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是下午三点落地保平的,他只提了手提包的行李,出了机场打车,刚坐上车电话响了,前面司机师傅透过后车镜看了眼后排乘客。
一个男的,长得斯斯文文俊秀漂亮,气质不像是保平城的人,看上去跟电视演员一样。
还很有钱。
手里都有电话呢。
“刚下飞机,坐上车了。”程锦年先跟大宋说了句,抬头看向前方,“师傅,大王镇大沟村。”
师傅应了声,专心开车,这趟不少挣。
后排男人在打电话:“没事,天气热我在哪儿都能凑合住两晚,没那么矜贵,出去住酒店不好,嗯,知道,你别着急,明天到一样,到了跟我说。”
电话结束了,乘客看向窗外。
司机问:“客人不是本地人吧。”
“大沟村长出来的。”程锦年用方言回了句,说完笑了下,“也不算本地吧。”
司机:“客人你说这话真奇怪,要是村里长大的就是村里娃娃就是咱们本地的,不过看你穿着谈吐真不像。”
“村里不把我当大沟村的娃娃。”程锦年嘴上说村里,其实是想说,他姥爷没把他当大沟村的娃娃,也没把他当杜家的娃娃。
司机一听,心想这里头还有啥圈圈绕绕,猜着说:“你妈妈招了上门女婿不成?不过这也不对啊,招上门了,你跟你妈妈姓,那就是村里娃娃了。”
跟谁姓,对于男人来说真的很重要。程锦年没在说话了。
司机猜完没得到答案,见乘客不说话看窗外,便默默闭嘴,一个多小时路程安安静静的,到了大王镇,又开了十多分钟到了大沟村。
“这地方还不错,离城里也不远。”
进了村道,村里主街道年过完开春时修了水泥路,现在路宽又平坦,车子进了村里很好开,到了程家小院,程锦年就叫停了。
司机也注意到前头百来米好像有谁家办白事,挂着幡,孝子贤孙儿媳闺女披麻戴孝绕着村哭孝,再往进开也不好开了,现在停正好。
程锦年付了账,司机师傅帮忙拿行李下来,又掏了一张明信片,喊:“老板,你要是要走想去机场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程锦年收下明信片。
有人已经喊他了,“锦年你可算回来了,你姥爷走的利索也没受多少痛苦。”、“回来了就成,你姥爷去了你妈走得早亲生的村里就剩你了。”、“有孝没?得带着孝赶紧去。”
“好好给你姥爷磕个头。”
村里邻里妇女跟她说话,程锦年其实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司机调头离开,心想:难怪了,是外家外孙啊,那确实不是本村娃娃了。
周海娥在这边等着,见锦年到了,忙三两下走近,手里拿着孝衣,说:“你快换上,东西给我,放我家,你先过去磕个头,吃了没?”
