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到维也纳,波兰王子已经惨遭阉割,两颗蚕豆大小的“男性尊严”被盛在黄铜锤纹托盘上,泡过了福尔马林,此刻已有些风干了。

裴枝和木着个脸:“你别告诉我你是特意留着等我回来看的。”

端着阿拉伯彩绘琉璃盏喝茶的男人优雅地欠了欠身。

三只鸡花枝招展得像是要参加化妆舞会似的,其中波兰王子的鸡胸脯挺得最高,威风凛凛,正在重新长出来的鸡冠毛让它看上去像个斜刘海杀马特。

裴枝和:“……被阉了你倒是威风上了……”

不仅如此,经此一役,他发现波兰王子成了周阎浮最忠诚的兵,周阎浮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哒哒哒哒哒哒,周阎浮吃饭它站岗,周阎浮工作它警惕,周阎浮站在落地窗前注视远方沉思时,它也收拢羽翼,昂首挺胸。

……

愣是把鸡训成了鹰,好可怕的男人……

紧接着,裴枝和发现它们三个的排泄兜不见了。鸡是直肠子,想拉就得拉,憋不住,这也是劝退人把鸡当作宠物豢养的一大原因。

现代人的解决方案一是定时喂养,喂了等一阵子,跟在屁股后头擦;二是给鸡屁股装上一个一次性的三角形布袋,这也是管家推荐给裴枝和的妙招。

难道周阎浮跟在鸡屁股后头亲手擦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裴枝和肃然起敬。不愧是曾在垃圾街修行的男人……

还没想透,骤然见到塞尔玛公主飞到了外间客用马桶上,爪子一钩,屁股一抬,就这么噗噗了!

裴枝和:“…………………………”

塞尔玛,你是只鸡啊………………你忘了你是只鸡了吗…………

感应到如厕的自动马桶,轰地一下将水冲走。塞尔玛公主扑棱着飞跃而下,一脸矜贵优雅地走了。

裴枝和转身,看着倚门而站的男人茫然而喃喃地问:“周阎浮,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可以是语言学家,是兽医,是顶级操盘手,是能源巨头,是格斗高手,是刺客,是狙击手,是特工,是将军,是工科博士,是大贵族……

这屋子住不下这老些人!

周阎浮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说了句意料之外的情话:“做不到没有你。”

裴枝和愣了愣,耳廓红起来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丝慌乱。

周阎浮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直到裴枝和可怜地说:“我、我有点累,还没休息好!”

“……”

“只是一句单纯的事实,不是骗你上床的前奏。”

“……哦。”

“虽然从你进门开始,确实硬很久了。”

“……”

鉴于他视频里那句“整个屋子最应该被绝育的是他”,周阎浮决定证明一下自己。这样吧,到入夜前都不折腾他。

他做出了承诺,对裴枝和张开双手:“来抱抱。”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投到他怀里,四臂相拥,心跳相贴。过了会儿,他臀下被一双手垫住用力一托,整个人腾空。

被周阎浮这样身高的人抱起来,无论多少次裴枝和都还是感到轻微的晕眩。他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不得不紧紧扣住周阎浮的劲腰,胳膊也圈住了他的脖子。

“轻了。”周阎浮说。

“抱这么一下就知道了?”裴枝和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偏过脸。

周阎浮作势要掂一掂,吓得裴枝和紧闭双眼。他得逞,哼笑一声:“工作这么辛苦,是不是该休息一下?”

裴枝和还真有个几天假。

“去埃及?”周阎浮亲他耳朵。

“你又想起什么了?”裴枝和眼眸一亮。

“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去埃及。”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式的。

“看来不需要上床也能恢复记忆。”裴枝和自以为揪到小辫子,有些得意。

周阎浮眸色晦沉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想着你自己动手不算?”

裴枝和浑身都烧起来:“我就走了三天!”

“你听说过人一饿饿三天的吗?”

