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日方长:躯体化

京极家马车的速度比起毛利元就也不妨多让,毛利元就注意到了车厢内的动静,他侧了侧脑袋,语带警告:“先回立花府上。”

哪怕是晚上,这两个人也不能随意乱跑。

车厢内,继国缘一的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苍蝇,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抓着日轮刀的手却稍微松懈了一些。

立花道雪的眼眸闪烁,京极光继怎么会和食人鬼扯上关系?难道说都城内混入了食人鬼?他刚刚回到都城,对于都城近日的事情一无所知,还得询问毛利元就。

走过这条街,就是立花府的后门。

毛利元就没去过立花府,但是他的记忆很好,巡查一次都城,就把都城的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继国缘一留在都城,待在哪里都好,绝对不能待在他那里!

毛利元就还惦记着日后的功成名就,可不想自己染上意图背叛主君的嫌疑。

立花府后门的下人瞧见了毛利元就驾着马车而来,先是惊愕,旋即对同伴打了个手势,同伴看了一眼,恰好看看马车的帘子掀开,自家少主的脸庞出现。

他了悟,转身朝着府中跑去。

即便是后门,这里也不算是僻静无人之处,立花道雪给缘一扣上了斗笠,才把人带下马车。

毛利元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立花道雪下车后,又走到车架前,压低声音:“都城内近日可有命案发生?”

虽然不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要问这个,毛利元就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立花道雪得了答案,心中更是沉重,他退后两步,朝毛利元就拱手,迅速转身带着缘一往家里走去。

他相信缘一,既然缘一说是食人鬼,那肯定是食人鬼。

可都城内近日没有命案,如果不是还没发现尸体,或者是报了失踪还没着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食人鬼还没下手。

不,其实还有一个可能,立花道雪想象了一下,就觉得头皮发麻。

都城中的鬼,和过去杀死的食人鬼不同,它很有可能保留了人类时期的记忆,克服了食人鬼对人类血肉的渴望,能和人类正常交流,隐藏在人群中。

立花府内就几个主子,到了晚上也是安静无比,不过已经有个下人去报信了,所以很快就有管事朝着后门这边赶来。

看见立花道雪身边还带着个戴斗笠的人,管事疑惑,不过没有多嘴。

立花道雪犹豫半晌,问那管事:“父亲睡下了没有?”

管事答道:“家主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

立花道雪:“那去把他喊起来。”

管事:“??”

许是管事震惊谴责的表情太刺眼,立花道雪干咳几声,说:“罢了罢了,我自己去叫他,你去安排晚膳吧,我回来都城这么久了还没吃东西呢。”

管事踟蹰了片刻,还是走了。

立花道雪又带着缘一去找了立花家主。

继国缘一因为立花道雪刚才那番话而震撼,直到跟着立花道雪到了一处院子中,眼睁睁看着他冲到了一处门前,扯着嗓子喊着“父亲快起床”,然后狂拍门板。

侍奉在外间的下人吓得跳起来,马上点起了灯,到了老家主房中一看,果然,脸色难看的立花家主坐在被褥之间,沉声道:“更衣。”

家主院子很快灯火通明。

继国缘一对于父亲的概念早已经开始模糊,但是此刻,他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脑海中骤然划过了小时候的画面,这让他隐藏在斗笠下的脸颊微微泛白。

很快,和室内,立花家主看着从门外走入的两个高大的青年,视线略过了混账儿子,落在了戴着斗笠的年轻人身上。

准确来说,他的视线几乎钉死在了那暴露在外的日纹耳坠上面,呼吸忍不住粗重起来。

继国缘一还没摘下斗笠,立花家主就一拍大腿,提起旁边的棍子(他提前叫人准备的),朝着立花道雪扑了过去。

“诶呦!老头别打了,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立花道雪发出惨叫。

继国缘一想要摘斗笠的手一顿。

他惊恐地退后两步,看着痛殴儿子的立花家主,但战局很快被扭转,立花道雪劈手夺过了老父亲的父慈子孝棍,猛地丢出了屋外。

立花家主又扇了他一巴掌,才面沉如水地坐回了原位。

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

立花道雪龇牙咧嘴地重新坐下,抱怨:“你看你,又急,哪天给你急得撅过去可怎么办,你还没抱孙子呢。”

立花家主冷哼一声:“那也是你害的!”

他看向了乖乖跪坐在儿子身后的高大青年,对方的斗笠还没摘下,垂下的脑袋遮挡了大部分的容貌,但他还是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抬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斗笠,放在身前。

那张和严胜极为相似的脸出现,但是周身气度却和继国严胜全然不同,他有些紧张,双手交握着。

“为什么,还要回来?”立花家主声音很低。

他的眼眸如同暗夜中伺机捕猎的凶狠鹰隼,凌厉地刮过继国缘一的脸庞。

继国缘一也看向他,那双眼睛却一眼能望见底。

“兄长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缘一的第一句落下,立花道雪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怎么变聪明了?”

