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高城对接的是因幡国智头郡。
因幡国的守护代居城是鸟取城,距离智头郡颇为遥远,世代由山名氏掌控。
已经出发离开尾高的驻军,没有折返,而是继续往前奔赴边境。
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率兵给了因幡边境狠狠一次教训,但因幡很快卷土重来,和本土境内的丰饶脱不了干系。
立花道雪在满地尸体中等待自己的兵卒,等他手下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将军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立花道雪没有说什么,率军继续前行。
尾高边境线有几处被破,因幡军能放进来三千多人,事情已经是非常紧急的了。
到底是在战场上历练了几年,立花道雪很快就统筹好手下军队,对在尾高边境线上的因幡军进行了残忍的围杀。
比起去年时候继国严胜的那一次对战,那时候尚且有俘虏和重新编入己方的足轻,这一次立花道雪显然是发了狠。
悔恨和怒火没有击垮他的神智,反而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日后或许也会有人诟病,但是他现在只有这样做,才可以稍微抚慰一下自己的心神。
自那日后,接下来的大半的北巡时日里,立花道雪再没有和立花晴见面。
他在紧急调动立花军,对因幡边境线进行清扫和反攻。
立花晴也没有急着离开尾高城,而是授予斋藤道三一定权力,让他拿着自己的令牌去找伯耆的旗主南条氏,清理伯耆境内的僧兵。
斋藤道三原本是追随立花道雪的,他很明白这位年少将军身上的致命缺点。
太顺利了,立花道雪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
他总要在志得意满的某日吃一个大亏,让他肝胆俱裂,才会把那些骄傲自满到连他都没察觉的想法,杀个烟消云散。
当年在出云碰见的食人鬼没有对立花道雪造成多大的伤害,而后在周防一带,有斋藤道三的辅佐,立花道雪也是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和海对岸的大友氏打一架。
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更何况立花道雪从小到大都是万众瞩目,受尽宠爱的存在。继国的安稳,让他无视了潜藏在平和日子下的暗潮涌动,因幡的小打小闹,也让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因幡边境线还有他的叔叔伯伯看着,总不会出什么事情。
即便如此,斋藤道三犹豫之后,还是为曾经赏识自己提拔了自己的立花道雪求情,他跪在和室外,低声说着自己对立花道雪的看法,请求夫人不要因此耗损身体。
立花晴坐在和室内,捏着毛笔的手一顿,头也不抬:“他总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少主了,斋藤,他已经是立花的家主。”
“家主胡闹,底下人也跟着一起胡闹,连我都瞒着。”她放下笔,声音冷下,“这些年来我常常盯着其他三家,无论是我的外祖家还是上田氏今川氏,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半分怠惰。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问题的竟然是立花家。”
斋藤道三的脑袋埋得很低,额头贴在了地板上,冷汗涔涔。
“你去告诉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不必回都城了。父亲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是。”斋藤道三恭敬答道,缓缓起身,退后,迈步离开了院子。
待走出院子,几乎是到了城主府门口处,几个家臣迎上来,焦急询问夫人的态度。
斋藤道三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微微皱着眉,说道:“告诉立花将军,在做出一定的功绩前,都不必回都城了。”
家臣们脸色微变,却也只敢叹气,这事情还是他们家主的错,能怪谁?