程锦年一边头上戴孝一边穿孝衣,跟大嫂说:“飞机上吃了些,谢谢嫂子。”
“快去吧。”周海娥点头,拿了行李往自家去。
村里办白事有自己那一套,很是繁琐。程锦年下了飞机到村里,披麻戴孝去了杜家,司仪在门外喊:杜二老先生外孙程锦年回来奔丧,跪一叩首,再跪二叩首……
跪完磕完头,家属谢礼。
程锦年按照流程走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冷静,竟没什么伤感——还不如早上听到消息时那股愕然夹杂着难受。
他看着杜家人,他的后姥姥蔡巧儿和两个舅舅、舅妈跟他搭话,后姥姥解释:没你电话地址,你姥爷去世前还惦记着你,说你有本事你上进不打搅你,可没办法,人都走了,该你回来送你姥爷。
大舅说:你外公胃癌晚期,那会在家时疼的受不住就抽几口烟,也不叫人管,我说送医院看看去,你姥爷脾气大,谁都劝不住,还要打人。
二舅说:大哥这也怪不了你,咱爸就是这么个脾气。
程锦年脑子疼,还有些犯恶心,想着一路过来到现在晕车了,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神色说什么话——
他知道,现在应该客套话的,可他说不出口。
程锦年后来去吐了一回,外人说他伤心过度、太孝顺了、姥爷一去急的犯恶心了。有婶婶给他端了茶水,说:你喝一口缓一缓恶心劲儿,找个地方歇一会。
村里办白事,家家户户都会出人,男的负责采买、搬东西,女的负责切切洗洗做大锅饭。
杜家院子乱糟糟的人来人往。
程锦年去后院了,那是姥爷住的地方,前面房子院子新盖的,后面这个房子是老房子,红砖房没刷漆,还有些刻痕,屋里比外头冷一些,很凉快。
姥爷住在第一间屋,屋门没锁,地上瓜子花生皮撒了一地,靠窗盘着炕,炕上放着大盆杂物,墙角放着斗柜,柜子上覆盖了一层玻璃,玻璃下压着一些老照片。
外公的,后姥姥蔡巧儿,蔡巧儿的孩子们,儿子孙子孙女,零零散散很多照片,一大群人。
没有妈妈,没有大姨、小姨。
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程锦年看了会,想:妈妈要是还活着,也会很难受的。
他其实还好,可能隔着辈分,外加上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外孙’‘程家小子’,对姥爷并没有很亲,总是隔着,但妈妈不是。
之后就好多了。程锦年由着司仪大总管摆布,出出力,该跪的跪,该去村里转一圈的就去,时间过得飞快,村里婶婶喊他去吃饭。
程锦年没什么胃口,村里过红白喜事总要吃面条,里面放了肉,油汪汪的,但他不爱吃太肥的猪肉,一点肥肉腥子都想吐,干脆没吃。
“锦年吃这个。”周海娥来这儿帮忙,给了程锦年一块桃酥,“你先垫一垫,晚上看谁守孝,吃完了先回我家歇一会。”
“谢谢大嫂。”程锦年其实连桃酥都吃不下,但还是接过了。
一晃到了晚上,灵堂要人守。
程锦年和二舅守灵堂,昨天是大舅带着男孩们守的,灵堂其实不可怕,拉着灯泡,院子里有人在打牌抽烟闲聊。灵堂上二舅两个年龄大点的儿子一直看他,对他很好奇。
以前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表弟们曾经还站在程锦年头上‘耀武扬威’——大姑死了,程锦年要靠杜家吃饭,爷爷还要他们给程锦年送饭,烦死了。
结果就那一年过年送了饭、粮食,之后程锦年不要,再也没用上他们,程锦年跟村里宋家老三走的近,是宋家老三养的程锦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表弟看向对面的表哥,三个人差不多大,可能程锦年比他们大一岁两岁,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他俩都结婚生子,程锦年还是单身,但咋说——
程锦年真的不一样,不像是村里庄稼汉,干干净净的,站在村里都不像村里人。
“锦年哥,你在外头还读书呢?没找个活干吗?那你学费还是宋老三掏?”
另一人说:“我听说宋老三做生意挣大钱了,是不是啊?就是不知道做啥的。”
程锦年看了眼二舅,二舅没说话没阻止俩儿子闲聊,他眉头微微蹙起,说:“我读书有奖学金,平时也兼职。”
其余的不多聊。
“你读书就是好。”杜银锁说完,看向灵堂牌位,感叹说:“你姥爷去世在医院住了好几天,花销也不少。”
程锦年:“二舅不是说放弃治疗,姥爷要回村不治的。”
“啊?是,老人家嫌费钱。”杜银锁点点头,又说:“也花了不少,还有这丧葬费用,唉。”
程锦年装听不懂,他有钱,但对杜家这些人不愿意花一个子。再者灵堂上也不想聊这些。
杜银锁看程锦年不说话,便唉声叹气不说了。
“你大姨那边不知道回不回来,也通知过了。”
“好歹父女一场,总该是回来的。”
程锦年才有了反应,“什么时候通知的?”
