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2)

暗道之行未能成行。

云太师虽然总是喜欢异想天开,但十分擅长察言观色。

穿过河畔小径,暗巷之中已有马车停泊,从那处上车,再入主街,虽然行驶略慢,却是再无阻拦了。

“可惜了,还是没能陪陛下好好逛一回灯会。”云珏轻轻打开车窗一角,看着那大约打算热闹到黎明的灯会道。

“无事。”谢晏清对于过往也不如何遗憾。

他终究得到的太多,且得到了最想要的,让那遗憾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唔,臣再补给陛下一个愿望吧。”云珏合上车窗,略微沉吟,倾身拥住了他笑道。

谢晏清瞧他,分明已经抱过多次,这人靠得这样近时,身体依然会本能的随着心跳加快而略微发热。

不是不自在,那是被理智按捺下的想要亲近的本能。

心动,恋慕,它很自然的被从身体里唤醒,只是头脑辨不分明。

“云卿来做朕的皇后如何。”谢晏清开口。

他做他的妻,他做他的皇后。

男子之间最为亲密似乎只是断袖,并无婚姻礼制。

可他想要与他结为夫妻,生同寝,死同裘。

错落的光影之中,青年皇帝的眸中有着一抹未被藏住的期盼。

“好。”云珏靠近,蹭着他的耳际笑道,“陛下说什么都好。”

呼吸拂面,犹显亲昵。

“什么都好?”谢晏清问他。

“陛下不合理的诉求臣还是会拒绝的。”云珏笑道。

“嘁……”谢晏清轻哼了一声。

这人的嘴巴向来会骗人。

不过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诉求,如今于他,已然知足。

身体微松,谢晏清向身侧轻倚,于身体之人额际轻抵。

“陛下累了?”云珏揽了他靠在肩上问道。

“没。”谢晏清伸手,抱住他的腰背放缓了气息道。

他只是眷恋这个人的气息和味道,多日殚精竭虑,如今放松了而已。

“说起来,若是臣不答陛下的要求,陛下会如何做?”云珏垂眸轻声问道。

“不如何,朕也不能在街市安排刺客,把云太师掳走关起来。”谢晏清埋首他颈侧的声音有些发闷。

此举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云琢玉即便单独出行,以他的人手也得不了手。

“那最坏的结果呢?”云珏有些好奇。

“云卿日日在朕的身边,哪一天万一去了势也是正常的。”谢晏清闭着眼睛答他。

云珏垂眸看他,失笑之时揽了怀里的人随那马车轻晃:“陛下真是有勇有谋,勇气可嘉。”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这些话他本不应该告诉他的,即便他少见世间情爱之事,却也在书中读到过许多警示之言,爱侣情到浓时无话不说,道尽心中隐晦,情淡时却会因此而生出诸多猜忌厌恶。

人心易变,上位者因为权势争斗变化更易如此,少有例外。

可他总觉得云琢玉不同,无论情浓情淡,他都有自己的处事逻辑。

对仇人如此,对百姓如此,对身后追随者如此,对他亦是如此。

“幸好云卿做了正确的决定。”谢晏清收紧手臂说道。

没有到万不得已时,他不想用下下之策,也从未想过真正去伤害他。

柯武刺杀之事已是十分久远的事,他虽笃定柯武不会成功,但当刀刺向这人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死过一瞬。

那时他或许就应该发现自己心底的在意。

虽然如今也不迟。

“陛下说错了,臣只会做这个决定。”云珏托起他的脸颊,直视着那双眸笑道,“这是唯一的决定,不论正确与否。”

马车轻晃,似乎远离了灯会,黯淡光影之中谢晏清却是望入了那双眸底。

心中恍然着,似乎在此刻确定了这个人非他不可的深沉爱意。

“我们在渚州之前见过面吗?”谢晏清寻不到根源,但他们灵魂相契。

“嗯,我想想……”云珏沉吟笑道,“可能是陛下刚出生的时候臣还抱过你呢。”

“云家这样的商贾,应该进不了郡王府的内院。”谢晏清觉得他在胡诌。

“臣那时小小的,悄悄溜进去,谁也不知道。”云珏翘起唇角道,“那时陛下就躺在摇篮里……”

“奶娘说朕那时跟母亲同睡了一个月,片刻未离。”

“长得白白胖胖,手也小小的……”

“朕刚出生时皮肤是发红的。”

“一逗就咧开嘴笑……”

“云琢玉!”谢晏清叫他。

“那陛下想听什么?”云珏失笑瞧他,“臣与陛下在渚州之前并未见过,可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神奇,臣瞧陛下一眼,就知道陛下合该是我的。”