六月有雨,立花晴在尾高逗留了三日才继续启程。
立花道雪送回来一卷厚厚的文书,在文书中陈情过错,请求妹妹原谅。
立花晴不置可否,搁在一边,让下人收了起来。
在北有立花道雪发了狠地对因幡以攻代防,伯耆境内有斋藤道三联合旗主南条氏清扫僧兵神人势力,虽然不是短时间可以见效的,但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立花晴北巡不只是查看边境线驻军情况,她还要收集伯耆境内的民生情况,巡视土地,对于这片土地,她还是了解太少了。
她还会亲自到田野中,观察平民们的田地,过问税收和当地治安,如有不妥,一定严厉处置。
在立花晴北巡的时候,鬼杀队中。
产屋敷主公并没有拒绝接收继国严胜的权利。
他只能苦笑,上天给鬼杀队带来了日柱,却也将鬼杀队暴露在了他无法对抗的人面前。
先是立花道雪,而后是继国严胜。
希望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产屋敷主公客气地接待继国严胜,心中无奈。
在得知那无与伦比的剑法创始人确实是缘一后,继国严胜的心沉下,面上还能保持着平静如水。
产屋敷主公给继国严胜安排了鬼杀队内规格最高的房间,和最好的待遇。
继国严胜接受了产屋敷主公的示好,昨夜遭遇食人鬼时候,他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缘一,提出学习呼吸剑法的请求。
缘一十分高兴地应下了,然后说了一通继国严胜难以理解的话。
他还用自己的日轮刀做了示范,然而继国严胜实在看不明白为什么那把刀会在缘一手上发挥出如此可怕的威力。
在一番思想斗争后,继国严胜决定还是先跟着鬼杀队的队员一起训练,然后询问鬼杀队内另一位柱炼狱麟次郎,呼吸剑法的修行事宜。
鬼杀队的队员不知道继国严胜的身份,这些人大多数是贫苦出身,但发现继国严胜和他们话不投机后,就不怎么和他接触了。
炼狱麟次郎是个很热心的人,他把自己当年修行的细节一一说了一遍,有不少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看立花道雪训练时候悟到的。
继国严胜不是蠢人,在炼狱麟次郎的讲解中,他再去询问缘一时候,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久违的刻苦练刀挤占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这个时代的食人鬼还不是很多,往往继国缘一出去一趟,就能安稳好一段日子,给鬼杀队的队员带来了宝贵的修行时间。
立花道雪匆匆离开后,队员们基本上全是去询问炼狱麟次郎的,继国缘一那边无人问津。
作为新加入的队员,继国严胜不需要出任务。
他知道立花道雪离开了,在训练的空暇,还会想立花道雪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知道阿晴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一切顺利的吧。
回忆了一会儿过去的时光,继国严胜感觉自己的疲惫散去不少,又握着木刀起身。
继国缘一抱着自己的日轮刀坐在檐下看着不远处训练的队员们。
在发现很难理解继国缘一口中的呼吸法后,继国严胜就很少来询问他了。
虽然要修炼到最厉害的呼吸剑法,必然还是要向缘一求学,但总不能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吧,他还不如先练习最基础的呼吸法。
在过去,缘一在这样的日子里往往是看着紫藤花发呆,然后一整天就过去了。
有时候立花道雪会来问他剑法的事情,他就把自己的感觉说了,然后立花道雪会拉着他抛出几十个问题,他每次都要思考半天才能回答。
不过结果是好的,立花道雪回去后就能把其他队员教会。
好像……这样下去不行。继国缘一抿唇,他觉得自己说的非常明白了,但是其他人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呢?
放在上个月,有如此疑问的继国缘一肯定要去询问产屋敷主公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主公,选择询问自己的兄长。
继国严胜皱眉,对于弟弟的疑惑,他也觉得无奈,他想了想,问缘一:“道雪没和你说过这个问题吗?”
缘一点头:“有。”
严胜:“道雪怎么说的?”
缘一抱着自己的刀,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带着些许委屈地说道:“他让我多读书。”
一时间,兄弟俩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路过的炼狱麟次郎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在干什么?”
继国严胜训练了一天,并不是很想理会弟弟的忧愁,他按了按太阳穴,和炼狱麟次郎简单说了下情况。
炼狱麟次郎睁大眼,说道:“立花阁下确实是这么说的呢。”
跟在炼狱麟次郎屁股后面,立花道雪的继子小声告状:“他还说继国家出了个文盲真是笑死他了。”
继国严胜:“……”
“啪”,继国缘一的日轮刀掉在了地上。
继子见状不妙,撒腿就跑,和立花道雪学了个十成十。
事情到最后发展成了继国严胜和炼狱麟次郎轮流安慰伤心的日柱大人,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是周身的低气压完全是第一次见。
安慰弟弟的继国严胜,却微妙地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鬼杀队的日常又变成了,队员在一边刻苦训练,炼狱麟次郎身边围着一群人,继国缘一坐在檐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启蒙读物,虽然是低头看着,但眼神肉眼可见的涣散。
时间匆匆而去,有一天,炼狱麟次郎拿回来一封信。
是毛利元就寄来的。
继国严胜想起了自己手下的得力主将,忍不住问了一句。
炼狱麟次郎毫不顾忌地把信递给了继国严胜,脸上十分高兴,继国严胜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囫囵看了起来。
信的前半段说的是炼狱小姐和女儿非常健康,让炼狱麟次郎不必担心,但是信的后半段却是……
继国严胜瞳孔微缩。
毛利元就最近才得知炼狱家搬到了伯耆的事情,他询问炼狱麟次郎有没有见过他的朋友缘一。
缘一?
毛利元就?
他们怎么认识的?
继国严胜想不明白。
炼狱麟次郎也出现了茫然的表情。
他们把和启蒙书本做艰难斗争的缘一叫了过来,缘一听完了以后,老实说了和毛利元就认识的过程。
不过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听见缘一十三四岁就能手刃食人鬼时候,继国严胜的眼眸一暗,手指也微微蜷起……不愧是缘一么?
