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无措地攥紧衣角,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老师说他是坏孩子,莫名觉得很委屈, 他眼底湿漉漉的,连睫毛都湿黏耷拉下来, 眼眶红了一圈,很小声地吸鼻子。
他不是坏孩子。
他眼睑很薄, 被训哭以后白里透红的样子像只雪白漂亮, 柔弱可欺的小羊羔。
老师仍然将教鞭抵在他肩膀, 让他小半个肩头都暴露出来, 眼底墨色浓稠,抬起唇慢条斯理地问其他同学,“坏孩子该怎么办呢?”
班上的同学听到,都同时缓缓转过头, 他们都没有眼白, 眼睛是纯黑色的,衬得惨白的脸也格外阴森诡异,张开的嘴里牙齿发黑, 牙床却红到可怕, 牙齿缝隙里好像还有黏连的血红色肉丝,像刚吃过什么生肉一样。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没人发出声音,但看起来就像在说。
坏孩子应该被吃掉,被撕碎。
这么多人同时张嘴, 每一个动作表情都一模一样,在漆黑的教室里有种强烈伪人感,谈雪慈被吓了一跳, 控制不住往老师的方向靠近。
他靠过去时忽然愣了下,明明是这个老师要惩罚他,他为什么还要靠近老师呢。
就好像他潜意识里觉得男人会保护他一样。
老师是个很宽容大度的好老师,又再次体谅了坏学生犯的一点小错误。
男人拿起教鞭,很怜爱地蹭了蹭谈雪慈雪白柔软的小脸,教鞭是皮质的,用久了磨得有点粗糙,谈雪慈白净的侧颊也被蹭红了一片,看起来像被人欺负凌。辱过一样。
“这样吧,”老师俊美的脸在漆黑教室里显得形同鬼魅,“小雪是第一次犯错,老师再给你个机会,下课来办公室。”
谈雪慈连忙感激地点头。
老师对他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他本来想把座位还给那个女生,自己去别的地方坐,但回头时发现那个女生早就不见了,他愣了愣,捂住自己被蹭红的脸颊,连忙乖乖坐好。
终于等到下课,铃声已经响了,教室里的同学同时放下书本,却都没有动,只是垂着头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教室安静到像坟墓,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
谈雪慈怕老师生气,匆忙起身想去办公室,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他弯腰去捡,心脏却陡然一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看到前面的同学,脚跟是反的,脚跟朝前,脚尖朝后,直直地对着他。
他心里突突地跳,觉得很怪异,又想不出怎么不对,起身时那个同学好像发现他在看他,青白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嗓音嘶哑古怪,问他,“怎么了?”
“没……”谈雪慈吓得一哆嗦,“没事。”
他说完就赶紧离开了教室。
学校走廊里也黑漆漆的,都没开灯,已经下课了,但每个教室都没人出来,谈雪慈瘦小可怜的身影沿着学校狭长的走廊奔跑,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影子漆黑浓稠,一直追随着他的脚步,直到他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
“进。”男老师温柔低沉的嗓音响起。
谈雪慈小心翼翼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刚才的男老师,其他老师都不在。
模糊昏冷的月光将男人的高大身影勾勒出来,他莫名有点怯,脚步顿在了门口。
跟在他身后的黑雾沿着他纤细的小腿攀爬,像触手一样环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进去。
谈雪慈只觉得自己踉跄了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里。
男老师瞥了一眼旁边的办公桌,又看向谈雪慈,殷红的薄唇勾起个笑,乍一看很温柔,仔细看却兴味浓厚,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好像所有的欲。望,恶劣,都在眼前胆小漂亮的少年身上有了出口,他对谈雪慈说:“坐上去吧。”
谈雪慈愣了下,他咬住唇,将嘴唇咬得发红,犹犹豫豫不敢过去。
就算他没上过学,也觉得老师不应该对学生这样,为什么让学生坐到桌子上呢。
“小雪又不听话吗?”老师谆谆善诱,看起来只是像在教导自己的学生。
谈雪慈只好慢吞吞走过去,然后在老师过分黏腻的目光下,撑着桌缘坐了上去,桌子有点高,他小腿是微微悬空的,他睫毛颤得厉害,很紧张地抬起头去看老师。
