺恂夜说他死了?

院长一阵晕眩,抬起头望向贺恂夜,病房里沉压压的好像连灯光都黑沉下来,只有外面无边冷渺的夜幕映在恶鬼身上。

恶鬼察觉到院长的视线,缓缓朝他转过头,它肤色苍白至极,死气沉沉的黑眸弯着,唇也弯着,双手还在不停地流血,黑红黏稠。

它脚下并没有人类的影子,只有黑水一样的鬼影在狰狞蠕动。

鬼啊!

院长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找了一晚上鬼,万万没想到鬼竟然就在他身边。

“等等,”俞鹤不解地说,“替生的仪式已经完成了吗?我前几天刚见过萧安啊。”

他很确定当时的萧安不是鬼魂。

恶鬼抬起自己血淋淋的手,他按道理也不该再掐算了,人算命尚且五弊三缺,窥探天机总会付出代价,更何况是鬼。

他不该算人命,也不该窥探天命。

贺恂夜收紧搂在谈雪慈腰上的那只手,他眼中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去,漆黑的眸子阴暗发湿,却还是算了一卦。

“没有,”贺恂夜片刻后睁开眼说,“死了六个,还差一个人,萧安现在大概是行尸。”

行尸跟尸体没区别,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像活人一样生活。

萧家去求神拜佛,想救自己的孩子,然后有人告诉了他们替生的办法,萧家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虽然爱子心切,但为了救孩子背上七条人命,他们心底总会犹豫的。

除非确定对方有真本事,不然把人都杀了,孩子也没救回来怎么办。

然后那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就暂时把萧安被撞到稀巴烂的尸体拼凑起来,让他成为了行尸,带给萧家人看。

“操,”俞鹤突然想起什么,怒道,“该不会就是那个姓樊的告诉萧家的吧?!他怕被人发现自己搞了邪术,所以来抓鬼?”

李医生的鬼魂看起来还有点神智,万一被他们抢先抓到,说不定就会问出点什么。

贺恂夜没否认。

李医生自杀,大概是因为他认出了樊道长,就是跟萧家一起杀他的人。

他死了,但他在世上还有父母爱人和孩子,樊道长的到来等于在威胁他,如果他不肯魂飞魄散彻底闭嘴,他的家人就会遭殃。

俞鹤沉着脸,替生属于很丧天良的邪术,一般人顶多找一个人换命,换不成也不敢再换了,直接杀七个人实在阴毒。

比起医院里的其他只会吓唬人的小鬼,赶紧抓住那个樊道长才更重要。

俞鹤没再耽搁,他用罗盘查出樊道长大概的逃离方向,就追出了医院。

“真下作,”院长脸色漆黑,忍不住啐了一口,“那鳖孙还跟我要三十万,还好我只打了十万的定金,剩下的钱说抓到鬼再给他。”

但凡还有点良心,都已经把人害死了,至少给人家超度投胎,竟然追过来威胁一个鬼。

鬼尚且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人,甘愿赴死,这人连鬼都不如。

“是啊,”贺恂夜难得接他的话,沉冷的黑眸抬起来,眼底晦暗浓稠,言语不无讥讽,“威逼利诱,人就是这么下作。”

此时天光微亮,黎明冷冷暗暗的薄光透过窗户,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就此分开,院长忙着去看昨晚有没有医护人员跟病人受伤,而且王勇跟小满的爸爸看起来都狼狈衰颓,状态很差的样子,既然在他的医院出了事,他就得负责照顾。

陆栖跟靳沉都挂上了黑眼圈,心里百感交集,又累又困,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谈雪慈跟贺恂夜带着病鬼跟小猫鬼,准备先去栖莲寺,把它们交过去。

他们叫了辆车,去栖莲寺的路上,谈雪慈苍白的小脸蔫吧着,他紧紧抱住贺恂夜的手臂不说话,时不时摸摸贺恂夜的手。

贺恂夜的手离开医院时就差不多恢复了正常,昨晚杀了太多鬼,贺恂夜自己身上的鬼气也暴涨,不太能维持人类的体面形态。

谈雪慈本来想问贺恂夜的指甲是怎么回事,但贺恂夜似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谈雪慈升起挡板,又把后座的遮光帘都拉了起来,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几乎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对鬼来说也许会舒服点。