“那边也没个电话,你姥爷病重不治回来后写了信,要是顺当该寄到了……”
程锦年跟大姨还有些感情记忆。他妈妈在世时,大姨经常来家里玩,姐妹俩偶尔还会吵架,都是大姨抱怨后姥姥,说老叫她干活,疼亲儿子,咱爹还偏心眼之类的话。
他妈老让大姨忍忍让一让。
大姨听了好几天不来找妈妈诉苦抱怨,不过妈妈差他跑腿,家里做了好吃的,会去喊大姨来,大姨嘴上抱怨嘟囔几句,但会过来的。
还会说:以后大姨结婚嫁人了,挣钱给你买玩具。
后来姐妹俩一个去世,一个远嫁。
程锦年想的入神,倒也很好熬,后半夜时,俩表弟去睡了,二舅也歇一歇喝口茶水,他坐在蒲团垫上有些冷和迷糊,打了个瞌睡。
做了一小段梦,乱七八糟的,有妈妈喊他:你去喊大姨来吃米饭,说妈妈烧了红烧肉可香了。
一会又是姥爷,目光疼惜又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最后说:好好读书,姥爷对不住你们。
梦醒了,是大毛哥喊他。
“别在这儿睡,你不好意思去我家,小院子收拾了一间屋,都擦洗干净了,你嫂子行李也给你捎带过去,你回去眯一会,白天还要过来呢。”宋大毛轻声说。
人都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丧葬仪式摆的再大排场,老人活着享受不到,死了那就没了。
后日黄土一埋,就结束了。
程锦年腿有些麻,艰难的撑着起来,大毛哥要扶他,程锦年说不用,他缓一会。宋大毛便点头,将手里的手电筒递给了小程。
“快去吧。”
程锦年一瘸一拐的出了杜家院子,村里街道漆黑,他打着手电筒回自家小院,哪怕一年两年不回来,还是很熟悉,拴着院门,进屋,床上收拾好了,他困得也没洗漱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都照进来了。
沈慧芳端着早饭来送饭,隔着窗户喊人,程锦年起床开了门,喊二嫂。沈慧芳说:“大嫂和婆婆都在杜家帮忙,你赶紧吃了早饭,先不着急过去。”
“明天晌午有正席。”
停灵三天,前两天都是吃面,第三天早上下葬埋人,中午吃席面,这才是正席。沈慧芳好吃,说完以后觉得好像没说好话。
她一个外人惦记吃席,死的可是程锦年亲外公。
一时呐呐,看了眼程锦年,好在程锦年也没生气,接了饭碗还跟她道谢,沈慧芳松了口气,说:“没事没事你吃吧,我去忙了,老三也没回来?”
“说是今天回来,可能要到晚上了。”程锦年说。
沈慧芳点头高兴出了院门,一会碰见大嫂跟大嫂说这个消息。周海娥听了倒是不稀奇,昨个锦年回来了,老三没在,她才稀奇。
婆婆都说:老三不像话,这么大的事该陪锦年回来的。
人死为大,哪怕是在忙的生意都该陪程锦年走一遭的。
老宋一大家子不知道程锦年没让陪,也不是宋昊做生意耽搁这边,还是今天早上欢欢要穿裙子说要表演节目,才想起今天六一儿童节。
周海娥就说:会不会是老三留家里看宋宋,儿童节,娃娃们都要过。
村小都排练了节目,更别提城里娃娃了。
蒋秀芹一听,想到宋宋这个小机灵还是很高兴的,说:老三看宋宋那就行,是得家里留一个。
这会送完孩子去学校,蒋秀芹也到杜家露个面,跟着村里人唠会嗑,看到儿媳妇空手过来,过去问:“东西送过去了?”
