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伟大的开罗。”
舷梯正下方,身着衬衣和白色马甲的马库斯绅士地鞠躬,继而张bu开双手,春风满面,做出一个欢迎客人远道而来的姿态。
——如果忽略掉两杆怼在裴枝和腰上的枪的话。
庞大的城市以尘土的颜色在他脚下蔓延开,如果一定要称伟大的话,恐怕只有远处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塔可以扛鼎了。
古埃及文明的遗迹,时至今日依然是这个城市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臣服的巨物之最。
这里的天气与维也纳太不同,虽然体感接近暮春时节,但太阳烘烤一会儿,皮肤便开始发烫。裴枝和穿着每日上班的西服套装,精致得与周遭荒败景象格格不入,一张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在马库斯身后,停了三两不起眼的旧奔驰。这是马库斯刻意为之。这个城市新车很少,大部份车辆都以快要进修理厂的模样顽强地跑着。太过锃光瓦亮的车很扎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首席呢?”马库斯注视着裴枝和一步步走下舷梯,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他保持着那迷人深邃的笑,上前一步,利索地抽开了裴枝和腕间的粗大麻绳。
绳索一解,裴枝和微不可察地活动手腕。
“怕我注意到?”马库斯玩味一笑:“放心,我要是想废了你的手,你现在已经是个断臂残废了。”
日光下,裴枝和脸色刷地惨白。这个男人做得出,他知道。
“我不能让你觉得,路易跟我称兄道弟是瞎了眼,对不对。”他抬睫:“今天是请你来做客,放松点。”
“做客?从协会洗手间把我敲晕了绑过来的做客吗?”裴枝和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马库斯鬼魅般的跟踪监控,裴枝和迟迟没有买新手机,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此事同步给周阎浮,毕竟冒的可是他母亲的生命安危。
对于马库斯来说,苏慧珍的命毫无用处,只用于挟制裴枝和的行动、切断他向周阎浮求援的意图。那么反推过来,一旦他向周阎浮求助,苏慧珍作用也就失效了,马库斯会怎么对待一枚废棋?从他毫不留情的开枪来看,此人就是个疯子。
圣诞那日,他在和周阎浮吃完晚餐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艾丽发给他的工作邮件。在几十封广告邮件、品牌推送和艾丽的信之间,有一封被他用同样不设防的心情打开。
里面是一段话:
【音乐家先生,戏台已经布置好,只欠主角与观众大驾光临了。
合家团圆之日,附赠令堂近照。令堂在游历与购物中,心情愉悦。答应在戏开幕之日,会好好表现。】
后面是一些有关苏慧珍的照片:与景点合照、喝下午茶,购物,与她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的一致。唯有两张不同,一是苏慧珍在医院,应当是犯了什么小病,医生在给他注射药物。然而一旁操作台上,除了那瓶已经启封的葡萄糖,还有一支尚未开封、标签面对着镜头的药。
裴枝和心脏狂跳,立刻查询。果然,是一种成瘾性极强的镇定类药物。
还有一张是灯光柔和的卧房里,苏慧珍在床上睡觉,从睡姿和神情能判断出她确实在熟睡,画面温馨——如果不去想是谁在她房里、她是否知道的话。
在周阎浮过来前,裴枝和合下了电脑,深呼吸。
马库斯在威胁他,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能奉他母亲为座上宾,也能随时用药物毁了她,或在深睡中轻易将她送走。
如此,到了复工当天,周阎浮照常护送他进排练厅,随后整个上午、午间也都在。然而到了下午,也许是长期的压力带来了神经衰弱、消化不良,裴枝和开始频繁去洗手间。
周阎浮看他看得很紧,恨不得就在隔间外等着。但裴枝和不让,要脸。即使如此,周阎浮也坚持先排查一遍环境,确定安全后才放他进去。
如此两次后,第三次,周阎浮接到一通合作方来的加密电话,需要避人,稍稍走开几步。仅仅两分钟后,他便回到了男士洗手间门口等待。这一等就是五分钟,他轻叩门扉,叫了声裴枝和的名字。
里面没有回应。
裴枝和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从维也纳直飞开罗不需要这么久,马库斯应该是做了些反追踪手段。
维也纳。
整个协会大厦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激烈的争吵、紧张的追踪、恐怖的阴谋论环节都过去了,此刻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西装绅士都瘫倒在椅子上,像是死了。
裴枝和消失的半小时内,维也纳官方就赶到了。当然在他们抵达前,周阎浮已经对洗手间各处做了检查,封锁了现场,并闯入监控室。
与此同时,他一通电话通到了远在新泽西州的奥利弗:“枝和失踪了,立刻拿到音乐广场周围交通监控录像,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纽约及新泽西州大范围暴雪,奥利弗正在给奶奶铲雪,听了个开头就将雪橇一扔,大步跋涉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随着讲话呵出大团的白雾:“不追踪IP?有怀疑对象吗?”
周阎浮摇了摇头:“他说为了不分心,最近都不用手机。先排查。”
这两个月层出不穷的死亡威胁,让这件事的怀疑对象范围如汪洋大海。只能先根据手上有的线索进行梳理。最好是右派分子或狂热乐迷做的,他们手法粗糙,半天就能锁定。
协会的某位领导愠怒地问:“先生,这不是你当福尔摩斯的游戏!你没有资格调查我们的监控!”