贺恂夜上车以后就没说话,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离开他的肩膀,闭着眼休息,似乎有点疲惫。

谈雪慈低下头,戳了戳贺恂夜的睫毛,贺恂夜眼型生得很好看,睫毛也浓密纤长,只是没他的翘,看上去冷冰冰的。

贺恂夜不说,他也没有问,他一开口,贺恂夜就算累了也会骚了哄的来哄他。

谈雪慈乖乖地当一个小靠枕,被男人揽着腰抱在怀里,他不知道鬼祟不需要睡觉,他以为贺恂夜睡着了,于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贺恂夜睡觉习惯好像不太好,手上总想捏点儿什么,在家的时候晚上会将大手放在他的屁。股上,时不时揉面团似的揉几把。

谈雪慈小声小气地问他为什么揉自己,贺恂夜就垂下眼,望着他说:“我不敢一个人睡觉,没有安全感,想看看小咩还在不在。”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安全感倒也不必靠他的屁。股来确认吧,但贺恂夜肤色苍白,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睡在他的被窝里,像被他捡回来的流浪鬼一样,又让他觉得有点恍惚。

贺恂夜好像是很可怜。

于是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好声好气告诉贺恂夜,不能捏太多下,而且不能伸指头。

贺恂夜还是很听他话的,每次都乖乖把手指挪出来,是个心肠很好的鬼。

谈雪慈以为他就在家有这个毛病,没想到出了门也这个死样子,现在双手搂在他腰上,也时不时轻轻地捏几下。

谈雪慈被捏得满脸涨红,身子都跟着抖了抖,他还以为贺恂夜醒了,结果低头看去,贺恂夜还睡着,他就只好又板板正正坐起来。

他怀里还抱着小猫鬼,贺恂夜一张符纸贴下去,将病鬼变成了跟小猫差不多大,然后拿了个笼子关着,放在他们脚边,上车时司机还以为是他们带的另一只白猫。

司机在心里感叹,猫各有命,有的能被搂怀里,有的只能扔地上。

被谈雪慈搂在怀里的好命小猫鬼,伸着爪子去拍打贺恂夜的胸口,谈雪慈正想握住它的爪子,不让它打自己的鬼,然后就见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胸口里突出冒出一个小脑袋。

小猫鬼一爪子正好拍了上去,那个小脑袋被打地鼠一样拍回了贺恂夜胸前的口袋里,谈雪慈听到里面传来wer一声低低的啜泣。

谈雪慈呆了呆,伸手去掏男鬼的胸,贺恂夜被他掏得浑身一僵,本来想睁开眼,但睫毛动了动,又往谈雪慈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谈雪慈相当没分寸,而且下手很重,在贺恂夜胸前一通乱摸,然后掏出个布娃娃。

布娃娃长发乌黑,红线缝的嘴唇像个血红裂口,出现在这个昏暗车厢里,感觉一秒切换恐怖片,能随机咒死一个人。

谈雪慈沉默了下,突然有点羞愧,他好像是做得不太好看。

布娃娃亲亲热热抱住了谈雪慈的手腕,小小的身体整个扁平地趴在谈雪慈的手心里,明明只是一双黑豆眼,但谈雪慈莫名觉得它在斜眼瞅着小猫鬼,而且还有几分得意。

可能世子之争向来如此,它自认为是世子。

小猫鬼感受到了挑衅,它弓着背,浑身炸毛,嗷嗷地对着布娃娃狂叫。

谈雪慈小心翼翼托着那个布娃娃,有种奇怪的感觉,它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是张婆婆留给你的,”刚才还埋在妻子颈窝里好像已经死透了的恶鬼,见妻子被几个小玩意儿勾走了,眼神阴沉沉的,终于开口,“能给你挡一次大劫难,等于你的另一条命。”

布娃娃又得意地wer了一声。

谈雪慈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他不敢自己拿着,怕弄丢,就又放到了贺恂夜身上,千叮咛万嘱咐,让贺恂夜照顾好。