旁边的炼狱麟次郎倒是很高兴,说他知道给毛利元就的回信写什么了。
半个月后,继国都城。
毛利元就收到了炼狱麟次郎的信,干脆在妻子身边念了起来。
妻子在喝补身体的药汤,毛利元就念道:“缘一现在和我效忠同一位主公不必忧心……”
炼狱小姐一口药汤直接喷了出来。
然后疯狂咳嗽,毛利元就从震惊中回神,忙给妻子顺气。
炼狱小姐从毛利元就那里知道了缘一的身份,在听见缘一呆在鬼杀队后,只觉得眼前一黑,缘一可是主君的弟弟啊!
毛利元就也十分惊恐,缘一可是主君的亲弟弟,怎么可以效忠他人,哪怕缘一已经是弃子,也不是能让人随便指使的啊。
要是被主君知道,那炼狱二哥效忠的主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毛利元就并不知道鬼杀队的事情。
他还算稳得住,继续往下看了,一看到后面,他恨不得自己当场晕厥了过去。
——怎么主君也在那个地方!?
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主君也加入了那个组织??
毛利元就双手颤抖,把信递给妻子,妻子看完“啊呀”一声,把汤碗放在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信上内容。
“夫人明日就到都城,我先去拜见夫人。”毛利元就在沉默半晌后,沉声说道。
一个扣留了主君,主君弟弟的组织,他很难不怀疑,这个组织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旗主的势力操纵,还是别的阴谋。
毛利元就的眼眸沉下,这其中还牵扯到了他的妻子,实在不能轻轻放过。
难道是针对他和主君的阴谋?很有可能。
如有必要,他会带兵赶往伯耆,带回被扣留的主君。
炼狱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在都城这段时间,她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武士姑娘了,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鬼杀队……自求多福吧。
除非夫人出手,不然菩萨来了也保不住鬼杀队。
七月上,原定半个月的北巡持续了一个月,都城内仍旧是风平浪静。
队伍抵达都城外,前来迎接的,负责留守都城的家臣们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主君呢?怎么只有夫人回来?
但是随行前往的同僚们一脸正常,家臣们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按照流程迎接夫人进入都城。
立花晴把北巡的部分事情封锁了。
回到继国府上,立花晴立即让人召开了家臣会议。
广间内,家臣们在下人的指引下陆续入座,还有一些人没赶到,立花晴也没有出来,这些已经坐在位置上的家臣忍不住向其他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随行北巡的自然是继国严胜的心腹,他们只拢着手,低声说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夫人会暂代主君处理国内大小事务,诸位不必担心。”
其他人:“……?”
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心腹看着他们古怪的表情,眉头一皱,直言道:“怎么,诸君是在质疑我等对主君的忠诚吗?”
“我们家世代追随继国一族,对主君的忠心难道也要被尔等怀疑?”
“主君既然把继国托付给了夫人,诸位是想要质疑主君的决定吗?”
“难道诸位以为夫人能收买我们所有人?”
接二连三的话语让原本留守在都城的家臣们讪讪一笑,忙安抚几句,便不敢再吭声。见了鬼了,怎么这些人变得如此急躁?
毛利庆次是留守都城的家臣之一,他坐在前头,眉头蹙起,继国严胜去哪里了,要把继国事务交给晴子?
难道是要留在伯耆,一举灭了因幡?这倒是有可能。
今川兄弟是最后一批过来的,刚坐下,旁边的人就简单说了情况,今川家主脸色微变。
他仔细观察了那些随行而去的心腹家臣,发现他们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异样,便把那无端的猜测压到心底里。
京极光继作为核心家臣,并没有跟着去北巡,而是留在都城处理事务。
此时,他坐在最前头的一列,垂眼沉思。
毛利元就今日也在场,他坐在京极光继稍后的一列,指尖敲着膝盖,抿唇不语,眉眼间却有怒气——果然是那个该死的组织把主君扣留了,等会议散了他就去找夫人进言,带兵荡平了那个组织!