立花家主无视了儿子的发问,仍然紧紧地盯着继国缘一,想要看出一丝不臣之心。

缘一垂着眼,继续说道:“如若我的存在不被允许,看望过兄长大人后,我会离开都城。”

室内静默下来。

继国缘一抬起眼,看向坐在前方的立花家主,对方的面容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他双手撑在地上,弯下了腰。

“请为我引见。”

“老师。”

立花道雪惊愕地睁大眼,好似第一次认识继国缘一一样。

立花家主的眼眸仍然是冰冷的,他盯着继国缘一垂下的脑袋,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又闪过了十几年前那场闹剧。

室内的静默走得沉重,立花道雪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我从没教过你什么,我不是你的老师。”立花家主开口。

当年的继国家主也是给继国缘一安排了教习经文的老师,立花家主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第一位教导缘一的老师,但他仍然认为那是继国家主狂妄自大的证明。

他当年是十旗旗主,是继国家的核心家臣之一,背后更有立花军,居然去给一个无知孩童做经文老师。

立花家主去了两天后就罢工了。

他的思绪抽回,看向了茫然的儿子,问:“严胜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立花道雪想了想,挠头:“就是去年那次呀,他不是去练刀了吗?缘一也在那里。”

立花家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去练刀的?你怎么知道缘一也在那里的?”

立花道雪:“……”

他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立花家主一拍大腿,爬起来:“你个混账!”

立花道雪扑过去,死死把老父亲摁住,大声说道:“反正严胜也没把缘一怎么样,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

等立花家主冷静下来,立花道雪才坐到一边,额头一抽一抽地痛。

其实这件事情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继国严胜手上,只要他信任继国缘一,那么其他人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无用功。

可是——立花家主沉着脸思索着,他确信继国严胜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但这个前提很大概率是,弟弟是死的。

不过,严胜已经知道了缘一的存在,也没有第一时间杀了缘一,是不是意味着兄弟俩还没走到那一步。

现在继国严胜的统治还是十分稳固的,继国缘一的出现会引起一部分人的野望,但也并非无法掌控。可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继国严胜是怎么想的?

缘一是死的还是活的,缘一是在别的地方还是在都城,这背后的意思都是不一样。

立花家主抬眼,看了继国缘一半晌,长出一口气,说道:“道雪,你带缘一回到家中,是深思熟虑过了吗?”

立花道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有什么对策?”他问自己儿子。

立花道雪咧嘴露出个笑容:“走妹妹的关系呗!”

他讨好地凑到老父亲身边给他捶腿,说道:“等明天我去看望妹妹,仔细问问,一定会有办法的,事情哪有那么复杂,那老东西是个脑子不好的,今川大伯当年不是还想反了那个老东西扶持严胜上位吗?”

立花家主睨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认可了他的话。

沉吟半晌后,他才说:“你先带缘一去安置,我会筹谋的,明日你去看看你妹妹,她应该也有办法。”

立花道雪明显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带着继国缘一走了。

走出家主院子后,立花道雪撞了一下继国缘一,挤眉弄眼:“谁教你说的那番话,你怎么这么聪明了?”

继国缘一看在过去和立花道雪相谈甚欢的份上无视了他的行为,面容沉静:“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至于喊出那声老师,纯粹是因为缘一忘记立花家主叫什么了。

只记得这个老头教自己念书,他不想念书,他惦记着兄长,当时还是个帅大叔的老头气急败坏,指着他骂了几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是骂的他,骂的是父亲。

啊……

继国缘一眼神虚浮起来。

总之,继国缘一算是在立花家主那边过了明路,在立花府上暂时住了下来,他不需要伺候的人,下人只需要把饭菜准时准点送到他院子里就行。

翌日清早,立花道雪爬起身,穿上家臣的服饰,正儿八经地去了继国府上,准备参加家臣会议。

到了继国府上,他碰上了京极光继。

京极光继只比立花家主小几岁,立花道雪瞧见他,一拍脑袋——居然忘记昨晚缘一说有食人鬼的事情了。

他的视线灼灼,京极光继也扭头看了过去,点头:“立花将军。”

立花道雪扬起笑容,上前去寒暄,京极光继不会为难晚辈,更不会和立花家目前的家主交恶,哪怕现在立花家主仍然掌握着立花家的实际权力,所以他很客气地回应着。

“光继叔叔最近府上有什么客人吗?”立花道雪把打听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叫的十分亲热。

京极光继一愣,立花道雪昨天才回都城的,怎么关心起这档子事情,他心中提起了一丝警惕,面上还是微笑:“怎么问起这个,左右不过是一些同僚,还有巴结的商人。”

“噢?什么商人?”立花道雪两眼放光。

“卖古董的商人,都是些平安京的字画,怎么?立花将军也感兴趣?”