到了栖莲寺,仍然有小和尚提前出来接他们,昨晚京市上方的鬼气几乎遮住了整个夜幕,惊动了玄学界的很多人。

栖莲寺大概也有所察觉。

等终于到家,谈雪慈也累到了极点,倒在床上跟贺恂夜抱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

他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他在一片黑暗中对上贺恂夜阴森惨白的脸,把他给吓了一跳。

死东西不睡觉盯着他干什么。

他不知道贺恂夜每天晚上都是这么盯着他,不然又会开始闹离婚。

谈雪慈今晚有戏要拍,他睡得有点懵,晕乎乎的被贺恂夜抱起来穿衣服,连鞋都是贺恂夜给他穿的,他只负责抬脚。

贺恂夜还给他戴上围巾,打了个蝴蝶结,谈雪慈睡够了觉,白皙的小脸透着点粉,打扮得暖暖和和,漂漂亮亮的,被贺恂夜逮住亲了一口,然后才送他上了陆栖的车。

呵。

陆栖在心里冷笑,一大把年纪了,黏着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老婆不放,还逮着人家亲,他看贺恂夜估计也是被扒皮死的。

不然怎么能这么没皮没脸。

谈雪慈不太放心,让贺恂夜去栖莲寺看看,今晚贺恂夜不陪他去剧组。

他到剧组时,正好看到了萧安包养的那个小情人,也就是他们剧组的男二号蓝珂。

蓝珂长相属于清瘦忧郁款的,他好像很喜欢萧安,总是在默默看着萧安的背影。

谈雪慈抿了下唇,贺恂夜说他的死跟萧家替生的事无关,那现在就是死了六个人,还差一个,最后一个会不会是蓝珂?

萧安现在也算个死鬼了,他之前还在想自己都没见过被男鬼撅过屁。股的人,没想到这就见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跟蓝珂同病相怜。

而且蓝珂死了,说不定他的爸爸妈妈也会哭得很伤心,谈雪慈真讨厌这些父母双全的人。

他们这部电影的名字叫《蜘蛛》,因为整部电影都是从一只蜘蛛开场的,谈雪慈今晚要拍的就是这个开场戏。

他饰演的男三号双胞胎兄弟燕承璋和燕承昭的母妃被人害死,他俩也被污蔑在母妃死后用巫蛊之术报复皇后,然后关到了冷宫。

大雪纷飞的冬夜,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这么冷的晚上,冷宫的墙角竟有只蜘蛛,吓得燕承昭马上躲进哥哥怀里。

这场戏演的是男三童年时期,所以是一个小演员去演的,谈雪慈的任务就是拍几个表情凝重的镜头,到时候跟回忆穿插起来,再拍几个燕承璋生病吃药的片段。

谈雪慈做好妆造,不到一个小时就拍完了,男二今晚的戏份也不多,离开时他在化妆室外碰到蓝珂,蓝珂很礼貌地对他笑了下。

谈雪慈有点纠结,最后还是趁没人注意,递给了蓝珂一张符纸,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吾说:“最近不太安全,我在道观里求的。”

其实是俞鹤给他的。

蓝珂一愣,似乎没想到谈雪慈会给他这种东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就小心地放在了包里,处处都很得体,感激地说:“谢谢谈老师,我会带在身上的。”

谈雪慈赧着脸,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个人类的社交礼仪。

他见蓝珂收下,就转身打算离开,结果突然接到了靳沉的电话。

靳沉也有点在意那个病鬼,毕竟那对老夫妻太惨烈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想问问谈雪慈他们现在怎么样。

旁边还有个蓝珂,不太方便,谈雪慈就岔开他说:“我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抱歉,谈老师,”蓝珂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脚步顿住,他消瘦的脸上表情有些晦涩,但还是犹豫问,“你在跟靳沉打电话吗?”

