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订婚宴的这两天中,港岛八卦圈十足热闹,全拜苏慧珍所赐,就连街头巷尾也都对这场豪门正妻与外室的大战津津乐道。
苏慧珍极擅炒作,又是做头发做美容,又是包了游艇与伯爵一同赏维港风光,或是力行低碳人设,步行登顶太平山,抑或者在中环大肆购物,身后拎着橙色袋子的助理保镖足足七八个。重要的是,任何一个行程,都刚好会被记者蹲守到,从而留下影像无数。
与她的高调相比,裴枝和十分静默,也不参与。因为私生子的名声,他在香港没什么朋友,偶有电话来,他也能嗅出不怀好意,于是两天下来,只有艾丽跟他聊了超过十分钟的天。
艾丽说已敲定了和阿伯瑞斯基金会的签约合同,发送给他过目。
裴枝和一页一页往下翻着,脑中忽而略过:不知瑞士今年的雪大不大?听周阎浮说,是去那边参加一个雪地超跑展。
裴枝和审完了合同,艾丽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裴枝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裴枝和:“没他帐号。”
艾丽:“啊?”
裴枝和清醒过来,忙改口:“没事,没问题,签吧。”
环境改变人,他一定是这两天在香港太压抑了,才会病急乱投医,连周阎浮都想起来。
由于是病急乱投医,裴枝和到底也没给周阎浮打个电话。
终于到了订婚日。
再没有一场订婚宴能这样让人翘首以待——看的不是排场,是八卦。记者早已拉开架势,只等主角们锣鼓喧天粉墨登场。
于此同时,一台湾流自瑞士而来,平稳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前来接机的人毕恭毕敬,汇报说:“路易先生,欢迎你来香港,车已为您备好,您看是否要稍事休息?”
负责迎候周阎浮的这位,是香港某艺术基金的理事,其幕后的信托机构与拉文内尔家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听闻路易·拉文内尔对裴家手里的几幅宋代字画感兴趣,理事长当仁不让牵线搭桥起来。
裴志朗听闻此事,立刻决定隆重接待。他不傻,艺术基金会是拿来干嘛的,他心里门清,能打开这条路,就打开了资产全球通的路。换言之,拉文内尔家族最有权势的人,居然肯不辞辛劳纡尊降贵亲自来“赏画”,足以说明他们需要裴家的某部分价值,那么这第一次的接触就更显得重要了。
从私人飞机舷梯走下来的男人,着一身黑。
衬衣马甲西服三件套,同样是真丝,却因纺织工艺的差异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层次:衬衣贴身,光泽内敛;马甲织理紧密,线条收束,勾勒出利落腰线;西服完全被他的肩膀撑开,优越身形释放着毫不收敛的强悍气场。
一眼望去,这个男人华贵而危险。
既不敢直视,而视线一旦落上去又绝对难以移开,理事长和随行人员被这种神秘内敛的氛围所俘获,自觉地战战兢兢起来
“不用,直接去宴会。”周阎浮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回答。
理事长为自己的口音而汗颜。他特意找了个精通英法双语的翻译随行,竟是多余。
“志朗已经命人将那一组秋山问道在宴会厅挂好,刚好今天是他订婚宴,主宾同赏,正像宋朝文人会饮论画、听歌成席的雅集啊!”理事长感慨。
身后的奥利弗掏了掏耳朵。老东西叽里咕噜说啥呢?
按传统,订婚宴是午宴,取光明正大之意。此时为上午九点半,车子已陆陆续续驶入酒店环岛。
裴家在这里给了记者一个直播区,用以记录各位贵宾下车的风采。
裴枝和本就下榻在这里,也不着急,这会儿叫了送餐进来,自己照例在落地窗前拉琴。
看到苏慧珍和伯爵下车,他呆了一呆。
不是就住睡在隔壁房吗……他实在为他妈的战斗精神折服。
苏慧珍搞了一条当季的高定礼服裙,红黑渐变,上面密镶水晶,实在是华美,也实在是让人咂舌。要说人婚礼穿黑不对,但她身上也红火,要说她喜庆,又无疑抢了裴宴恒的风头,谁才是今天坐堂上的主母?!
弹幕有人可怜伯爵,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他过他妻子的来历?都说虐待老人。伯爵也确实是一副吉祥物的模样,翩翩风度能上法国部级晚宴,在这里也是屈才了!
在随后一台黑色宾利驶入环岛前,裴枝和唰的拉上了窗帘,坐到桌前吃云吞面去了。
车窗外,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阎浮蹙了蹙眉,理事长抹抹额头汗,解释了一番。
周阎浮行事低调,不喜欢走到台前。奥利弗也知道,心想这还不好办,按这儿的法律,他掏把枪出来直播间肯定秒封。
“既然如此,那就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周阎浮没有让理事长为难。
车停稳,门童拉开后座,一只穿着黑色男士西装袜与孟克鞋的脚面稳稳踏上,继而是长腿——劲腰——宽肩——梳着背头的脸,面无表情而淡然从容地曝露在了闪光灯下。
五官堪称华美,记者倒吸冷气,按快门的手不约而同的停了一停。
这谁?