立花道雪眯着眼笑,应下了这句:“我想着给小外甥送点礼物,既然光继叔叔有门路,回头我再去府上拜访。”

“时间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今个儿有什么事情吗?”

京极光继还在思考立花道雪的话语,按照立花道雪的行事风格,为了送礼物而和他套近乎,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又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古董商人有什么不妥吗?

京极光继没想出个结果,不过他先回答了立花道雪的问题:“京都有动静。”

原本今日是没有家臣会议,但因为京都的异动,所以临时通知了各家臣。

继国一下子吞下了两个国外加播磨的大片土地,哪怕有细川高国胡搅蛮缠,细川晴元也不可能轻轻放过的。

要知道,继国军队严格意义上来说,距离京都只有一线之隔。

京都要起兵讨伐继国了。

家臣会议和立花道雪这个刚回来的人没什么关系,他听了全程,把目前都城的局势摸了个大概,他也发现了家臣位置变动的事情,不过他不在乎。

继国严胜对于细川军的态度也很简洁:既然要打就和他们打。

只不过这次他当场就敲定了大将,即是已经待在都城一年多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因为昨天的事情还闷闷不乐,听见继国严胜的任命后,当即把继国缘一丢到了九霄云外,眉梢带了几分喜色。

会议结束后,京极光继和继国严胜还有事情要商讨,立花道雪打了个招呼就往后院跑。

他很快见到了自己的妹妹,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水就哗哗地流了下来,抽着鼻子上前,张嘴就是一通肉麻的话。

立花晴抱着襁褓,打量着立花道雪黢黑的模样,眼中闪过嫌弃:“哥哥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立花道雪僵住,他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啊啊啊。”襁褓里的月千代发出了疑似赞同的声音。

立花晴现在还没心思和这个蠢哥哥算账,所以她只是靠着靠垫,正想跟哥哥聊聊天,却见立花道雪想起来什么,皱眉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晴子。”

嗯?立花晴挑眉,抬手屏退了下人。

和室内很快只剩下兄妹二人和襁褓中的月千代。

立花道雪往妹妹身边挪了挪,低声说道:“你记得缘一么,他现在在我们家。”

此话一出,立花晴惊诧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思考了片刻后,说:“他想见严胜?”

立花道雪点头。

“没别的意思?”

“他说想投奔严胜。”

立花晴又是不语,片刻后,她抬头:“我知道了,我会和严胜说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不是他出现的时候。”

都城内来自京都的探子变多了,虽然长子的出生让继国严胜稳固的地位再次来到了新的高度,可是当年的事情只要有心打听,就能明白一切。

放在以前,只是继国内的家臣,或者是其他旗主,缘一的出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可现在多了堺幕府。

立花晴推算了一下年份,加上今年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想到了现在的局势。

她轻拍着襁褓,怀里的月千代睁着大眼睛看她,经过一夜,他好似长大了许多,脸上的红褪去,五官也没了皱巴巴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是个样貌极好的孩子。

立花道雪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又说:“昨晚回府上的时候,缘一和我说感觉到了食人鬼的气息。”

立花晴拍着襁褓的手缓慢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了阴沉。

“都城会加紧排查的,”过去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不能解决吗?”

“那食人鬼的气息是在京极家的马车出现的。”立花道雪答道,“我已经和京极光继约好了,改天登门拜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怀疑,是能和人类正常交流的鬼,缘一也说那鬼的气息不同寻常。”

“既然如此,你大概也查不出个什么。”立花晴淡淡说道,话罢,她轻叹一口气,想起了梦境中的食人鬼,她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一次食人鬼,那恶鬼面容狰狞,绝无可能混入人类社会中,可既然立花道雪这么说了,是否代表着食人鬼也在进化着。

这可真是不妙。立花晴微微蹙着眉,脑海中闪过些什么,可是那思绪闪的速度太快,她什么也没抓住。

她抬头,觑了哥哥一眼:“说说吧,你怎么混到了那个鬼杀队里面去了,一个收留了继国家主,继国家主弟弟,还有继国外戚的组织,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立花道雪身体一僵,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为自己辩白:“这,这我也没想到严胜也去了……”

“你是想怪他吗?”立花晴一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自己想想,你都干了什么!”