老师伸手抚摸了下他的脸颊,将他耳边散落的头发拨到后面,盯着他嫣红的唇肉,嗓音都低哑了几个度,拿起那根黑色教鞭碰了碰他的膝盖,又命令他说:“岔开腿。”
谈雪慈被男人碰到脸,就觉得后脊冰冷发麻,但脑子里又记得对方是自己的老师,他下意识服从,将膝盖分开了一点,然后才后知后觉地难堪,脸颊都红了起来,又想将腿并拢。
“为什么不分开呢,”男人又说,“不分开,老师要怎么教你。”
谈雪慈不懂那个神经离子跟他的腿有什么关系,好像他不这样就学不会似的,但不等他再想,男人就拿教鞭轻轻拍打了下他的大腿外侧,不疼,但是他耳尖瞬间红到滴血。
他怕挨打。
老师会拿鞭子打他吗?
谈雪慈胆子很小,他只能颤巍巍地听话,对方却还是不满意,教鞭一直抵着他的膝盖。
他只能按对方的要求,将腿分得更大,直到能有个人站在他双腿中间。
男人垂下眼,眸子都被晦涩阴影笼罩,可惜穿的是长裤,要是短裤或者短裙,就能看到雪白发颤的大腿肉,因为紧张抖得很可怜。
说不定还会不好意思地拿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去捂,什么都捂不住,欲盖弥彰一样。
谈雪慈眼睛红彤彤的,不敢乱动,有点想哭,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男人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双腿中间伸手抱住他,男人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体型差距悬殊,像搂个什么娃娃一样将他搂在怀里,说他,“笨死了。”
被鬼一叫就跟着走。
换一个不认识的男鬼也会跟着走吗?
谈雪慈经常被人骂傻子,蠢货,神经病,脑子有问题,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大概蠢得无可救药,他就是个笨蛋,他应该去死。
但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说他笨,他没有难过,可能因为没听出来任何责怪的意思。
他嘴扁扁的,甚至还敢生气,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这个人应该夸他的。
因为这个人是……
是他的什么人呢?
谈雪慈埋在对方怀里,忍不住乱动了下,他双手握在桌子边缘撑住身体,低头时发现玻璃桌板底下压着张照片,是集体合照。
照片上大部分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倒数第三排有两个手牵手的女生,十七八岁的女孩笑颜如花。
左边的是刚才出现在他背后,说他坐了自己位置的女生,右边的是孟栀。
谈雪慈迟疑了下,他应该没见过这个女孩子,不认识她,但莫名觉得她好像叫孟栀。
他正想仔细看,照片里上百个面容模糊的人突然都裂开嘴角,对他笑了起来,黑水从中央渗出,将两个女孩子的脸缓缓吞没。
昏暗的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脸都被涂得漆黑一片,再加上照片陈旧泛黄,莫名鬼气森森,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谈雪慈打了个哆嗦,而且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到底怎么不对呢。
直到他抬起头对上男人的脸,冷意突然沿着脊椎爬上来。
不对。
不对!
按道理这个办公室应该属于眼前的男人,但照片上的几个老师就算看不清脸,也能辨认出身形没有一个跟眼前男人相似的。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老师。
谈雪慈呼吸发颤,脑子木木地无法转动,趁男人不注意,一把将对方推开,就踉跄着从桌子上下去,然后往办公室外跑。
男人的上半张脸也渐渐被黑雾笼罩,整张脸上失去了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张嘴唇仍然殷红,像一道血红的裂口,一点一点勾起,黏腻地看着对方从自己身边仓惶逃走的背影。
在谈雪慈坐过的那张桌子底下,有个脸色惨青,戴着眼镜,跟照片上班主任一模一样的男人倒在地上,被黑雾勒住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着恶鬼教导他新来的学生。
-
谈雪慈逃出去以后,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有点想回班,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
他走到教室时,晚自习都快结束了,每个教室都没开灯,同学们都在黑漆漆的教室里看书,谈雪慈突然头皮一阵发麻,这合理吗?