本埠人抱团,历来只对本埠及香山澳的大家族大人物感兴趣,但从他下车的那一秒,所有人就都嗅到了一层浓得抹不开的权力感。
那是金钱,名望,地位,血统,以及绝不可缺少的——权力,所经年累月融合起来的味道。这让他不像是走进名利场,更像是名利场自动为他退避两侧、让开通道。
理事长是港岛名士,与诸位娱记打招呼,稍后他将会一一拜访他们,请求他们将这个男人的照片删去。
整个酒店已被包场,宴会厅打通,陈列超五百张圆桌,会场布置美轮美奂,一眼过去都是千金。宾客们言笑晏晏,各自展开社交。但最热闹的,当属挂在花厅的那一组图。
正是宋代名画《秋山问道》》,绢本水墨淡设色,立轴,一组七幅,佳士得曾估价3亿人民币,除了当年拍出4亿的苏轼《木石图》外,当以此作品为最。
现在,为了庆贺新喜,也是为了一扫裴家颓势,给整个港岛以信心,裴志朗做主将其挂在这里,主宾同赏。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也极大地讨得了他丈人廖业成的欢心。而新人也正是在此画前与来宾合影。媒体和摄影师提前得到关照,绝不允许开闪光灯。
苏慧珍进了宴会厅,跟几位旧友真真假假地寒暄一阵,杀到新人跟前,一阵春风,绵里刀。
第一句,先问候旧情人廖业成:“业成,一年不见,你见老了。当年拉上窗帘我们最爱开玩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今天,这句话想必是多余问了。”
又转向他已离婚的前妻、自己的旧闺蜜严美瑛:“美瑛,真是恭喜啊!常听你担心心怡太胖嫁不出去,幸好三十岁前把自己嫁出去了!也省得你多生白发了!”
随后转向新娘廖心怡:“心怡啊,阿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因为你在公学被同学欺负,你妈妈没少流眼泪,好在现在你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虽然志朗就是欺负你的一份子,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接着看向裴志朗,换上欣慰表情:“志朗,你爸爸在天之灵,会高兴的。裴家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了,你这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相信很快就能重振门楣!”
最后的最后,苏慧珍笑吟吟地看向了裴宴恒,她前半生的敌人。
“阿恒——海渊生前,总是这样叫你,说你要强,操劳,这么半辈子过去了,也是时候把担子交给志朗去他们了!听说你心脏不好,你得保重啊!毕竟,”
她看了眼裴婉珊、裴嘉宁两女:“这样的儿女是爹妈的债!这样的资质,操不完的心!”
廖业成捂脸扶额。
严美瑛面色赤红。
廖心怡目光惊恐。
裴志朗咬紧牙关。
裴宴恒冷冷嘲弄。
裴婉珊裴嘉宁两女几欲动手,一个拉着另一个,互相阻拦。
记者目瞪口呆。
一个字也没听懂的瓦尔蒙伯爵,微笑而热诚地上前一一握手,放下老法区的矜贵范儿,用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不要动手啊!谁知道这老头到底多少名堂,万一变成外交事故!”裴婉珊用哭腔说。
六楼。
小提琴区悠扬地从印象里飘出来。
裴枝和身裹浴袍,端正坐在餐桌前吃着云吞面,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细细咀嚼,下咽,又喝了一大口汤——够味靓正,大满足。
他一紧张就容易手脚冰冷低血糖,开席是十一点,他必须得食饱。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裴枝和吃完了面,擦嘴漱口,换上熨好的衬衣西装,打了条黑色领带,又在细碎的黑发上抹了一点发泥抓了抓。
心跳略快了一些。
那日接风洗尘宴,裴志朗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商陆会来。
不要这样。
裴枝和安静下来,与镜子里那个精致、隆重的自己对望了数眼,目光匆匆撇下,继而像是感到丢脸地走开,将头发重新洗了一遍。
苏慧珍狠狠报了当年在港岛的仇——
明明是通奸,廖业成却推她挡枪。
明明已经在咨询离婚律师,严美瑛面对媒体时却将自己完全渲染成受害人,只为了在离婚财产分割案中捞取足够的道德资本。
至于裴家人,这一十几年对裴枝和的风剑霜刀严相逼害,休以为她不在乎!
即使是秃鹫般的娱记,面对这些也有点胆怯了。这里头句句或是挑拨离间或者私情内幕,够他们写上一个月的头条!谁不在心里暗暗抱拳一声,过气影后,厚道!
