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现代世界20

硝烟的气息。子弹射中的声音。身下温热的呼吸。

晏酒微微喘息,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沉重得发疼。

他紧紧握住周墨的手腕,夺走枪,然后呼气,再吸气。

周墨的脸庞在眼前逐渐模糊,周遭所有的世界仿佛被翻搅成一片空洞的白色,只有他,和眼前那双黑暗深沉的眼眸,连结成一根边缘锋利如刀的弦。

在最后一刻,在子弹即将射出之际,他扑倒了周墨,锁链拉扯他的手腕,绷得紧紧的。

于是子弹擦着周墨的发丝,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邃的洞口。

“我的运气很差,”周墨静静看着他,“但你救了我。”

他没有说话,心脏依旧有些疼痛,他不清楚这是不是,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幻痛。

像是无形的铁锤敲打胸口,像是冰冷的铁箍缓缓锁紧骨头,一种明晰的钝痛。

他忍着疼痛,利落地卸下弹夹,把剩下的一枚子弹遥遥抛到角落里,又扔掉枪。

膝盖跪在周墨的身体两侧,长久地抵在大理石地面上,冷气仿佛经由赤/裸的皮肤,渗入骨髓之中。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周墨的身上,宽大的衣物堆叠在腰间,滑落到大腿处,揉搓起细碎的褶皱。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周墨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讨厌到……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他其实算是心大的人,大到早上醒来发现,身家因为市场的剧烈波动,瞬间蒸发或增加几千万,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看那些真正的镰刀,一边品味昂贵的红酒,摸嫩模的屁股,还一边嘲笑着亏光家产跳楼的可怜韭菜,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然而现在,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心跳快到要在胸腔里爆炸的感觉。

“如果我没阻止你,”他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你真的死了,知道吗?”

“抱歉。”

周墨轻轻地说。

他攥着周墨的衬衫,努力维持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能不能多在乎你自己一些,至少为我考虑考虑。”

“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死掉,我要怎么办?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

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光影交错之间,像是浸染了水汽,变得湿漉漉。

“我面对你,”周墨的声音很真诚,“总是会这样冲动。”

“这是我的问题,我想过要远离你、遗忘你,然而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晏酒盯着周墨,目光从黑色柔顺的发丝,游移到那对漆黑的眼眸,像两颗深邃神秘的黑曜石,带着冰冷黑暗的意味。

然而那眼底,却翻涌着如海浪般的情愫。

“那么,”他挪动了一下膝盖的位置,问,“你现在清醒了?”

周墨:“嗯。”

他压低了声音:“你总是这么自私。”

不久前的时候,在东南亚的时候,周墨才为他受过伤。

周墨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对自己抱有全然的冷漠和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周墨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模糊、氤氲,“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但事实是,你总会让我难过……”

周墨用臂肘支撑身体,手指抚上他的脸颊,神色不再是一片平静,而是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对不起。”

直到这时,晏酒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片湿麻,咸涩的泪水浸湿睫毛,拖曳着滑下眼角。

“道歉有什么用?”他讨厌被周墨看见这副模样,狼狈地错开视线,“你下一次还会骗我,还会做出让我难过的事情。”

自从两年前,直到此时此刻,周墨都在令他难过。

周墨的手落在他的腰间,带着一点湿润的泪水。

棕色的发丝垂在他的眼前,长而浓密的睫毛潮湿地颤抖,逆着光,湿润的痕迹并不明显。

周墨似乎想要坐起来,安慰他,但是又被他恼羞成怒地按回原地。

跪了这么久,久到他都习惯了地面的冰冷,他却不想站起来。

“我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事情,”周墨的喉结滚动,声音低柔,“我向你保证。”

静了静,周墨又做出进一步详细的阐述:

“无论是下药、强/奸、囚禁,还是对自己开枪,类似这样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了。”

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映出柔和的色调,如夜色般冷沉的黑发黑眸,像是闪动着细碎的光点,像是落进了万千星辰。

晏酒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仿佛所有复杂的感情都翻搅为混合杂糅的液体,从心脏裂开的缝隙流淌出来。

“可我不相信你了。”

他最终这样说,声音轻柔。

周墨攥着他的手腕,漆黑的眼中恍若浮现着沉沉雾霭和悲伤,又仿佛下着冰冷的雨:

“我怎么做,才会让你再次信任我?”