这么黑,能看得到吗?
他顿在教室门口,想进去又不太敢,正在犹豫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能看到啊。”
那声音冰凉缥缈,谈雪慈听得愣了下,抬起头时双腿一软。
教室里所有人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转过来了,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同时发出声音说:“能看到啊,你看不到吗?”
它们交头接耳。
【他看不到。】
【他为什么看不到。】
就好像谈雪慈是个混入其中的异类一样。
谈雪慈不敢再待,这个教室怎么这么不对劲,他吓得扭头就跑。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该回宿舍睡觉了,今天学校好奇怪。
谈雪慈的宿舍在四楼,404房间,他推开门时,另外三个室友都在,一个在低头写东西,一个在铺床,另一个站在窗户旁边一动不动看着外面,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去上晚自习吗?
谈雪慈奇怪了下,但也没想太多,他拿起盆子跟洗澡用品,想到学校的怪异,一个人去澡堂总觉得有点害怕,就小声问:“请问……请问有人要一起去洗澡吗?”
没人理他。
谈雪慈心里毛毛的,但也没觉得有太大问题,因为没什么人喜欢他,大部分人都不理他,他识趣地闭嘴,自己一个人往澡堂走。
晚上这个点,澡堂只有三四个人,白茫茫的雾气蒸腾,每个人都面对墙壁在冲澡,仍然很安静,只有水流声。
谈雪慈也找了个淋浴头,他白皙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水流下,在雾气朦胧中看起来很美,虽然过于瘦削,肋骨很明显,但仍然柔美动人,雪白的臀微微翘着,底下是修。长漂亮的一双腿,身上白的白,粉的粉,膝盖都微微透着粉意,澡堂很冷,他脚趾紧紧抓在一起,绷得圆润透红,像一颗颗小珍珠。
谈雪慈拧开水,热水淋在身上,仍然冷到发抖,可能澡堂就是这样,人少的时候热腾腾的水雾不够,就会觉得冷,但现在才九月份啊。
谈雪慈胡思乱想着,匆匆洗澡,洗发水瓶子太湿滑了,他还没去拿,就自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他连忙俯身去捡,然而一低头,却看到有双青白嶙峋的大手握在他腿上。
对方的手很大,他大腿肉都被掐紧了,腿上雪腻的软肉从对方指缝里溢出来。
谈雪慈却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窘迫,因为对方的手极其冰冷,冻得他浑身都开始发抖,只能用阴冷来形容。
他好似被当头棒喝,陡然清醒,突然从那种混沌状态里反应过来,热水还在往下流,但他只觉得寒冷彻骨,牙齿也在打颤。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坐车到这个地方,他根本就不是学生啊。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旁边那几个还在洗澡的学生,这才发现他们每一个都肤色死白,头上的水流下来,也没人在动。
只有皮肤越泡越肿,逐渐膨大起来。
全都是鬼。
谈雪慈雪白的眼圈红透了,握在他腿上的大手已经消失不见,他匆匆擦干身上的水,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他迎着呼呼的夜风往校门口跑,身后的教室门一扇接一扇打开,许多缥缈模糊的白色影子慢慢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
等他跑到校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数不清的鬼学生,甚至还有几个鬼老师。
他跑到视线发黑,眼看马上就到校门口了,然而一抬头,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校门口停着一辆很长的校车,将整个校门都挡住了,车上也载了满满当当的鬼学生,都脸色青白,一看就是死人,从车窗俯望着他。