乱象面前,面色有些青黑的裴宴恒上前一步,勾勾唇角对众人道:“各位,来者都是客,请柬是我裴家所发,就代表我裴家海纳百川,包罗万象,任今天有多少晦气东西不自量力,都注定是要在我们裴廖两家大喜面前自惭形秽、原形毕露的。诸位也是第一次成为座上宾,我们裴家不介意给香港几大族打个样,也诚邀诸位媒体朋友一起,是和和美美将喜宴办下去成就美谈,还是沦为笑柄,将来为几大家族所忌讳,相信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称。来——”
她从一旁举起香槟,从从容容,目光环视一圈,包括苏慧珍:“新人当前,我们举杯共祝!cheers!”
在场众人纷纷醒悟,举起酒杯,伯爵亦如是,独苏慧珍除外。这一幕被媒体从各个角度记录,成为这个时代豪门对决里故事性封神的一图。
理事长在外围,又在抹汗。
太不巧了太不巧了,招待如此贵族老钱,居然就用这种场面!偏偏他不像老伯爵那样语言不通,他每个字都听得懂!
“那位女士是——”理事长不知道怎么介绍。
“我知道,瓦尔蒙伯爵的新婚妻子,苏。”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地回。
“原来您和伯爵认识!也是,也是……”理事长悻悻,伸手引路:“那我们移步过去吧。”
“不急,人太多了,空气不好。”周阎浮冷淡地说,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又与奥利弗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利弗极细微摇了摇头。
看来,裴枝和还没现身?
周阎浮甩掉了理事长,拨出号码。他面色平静,掌着手机的指骨却不自觉收紧。
裴枝和刚吹完头发下楼,等电梯。看到号码,居然从身体里升起一股异样。
“宴会开始了吗?”周阎浮还是懒得打招呼的风格,开门见山地聊。
“还没,十一点。”
“你在干什么?”
裴枝和:“等电梯。”
周阎浮哼笑了一下:“比新娘子下楼还晚?”
裴枝和也不知怎么这句调侃竟让自己脸红:“胡说八道,新娘早上六点就起来化妆迎宾了。”
“这么懂?”
裴枝和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果然问:“当过?”
裴枝和磨了磨牙齿:“可能吧,小时候过家家。”
周阎浮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沉下声音问:“嫁给谁了?”
“不记得了,小朋友里面最有权有势的吧。”裴枝和随口说。
电梯门开了,他一边走进去一边交代:“我进电梯了,信号不好。”
“别挂。”周阎浮先拦了他,“等信号差了也不迟。”
裴枝和愣了愣,心里略过一个闪念。
周阎浮想他?
这个念头,让裴枝和想找个东西靠一靠。他脊背后贴,腰身一松,身段漂亮地靠上电梯金色的轿厢,问:“瑞士冷吗?”
“还可以。”
“香港很热,穿衬衫就够。但是为了dress code,大厦里一般把冷气开得像冰柜。”
周阎浮在听筒边低声笑起来。
裴枝和昏头昏头地冒出一句:“你、你声音蛮好听的。”
沉,醇,朗,有重量有细节的一把好嗓音,重要的是,与他本人气质相匹,一开口就是权力的味道。
周阎浮安静了片刻。
等到那阵心悸过去以后,才开口:“既然如此,你应该多打电话给我。”
“你都没打给我。”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说。
听着像指责,或者埋怨。
周阎浮发现自己原来爱听埋怨。为什么之前有支合作的武装组织头目爱埋怨,被他一枪崩了?
“我的错,以后多打。”他没废话,一字有千钧。
裴枝和看了眼数字。
周阎浮也问:“到了吗?”
他虽然没在电梯厅等他,但处在一个裴枝和一现身就立刻能被他看见的地方。
裴枝和:“……没。”
声音别扭起来,耳廓也红,视线都乱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忘记按了。”
周阎浮平直漂亮的唇线缓缓收紧,一贯平静无澜的绿瞳孔也微微睁大,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他抬起手,一指扣进领带结中,拧了拧。
裴枝和想他。
裴枝和心里有他。
裴枝和的注意力,因为他而偏差。
对吗?
细葱指尖猛按楼层按钮,裴枝和吹着电梯冷气,却觉得燥热难挡,想拧领带。算了,等下乱了还要被记者乱拍乱写。
何况……也许会见到商陆。
叮的一声,终于到了宴会厅楼层。
裴枝和匆匆说着:“到了,周先生,我……”
一名穿马甲打领结的侍应生,专门迎候在此,找上前来。
“枝和先生?”
裴枝和微怔,抬眸,对电话说:“稍等。”
回复侍应生:“你是?”
“商先生派我来,他单独安排了地方,专程见你。”
通话因为裴枝和用力捏住了锁屏键而中断。
裴枝和怔怔的,已顾不上电话里到底有没有声音,有的话,又是谁的嗓音。
他只是不敢相信地、懵懂地看着这人,缓缓地问:“哪个商先生?”
侍应生欠身,恭敬答:“他说,好久没听到您的巴赫了。”
远处,层层灯辉壁影外,周阎浮牙关咬紧,目光发紧,几乎是失控般地往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