“送了,锦年还说老三今晚就回来。”沈慧芳说。
蒋秀芹:“诶呦他回来了,宋宋可咋办,不行我回去一趟,程家院子还缺着,昨个儿光收拾出一间屋来。”
沈慧芳由着婆婆操劳去,反正她不干,在灶屋找到大嫂,一边嗑瓜子时不时干点零碎活一边跟大嫂唠嗑说闲话。
程锦年十点多过来,又是一天的流程。
天气热了,灵堂放尸体的有些味道了。到了下午,司仪喊:“杜二老先生出嫁二女儿回来奔丧了。”
大姨回来了。
程锦年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大姨面相苍老许多,皮肤晒得黝黑,旁边应该是大姨夫,个头也不高,跟着大姨差不多,后头跟了两个头戴孝的男孩。
是大姨的孩子,一个十七八,一个十四五。
之后根本找不到时机说话,院子里都是人,程锦年简单和大姨聊了两句,大姨神色茫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什么都好、你读书不错挺好的、没事没事不饿。
“……姨,晚上住我家。”程锦年握住大姨手腕说。
杜家已经没他们这边亲戚能住的地方,都是蔡巧儿那边的亲戚,屋子占的,哪哪都有人睡觉。
昨个要不是大毛哥来喊他回去睡,婶婶大嫂帮忙收拾了屋,这边就没人想起来他睡哪里。
杜红丽手腕上有力道,才看清大外甥,她点了下头,“够住吗?”
“我妈房子一直没动,我一会回去收拾出来,天热打打地铺凑合一下。”程锦年说。
杜红丽一听‘我妈’两个字,想到了早早去世的大姐,顿时眼眶红了,悲从中来,掉了一串泪,伸手抹了抹,说:“行。”
又喊俩儿子叫人。
“这是你锦年哥,是妈妈大姐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喊大哥。”杜红丽纠正。
俩表弟都喊大哥。
程锦年点头,喊人跟他去小院子,路上才能好好说些话。大姨家里种地的,确实是累,但大姨夫也干着,就是她想着家里两个小子,要给孩子挣钱盖房娶媳妇。
给大的盖完一院房,还得准备小的。
夫妻俩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光靠种地卖粮食挣不来几个钱,后来弄了大棚种菜,种菜辛苦些但是比卖粮食挣得多。”大姨夫在旁边说。他听媳妇儿说了,锦年是大学生,大学生聪明,脑子活,比他们种地的强。
可惜自家俩孩子都不是读书的料。
杜红丽说:“再存一些,想着种葡萄树和猕猴桃,卖水果比卖菜挣,到时候能轻松些。”
其实都不轻松,但相对的挣得多了,人辛苦也觉得值。
俩表弟虽然不是灵活性子不过大姨喊干什么就干什么,到了小院子,打水擦洗扫地只要吩咐了俩男孩都干活。
大姨夫去院子擦洗一把脸。
屋里,杜红丽看向锦年,看了好一会,笑了起来,说:“看你样貌,我知道你过得不错,我姐地下有知放心了。”
“是,日子还不错。”程锦年说。
杜红丽笑说:“大姨在地里风吹日晒看着差许多,其实日子嘛,嫁到那边,我没后悔过。”
“那会就是想离我爸远远的,不回来,现在人死了,心里倒是说不出来的堵。”
“就应该在他临死前回来,我得问问他,后不后悔。”
“放着我们亲生的不管不顾,偏心偏后来的那位,现在杜家全落到人家娘们俩头上了,他死了干净。”
杜红丽到现在提起以前在娘家日子还是恨父亲,但人死了,又有些怅然,怅然的是没看到父亲悔不当初后悔样子——
可能也是想要一些父爱吧,但她这个年纪了,人都死了。
“真到头来他要是后悔了,我也难做,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一边恨他,一边又想着他对我的好,那么一丁点的好,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我却还记得。”杜红丽说着说着流泪。
这些话在外面不能说的,人死为大,说了是她不孝顺。
可杜红丽心里就这么想。
死了,没来见最后一面,最后也不用让她太为难了,不要自己为难自己,因为现在就是没放下。
程锦年看大姨就像是看妈妈,妈妈要是活着其实也一样,心里对姥爷有恨又有些不舍。
杜红丽哭过倒完心里想说的话,精神了些,没刚才在灵堂时的麻木,院子里有人喊:“锦年。”
是婶婶来了。
蒋秀芹端着一盆子面条来的,“你大姨一家还没吃吧,赶紧吃一些。”
杜红丽喊儿子拿碗筷,一通忙活,在堂屋分面条。
“锦年先吃。”
蒋秀芹说:“你别给他面条了,他不爱吃肥肉。我一会给他端一碗素的。”
“婶婶你别麻烦了,我一会过去吃。”程锦年说。
杜家有大灶。
蒋秀芹:“那你找你大嫂,她在灶房给你留了素臊子浇头,你们吃别着急,那边有人忙活。”
说完带着大盆走了。
程锦年送婶婶出了门,婶婶问:“老三没来是不是在家看宋宋?”