谈雪慈看向蓝珂,觉得他好像跟靳沉认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露出假笑。

蓝珂也识相地没再问。

谈雪慈边往停车场走,边搜了搜蓝珂,然后发现他之前居然跟靳沉是同一个男团的,就是给靳沉下药,把他送去陪老男人的队友之一。

靳沉离开男团没多久,蓝珂也退出了,他在男团的时候就偶尔接戏,现在彻底成了演员。

表面柔柔弱弱,没想到还有两幅面孔。

谈雪慈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掉头往回走。

蓝珂见谈雪慈又来了,还以为谈雪慈想跟他说什么,结果谈雪慈夺走刚才给他的那张符纸,就一言不发地又转身离开。

真不要脸,别人给了就拿。

要是陆栖也在,看到谈雪慈这样肯定会发出老吗喽抱头尖叫,万一被拍到,明天的热搜就是谈雪慈霸凌同剧组演员。

还好蓝珂看起来脾气很好,被谈雪慈掏了包也没生气,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离开。

-

谈雪慈在剧组拍了几天戏,外面不安定,贺恂夜不许他住酒店,正好片场离贺家不远,谈雪慈这段时间晚上都是回家住。

那个晚上病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声总是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这几天饭都少吃了一碗。

恶鬼的眼神黑沉如水,望着他,忽然开口说:“你想救人?”

谈雪慈嘴里含着个小肉丸,他是有点想救,但他很别扭,说不出口。

他是会桀桀怪笑的大反派,他怎么能想救人呢,这很崩他的人设。

贺恂夜端着碗,捏住他的颊肉帮他嚼了嚼,让他把小肉丸咽下去,然后又喂给他一口饭,说:“也不是不行,我去找俞鹤,跟他一起找人,但是太危险了,不能带你去。”

“那你……”谈雪慈的小羊眼很迟疑地抬起来,盯着贺恂夜的脸。

救不救的,别把他老公给搞死。

贺恂夜殷红的唇弯起,这次没说什么原来小咩这么关心我之类的鬼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听了就让人安稳,“放心。”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给他下了咒,听完以后他的一颗心就像被放到了肚子里一样。

那个樊道长毕竟七八十岁了有点道行,起码很会藏,而且替生并不是非得那七个人,只是在合适的人中碰巧他们倒霉,就选到了他们七个,所以找人跟大海捞针没差别。

等吃完晚饭,贺恂夜抱着谈雪慈去洗了澡,然后把洗得香喷喷,光溜溜的老婆裹着浴巾放在床上,低头亲了亲小脸。

“小咩,”贺恂夜拍着他的小屁股,给了他一张黑卡,还有一张银行卡,不放心地嘱咐,“在家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买,搞不懂多少钱也没关系,这两张卡够你刷了,万一身体不舒服就去找管家,他睡着了也可以砸他的门,他凶你的话,就跟老公告状,小咩能照顾好自己,对不对?”

“知道啦知道啦。”谈雪慈雪白的小脸被拢在浴巾底下,一开始还在好好听,但贺恂夜话好多,他扭着屁股就想转过去,脚丫子还在不停地踹贺恂夜,觉得他好烦。

贺恂夜握住他的肩膀,将人翻过来,就像在烙羊肉小馅饼,恶鬼的双眼漆黑温柔,又在他被嘬红的嘴巴上亲了一口,嗓音有点哑,跟他说:“万一碰到大事,就去找姐姐。”

谈雪慈双手扯着他的领带,绕在指头上玩,懵懵地睁圆了眼睛。

姐姐不是有精神病吗?

但他没问,生怕贺恂夜又说一堆话,他转过身,拿屁股对着贺恂夜。

他能感觉到贺恂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对他很不放心似的,然后隔着浴巾在他小鼙鼓上亲了一口。

谈雪慈差点炸了,从脊椎窜起股酥麻,就开始蹬着腿使劲踹。

直到把自己踹得累哼哼,小脸通红,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才终于转过头,然后发现窗户开着,早就没了死鬼的影子。

谈雪慈顿时生气地蹬了下腿,他刚才让贺恂夜走,但贺恂夜真走了,他又觉得很讨厌。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就搂着小羊起床,趴在窗边往外看。