他跑不掉了。
要不然回去面对背后那群鬼,要不然就再上一次鬼校车。
谈雪慈条件反射地握住符袋,就想跟贺恂夜求助,但是手刚碰上去,又陡然一顿,这根本不是贺恂夜的骨灰,跟贺恂夜没关系。
甚至还可能是招鬼符。
贺恂夜。
只是他自己发病幻想出来的老公而已。
他已经想到了贺恂夜,本来应该想到这些鬼学生也是他幻想的鬼,但恐惧跟绝望弥漫上来,他不是每次都会很理智。
怎么办。
背后的鬼学生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走到校门口了,车上的那群鬼也将脸死死贴在玻璃窗上,青紫色的舌头全部耷拉出来。
就在谈雪慈绝望到甚至想一头撞死的时候,忽然有双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对方的嗓音也很低沉温柔,说:“小雪,上车啊。”
谈雪慈愣了下,想转过头,但对方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只有冰冷的吐息扫在颈后。
是他老公。
谈雪慈心跳得很快,他想听贺恂夜的话,但腿怎么也抬不起来。
因为恶鬼的语气并不是帮助,反而带着兴味盎然的引诱,就像鬼祟在骗人一样。
“上车啊,”对方漆黑幽邃的桃花眼抬起,笑意渐渐加大,在他背后蛊惑说,“小雪怎么不上车呢?想留在学校里吗?喜欢它们吗?”
谈雪慈被吓得连忙摇头,他才不喜欢。
“那喜欢我吗?”对方双手从他身后越过,严丝合缝地环抱住他问。
谈雪慈咬了咬牙,对方的语气太古怪了,像骗人去死的鬼怪,也许他上车就会瞬间被撕碎,对方却握住他的一只手,骨节修。长苍白的手跟他十指交扣,催促说:“上车吧,宝宝。”
谈雪慈一呆,耳根陡然红透,还是头一次有人叫他宝宝,之前只有很小的时候才听人叫过,他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上了车。
他觉得自己也像鬼故事里被貌美女鬼诱骗的炮灰,说几句就动心了,然后死得很惨。
但是……但是……
谈雪慈脸红得抬不起头。
但是贺恂夜叫他宝宝诶。
谈雪慈上了车,战战兢兢睁开眼,才发现刚才趴车窗耷拉舌头的好像都是幻觉,校车虽然陈旧,车上的人都穿着蓝白校服,脸色惨白,但看起来勉强还算正常,有站有坐,有说有笑,不像刚才那样死寂。
男人也跟在他身后上了车,勾住他肩膀,将他往车的后方带。
车上已经没有空座位了,谈雪慈只能扶住杆子站着,转过头对上男人苍白俊美的脸,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叫,“老公。”
贺恂夜伸手将他圈在怀里,免得他被人撞到,本来就抬起的唇角,在听到少年黏糊糊地在耳边叫老公时,又抬起来了一点。
其实也不是他想听。
只是少年嗓音很甜润,叫老公跟撒娇似的,实在很好听,让人觉得他就应该乖乖地叫老公,不许叫别的。
谈雪慈身高只到男人的下颌左右,整个人都能被圈在怀里,旁边的那些鬼学生他也不怕了,偷偷朝贺恂夜靠近了一点。
已经是深夜,校车行驶在路上,明明灭灭的路灯映在车厢里,将男人苍白阴郁的脸也映得时明时暗,令人毛骨悚然。
谈雪慈很迟钝地没感觉到害怕,他揪住贺恂夜的外套,竖起耳朵偷听旁边鬼学生聊天。
他听到他们在说情人节,好像今晚是七夕,但现在已经九月底了,离情人节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不知道过的是哪年的七夕。
靠近他跟贺恂夜的有一对小情侣,坐在座位上,男生一直往女生那边靠,给她塞了一个毛绒娃娃,黏黏糊糊地叫小名,还低声叫宝宝。
谈雪慈听到宝宝,偷看了贺恂夜一眼。
这辆老旧的校车融入了京市繁华的车流,像一道久远的鬼影,甚至没人发现。
除了贺睢。
贺睢刚买了辆跑车,心情却糟糕透顶,自从谈雪慈结婚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谈雪慈,谈砚宁一直借口自己忙,也不肯见他。
他心烦意乱地开车,忽然看到旁边有一辆校车经过,这辆校车实在是太老旧了,跟整个京市都格格不入,让人很难不注意。
车上大部分都是刚放学的学生,贺睢皱了下眉,现在是放学时间吗?