周阎浮抱着人往客厅走,将他放在那张定制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这间屋子的各处都留下过他们翻滚的痕迹,周阎浮最喜欢这里,因为黑色是裴枝和最好的配色,令他像是天鹅绒上的极品美玉。

他的单膝跪在裴枝和的两腿间,两手撑在柔软的羽毛靠背上。

他的目光不妙,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了,往下缩着:“你刚刚才说要到入夜!”

周阎浮面露无奈:“我什么也没做。”

“你眼神不对!”裴枝和控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没办法,”周阎浮单指点点太阳穴:“这里看到你就坏了。”

裴枝和鼓了下腮帮子,眼珠子左右转转——这是他感到不好意思的表现。

“你真的还没恢复?没恢复的话,只是接受了设定就能做到对我这样了吗?”

周阎浮哼笑了笑:“为什么不能是此时此刻的我自己的意志?”

在裴枝和懵懂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我也爱你。是重新爱你也好,延续意志也好。总之,我也爱你。”

他俯下身去亲吻裴枝和,捏着他的下巴,舌头长驱直入,将他的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品尝着。

裴枝和的领带和扣子都很快散了。明明室内还如此通透明亮,窗外延伸到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他却很快衣衫不整。

但周阎浮还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将他从背后圈着紧拥在怀里,不间断地亲吻他的耳垂、脖子、肩膀甚至后背肩胛骨,抚慰除了禁区外一切他喜欢的部位,时轻时重,时断时续,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枝和早就一塌糊涂,被身体里四处流窜的酥麻电流控制了。他很多次抬眼看窗外,透过迷离垂下的睫毛。

天还很亮。

苏慧珍电话打过来时,沙发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另一个跪在地毯上。

苏慧珍鬼鬼祟祟问:“路易在不在你身边?”

裴枝和只能玩文字游戏:“不在。”

在身下。

苏慧珍放了心。她那边回声很重,似乎是躲在了什么封闭的空间,可能是洗手间。

但事实上,是衣柜。

苏慧珍藏在衣柜里,像美式恐怖片里躲鬼的女人,捂着嘴哭诉道:“快接妈妈去维也纳。不对,快送我回香港。”

裴枝和昏沉得不行,哪里顾得上她,敷衍地问:“埃莉诺夫人没把你招待好吗?”

但是他还能说出埃莉诺夫人名字这点就让身下的男人不满意了。他加重了力度,同时抬高了他的双腿。

明明是坐幅很宽的沙发,裴枝和却被强势逼迫到紧紧抵着沙发,两膝高抬,成了一个很不堪的姿势。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裴枝和将听筒贴回耳朵,但不太敢说话了,甚至不敢呼吸。

苏慧珍从“坐”说到了“走”。埃莉诺说她身段不行,并亲自为她示范。抬头挺胸是基本的,重心要微微后置,步幅要稳定。

……难怪这老女人总是一脸鼻孔朝天的架势。

示范完,三二一就是练。苏慧珍绝望地说:“我快五十了。”

埃莉诺:“那只能证明您作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状态长达五十年。”

苏慧珍咬牙切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应该拉她去大学里穿高跟鞋军训的啦这种人!”

裴枝和:“唔……嗯。”

苏慧珍察觉到他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枝和一脚踩在周阎浮肩膀上用力地试图将他稍微抵开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在听你说呢……”

苏慧珍又从“走”说到了吃。

“还有啊,闻所未闻,她居然说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要固定!什么牛肉十几次,蔬菜几次,面包几次,就为了确保跟同桌人一起吃完。如果太早或太晚吃完,就是粗鲁!”