“对,今天六一儿童节,宋宋排练了好些天的节目。”
蒋秀芹便高兴笑了,说:“他长高长胖了没?”
“高了胖了。”程锦年提起崽来,心情就好,说:“我喊大宋录像,回头能看。”
蒋秀芹:“那就成。”
程锦年进院子,大姨说:“我都忘了,以前你家里烧红烧肉,你光吃瘦的不爱吃肥的,不过我姐炖的红烧肉,肥的也好吃。”
“大姨还哄我吃肥的。”程锦年也记得。
杜红丽便笑了,“大姐夫说‘孩子不爱吃别强逼他吃’,我那会还挺羡慕你的,要是我爸是程海俊那样……唉,不说了。”
人咋这么容易变呢。
程锦年对此话题到没什么感觉了——就当听陌生人的事,自那个开春,他和大宋从珠市回来后,他也没在打听过程海俊,各过各的。
哪天程海俊死了,也不用通知他了。
吃完饭草草收拾了,又去杜家走流程。程锦年知道大姨一家坐火车来的,也没休息好,不过大姨夫说:没关系,老人家不在了,不管咋说礼仪得做到位。
下午七点多,宋昊大包小包带着程宋宋还有宋丽萍回来了,宋昊喊丽萍看程宋宋,自己去了一趟杜家。
不到两天的时间,程锦年感觉自己都能处理,也没受什么委屈,但是见到大宋人的那一刻,心头酸楚涌了上来,眼眶莫名其妙红了。
宋昊一看年年就心疼,肯定是受委屈了。
这边都是村里人,还有人喊宋昊宋老板在哪发财做什么买卖,宋昊敷衍两句,直奔年年,两人戴戒指的手交叠在一起而后松开。
“先回家,程宋宋闹脾气非要过来——其实是我想着,带他来好,丽萍在院子看他。”宋昊说。
程锦年:“嗯。”
两人先回小院,到了院子程锦年便被大宋抱在怀里,宋昊下巴蹭了蹭年年脑袋,又去亲了亲年年脸蛋,就跟年年哄程宋宋那样。
“辛苦我们年年了。”宋昊说。
程锦年抱着大宋腰,靠着大宋,低低说:“其实还好就是说不上来心里憋了一口气,也有些厌烦应付杜家那些人,昨晚守灵,二舅还想叫我平摊丧葬费,我没接话,咱家院子也是婶婶大嫂帮我收拾的,大毛哥喊我回来休息,我腿都麻了……”
但他说起来,才知道,这些小事委屈都记着。
跟告状似得。
在别人面前不能提,会说:毕竟是你姥爷,好歹出点,你二舅怎么说也是你长辈,一个大男人给你姥爷守灵堂还是坐着的腿麻了小事而已。
宋昊心里难受坏了,低头亲亲年年脑门,“我给你揉揉腿,咱们有钱也不给他掏一毛,你一个小辈还自己读书呢,你姥爷给那些人盖屋子盖院子娶妻生子,没血缘的占了那么多便宜,姓了杜,也该他们管这摊子事。”
谁占利,谁管事。
还欺负到了小辈头上。
程宋宋听到动静跑出来了,喊爸爸爸爸,飞扑过来抱住了爸爸的大腿,抬头看爸爸。
程锦年在村里在杜家受到的情绪干扰,这一刻是解的干干净净,心又明亮起来,摸了摸崽脑袋。
“爸爸我拿了奖。”程宋宋说完想起来,又跑回去拿他的奖了。
宋昊拆台:“团体三等奖,程宋宋非要老师给他一朵小红花要给爸爸看。”
“对了,连小蜜蜂衣裳都要带来,说要给爸爸表演。”
“大箱子光装程宋宋的东西了。”
“真是爱献宝。”
程锦年瞪大宋,不许说崽。宋昊看年年神色灵光了,不像刚才在灵堂那会冷冰冰的,笑了声,说:“好好,不说程宋宋,我还带了摄像机。”
“你真是带了好多东西。”程锦年好笑,追问:“还带了什么?”