但也有两个人没穿校服,他看向站在车中后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转过头来时,贺睢突然愣了下,双手瞬间握紧了方向盘。
是谈雪慈。
谈雪慈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圈在怀里,但男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只是觉得身形很眼熟,肩宽背阔,冰冷挺拔。
贺睢看得愣住了,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来,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很像他小叔。
贺家旁支别系很多,规矩也多,虽然每个子弟都能学风水,但只有被家主认定的继承人才能学到密不外传的那部分,然后继承人这一支成为新的主家,能够从事风水这行,收人钱财,替人做事,旁支则不能私自接任何生意。
除非主家同意。
他属于分家,他父亲学了一点风水堪舆,但没做风水生意,而是在他外公的公司当副总,等于入赘了,到他这辈,已经完全没学过。
他一直听说这个小叔天赋出众,就连他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对贺恂夜毕恭毕敬。
其实他一开始对这个小叔很好奇,很想见见对方,但对方行踪神秘,就连家宴都很少来,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对方。
直到几年前,他上高二的时候,跟朋友去会所玩,看到旁边包厢有个低着头很古怪的男人进去,他一开始没在意,但玩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服务员的惨叫声,出去一看旁边包厢溅满了血,包厢里的七个人都失踪了。
会所老板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好像在给谁打电话,语气很谄媚,不停地哀求,都快哭了,不像在报警。
他跟几个富二代少爷一起来玩的,都好奇心重,老板本来想清场,但惹不起他们,看他们不愿意走,就只能让他们留下围观。
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有人来了,男人身高腿长,披着件廓形锋利的灰色戗驳领大衣,手工定制的皮鞋光可鉴人,说不出的清冷矜贵,苍白冷郁的脸上毫无表情,就连腕骨上那串黑色佛珠也莫名有股阴沉气。
贺睢揣测可能是出了怪事,虽然他没见过,心里也不是特别相信,但是贺恂夜面沉如水,威压迫人,让人无法把他当成什么骗子。
“小叔,”贺睢主动出声,想跟贺恂夜说一下这边的情况,因为他一开始看到了那个男人,他觉得那个人就是凶手,“我……”
然而他才开口,贺恂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语气冷淡说:“滚吧。”
贺睢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想开口。
“滚。”男人却再次出声。
旁边几个富二代也在,都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既怕贺恂夜,也怕贺睢。
贺睢的表情一瞬间扭曲,怒火跟羞辱狠狠顶在胸口,他这辈子顺风顺水,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最羞辱的是贺恂夜其实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只是单纯地无视他,觉得他在这个地方很碍事。
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吗?
有什么了不起。
贺睢冷冷皱起眉,神情里都是鄙夷厌恶,别说贺恂夜死了,就算贺恂夜还活着,他也舍不得让阿砚跟这种人有瓜葛。
不过那天的事情确实蹊跷,当时他们隔壁包厢失踪的那几个也是各种二代,比他们大点儿,二十多岁的样子。
会所出事之后,那几个人的父母很快赶来。
有个富二代是学艺术的,当了几年留子刚回国,留了头长发,还有点女装癖,当天穿了身黑白女仆装,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他父亲脸色铁青,指着贺恂夜的鼻子怒骂,“我儿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陪葬!”
