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听见继国缘一的话,鬼舞辻无惨嗤笑一声。
“人类终究会死的,食人鬼可以永远存在,区区人类的生命怎么可以和食人鬼比拟?”鬼王的声音带着冰冷,他猩红的眼眸注视着继国缘一。此时的他尚且没有日后的谨慎,对于呼吸剑法的威力也全然不熟悉。
或者说,他不了解日之呼吸。
他扬起嘴唇,还欲再说,然而前方的继国缘一有了动作。
“日之呼吸·拾三之型——”
为了保证一击必杀,继国缘一直接挥出了最强的剑技。
铺天盖地的灼灼日焰仿佛生出了生命,恍若日照天神降临此地,食人鬼,哪怕是鬼王也惧怕的日光在一瞬间爆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而去,举目之间,尽是日之呼吸的剑技,没有丝毫逃窜的空间。
鬼舞辻无惨的脸色巨变,作为鬼王,他也见过继国严胜挥刀,那个人类剑士的速度虽然极快,可还没到看不清的程度。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轮天日坠落,砸入此山此地。
身体快于脑子,他的躯壳瞬间分裂成一千八百多块,企图在这灼灼日炎中博得一线生机——只要有一块血肉逃出生天,他就有活的机会!!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承载了日呼剑士前所未有愤怒的剑技,已经衍生出了更甚于从前的威力,鬼舞辻无惨根本看不见继国缘一在哪里,灼热撕裂了血肉,每一滴血液在瞬息之间蒸发,千血万肉,在这煌煌的威势下,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人类中……怎么可能诞生如此之人?
在意识泯灭的刹那间,鬼舞辻无惨的唯一想法闪掠过,他甚至来不及去愤怒自己如此潦草的死去。这人世间最伟大的造物,竟然在他蔑视的人类手中,活不过十秒钟。
整片院落都坍塌于这剑势中。
鬼王一死,万鬼即亡。
此后,再无食人鬼,产屋敷的诅咒消失。
站在烟雾之中的继国缘一,抿唇,手腕一翻,衣角有些许破碎,但整个人仍旧是和过去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天地之中,缓缓地收刀入鞘,转身看向继国都城的方向。
三个月内,奉上鬼舞辻无惨的死讯,以向兄长大人谢罪。
向过去枉死于食人鬼手中的一切生命,那些或年轻或衰老的生命,那些在食人鬼战斗中死去的剑士同僚,那些因为斑纹诅咒,再无翻身可能的柱——谢罪。
继国缘一的鎹鸦先一步抵达继国都城而非鬼杀队。
担心鎹鸦说不清楚,继国缘一细细地将这两个多月中辗转继国边境,一路北上,终于找到鬼舞辻无惨并将其杀死的过程写了下来。
飞到继国府上的时候,继国严胜正在指导月千代握刀的姿势。
月千代的武力值实在是比不上他的父亲,握刀的姿势看得严胜直皱眉,但是想到月千代不过三四岁的年龄,到底没说什么,暗道自己太苛刻了,可不能步父亲的后尘。
他当年明明也是月千代这个年纪才开始握刀的,虽然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了鼓励幼子,继国严胜和月千代说道:“我六七岁的时候,每天至少要挥刀一千下,我的天赋比不上你的缘一叔叔,只能以加倍的努力去追赶,月千代,你现在年纪还小,但切勿耽于享乐,一定要努力向上,才……”他原本想说不愧于少主的位置,但脑海中的某根弦又被触动,顿了顿后,马上开口,“才能保护你母亲大人。”
月千代重重点头。
其实他想说等他长大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仗可以打了……想到自己中年后发福的身材,月千代感到了一丝心虚。
因为这个事情,母亲大人没少说他,对照非常明显的就是眼前的父亲大人了。
胡思乱想着,月千代看见严胜抬头,便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结果看见了一只漆黑的乌鸦飞来。
继国严胜微微皱眉,认出那是缘一的鎹鸦……怎么会在这儿?是缘一正在往都城来么?
他抬起手臂,鎹鸦平稳地落在他手臂上,继国严胜看见鎹鸦脚上捆绑好的一个竹筒,那竹筒实在是有些大,比起过去鎹鸦所运送的竹筒。
月千代眼睛亮起,把木刀往旁边一丢:“我来解!我来解!”
继国严胜便弯下身,把鎹鸦的高度降至和月千代差不多齐平,月千代解下竹筒的动作十分娴熟,严胜还有些疑惑,难道以前鎹鸦送信来,也是月千代解的?
他此前不常在家,这些微末细节自然不知道,立花晴也不会想到这点小事。
竹筒很快落在了月千代手上,他旋开盖子,揪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纸卷。
缘一这是写了多少字?怎么这么厚?