“欸,欸,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啊妹妹!还有别吓着孩子——”立花道雪下意识抱住了脑袋。

没等来妹妹的痛击,他才小心翼翼放下手,龇牙笑着,黑了不知道几个度的皮肤配着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立花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想到立花道雪刚才和她说的事情,也不由得感到些许棘手,不过她没纠结继国缘一的事情,而是细细问起了那个鬼杀队还有食人鬼。

继国严胜虽然也在鬼杀队待了一段时间,到底没有立花道雪对鬼杀队熟悉。

说了半天话,得到了足够信息的立花晴把哥哥赶了回去,让他盯紧继国缘一。

此时已经是晌午,立花道雪出去的时候,碰上了继国严胜,一看日头,惊讶继国严胜竟然和京极光继谈了这么久。

不过大概还是为了新的国土,细川晴元的派兵只是一部分讨论内容而已。

继国严胜看着立花道雪没心没肺地跑远,收回视线,脚步快速几分。

等他回到院中,穿过间间屋子,来到立花晴房中,立花晴还抱着襁褓兀自思索着。

听见脚步声后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发现月千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便喊来下人把孩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她和哥哥说得入神,都忘记了怀里还有个儿子。

下人抱着孩子离开,屋内就只剩下了她和继国严胜。

立花晴看着他坐在自己跟前,便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掌,一双美目注视着眼前人,毫无征兆地开口:“刚才哥哥和我说,缘一来都城了。”

她感觉到严胜的动作僵硬住,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轻声问:“你怎么想?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让哥哥把他送走。”

继国严胜被这个消息砸了一下,正是惊愕的时候,他无法想象如果缘一出现在继国家臣面前,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暴,那过去无数次所想象的,最让他恐惧的场景,似乎瞬间就能化为现实。

以只能仰望的剑术,让许多人追随,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摇摇欲坠,哪怕是作为兄长,被无数人称赞的他,也对那样的剑术望尘莫及。继国严胜的眼眸微微颤抖,他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情,而那些胡思乱想的事情,最后定格在了父亲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珠子上。

那双眼珠子盯着他,带着考量和惊疑不定,或许还有对自己错失了举世无双的天才的懊悔,但那眼珠子还在转动着,看向缘一的时候,染上了狂热,崇拜和不顾一切。

渐渐的,眼珠子开始繁殖,遍布地面,然后是四周,半空,最后连天穹也全是那眼珠子!它们一错不错地盯着继国严胜,带着估计,带着嫌恶,带着不满,带着遗憾,它们的嘴巴发出相似的声音。

“居然看走眼了……严胜不该成为少主……”

“那样的天赋,定能把继国带向新的未来……”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响起。

“把他扔去缘一住的房间,不许他出来!”

“若他对缘一心生怨怼,立即送去寺庙!”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继国的少主——”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继国严胜的表情惨白,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胃部,连妻子还在跟前的事情都忘却了,背脊忍不住弓起。

那些嘈杂而让他痛苦的声音,最后定格在了他难以忘记的一幕。

被狠狠拉上的,三叠间的门。

室内的空气被撕裂。

立花晴看着他,无奈地拿起手边的手帕,沉默地为他擦去滴落的血迹,把他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她不知道,严胜的病症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秀气的眉头紧蹙起来,但是语气和表情全然不符,那是一种低缓而轻柔的语调。

“别担心。”

“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严胜。”

一句句不重复的安慰落下,不变只有她锲而不舍地喊着他的名字。

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闭上眼睛,他为自己的丑态而感到恶心,也因为自己始终无法释怀的过去而绝望。

但是,他还是要起身的。

他抬起头,其实他畏惧看见妻子眼中的恐慌,怜悯,同情,失望,那些眼底的情感,和当年的继国家下人,他的父亲,何其相似。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确实让人失望吧。

那双紫眸垂着,立花晴也在看着他。

这位让北方大名忌惮,堺幕府恐惧的中部霸主,此刻面容狼狈不已,然而这没有折损他半点的俊美,他紧紧地盯着妻子的眼睛,手掌颤抖着,却不舍得松懈箍住妻子纤细腰身的力度。

他害怕着,却偏偏固执地抬头。

立花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她的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为他整理着。

“严胜。”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力量,叩击着继国严胜紧绷的神经,“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场闹剧对于当事人心理的摧毁已经是难以估计的了,她只能尽可能的地去缝缝补补。

“你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存在。”如果面前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随便什么家臣,立花晴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有悖于她前世所接受的教育。但面前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爱的人,所以她必须说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犹豫,她的缝缝补补能做到什么程度,谁能说得准?她可以做的是不断肯定眼前这个惶惑的人。

“如果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意义,那就去找吧。”

温暖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立花晴凝望着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但是我想,我不能主宰你的意志,严胜,去找你自己的答案吧。”

“我们尚且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