贺恂夜什么都没说,他进去了十几分钟,出来时带着双黑色皮质手套,手上拿着一团乱七八糟乌黑的东西,直接扔到了地上。
像一团湿淋淋的黑色长发。
对方眼前一阵晕眩,有种不好的预感,颤抖地问:“这什么东西?!”
“头发啊,”贺恂夜沉黑的桃花眼弯起来,但眼底很冰冷,只有语气温和体贴,“一根都没有少,需要我帮你数数吗?”
那个富商捧着头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旁边其他人的父母本来哭的哭,叫的叫,冷脸的冷脸,现在都不敢说话了,衣着华贵,各界名流,但都鹌鹑似的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贺恂夜礼貌询问:“你们有什么要求吗?”
好像说了他就会满足一样。
其他人都连忙摇头,憋屈地点头哈腰说:“您看着救吧。”
实在不行,回家练个小号算了。
男人这次进去,很快就出来了,担架一个接一个往外抬,还叫来了救护车,有的断腿,有的断胳膊,有的剜眼,有的割鼻。
还有一个满头血水,似乎差点被活生生从下水道的隔网拖进去,头皮烂得不像样,只能把头发都剃掉了,加上一开始找到的头发,正好七个人拼凑出一具完整的身体。
会所一片凝固死寂,无人敢说什么,各自带着孩子去医院。
贺睢后来听说,好像那些人作死在玩什么招鬼游戏,他不知道真假,也不觉得有鬼,但贺恂夜凶名在外是真的。
除了有实在要命的事,没人会请他出手,毕竟他弥补了京市没有阎王的缺点。
……
贺睢看着车上的两个人,谈雪慈紧紧靠在那个男人胸口,男人不知道低头跟他说了什么,谈雪慈忽然笑了,贺睢蓦地一顿。
他跟谈雪慈谈恋爱,从来没见谈雪慈这样笑过,谈雪慈对上他总是胆怯无措。
现在小脸上却有了点肉似的,好像这几天都在好好吃饭,甚至不是讨好的或者过分腼腆的笑,他真的在笑,双眼亮晶晶的,像颗被娇养的珍珠,有了一点原本漂亮莹润的光泽。
他还腻乎乎地去抱那个男人的腰,一开始有点怯,但那个男人没拒绝,谈雪慈就搂住对方的腰,彻底钻到了对方怀里。
贺睢呼吸一滞,突然怒火中烧,他跟谈雪慈才分手不到一个月,谈雪慈居然就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
他换情人都没有这样无缝衔接的。
谈雪慈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而且贺恂夜都死了,那这个男人是谁?谈雪慈这么快就认识了新的男人?
贺睢面色阴沉,情绪很复杂地望过去,毕竟他跟谈雪慈谈恋爱完全是个意外。
他从小就喜欢谈砚宁,谈砚宁六岁多才被谈家收养,在此之前曾经被退养了一次,那对夫妻怀了一个亲生孩子,谈砚宁的存在就显得很多余,甚至对他动辄打骂。
大概因为这段经历,谈砚宁被谈家收养以后,格外在意谈父谈母的态度,生怕他们不够爱他,一直没有安全感。
谈商礼是长子,而且已经长大了,跟父母的关系不可能像小孩子对父母一样亲近,谈雪慈就成了他唯一芥蒂的对象。
贺睢心疼谈砚宁的遭遇,连带着对他斯文面具底下的狠毒都觉得特别有魅力。
不然他自己是不屑于欺负谈雪慈的,就是个小傻子,活着死了对他有什么影响。