今川兄弟虽然是最后一批到来,却不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踏入广间的家臣,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浓重的药味。
下人小心翼翼把他搀扶到了京极光继的身边,让他稳稳坐下后才退到一侧。
京极光继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脸色苍白的立花家主,如今继国夫人的亲生父亲。
竟然连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也出动了,看来都城的形势确实要大变了。
还有,家臣的座次变了。
哪怕有继国严胜的家臣为夫人背书站台,但其他曾经跟随过继国的家族,恐怕很难服从夫人。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思考一会儿该如何行事,是向夫人投诚,还是向那些家族示好。
不过……主君还没死呢,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京极光继眯起眼眸,决定先看看情况,北巡队伍中早有信件送回,说实话,过去一个月了,他都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思忖着,室内安静下来,原属于继国严胜身边的属官(类似于秘书)走了出来,朝诸位家臣笑了下,然后便是一些场面话。
场面话说完,从内室中,走出一个华服女子。
立花晴的身高在一米七以上,在这个时代,她其实比不少家臣还要高,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和过去一样,她坐在了属于主君的位置。
和过去一样,但也有很大的不一样。
她的腰间,悬挂着独属于主君的家主令牌。
众家臣叩首,下人们也跟着跪在地上,额头贴紧地面,等待夫人的指示。
广间外,继国的死士身披铠甲,手握长枪,分布在廊下,神情肃穆。
立花晴淡声喊了起。
一干家臣,年纪在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间,无论他们身上有怎么样的荣耀,曾经家族有怎么样的辉煌,甚至日后会在史书有怎么样的赞誉,此刻他们都必须为主位上的立花晴俯首。
那是权力的代表,那是他们宣誓效忠的存在。
立花晴平静的声音在广间内响起。
她宣布了接下来她将行使主君权力的事实。
却没有说期限。
家臣们中不免还有些许躁动,立花晴停顿了片刻,看着坐在后排的家臣们神色有些不安,或者是难以掩藏的愤怒。
前几年,她还会为这一天而辗转反侧,不断质问自己能否扛下压力。
但是如今,立花晴的心情很平静,她再次开口,将接下来国内的大致政策安排了下去,和过去的变化不大,只是从随时出战状态,变得更倾向于发展民生,注重经济。
北边,西边,以及南部的边境仍然不可松懈。
家臣们仍然有躁动,甚至坐在前排的家臣们脸上都出现了微微的变化。
说完了国内政策的事情,立花晴才慢悠悠地谈起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主君在伯耆境内偶遇隐世武士,故决心留在伯耆,拜师学艺。”
隐世武士?拜师学艺?
有一半的家臣脸上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这真的不是搪塞他们的话吗伯耆那是什么地方,旗主南条氏,立花家驻军边境的地方!主君该不会真被那个啥了吧……
坐在京极光继身边的立花家主仍旧是八风不动,虽然家主之位已经交给了立花道雪,但是都城内所有人还是习惯称他为立花家主,然后称立花道雪为立花将军。
京极光继都忍不住思考是不是外戚夺权了。
立花晴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继续说道:“主君只是暂时离开,且我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诸位可要好好辅佐未来的少主。”
这场会议最重要的信息放出,如同一道惊雷。
原本岿然不动的立花家主瞪大了刚才的眯眯眼,京极光继瞳孔一颤,瞬间做出了决定。
今川家主阴晴不定的表情霎时间放晴,眼中甚至带出了点笑意,上田家主还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伯耆找一找主君,听了这话心中倒吸一口气。
稍微知道多了一点的毛利元就眉头皱得更紧……这,夫人不会是想去父留子吧?那他效忠谁比较好?现在坐在都城中的是夫人,那还是效忠未来的小主君吧!
要是主君可以回来,那他做的也没错,主君不在,效忠主君的后代,这有什么问题?
另一端的毛利庆次却是猛然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华服女子。
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家臣们,此时却像是哑巴了一样,室内安静无比。
立花晴的眼眸扫过广间中众人,施施然道:“这一个月来,都城的大小事务,请一一呈递至书房,我将过目。若无其他事情,诸位可离开了。”
京极光继回过神,迟疑了瞬间,还是开口:“夫人,京畿来使,称如若夫人愿意支持足利义维,必将迎继国家上洛。”
足利义维,那就是三好家了。
和此前许诺的任何条件都不一样,上洛代表什么,那就是三好家承诺如果继国扶持足利义维上位,就追随继国家,而继国家就是下一个细川氏山名氏。
立花晴挑眉,只说:“他们家该不会以为,我们没有上洛的实力吧?”
