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俄狄浦斯

谈雪慈本来就很苍白的脸颊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他看着贺恂夜跟那个鬼婴,嘴唇发颤却说不出话,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茫然无措。

恶鬼湿黏的目光从他脸上舔过, 见谈雪慈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 对手中的鬼婴也有了几分厌弃,他一直盯着谈雪慈,温柔开口说:“宝宝,不喜欢这个吗?那我们再换一个。”

他说着,就开始低头去挑地上剩下的鬼婴。

谈雪慈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腥味,贺恂夜西装外套上有大片大片的黑红血迹, 衣服看不出来破损,但腹部一直在流血,乌黑发红的黏稠血液淌到地上,在贺恂夜身下汇聚成一滩。

就好像他真的生孩子在失血一样。

贺恂夜的肤色也确实苍白了许多, 死气沉沉的像个鬼祟,连眸子都好像黑沉了几分。

这个鬼婴看起来瘦巴巴的,但毕竟是个孩子, 掏出来以后伤口肯定很大。

谈雪慈没再去管鬼婴了, 他慌忙去摸贺恂夜的手,摸到满手冰冷黑血。

贺恂夜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恶鬼红润的唇角还勾着笑, 伸手抱住自己的妻子, 下颌在对方头顶蹭了蹭, 说:“没关系的。”

“你疯了?”谈雪慈难得暴露出点小脾气,他手指发颤,去解贺恂夜西装外套跟衬衫的扣子,“怎么可能没关系?!”

恶鬼抬起手, 任由妻子解它的衣服,好像被妻子摸几把胸肌都不在意似的,它对妻子向来如此的温和宽容。

谈雪慈脑子里却根本没那么多污糟东西,他生怕解开贺恂夜的衬衫,就看到对方腹部有个大洞,他真的会吓死,还好并没有。

但贺恂夜确实受了伤,有个几乎横贯了整个腹部的伤口,男人冷白紧实的腹肌都被撕裂了,一直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谈雪慈不敢伸手去碰,除了剧组那几个死掉的死鬼,他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么惨烈的伤口。

恶鬼低下头,见妻子一直盯着自己腹肌看,漆黑的桃花眼弯起来,伸手蹭了蹭妻子软乎乎的脸颊说:“人类生孩子都会有刀口,宝宝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留着它。”

谈雪慈简直头晕目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跟贺恂夜完全没办法沟通。

到底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他咬住嘴唇,眼眶都憋红了,半天没有开口,他看着贺恂失血以后越来越青白如鬼的面容,连忙伸手去捂对方腹肌上的伤口。

恶鬼被捂得闷哼了一声,他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小钩子一样磨到谈雪慈耳朵里。

让谈雪慈莫名有种感觉,贺恂夜好像不是被捂疼了,是被他给摸爽了。

疯了,疯了。

恶鬼深邃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波动,喉结却微微攒动了下,妻子柔软的手慌张地按在它腹肌上到处摩挲,伤口当然是疼的,鬼也会受伤,但它眼底瞧不出疼痛,只余下晦暗猩红。

不过它也终于意识到,谈雪慈好像不喜欢看它流血。

“没事,”贺恂夜哑着嗓子开口,安抚妻子说,“宝宝,别怕。”

他说完,抬起手在腹部画下一个很复杂的符咒,血瞬间止住,伤口也开始一点一点弥合。

谈雪慈吓得苍白的小脸都紧绷绷的,眼圈跟鼻头都在泛红,瞧着贺恂夜不出声。

贺恂夜见他不喜欢那个鬼婴,随手就打算扔掉,谈雪慈却忽然愣了下。

他发现那个鬼婴的脸色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青灰,虽然嘴里还是长满了黑漆漆的小尖牙,但肤色变化了一点,尸斑也少了很多。

它吸收了贺恂夜的血,逐渐变得更像生前的样子,血液跟羊水一样成了它的养分。

谈雪慈突然不舍得这样丢掉它,这不是浪费他老公的血吗,他急忙开口,“等等!”

“嗯?”贺恂夜停住手,“怎么了,宝宝?”