裴枝和:“唔……”

他的一声“唔”也算是情绪价值,在苏慧珍耳朵里等同于“变态!”。

如果说这些礼仪还能通过枯燥的训练来实现,那么很多无声的规矩只能通过默背。

上流社会很多场面依赖无声的信号。

比如主位者微微侧身,代表允许你加入;杯沿轻触桌面,代表要转换话题;贵妇的戒指朝向改变,是暗示她要起身……

进入拉文内尔宅邸的第一天,苏慧珍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呵,贵族;呵,礼仪。十六件式餐具整个中国没人比她更懂。

第二天,她眼里没光了。

现在是第十四天,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埃莉诺夫人是什么成分,凭什么她一做错就用皮鞭子抽她……

法国大革命万岁!革命得好!就是革命得不够彻底!什么贵族王室,统统拉出去砍头!

正悲泣到一半,衣柜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咔嗒清晰而又节奏沉稳的高跟鞋脚步声,并在极其近的距离上停下了。

苏慧珍头皮都炸了,在一堆华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埃莉诺夫人一手握着柔软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敲着,冷漠高傲地说:“出来吧,夫人,到了下一场教习时间了。”

电话里传来惨不忍睹的求饶声,接着便挂了。裴枝和眨眨眼。

算了,反正他妈妈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吧。

柜门被两名侍女拉开,阳光泄进来,苏慧珍瑟缩了一下,对面无表情的埃莉诺讪笑了一下。

“我不当贵族了,行吗?”

“您忘了称谓了,德·瓦尔蒙伯爵夫人。”

“……”

苏慧珍费劲吞咽:“实不相瞒,在伯爵死之前我们正在谈离婚,这不是没来得及吗,”顿了顿:“德·拉文内尔公爵夫人。”

“很遗憾,夫人。”埃莉诺优雅欠身,“就算您与亨利·德·瓦尔蒙离了婚,您也还是需要重新学习这些,直到您成为一个合格的贵妇人。”

苏慧珍皮笑肉不笑:“为什么?”

埃莉诺夫人冷若冰霜,用最严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了她一眼:“因为,我不能有您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亲家。”

革命!立刻革命!

“等等——”苏慧珍笑容凝固,迷惑道:“什么意思呀?路易·拉文内尔可是办过‘葬礼’了,我们家枝和再跟他登记注册,也是跟那个语言学教授周阎浮。”

埃莉诺夫人露出一抹笑意:“文件早已准备好,只要他落笔签字,他从此以后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这是路易‘生前’的意思,拉文内尔这个姓氏,将在路易死后永远照顾他、庇佑他。”

这个姓氏是他一手挽救,他的医嘱里,大笔的财富都交给了拉文内尔,供他们再延续荣耀百年。

作为交换,假如裴枝和愿意,他可以成为他的“遗孀”,或称为埃莉诺夫人的又一个养子,或其他任何。

埃莉诺夫人稍稍欠身,叹了声气,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秘密:“路易的衣冠冢,留的是双人位。”

他不要他们隐姓埋名地死。要同穴而葬,要在墓碑上加刻上他的名字,要让后人摸不着头脑,为何这两人既没有斩钉截铁的关系,又被流传为教子与教父,又是同一个贵妇人的养子,又居然葬在一起。

现代,也可以有悲戚的神秘。

互联网上未曾留下有关他们故事来龙去脉的只言片语,但假如有盗墓贼闯入,会赫然发现这华丽的墓穴里对外宣称死无全尸的男人竟静静而完整地躺着,拥着他同样安静而完整的爱人。

拉文内尔这个姓氏,与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关系,但成为他们共同的冠名、共同的历史。

在那华丽价值连城的陪葬品中,是一本故事。那里面写着有关他与他的第一生与最后一生。后人翻阅而不信,将之视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学矫饰。然而人们仍然会领悟,原来两个相爱的人要靠近彼此,居然需要跨越如此的千难万险——

要珍惜敢于说爱的人与那个瞬间。这是他们留下最宝贵的陪葬品。

当然,路易·拉文内尔甚至交代过埃莉诺,假如找得到他的尸体,不妨把他制成木乃伊,以此等待裴枝和。

正是在临别前这样的交代中,埃莉诺夫人看着他那双象征着冷静、智慧、冷血的绿色眼眸,发出了喃喃的感叹:

“你们同性恋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