继国严胜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难以言喻。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继国严胜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白,月千代觑着他的表情,也安静了下来。
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勉强露出个笑容,把信纸重新卷好,放在月千代手里,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温声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先回去找你母亲大人吃点心吧,这封信……也给她看看。”
月千代点点头,鎹鸦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月千代便喊上鎹鸦一起回后院:“走走走,我来喂你。”
乌鸦十分高兴地飞起,盘旋在小男孩的头顶,跟着他往后院去。
继国严胜看着月千代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才收回目光。
周围的下人也跟着月千代一起回去了,他走过去,捡起月千代丢在地上的木刀。
这把为月千代量身定做的小木刀,继国严胜握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长度也短,和他平日惯用的日轮刀相比,相去甚远。
他的手指抚摸过小木刀光滑的刀身,仿佛记起了自己七岁时候,在院子中不知疲倦挥刀的时光。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少主,虽然父亲严苛,但母亲和弟弟总能给他一些慰藉,他也总期待着母亲带着他外出时候,能够碰到立花家的小妹妹。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件都猝不及防。
他这二十五年来,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天资不凡,年少继位,初阵大捷,羡慕他天然比旁人高贵的出身,羡慕他即便离开继国都城,也有妻子为他守住家业,运筹帷幄,羡慕他和妻子伉俪情深,幼子也继承了他的天分。
可他为了追逐剑道,也做了很多在外人看来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从养尊处优的继国家主到风餐露宿的月柱大人,奔波在山林之间的时候,他也没有后悔过,他唯一愧疚的是,让妻子留在都城。
先前他以为,只要学习了呼吸剑法,就能追赶上缘一。
可是斑纹的出现击溃了他的所有,他甚至因此险些行将踏错,答应鬼舞辻无惨的要求。
后来阿晴帮他解决了斑纹的诅咒,他不知道阿晴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因为阿晴一直说自己没事……他能感觉到那种力量被透支的疲惫感消退,斑纹的诅咒在短短半个月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能活着,还能继续追求至高无上的剑道境界。
直到今日——
鬼舞辻无惨,鬼王,那夜遇见的恶鬼,他连反抗的力量都逼不出来半分,却如此简单地,被缘一斩于刀下。
继国严胜握紧了手上的小木刀,想要找到一丝那段无忧无虑时光的踪迹。
他感觉到了疲惫,自灵魂深处蔓延的疲惫,席卷了任何一个时间里的他,他的追逐,他的努力,在这样的天命之人面前,果真是不值一提啊……
也许缘一就是为了杀死鬼舞辻无惨而降生的,真正的,被神明所偏爱的神之子。
二十五岁的继国家主举起小木刀,眉眼平静。
二十年前,虚岁五岁的小严胜紧张无比地举起刀,下一秒就遭到了父亲的呵斥,武道师傅们站在旁侧不敢说话,父亲的呵斥声越来越大,然后劈手夺过他的刀,丢在地上,嘴巴张张合合,他咬着唇,眼圈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微微垂着脑袋聆听父亲的教导。
终于,他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刀,再次举起。
小木刀落下,带起一阵轻柔的风。
“严胜。”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继国严胜身体一僵,他转过身去,看见立花晴安静地站在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月千代没有跟着来,只有立花晴在这里。
她迈步走过去,一路到了继国严胜面前,握起他冰冷的手。
那把小木刀悄然坠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他因何失态,也太清楚鬼王身死的事情会给他带来如何的震动。
“我们一起说说话吧。”
立花晴没有说什么安慰或者鼓励的话,而是望着他。
继国严胜是一个抗压能力奇高的人,立花晴在经历了术式空间后十分清楚,但是这样逼狭的世界并非是他适应能力强就该漠视的。
手掌的温度蔓延到冰冷的手心,继国严胜回神,他看着眼前的妻子,眼神渐渐变化,最后压低声音,嗓子沙哑:“阿晴,或许我也是一个卑劣之人吧。”
立花晴摇头,定定地看向他:“那我也爱着一个卑劣之人呀,严胜。”
眼前青年的瞳孔巨缩。
下一秒,立花晴被他大力抱住,但很快,他就松下了力道。
虽然还没显怀,他仍然紧张。
他不说话,立花晴也仍由他抱着,等待着时间流逝。
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才松开她,气息有些杂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轻轻扶着妻子的肩膀,说道:“阿晴回去休息吧,我打算三天后起兵,就——以三个月为期。”
给他三天,他能打下京都,三个月,他会清扫干净京畿。
立花晴眨了眨眼,点点头后,被严胜送回后院,又看见他风风火火朝着前院去。
她还以为要来一场倾听呢,结果严胜只是抱着她充完电就支棱起来了。
过去的点点滴滴,并非毫无用处。立花晴脑海中闪过以前的画面,努了努嘴,心情却比刚才轻快许多。
回头看见月千代正哄着吉法师给他当大马,下人们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着。
吉法师没答应,月千代还想要死缠烂打。
立花晴心中方才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月千代!!!”