宋昊:“床单被罩还有毛毯,你回来匆忙,被褥肯定没晒……”
“其实凑合两晚上,明天下完葬下午就能回去。”程锦年并不打算多留。
宋昊却说:“今晚你能睡好点也好。”
程宋宋已经拿来他的小红花了,那是一朵立体的小红花,红绸子做的,上面还有金粉,程宋宋带了一路,都怕压着,时不时掏出来看。
现在献宝送给了爸爸。
程锦年亲了亲崽的脸蛋,“爸爸喜欢,喜欢宋宋也喜欢小花花。”
程宋宋又要去穿蜂蜜装给爸爸表演。
小院子热闹了,那股子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也没了。今晚守灵堂的是大姨,程锦年想过去陪大姨一会,宋昊也去。
宋丽萍抱着程宋宋回大哥那儿,五一的屋子空着,五一上大学现在才六月,自然不会回来。
蒋秀芹知道老三带孩子回来了,立马就收拾了五一的屋,现在亲亲热热抱着宋宋,问吃这个不吃那个不,程宋宋一一回答又去找欢欢姐玩。
几个小的在院子里撒欢。
宋欢今天也表演了节目,和程宋宋还是很有话题聊的。
灵堂上,蔡巧儿、杜金锁银锁俩兄弟正跟杜红丽说费用问题,意思杜红丽虽说是出嫁女但是这好歹是你亲爹,费用也要出一部分。
又看向程锦年。
宋昊蹙眉还没开口,杜红丽先一步说:“我姐去了,现在锦年姥爷也不在了,你们母子别欺负孩子。”
“你这话说的寒人心了。”杜金锁开口。
杜红丽不甘示弱,“要我们出钱也行,杜家的田地杜家的两院院子,我是我爸亲闺女,我出钱,那我得占一些什么吧。”
对面急了。
“呵,不用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过就是那一套,我也不想和你们纠缠什么,我爸死了,这里也不是我家,以后就没来往了,钱我出一些烧纸钱,就这样。”
杜红丽一通话说的干净利落,将想开口的大外甥摁了回去,使了眼色,意思别开口。
都有她来。
就这样,按着杜红丽意思办了。后来,杜红丽才跟锦年说:“农村的事,吵吵嚷嚷的闹得难看,没脸没皮的,你还年轻又上学有大好前途不跟他们吵。”
“我作为闺女,出一部分丧葬费出就出了,出完了以后彻底就断了,也算是全了我心里坦荡。”
“我以后不想再回来了。”
程锦年抱了下大姨,嗯了声,知道大姨为他好,妈妈去世了,大姨想着她作为长辈得护着他,便说:“大姨,我读研导师分派活,存了些钱,你不想回这里,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能撑起来的。”
杜红丽拍了拍大外甥背,轻轻笑了。
也没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