周阎浮摘下眼镜,脱下冲锋衣,露出里头的西服:“叫你们董事过来。以及警察到了吗?我需要他们汇报。”同时指尖在桌沿重重点了两下,手扶椅背弯腰眯眼:“画面调回过去半小时。”
他没亮明身份,但在这一团恐慌混乱中,他的冷静、镇定就是通行证。
太干净了。
周阎浮快速过着画面。这监控里的大部份人,都在他这几天的记忆库里。也就是说,作案分子完美绕开了摄像头。
十分钟后,警察、剧院董事和乐团主席都站到了他面前。警方的结论很简单,网上那些狂热种族主义者干的,因为眼看着死亡威胁不生效,只能动真格了。
收发室的人匆匆跑过来,说在窗户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用女士口红写着鲜红的大字:【离开更换首席或取消新年音乐会!!!】
主席哈特维希年事已高,看到这么人血般的恐吓,直接晕了过去。
不出一个小时,事件便惊动了维也纳市政厅、城市文化基金、国家歌剧院、国家广播电台、奥地利文化部等诸多官方。
历史级的大事件。
而官方的决定是,压下消息,低调搜救,同时立刻启用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绝不能再声张、搅起一场新的风暴了,在全世界目光的刺激下,这些极端分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消息传来,排练厅里正在画十字的近百名乐手们,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哈特维希站到了总谱台上,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留在了指挥皇帝汉斯·迈尔脸上:“你一定想说,与其残缺,不如取消,然而先生们女士们,音乐是什么?1867年奥普战争,奥地利惨败,小约翰写出《蓝色多瑙河》,不是为了描绘这一诗人笔下的蓝色河流,而是为了证明,音乐能托起下沉的心灵!只要音符还在,乐谱还在,维也纳的夜晚就在等待我们点亮!”
等到哈特维希想起来时,周阎浮已离开很久。
蓝牙耳机里传来奥利弗的汇报:“两个坏消息。第一个,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监控都排查过了,尤其是事发前后半小时的,看不出可疑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阎浮接紧了方向盘,“太干净了。”
“你的意思是,专业的?”
周阎浮眯了眯眼:“把过去两周负责保护他的人找过来。”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第二个坏消息。”奥利弗顿了顿,“联系不上他了。”
“你干什么吃的?”
奥利弗吞咽了一下,第一次被他如此严厉地追责,他咬了咬后槽牙,保持条理汇报:“你也知道我们小队一直是远程联络,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定期接收到他的汇报,直到你回到维也纳。我的错。我重新过了遍他的汇报,有个细节。”
“说。”
“过去两周,枝和经常代表乐团出席晚宴,大部份是赞助基金和官员的私宴,最后一次的这场,我没找到能交叉印证的信息源。”
也就是说,这场宴会,仅单独存在于该名安保的汇报中。
进入使馆街了,周阎浮一脚急刹,不抱希望地说:“查查过去半个月维也纳以及相邻市的无人认领死尸。”
他的直觉在半小时后被验证。
奥利弗:“他死了,背后枪击。从河里捞出来,尸体腐烂太久,没法推断确切的死亡时间。”
周阎浮坐在车里,按了两下才顺利按出火苗,继而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
“集合队伍,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他两手环着方向盘,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被这些汹涌的民粹分子和小儿科的恐吓信吸引了注意力,竟掉以轻心,忘记了自己才是裴枝和最大的危险源。
两个小时后,此时裴枝和搭乘的飞机正在地中海上盘旋,周阎浮收到了一条加密视频连接。
画面里,裴枝和头蒙黑布,嘴塞布团,双手反剪,背景透露的信息很少,只能看出后面那堵奶白色的墙是真皮软包、钻石绗缝。
私人飞机?
周阎浮的直觉和经验,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
画面传来的声音是电子生成,毫无起伏:“路易先生,久闻大名。听说你的心头好琴艺不错,特借来一赏。如果想要他安全地回去,就用你的Arco,向这个服务器地址发送这三条航线的完整数据包:北非到地中海A线,红海到印度洋B线,黑海转运C线。注意,我要的是完整,包括实时坐标、加密通信协议、应急联络码、港口对接人名单。这是表示你对他看重的诚意金。之后,我给你48小时,动用最大杠杆,在ICE交易所买入相当于这三条航线未来90天运力总价值的布伦特原油看涨期权头寸。注意,别耍花招,你的所有行动都在全球金融市场监管之下。如果你照做,我会在合适的时间让你平仓,同时建立同等规模的空头,这样,你心头好拉完琴就能回去。如果你耍花样,那就随时做好在暗网看到他的准备。”
周阎浮没有任何犹豫,拨出诺亚的加密通讯。
诺亚瞪着眼睛,就说了一句:“请把电话还给我老板。”
拉爆杠杆再平仓做空,这么巨量、反常的短线操作,不就等着交易所、CFTC(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FCA(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的问候吗?!这不仅是自毁长城、万亿资产灰飞烟灭的事,还是诉讼、牢狱和吃枪子的事情!