继国缘一也就算了,吉法师才多大啊!
这个混账!
继国严胜回到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招来心腹,那几个去过鬼杀队的人。
他沉吟片刻,便开口:“去鬼杀队把产屋敷带来,其余要跟着的就跟着,如果不老实就绑起来……我让斋藤跟你们一起去。”
心腹们心中一凛,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对鬼杀队动手了?
太好了!
虽然心理活动同步,但几人脸上还是严肃的表情,垂头答是。
继国严胜早在心腹来之前就让人去找斋藤道三过来,心腹们刚走出去,斋藤道三就到了。
“家主大人。”
斋藤道三进来后,迅速跪下行礼。
继国严胜“嗯”了一声,便直接道:“你带着人去一趟鬼杀队,鬼王已经被缘一杀死,产屋敷家也该发挥作为继国子民的力量了,如果他们不愿意……”
他声音冷淡:“缘一先是继国家的人,才是日柱。你只告诉他这件事,不过想必他不会不识好歹。”
产屋敷家当年在平安京的荣誉,如今还剩下多少,就是连皇宫也不见得认他。
斋藤道三神色凛然,一众家臣中,他和旁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知道鬼杀队的事情,而同样知道这些事情的,也只有立花道雪和毛利元就而已。
既然家主大人没有派遣立花道雪去,而是任命他——斋藤道三按下心中激动,恭声应答:“在下必不负家主大人所托。”
斋藤道三和那几个心腹离开后,继国严胜喝了半盏茶,立花道雪来了。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继国严胜忽然叫他来继国府是为什么,还想着是不是他亲亲妹妹想他了。
看下人领着去了书房,心中失望,原来还是公务啊。
进去后,立花道雪也老老实实地问好,坐在继国严胜前方。
“三日后我会起兵,道雪,你明日就准备出发前往丹波吧。”
严胜的一句话让立花道雪睁大眼,但很快,立花道雪反应过来,激动道:“好!元就表哥那边已经出发了吗?”
“他已经到淡路国了,这三日内会和经久会合,三日的时间,足够你抵达丹波,这边继国都城发兵到播磨,也需要几天。”继国严胜说道,他的桌子上展开一张舆图。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送一千贯钱给天皇大人,皇宫那边业已运作好了。”
后奈良天皇于大永六年(即1526年)即位,这位天皇比起那个死后也没钱下葬的后土御门天皇,只能说大哥不笑二弟,从即位到如今的四五年间,后奈良天皇的亲笔字在京都满天飞,价格也是逐渐亲民,可见皇宫是有多穷。
细川晴元正忙着清剿细川高国,实际上是连播磨前线的军队都调走了一半,哪里管得了后奈良天皇。
既然想要上洛,那必须得正名。
一千贯钱超级巨款砸下去,后奈良天皇感动无比,毕竟他即位至今,因为穷,连即位仪式都没有办,有了继国严胜这笔倾情赞助,朝廷终于可以给天皇大人举办即位仪式了!
探子带回后奈良天皇的亲笔回信,表示继国严胜要干什么,天皇这边都会支持的。毕竟细川晴元和细川高国都不给朝廷钱,让人进贡也是推三阻四,后奈良天皇早就看不顺眼这群人了。
说句难听的,那群一向宗的僧人过得都比他滋润!
总之现在才真是皆大欢喜。
六月份,后奈良天皇赐予继国严胜河内守,大和守,摄津守,和泉守的官位。
彼时细川高国在近江国边境被细川晴元、三好元长击败,幕府将军的位置再次动荡。然而细川晴元更倾向于和原本和细川高国混在一起的足利义晴议和,三好元长却坚持拥戴足利义维。两方剑拔弩张,京畿地区内的大小争斗轮番上阵,气氛剑拔弩张。
后奈良天皇的诏令一出,原本互殴的细川晴元和三好元长都懵了。
那四个地方是在哪里?京畿就五个地方,山城,即是京都所在。其他四个分别就是河内国,大和国,摄津国以及和泉国。
天皇大笔一挥,把整个京畿的守护职位全送给了继国严胜!
在得到消息的同一时间里,京畿内所有势力的领头人,都骂了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