京极光继眼眸闪烁,拱手:“夫人的意思是……”
“等着吧,京都这场戏码还有得演。”立花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语气平静。京都的事情还要磨上几年,这么早站队是吃饱了撑的。
她起身,宣布了会议解散。
几位心腹家臣默默跟着去了内间的书房。
立花晴不是第一次接触政务了,他们这些家臣也不是第一次向夫人禀告,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而在处理政务的时候,立花晴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格外的清晰活跃,几乎是在听见回禀的下一秒,就能做出足够正确的判断。
车架回到都城时候已经是午后,而书房中的会议,直到入夜才告一段落。
其他家臣陆续离开,立花家主留了下来。
待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两人,立花家主那张病殃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但想到女儿还在跟前,又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问:“晴子身体可有不适,我听说你在尾高时候很是不顺。”
立花晴想起当时的事情,摇了摇头,她身体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不过想起哥哥,她就来气,对着父亲抱怨哥哥的玩忽职守。
立花家主一拍大腿,忍不住对着女儿痛骂自己的混账儿子。
他在听见女儿怀孕的消息起就在默默推算过去一个月北巡发生的事情了。
立花晴看他骂得激动,还是劝了几句,她担心老父亲撅了过去。
“我让他没想好自己的过错前就别回都城了。”立花晴说道。
立花家主冷笑:“把他丢去伯耆呆个三年反省也不为过!”
说着说着,他想起来没有跟着回来的继国严胜,忍不住问:“那严胜是怎么回事?”
立花晴随便找了个话题敷衍了过去,立花家主见状,也不再问。
他提起立花晴接下来的打算。
立花晴抬眼,和父亲对视,坚定说道:“我打算北伐播磨,东征讃岐和阿波。”
立花家主瞳孔一缩。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道:“你可有确切的章程?”
立花晴答:“我会徐徐图之。”
立花家主颔首,带着病容的脸上露出个笑容:“放手去做吧,晴子。”
临走前,他忍不住又问了几句女儿的身体,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他心中仍然放不下。
回到府上,他和立花夫人说了今日家臣会议的事情,立花夫人眼前晕眩,被下人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先不谈立花府上的乌云密布,继国府中,主母院子。
仲绣娘带日吉丸来问候立花晴。
日吉丸也会走路了,身体健康,对立花晴十分亲近,按他的话来说,看见夫人就觉得很满心欢喜。
木下弥右卫门已经搬离继国府,在都城中做些小生意,也能谋生。
日吉丸没有怎么修剪头发,是可爱的妹妹头发型,跟着母亲正儿八经地给立花晴叩首请安后,才眼睛亮亮地看向立花晴。
他的眼睛滴溜圆,抿嘴笑起来时候嘴角还有对梨涡,很难想象这个可爱的小孩子会是日后一统全国的丰臣秀吉。
立花晴眉眼柔和下来,招招手,日吉丸膝行凑到了她身边,她摸了摸日吉丸的脸颊,和仲绣娘笑道:“日吉丸看着又长大许多呢。”
仲绣娘也抿唇笑着:“日吉丸总问我什么时候去拜见夫人,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看着自己孩子如此健康,其中少不了继国夫人的帮助,仲绣娘只觉得心中有数不清的感激。
立花晴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便问起仲绣娘怀孕初期的事情,仲绣娘听闻夫人已经怀孕当即大惊失色。
却是为夫人担忧的,她忍不住说道:“夫人日夜操劳,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就是身体康健的妇人,在这十个月来也要受罪,夫人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立花晴摸着日吉丸毛茸茸的小脑袋,摇头笑道:“仲子,继国如今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丢下一切呢?不过这个孩子确实是没怎么闹我,我现在连反胃都不曾有,若非有数位医师确定,我都怀疑是不是误诊了。”
仲绣娘一怔,肩膀松懈不少,她没有想那么多,而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道:“想来,应该是小少主在庇佑夫人,恭喜夫人。”
日吉丸抬头:“夫人要有小宝宝了吗?”
仲绣娘朝着日吉丸招手,“日吉丸,别冲撞到了夫人,快过来。”等日吉丸恋恋不舍地回到母亲身侧时候,仲绣娘拉着他的手说道:“日吉丸,你日后可要好好侍奉夫人的孩子,那是你未来的主君。”
日吉丸尚且不能理解主君是什么意思,但在他这个年纪能口齿清晰说这么多话,就足以证明这小孩的不凡,他点点头,露出笑颜:“我明白的。”
仲绣娘担心打扰立花晴休息,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奔波了一日,又要召开会议,立花晴也觉得自己精神有些疲惫。
洗漱后歇下,她很快进入了沉睡。
她又做梦了。
但是和过去的梦境都不一样。
她看见了一个小孩子。
在空荡荡的宅邸中,她还在奇怪严胜怎么会在这里,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孩子就扑进了她怀里。
她低下头,心中有一个强烈的感应,那就是她的孩子。
立花晴眼眸一利,首先把小孩的脑袋掰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很好,继承了他父母五官的所有优点,非常好看!
立花晴顿觉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