而且他觉得也没必要,除非谈雪慈有一天精神彻底好了,否则在谈父谈母心中他永远都比不上谈砚宁,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谈砚宁介意,他当然会帮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谈砚宁劝谈雪慈来娱乐圈当演员的时候,他马上给谈雪慈安排了一个窝囊废经纪人。
在这个圈子,长得漂亮可不够,甚至太漂亮了反而是种原罪。
谈砚宁什么都不需要做,谈雪慈自己就能被人玩死,就算死不了也可能疯得更厉害,疯到谈家忍无可忍,将谈雪慈直接赶出去。
他本来打算让谈雪慈自生自灭,但谈砚宁是个直男,想娶妻生子,他跟谈砚宁表白又失败了,才赌气跟谈雪慈在一起。
谈雪慈就是个替代品而已,因为他是谈砚宁的哥哥,他见不到谈砚宁,跟谈砚宁的哥哥在一起,好像也能离谈砚宁近一点。
还有替嫁的事,也是他对不起谈雪慈。
他愧疚了这些天,一直在想见到了谈雪慈该怎么弥补,这个小傻子很好哄的,从来不会跟他发脾气,永远都是软乎乎地看着他。
也许说几句好话就够了吧。
或者带他吃几顿饭。
谁知道他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弥补谈雪慈,就看到谈雪慈跟野男人厮混在一起。
贺睢死死盯着那个车窗。
谈雪慈还在听旁边的小情侣说话,宝宝长宝宝短的,他仰起头看贺恂夜,眼巴巴地小声跟他说:“老公,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贺恂夜似乎听不懂一样。
谈雪慈见他不开窍,又忸怩地问:“老公,你有没有小名啊。”
他不好意思直接跟贺恂夜说想让他再叫一下他宝宝,一直拐弯抹角。
恶鬼捏了捏他雪白的颊肉,仍然没懂的样子,谈雪慈终于气馁下来,趴在男人胸口不说话,车摇摇晃晃的,他有点困了。
然后就听到男人低下头,将嘴唇抵在他头顶,问他,“想让我叫你什么?小慈,小咩?”
谈雪慈心里跳了下,还没开口,就听到恶鬼似笑非笑的嗓音,“宝宝?”
谈雪慈没说话,乌黑碎发间的耳朵却已经红透了,贺恂夜大手拢在他腰侧,车上还有人,并没有很过分的举动,就像怕他摔到一样,紧紧握着他,屈起的指节却莫名色气,让他觉得贺恂夜很会谈恋爱。
说不定那些传言也是真的,什么把人玩进医院,而且他在学校莫名认不出贺恂夜,但现在想起来了,贺恂夜还拿鞭子抽了他的大腿。
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之前陆哥发现他什么都不会,怕他将来万一好不容易傍上一个老板,被人嫌弃,给他找了很多片子看呢。
谈雪慈咽了咽口水,忽然担忧地问:“老公,你跟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会拿鞭子打人吗?我有点怕疼,不要打我好不好。”
贺恂夜:“……”
贺恂夜:?
恶鬼脸上难得疑惑,问:“什么?”
谈雪慈小声说:“有人说你把好多人玩进医院了,救护车拉走的,还有个穿女仆裙的。”
一听就玩得很花。
他不介意贺恂夜有前任,但他有点怕疼,贺恂夜要是一直叫他宝宝的话,轻轻地打也可以,只要不让他住院就行。
贺恂夜:“……”
贺恂夜表情莫名,说:“你听谁说的?”
谈雪慈缩了缩脖子,小声小气地说:“大家都这么说。”
贺恂夜:“……”
恶鬼俊美的脸上阴沉莫测。
“老公,”谈雪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抱住人怯怯说,“你生气了吗?”