夜风阵阵,只能看到沉寂在夜幕中的贺家老宅,还有门口寥落的灯。

他本来还想着等贺恂夜走了,他可以通宵打游戏,还可以看一晚上大师的直播,但趴在床上玩了会儿打地鼠,又觉得很没劲。

他想,他可能只是喜欢趴在贺恂夜怀里玩打地鼠,因为他打到一个小地鼠,贺恂夜都会夸他小雪好厉害。

-

贺恂夜走了两三天都没消息,谈雪慈总是跑到门口等,被养出一点软肉的下巴颏埋在围巾底下,他像个在贺家看门的小雪人。

管家时常背着手去他旁边晃晃,看他脸上的软肉比之前少了没,免得自己再被掐脖子。

直到第三天晚上,谈雪慈趴在床上发呆,突然收到了贺恂夜的视频电话。

他连忙接了起来,将小脸凑得离屏幕特别近,看到贺恂夜好像在什么深山老林里。

贺恂夜低声笑了下,可能因为谈雪慈离得太近了,只能看到他被屏幕挤扁的半张小脸。

谈雪慈意识到这样不太好看,又不动声色慢吞吞地往后挪了挪,这种没有人烟的山林,也不知道死鬼怎么弄出来的信号。

“宝宝,”贺恂夜垂眼看着屏幕,建议他说,“镜头再往下一点好吗?”

谈雪慈以为自己的脸在镜头里看起来还是很怪,他连忙又往下挪了挪。

贺恂夜生得骨相挺拔,那张脸怎么拍都不丑,何况贺恂夜还很会找角度,在这种沉寥寥的夜幕底下,那双桃花眼能看得人心头一荡。

换个人可能会脸红心跳,有点不好意思跟贺恂夜对视,但谈雪慈撅起屁股跪在床上,内心只充满了胜负欲。

他不懂贺恂夜为什么把自己拍得那么好看,他只想着不甘示弱,他也不能丑。

贺恂夜已经习惯了抛媚眼给瞎子看,他怀疑自己脱光了躺在谈雪慈面前,谈雪慈也会觉得他在炫耀自己的肌肉比他的大。

贺恂夜想叹气,又忍住,隔着屏幕戳了戳谈雪慈的小脸,说:“宝宝,再低一点好吗?”

谈雪慈这次却不上当,他嗖一下捂住自己的睡衣领口,耳尖有点红,哼了一声戳穿他,“我知道你想看我的胸。”

他才不给看。

“……”贺恂夜漆黑的眸子里笑意稍纵即逝,讶异地说,“在小雪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俞鹤在几米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谈雪慈往被子里爬了爬,漂亮的小脸耷拉着,对贺恂夜充满了不满。

情感大师说了,男人要是对你没了分享欲,肯定是在外边鬼混。

贺恂夜好几天都不给他发消息的,死在外边了一样,连个照片都没有。

谈雪慈吭哧了半天,不想直接说,显得他很黏人,一点儿也不邪恶,他憋了半天,只嘀咕了句,“你都没给我发照片……”

还想看他的胸。

谈雪慈越想越气,直接挂掉了视频,然而手机下一秒就又响起来,收到了条消息。

谈雪慈点开聊天框,就被吓得捂住了双眼,只敢从指缝中间偷看。

贺恂夜给他发了张照片,夜幕底下男人的脖颈苍白修长,青筋浮凸,喉结起伏的弧度很冷硬,而且看起来很大,再往下锁骨冷玉一样白,像微隆的山脊,凹陷处阴影浓重。

贺恂夜甚至还解开了几颗衬衫扣子,胸肌的沟壑也覆着很深的阴影,带着点冷冰冰又落拓的欲气,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谈雪慈面前。

谈雪慈:“……”

有病吧!

他只是想让贺恂夜给他发几张风景照。

他要去学校举报贺恂夜性骚扰。

贺恂夜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给他发了消息。

【贺恂夜:怎么了宝宝,不喜欢吗?】

谈雪慈捂住脸,滚烫通红的颊肉从指缝间露出来,不想回贺恂夜的消息。

贺恂夜却还在叮叮当当给他发。

【贺恂夜:宝宝不喜欢这个的话,我还有其他的。】

【贺恂夜:[照片]】

【贺恂夜:[照片]】

【贺恂夜:[照片]】

……

x10

他不停地给谈雪慈发照片,好像谈雪慈不回复,他就会一直这样发下去。

【贺恂夜:宝宝,我想你了,再跟我说说话吧。】

【贺恂夜:宝宝,我家小咩呢?】

【贺恂夜:宝宝,你有想我吗?】

【贺恂夜:求你想想我。】

……

谈雪慈抓着手机,雪白泛红的小脸被屏幕的荧光映得发亮。

以前都是他给别人发消息,没人理他,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发这么多消息。

他终于吝啬地给贺恂夜回了一句。

【谈雪慈:不想!】

然后趴倒睡觉。

谈雪慈上床前将贺恂夜的牌位抱到了枕头旁边,他盯着上面贺恂夜几个字,眼前就莫名想起贺恂夜的脸,他有点出神。

手机却突然又响了一声。

某个死鬼像在什么地方偷窥他一样,突然又吊儿郎当地来了句。

【贺恂夜:开始想我了吗?】

谈雪慈:“……”