车内的男人深深呼吸出一口,沉稳平静地只说了四个字:“诺亚,听话。”
与此同时,周阎浮将这段加密视频的IP发送给了奥利弗。虽然对方毫无疑问进行了反追踪,但死马当活马医。
奥利弗很快有了回复:“没有意义。”
周阎浮点点头:“那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分批向他要求的这个IP发送航线数据包,开启蜜罐追踪。”
奥利弗结结实实愣住:“你要干什么?”
同时三条航线的暴露,不管对方是要操纵市场、据为己有还是向国际监管投诚邀功,对周阎浮来说都是致命的!
“路易,我们的火力没办法三线作战。”
“不需要。”周阎浮暗绿的眼眸里平静无澜:“准备好突破、救人。”
开罗。
“我为我的怠慢向你道歉,谁叫路易把你看得那么紧呢?”马库斯懒洋洋地说,眯眼盯着裴枝和手腕上的表,歪了歪头,继续说:“可惜,全世界的顶级安保顾问都知道一句话:要彻底守住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做成尸体。否则,一个大活人但凡还要吃喝拉撒、正常社交,就都是漏洞的筛子。”
裴枝和不答话。身后的人却上来,粗暴地捏住他的胳膊,将那块手表硬生生摘了下来。
裴枝和不顾一切:“还给我!”
马库斯接过手表,来回看了数眼:“路易送你的?真是舍得。”
“管你屁事。”
“抱歉了,虽然这支表堪称国宝级艺术品,但我不确定路易会不会在里面植入什么追踪芯片。”马库斯耸耸肩,“这几个字母什么意思?”
温热的风吹乱了裴枝和的黑发,他站得笔直:“意思是他爱我。”
马库斯冷笑一声,交给手下。
一阵激烈的机关枪声响了起来,飞沙走石,弹壳清脆崩落水泥地。
裴枝和忍耐地看着,看着尘团散去,手表所在的地方千疮百孔,而那精密的表盘,《恰空》的升调F,都在弹孔下成了一片扁扁的、七零八落的破铜烂铁。
早知道不带它出来了。
裴枝和偏过脸,看着金字塔巍峨模糊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忍了好久。
不能哭,眼圈也不必红,否则这个坏蛋会爽到。
三台旧奔驰拉开距离,前后驶过开罗城区,继而驶上一条类似于城市内环道路。
两侧破败的民房建筑逐渐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稀疏植被的山体。
一座宏伟的像是城堡般的建筑,出现在裴枝和视野里。它雄踞在山头,俯瞰脚下破烂的土地。
车子经由它山脚转了个弯,绕过了又一道山体后,裴枝和从挡风玻璃前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民居。
巨大的,不,浓郁的,浓郁而巨大的臭味,从车窗车门的缝隙中透进来。
不需要怀疑老奔驰的做工,即使有了年头,但结构还是严丝合缝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臭味已经腌制了氧气。
裴枝和皱眉,下意识地将车窗按钮往上抬了抬,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实。
“别费力气了,进入这里开始,这种味道就跟定你了。知道吗,如果你自己打车,司机可是会拒载的。没有人愿意来这里。”
“对,只有你这种臭虫、蟑螂、下三滥,才会把据点设在这里。因为你最喜欢下水道,尤其是厕所的下水道。”
出乎裴枝和的意料,他这些攻击没有收到任何他想要的效果,执掌方向盘的男人似乎心情很好,噗嗤地笑了一声,居然说:“说得不错,再来点?”
裴枝和捏住了鼻尖。
“你的出生虽然不怎么光彩,到底有个明星妈妈,有个富公子爹,算是上等人。你说,要是你投胎在这里,或者因为机缘巧合,流浪到这里,要怎么办?”
裴枝和仍旧捏着鼻尖,目光和脸冲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车子驶上山道,进入社区内部。
那股臭味,酸腐得简直像是生化武器,变得更浓厚了。
然而裴枝和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却震惊得他快要顾不上臭。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到处都是垃圾,街道两侧,民房内,仓库内,面包车上。
苍蝇漫天飞,食肆就开在垃圾旁,人们旁若无人地喝茶、吃饭。
小孩就在垃圾山上玩耍,追逐,梳辫子、玩弹珠。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一幅繁忙景象,车辆穿行,运载着垃圾;货工穿梭,搬卸着垃圾;野猫横行,舔舐垃圾。女人在一楼洞开的仿佛垃圾回收场般的客厅里,分拣着垃圾。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过往的每一张脸。他们也在看他,十分友善,甚至腼腆。
而他的视线所致,竟没有一双手是干净的。
马库斯很满意于他的震惊和沉默,甚至降下了车窗,让他更好地呼吸这里的空气。
一时间,社区的声音随着温热晚风送入裴枝和耳朵。有小孩在笑。
而正前方,两座房子之间用一根横梁连接的地方,一幅巨大的圣母之像,慈爱地将目光投下下面生活在垃圾上的众生。
“欢迎来到垃圾街,那个爱着你的人真正、低贱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