晏酒整个人像被这片冰冷的雨浸湿,眨了眨眼睛,睫毛浸透了咸湿的液体,令他感到沉重。

周墨叹息,带着他的手腕,放在他的胸前:

“那么,你有心动的感觉吗?”

他摇摇头,然而手掌之下的躯体滚烫,心脏的搏动依旧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清楚,周墨知道他的否认等于肯定。

周墨慢慢开口,嗓音低沉得宛如缠绵悱恻的弦音,包裹着一腔隐晦的情愫:

“但我感受到了,你的心跳很剧烈。这说明,你可以爱上我吗?”

心头冷却的余烬死灰复燃,愤怒的火光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点燃,亮得惊人。

周墨还是死性不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就算死亡的阴影,也阻止不了这一点。

他垂下眼眸,擦了擦湿润的痕迹,止住了眼泪,然后将手指插/入那浓黑茂密的头发里,攥紧。

他用上了些力气,周墨应该感到疼痛,但那张英俊冰冷的面孔上,却丝毫未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相反地,那双黑眸里,像是掺杂着数不尽的、柔软和灼热交织的情愫。

他想告诉周墨不要再执着于他,想告诉周墨这不是正常的喜爱,想告诉周墨他们的关系并不健康。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只是说:

“你不要再做让我担心的事情,我就可以喜欢你。”

“喜欢”对于他来说,不算特别难以说出口,毕竟他曾经对苏明溪也说过这个词语。

然而实际说出来,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困难。

究其原因,可能因为对象是周墨。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溢出些细碎的笑意,像是冰雪消融,像是冰冷沉寂的雨停歇。

他听见周墨的声音,温柔缱绻:

“嗯,我答应你。”

然而他没忘记另一个未解决的事情,沉默思考着,盯着周墨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装做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目光最终落在大理石冰冷的纹理上。

他撩了一下耳侧的发丝,静了静,说:

“你放我走,我就可能会……爱你。”

比说出“喜欢”,还要困难许多。

那个字辗转着,从唇齿间吐出,宛如一片单薄的花瓣飘坠到清澈的池塘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印象中,他甚至不曾对苏明溪,对他“一见钟情”的主角受说过这个字。

周墨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礼物,又像是犹豫着他的前提条件,微微抿着嘴唇,眼眸里的情绪波动真实可见。

这令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哼,就是要让周墨也感受到,如他一样的纠结。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深陷于两难的境地。

他缓缓勾起唇角,扯平了凌乱的领口,又俯下身来,手臂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能一直被你囚禁,我回去后,不会和你断绝联系。”

距离一寸寸缩短,垂落的发丝落在周墨的脸侧,又滑落到一旁。

如此之近的距离,周墨的眼神一暗,像是融于深沉的黑夜,带着隐晦的欲/火。

那双眼睛还带着泪水干涸的痕迹,泛着一点惹人怜爱的红色,睫毛湿黏,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绒毛。

仿佛最有效的诱引,令全身血液奔涌,汇聚到不可言明的部位。

晏酒继续诱引他,声音低沉动人:

“给我一段时间处理好这些天的事情,还有思考的时间。我会主动联系你,你相信我吗?”

他没有立即给出答复,静静感受着晏酒的气息。

咫尺之遥的距离,晏酒注视着周墨,给出了思考的空余。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欺骗周墨。

事到如今,他好像无法斩断和周墨的关系,也无法再躲着周墨。

他也不会想得很长远,不会过于杞人忧天,担心于未来。

“我不知道,”周墨滚动喉结,嗓音磁沉,“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这个姿势令他的手臂感到麻木,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我已经想清楚,就算不谈恋爱,也不会躲着你了。”

话音刚落,周墨就揽着他的脖颈,让他的身体再俯低几寸,亲吻落在他的脸颊处,落在干涸的泪水上。

已经没有眼泪了,但周墨却用舌尖轻轻舔/舐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声音低沉轻柔:

“我不想失去你……但我更不想,让你再次伤心。”

周墨最终放开他,眼眸里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

撑着冰凉的地面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坐到床沿边,拿到手机看了一眼。

但他却看不进去任何文字,索性又放下手机,目光虚虚凝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还好他刚才哭的不剧烈,不然此时就太尴尬了。

低头这样想着的时候,床身忽然凹陷了几寸,不用想便知道,身边多了某个人。

他漫不经心地晃晃锁链,可能是为了掩饰哭出来的失态,可能是为了不想回忆自己的真情流露。

总而言之,晏酒已经脱离了刚才的氛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思忖片刻,他已经没有其他话要说,捞过散落的耳机戴上,逃避这令他尴尬的氛围。

然而他能察觉到周墨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的身上,加深了他的不自在。

“再陪我一天,”周墨轻轻地说,“我就放你走。”

他的动作一顿。

这算是妥协吗?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算。

但不论怎么说,不借助其他外力,就让周墨同意放他走,也算是很好的发展。

他转脸看向周墨,纤长浓密的睫毛仍旧带着湿润,在灯光下反射着如绸缎的亮泽之感。

“我不会再让你难过,”周墨的语气很认真,“我保证。”

好吧,他想,也许他可以选择暂且相信周墨?

“那么剩下的一天里,”他勾起唇角,用余光飞快瞟了周墨一眼,“你要做什么?”

没给周墨回答的时间,晏酒靠后倒进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又拿起在结算画面停留了很久的pad。

因为不想让周墨得逞,他飞快点进某首曲子再来一局,直到前奏响起,他才发现点进了一首很难的歌。

逆天谱面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打得很是狼狈,直到结算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手指差点断掉。

周墨一如既往,不会在玩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游戏时,打扰他。

但也正因此,周墨将他狼狈打歌的画面尽收眼底,在他差点断连时,还隐晦地笑了一下。

晏酒:“……”

可恶,笑什么笑。

最近又没怎么练过这个谱面,能全连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准度啊。

周墨穿过他的手臂和身侧,捉住他的手指,揉了揉。

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挤进去,十指交缠,身后的呼吸覆盖其上,贴着颈项,缓慢游移。

周墨的声音沉沉,像是浸透着浓厚的欲望:

“剩下的一天里,想玩你。”

最终,他还是得到了周墨的回答。

一个并不出乎意料、很符合周墨人设的回答。

也许是因为刚才不合时宜的笑,他挣开了周墨的手,躲过身后灼热的吐息,带起锁链细碎的响声,随后抬眸轻轻扫了周墨一眼。

即便刚哭过,也无损于完美精致的面容。

黄金分割般的绝佳比例和骨相,没有丝毫冗余和偏差,牢牢捕获了周墨的目光。

眼尾上挑,鼻梁挺拔,睫毛浓黑。

晏酒勾起唇角,却没表明任何态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墨。

周墨等待片刻,却没等到任何回复,于是捉住他的手腕,手指在铂金色的链子上缠绕了几圈:

“可以吗?”

状似真诚。

可他清楚,周墨是装出来的。

于是他用pad砸向周墨,pad的一角磕到了周墨的肋骨,发出一点声响。

他垂下眼眸,睫毛翩跹不定,轻轻启唇:

“我最讨厌你,周墨。”

他确实讨厌周墨。

即便他想要逃避这个人,想要从脑海中抹去这个名字,想要否认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

最终的结果却背道而驰。

总是如此。

总是令他如此心神不宁,令他弄不清此刻的心情。

甚至会让他情不自禁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周墨产生了特殊的感情,才会这样。

他盯着周墨,脸上没什么表情,棕色的发丝在室内自然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雾蒙的冷色,显得五官深邃立体,皮肤也是极为细腻的白。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带着不太寻常的意味:

“我讨厌你。”

讨厌周墨令他变得如此陌生,令他怀疑自己是否根本不了解内心所想。

他弄不清楚这一切,就像是身处于海上湿润的迷雾中,分辨不出景色与方位。

周墨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低沉愉悦,从喉咙里震出,带着非同一般的热度:

“那么,你可以一直这么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