谈雪慈耳根霎时滴血一样红。

【谈雪慈:滚滚滚。】

他发了几个滚开的表情包,将手机一扔,牌位一踹,不再搭理贺恂夜。

贺恂夜说让他碰到大事就去找姐姐,但贺家风水通达,说是京市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谈雪慈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直到某天晚上,他去刷牙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举起了跟他相反的手。

镜子里的“谈雪慈”双眼漆黑阴沉,拿着牙刷,正在微笑地望着他。

谈雪慈果断一扔牙刷,掉头就跑,他直奔贺平蓝的房间。

他刚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敲门,贺平蓝就已经将房门打开,似乎在等他。

“进来吧。”贺平蓝望着他说。

谈雪慈莫名瑟缩了下,感觉像走到了女鬼的老巢,但背后还有个鬼在追他,他只能走进去,贺平蓝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他这才发现贺平蓝的个子比他还要高一点,贺家人基因很好,贺平蓝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除了贺恂夜是个讨不到老婆的老处男,贺家其他人都结婚很早,贺平蓝的孩子要是还活着,现在好像跟他同岁。

贺平蓝的房间里没开灯,她桌上摆着一盏青玉做的莲花佛灯,然后又点了几根蜡烛,墙上满满当当贴着符纸,感觉至少几千张。

谈雪慈手指揪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在贺平蓝对面坐下,发现她床头还供了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什么神,好像是耶稣。

谈雪慈:“……”

求到哪个算哪个吧。

有用是神佛,没用死一边儿。

贺平蓝的房间跟贺恂夜一样大,但是窗帘紧紧拉着,在蜡烛蒙蒙的火光下昏暗又诡异,桌上柜子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样子的黑色牌位,至少也有上百个。

还有很多木料和雕刻工具,这些牌位看起来都是贺平蓝自己做的。

她每天关在这个屋子里给全家做牌位。

诅咒全家。

她令人憎恶的两个哥哥已经死了,可恶的弟弟也死了,该死的丈夫也死了,就还剩家里的两个老登没死。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努力。

于是她开始边在旁边放男模跳舞视频给自己打气,边每天熬夜刷刷做牌位。

谈雪慈还不认得太多字,但他认出来里面有贺乌陵和许玉珠的牌位,甚至还有贺恂夜的,贺平蓝给他们每人都做了几十个牌位。

“你也想要?”贺平蓝苍白如女鬼的脸抬起来,说,“我可以给你做一个情侣款。”

谈雪慈:“……”

倒也不必。

“为什么?”贺平蓝见他不太想要,忽然将脸凑近他,几乎对上了他的鼻尖,她长得很美,跟贺恂夜是同一款浓颜长相,漆黑眼珠沉压压盯着谈雪慈,说,“你不喜欢他?”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自己跟贺家每个人都无法沟通,他不想要牌位,跟他喜不喜欢贺恂夜有什么关系,他就不死不行吗?

贺平蓝没在乎他的抗拒,拿起刻刀,不到半小时,就给谈雪慈做了一个跟贺恂夜一模一样的牌位,还摆在了贺恂夜的牌位旁边。

谈雪慈:“……”

谈雪慈呆呆地看着并列的牌位。

谁说殉情是古老的传说。

谈雪慈一时间都懵了,头一次碰到比他还歹毒的人,然而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贺平蓝房间的门就突然被砰的用力撞了一下,吓得他后背冷汗直接淌了下来。

贺平蓝冷艳的脸上阴沉如水,将谈雪慈拉到身后,就抬起双手结印,罡风顿起。

她乌黑长发还有身上宽大的白色睡袍都开始随着罡风飒飒舞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十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朝门口扑去,将破门而入的恶鬼狠狠撞飞到门外。