贺恂夜漆黑的眸子阴郁到让人遍体生寒,低头时才温柔下来,抚摸他的脸蛋,说:“没有,但是小雪想穿女仆裙给老公看也可以。”
谈雪慈:“……”
谈雪慈茫然,他没有说他想穿呀。
但贺恂夜这样说,他都恍惚了,他刚才有说想穿吗,他要穿裙子给贺恂夜看吗。
他俩靠在一起说话,贺睢皱起眉想看那个男人是谁,他怎么不记得那个小傻子身边还有这种男人,但他还没看清,那个男人就忽然转过头,似乎跟他对视了一眼。
对方缓缓将谈雪慈搂在怀里,下颌抵在谈雪慈肩膀上,他怎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男人肤色苍白得异于常人,殷红的唇似乎勾起个笑,鬼气阵阵,把他曾经的男朋友牢牢圈在怀里,掐着腰,肆意爱怜地抚摸。
是不加掩饰的挑衅和嘲讽。
贺睢一时气血上涌,都忘了脚下踩的是油门,直接砰的一声重响,将车狠狠撞在了拦路杆上,引擎盖都凹下去一块。
他心跳滞了下,连忙下车去看,等看完再回头,那辆老旧的公交车已经鬼影般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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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总觉得刚才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有人撞车了,他还看到个有点眼熟的背影,但恰好被贺恂夜侧身挡住,他就没再多看。
校车停在了酒店前,车上的鬼同学都停止了说话,沉默看向谈雪慈,但似乎在忌惮什么,都不敢阻拦他。
谈雪慈顺利下车,跟贺恂夜手牵手回酒店。
晚上十二点多了,没什么人办入住,酒店前台稍微打了会儿瞌睡,听到旋转门被推开,有客人进来,她马上站好。
然而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她看到那个少年转过头对着旁边的空气自言自语,手上还牵着什么东西一样,时不时晃一下,又往对方身上靠。
也许是她盯着少年太久了,竟然看到少年旁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虚影,对方从头到脚穿了身黑西装还有黑皮鞋,五官苍白模糊,只有嘴唇薄红发冷,对她礼貌微笑了下。
见鬼了。
前台跌坐在椅子上。
-
等到了房间,谈雪慈还拉着贺恂夜不放开,他今晚已经见到太多鬼了,不想再见了,就小心翼翼问:“老公,你能留下陪我睡吗?”
“……”贺恂夜盯着他的脸,顿了下,才弯起唇说,“好啊。”
谈雪慈一时间有点高兴,又怕他走,将贺恂夜安排在床边坐下,就匆匆忙忙抱起浴袍说:“我去洗澡,很快就出来的。”
“好。”贺恂夜又答应。
谈雪慈啪嗒啪嗒地跑去洗澡,他都没敢关浴室门,怕贺恂夜走了他听不到,直到脱衣服时看到自己的腿,才突然一愣。
他浑身发凉跑了出去。
“怎么了?”贺恂夜问。
谈雪慈泪蒙蒙的,撩起浴袍给贺恂夜看他的腿,他肤色冷白,大腿上的红痕也格外明显,是一双大手的手印。
他记得刚才澡堂那个鬼没有这么用力,而且就算再怎么用力掐,也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有这么明显的痕迹。
谈雪慈脑子彻底混沌了,害怕地坐下,抱住贺恂夜的手臂说:“老公……”
“怎么弄成这样的?”恶鬼似乎很惊讶,它一边搂着自己的小妻子安抚,一边将冰冷大手放在了那个红印上,缓缓地彻底覆盖住。
每一根手指都严丝合缝。
贺乌陵至少有一部分没想错,谈雪慈阴气浓重,甚至一般的鬼祟都比不上,确实让它在新婚当晚就想把谈雪慈吞掉,带到地狱里去。
但它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妻子又可怜,又可爱,还会叫老公。
既然都叫它老公了,给他当几天再吃掉吧,只是它最近越来越想吞掉谈雪慈了,它不太能分得清食欲跟其他欲。望。
谈雪慈:“……”
谈雪慈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还有男人放在他腿上跟痕迹无比契合的大手,又呆呆地抬头看了一眼贺恂夜。
恶鬼微笑着等他开口,那张俊美的人皮好像摇摇欲坠,甚至不在乎被自己的妻子揭下。
谈雪慈憋了憋,就在恶鬼以为他终于发现了什么时,谈雪慈忽然开口,委屈巴巴地跟他告状说:“老……老公,就是这么大的手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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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贺快要爱上了,想了半天其实根本舍不得吃老婆。[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