谈雪慈无措地抱着那个鬼婴,贺恂夜在它嘴上贴了张符纸,它没办法咬人,只能睁大那双黑漆漆的小鬼眼,趴在谈雪慈怀里,怨毒地看着贺恂夜,敢怒不敢言。

贺恂夜也阴沉如水地盯着它。

谈雪慈没空管它们俩,他都懵了,这什么情况,现在该怎么办。

他看到工厂里有很多装了福尔马林液体的罐子,福尔马林能够防止尸体腐烂,这些罐子里之前应该都泡过尸体。

因为他凑近以后看到罐子底部都贴了名字标签,有些还比较新,有些已经褪色泛黄。

鬼婴刚才爬的那个罐子底下贴的标签就已经泛黄,应该已经有好几年了。

名字写的是何小芸。

但还有比她这个更陈旧的,说明她不是第一个被杀的,在她之前还有很多人。

谈雪慈想到学校里的那个女鬼,她是想让自己到这地方来看看吗?为什么会选中他呢?

谈雪慈不太懂,但有贺恂夜在,尽管他能感受到黑暗中好像有无数贪婪窥视的目光,却没有任何鬼祟敢靠近,于是他在工厂里开始寻找,把每个罐子都看了一遍。

他记性很好,几乎从出生至今的事都清晰如昨日,学习不好是因为他其实没好好学。

他是不喜欢学习的坏孩子,陆哥给他讲课,他一直在发呆。

但他长得又很乖,就算脑子在游荡,看起来也好像干什么都很认真的样子,所以陆栖一直没发现,还以为他只是笨。

“老公,”谈雪慈转了一圈,都看完了还没离开这个地方,他茫然问贺恂夜,“我们怎么还在这儿,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呢?”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恶鬼戳了戳他的脸,目光发黏,“他们把人做成了肉灵芝。”

其实十几年前他就见过,当时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失踪了,这女孩子家里很穷,抓她的人可能没想到她父母会一直追究,但她父母却到处求人,最后机缘巧合找到了贺乌陵。

贺乌陵当时带人去除了一批,不但超度冤魂,也抓了一部分人,当然,是以故意杀人罪交给警方处理的,于是跟警方有了点微妙合作。

当时就查出来娱乐圈几个高层还有明星都吃过这种肉灵芝,没想到多年以后又有人私下开始售卖,大概人心的贪婪永远无法停止。

顶层的人嘴里叫肉灵芝,但心知肚明就是人肉,只有翟放这种算不上顶流的明星,才拿它当药,就算心里觉得古怪,也想不到那么多。

“但是……”谈雪慈抿了抿嘴,迷茫地看向贺恂夜,“翟放吃了以后,他的脸真的恢复了,这种东西难道真的有用吗?”

“本质上跟养小鬼没有差别,”贺恂夜说,“不是吃肉灵芝有用,只是小鬼实现了他的愿望而已,但这是有代价的。”

翟放得到了一张他想要的脸,最后就会被小鬼吃掉,延长它的阴寿。

所以那个小女鬼最后也变回了穿着小白裙漂漂亮亮的样子,她要是不赶紧吃掉翟放,阴寿耗尽,很快就会魂飞魄散了。

恶鬼伸手抱住谈雪慈,它很喜欢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小妻子,然后将下颌抵在对方肩膀上,这样跟谈雪慈说话的时候,就会看到自己妻子冷白的耳尖像小羊一样怂来怂去。

所以它没打算对翟放下死手,它什么都不用管,翟放也活不了多久了。

何况吃了死人肉,身上阴气大盛,那些人本身就已经半人半鬼,不完全算活人。

谈雪慈转过头,靠在贺恂夜怀里,小脸有点苍白惶然,闷闷说:“要是我一开始不来这个剧组,是不是就不会碰到这些?”

“宝宝还不明白吗?”恶鬼温柔微笑,“他们觉得吃越年轻越鲜嫩的肉才越管用,所以只会找年轻人还有小孩下手。

“而且怨气越重的鬼祟能力越强,能替他们实现的愿望也更多,女尸生子怨气冲天,对他们来说是为良药,但这种良药可遇不可求,所以他们还会找其他女性和小孩,甚至阴气重的男性,虐杀掉以后吃肉。”

至于没有直接被鬼祟找上门报复,反而能让鬼祟替他们做事,大概有玄学界的人插手了,私下做了点什么。

但是这跟它有什么关系呢,它是鬼,又不是神,也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恶鬼说着,很亲昵地勾了勾谈雪慈冷白削瘦的下巴尖,赞叹说:“你不需要有怨恨,身上的阴气就已经够浓重了,你无论如何都会进组,不是这个,也是其他的。”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流。