那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漆黑的指甲有三寸长,嘶吼了一声就重新冲上来,它钢筋铁骨一样,虽然会被撞飞,但没受什么伤。

贺平蓝额头冒出汗水,脚下也开始发颤,却始终将谈雪慈挡在身后。

只听咔嚓一声,贺平蓝跟谈雪慈背后的窗户被寒风撞碎,青面恶鬼的口中涎水直流,再次朝谈雪慈冲来。

“跑!”贺平蓝拿起一个牌位砸到恶鬼头上,然后就拉住谈雪慈直奔窗户。

谈雪慈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贺平蓝紧紧抱在怀里护住脑袋,然后从破碎的窗口一跃而出,坠落下去。

谈雪慈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贺家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抱人跳崖,但贺平蓝的怀抱相当有力,他摔下去都没感觉到疼。

“嗬……”那个青面恶鬼眼中怨气暴涨,彻底被激怒,也跟着他们跳了下来。

贺平蓝扔出几张符纸,都无济于事,她刚才跳下来时好像扭到了脚,额头冷汗凝结,却还是将谈雪慈死死抱在怀中。

谈雪慈听到她剧烈的心跳,想抬起头,却被她用力按住脑袋,按向自己的肩窝。

他们打得这么激烈,但贺家就好像没人发现一样,整个贺家坟墓般死寂,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都没人来救他们。

谈雪慈意识渐渐昏沉,浑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似的,猛地陷入一片漆黑中,他浑身一软,彻底倒在了贺平蓝怀里。

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也跟着消失。

贺乌陵赶过来时,就见贺平蓝抱着谈雪慈软倒的身体瘫坐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带着浓烈煞气的汹涌黑雾朝他冲来,将他当胸一击撞飞出去。

贺乌陵被撞出三米远,捂住胸口,霎时吐出一口黑血,他胸前戴了几十年的祖师爷玉像也一碎两半,替他挡了一次死劫。

“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来了?”恶鬼双眼血红,从黑雾中踏出。

“老爷!”管家差点被吓死,他双腿发软,连忙上前想扶住贺乌陵。

然而他还没靠近,恶鬼身后的黑雾开始汹涌膨胀,就好像漆黑的夜幕都倒灌下来化成了他的鬼气,恶鬼鲜血淋漓的手臂裹着黑雾伸出,将贺乌陵的一条胳膊直接撕了下来。

贺乌陵脸上惨白一片,他的断肢掉在地上,冷绿色的家主扳指都血迹斑驳,他嘴唇剧烈颤抖,死死地盯住贺恂夜。

恶鬼仍然不打算放过他,再次伸出手,佛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喊,“恂夜!”

是许玉珠听到动静,从佛堂里跑了出来。

“我在问你,”恶鬼只看了她一眼,就将目光重新转向贺乌陵,眼神阴森可怖,“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来了?!”

-

谈雪慈只觉得眼前一黑,自己就失去了知觉,等他晕晕乎乎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刚刚躺在大街上。

夜幕漆黑浓稠到像要淌下黑水一样,几乎肉眼都能看到无数鬼气。

“快跑啊!”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举起手上的灯笼,然后招呼其他人,“快跑啊!鬼来了!快去栖莲寺!”

然后整条街巷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逃命,甚至已经躺下睡觉的,都连忙披上衣服抱起襁褓里的孩子出来,一家人跌跌撞撞,拖家带口地往栖莲寺跑。

只有谈雪慈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有个老伯好心拉了他一把,“你这孩子,鬼来了,站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鬼?

谈雪慈越发茫然,他是看到很多鬼气,但并没有看到鬼。

但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在其他人身后慌慌张张往栖莲寺跑。

此刻更深露重,栖莲寺的山门大开,整片夜幕都是浓黑的鬼气,月亮勉强挣扎出一丝半缕,照在栖莲寺山门前的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穿了件雪白的僧衣,身形高挑清瘦,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冷白如玉的手指上拨弄着一串佛珠,对方黑发如瀑,眼中毫无情绪,看着这帮奔逃过来的人。

谈雪慈愣了下。

是贺恂夜,少年时的贺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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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咩的奇幻之旅[垂耳兔头]要开始写老贺的死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