“宝宝,”恶鬼低头亲了亲他被吓到冰凉的嘴唇,鬼气森然的漆黑眸子望向他的双眼,笑着说,“你早就被盯上了,跑不掉的。”

谈雪慈本来只是有点害怕,被贺恂夜说完简直头皮发麻,就好像盯上他的不止这些人,还有其他脏东西一样。

“老公,”谈雪慈怀里还抱着那个被封了嘴的鬼婴,他揪住贺恂夜的衣袖,漂亮的小脸凄惶发白,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能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贺恂夜说,“她已经给你指出了方向,实现她的愿望,就可以离开,不止是离开这个地方。”

它也可以强行把谈雪慈带走,但是……它觉得谈雪慈未必不想帮忙。

它妻子年纪小,还很贪玩,陪他出来玩玩也没关系,就当约会好了,也不是毫无收获,他们还得到了一个孩子。

“老公,”谈雪慈嗫喏着,咬了下唇,小声问贺恂夜,“你都知道吗?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死鬼,鬼际关系看起来很好的样子。

但贺乌陵是大师,贺恂夜看起来也会符箓,说不定还会别的,也不知道是女鬼告诉贺恂夜的,还是贺恂夜自己看出来的这些。

“因为结果是好的。”恶鬼对妻子充满了耐心,很喜欢妻子软乎乎地靠在它旁边,跟它说话的样子,那张嫣红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从它的角度低头看去,还能看到更红的小舌头。

谈雪慈更糊涂了,茫然问:“什么?”

“小咩,”恶鬼黑眸弯起说,“你的命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有人,也许不是人,希望你经历这一切,你听说过俄狄浦斯效应吗?有人预言俄狄浦斯会弑父,所以他父亲把他抛弃了,结果他反而走向这个结局,杀了自己的父亲,越逃避,最后越得到你最不想要的,所以没必要告诉你,你留在这里,不算坏事。”

谈雪慈呆呆,此刻突然跟嘉禾的校长有了共鸣,大师说话是真的听不懂。

但他也没再纠结了,他现在还不知道今晚是谁把他弄到学校的,是剧组那个女鬼,还是学校的女鬼,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总觉得这个工厂是学校里的女鬼带他来的,但一开始把他弄到学校厕所里的不是她。

谈雪慈心里一团疑惑,他抱着那个鬼婴,把整个工厂都检查了一遍,因为害怕,一直躲在贺恂夜怀里,让贺恂夜搂着他走。

少年的双眼越过寂寥白雾笼罩的学校还有废弃工厂,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先回去吧。”

谈雪慈刚检查完,就感觉有双冰冷大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对方动作很轻,嗓音也很温柔,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抗拒,就从高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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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浑身颤抖了下,终于从沉甸甸的梦境中醒来,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剧组其他人也都累了,各自打盹或者小声说话。

“小慈,”孟栀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女孩子姣好的脸上带着笑,“你醒啦?宵夜刚拿过来你就睡着了,我把你那份放到了微波炉里,你想吃的话可以去热热。”

原来是梦啊。

谈雪慈又觉得怪,又莫名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梦,他就说贺恂夜怎么会突然生孩子。

也太癫了,知道的是他有病,不知道的还以为贺恂夜才是精神病呢。

谈雪慈跟孟栀说了声谢谢,他现在已经不饿了,但他在家经常吃不饱,所以从来不舍得浪费食物,就还是去热了下吃掉。

等他吃完,副导演的工作也都结束了,眼看天蒙蒙亮,副导演站起来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说:“大家辛苦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换酒店,换完休息一下,晚上还有戏要拍。”

众人散场,各自回房间。

谈雪慈也坐电梯往自己房间走去,他还记得自己之前让贺恂夜在房间等他。

也不知道贺恂夜还在不在。

不对不对。

他晚上在做梦,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梦呢?现在应该醒了吧,那老公也不在了。

谈雪慈小脸有点蔫巴,拿起房卡正想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贺恂夜难得穿得很居家,他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男人俊美的脸上笑意温柔,低头亲了亲谈雪慈的嘴唇,说:“宝宝,回来了?”

他简直像个贤惠体贴的丈夫,等待工作辛苦了一天的妻子回家,要不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双眼漆黑,脸色发青的鬼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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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长了没写完,先发一部分,晚点可能有二更,要是写不完就还是明天照常更,大家不用等,就算更新也是很晚了。qwq

这个小鬼不会一直养,很快就会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