谢晏清沉默看他,凑过去时气息轻出:“总觉得你还真是那种在幼时见了朕有可能偷走的人。”

“不会,臣不会夺去陛下的父母之乐。”云珏轻笑,亲了下他靠近的唇道,“不过我确实有可能悄悄爬墙去找你玩。”

“那朕…”谢晏清略微思索道,“一定会以为幼时碰见了从天上到人间游乐的仙人。”

轻语幻想,咫尺呢喃。

“陛下……”云珏垂眸轻叹,覆上了他的唇道,“臣可能忍不到宫中了。”

“那……”谢晏清话语被覆,终是没能抵挡住此刻情起的吻。

那就不忍。

街市黯淡,月华不足以穿透厚实的车壁,车轮碾动,在静谧的夜里掩盖了一切的嘈杂声响。

宫牌亮出,宫门处交谈检阅,对上人数然后放行。

待入宫城,路面平坦许多,脚步一致,直到寝殿台阶下方才停下。

“太师,陛下。”有宫人行礼问候。

“退下。”车内回答一声。

宫人略抬眸,应了一声道:“是。”

低头退去时,又左右指挥唤走了马车近前的宫人侍卫。

宫中静谧,连往来巡逻之声都难以近前,直至月上中天,车厢门开,其中一人走出,怀中抱着另外一人斗篷全裹,在换班宫人匆忙低下的头中入了殿门。

“太师安寝,收拾收拾吧。”为首的宫人关上殿门,转身淡然吩咐。

这种事情,即便不闻其声,这一年来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没想到,陛下竟真能纵着太师这般胡来。

“是。”宫人响应,去将那马车牵走收拾了。

斗篷被放在了榻上,其中之人并未昏厥,反而目色清明。

云珏亲了那漾了些水意的眼睛一下笑道:“陛下忍得很好,一点儿都没被人发现。”

“发现了如何?”谢晏清略清了一下喉咙问他。

“不如何。”云珏解开了那包裹严实的斗篷,亲了亲他的下颌问道,“陛下累吗?”

“……不累。”谢晏清伸手揽上了他的肩颈,让那吻重新落下。

反正年节,还要休朝几日。

不过真是入了春天了,这人的冬眠期结束了。

年节时宫中要比往日安静许多,谢晏清一觉睡醒时一时恍惚,问过宫人,才知已是到了黄昏。

殿中暖融,大被同眠,谢晏清看过那将人折腾了一宿的人,放轻动作下了床。

年节时也无什么大事,只是用过膳的功夫外面的天色便有些暗沉了。

内殿有声音轻动,片刻后有些舒缓的脚步声轻响,谢晏清停下手中动作时,被那倾身而来的人从身后拥住了。

手臂环绕,下颌抵肩,极尽亲昵。

“陛下在做什么?”只有声音中还带着初醒的困顿。

“刚用过膳,看看各州递上来的一些闲事。”谢晏清答他。

“陛下真是勤勉。”云珏笑叹道。

“不过是担心休沐结束后一时不能适应。”谢晏清放下奏折道,“要用膳吗?”

“唔,缓一会儿。”云珏打了个哈欠轻轻摇头。

谢晏清垂眸思索,到底没去说他精力不济。

这人不睡觉的时候,精力济得很。

谢晏清没再开口,只拿过一旁的奏折继续看着。

天色愈暗,宫中的烛光便似乎愈明,火苗跳跃了几瞬,在搁在腰间的手臂略微收紧时,谢晏清知道人已然醒了。

“晚膳做了什么?”云珏问道。

“一些小菜,春卷和鸡丝粥。”谢晏清说道。

“听着清爽,很有胃口。”云珏起身笑道,“陛下还要再用一些吗?”

“不用。”谢晏清已经吃饱了。

“嗯……那陛下陪你的皇后用个膳?”云珏垂眸伸手道。

谢晏清抬眸,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搭在其上被拉了起来:“好。”

膳食是早已备好的,没费什么时间,只是用过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有宫人来往掌灯,灯光透过明瓦透了进来。

“要不要出去散步?”云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时问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

一天都未出去,他确实想出去走走。

“等我一会儿。”云珏起身,去内殿换上了衣物,一起披上斗篷出了门。

天色靛黑,一眼望出远处深黑无光,然而谢晏清步伐略转,不过扫过屋檐一眼,掀起门帘的手随着脚步一起顿在了原地。

宫廷屋檐高展,其下却是挂上了许多灯笼,舞狮,龙虾,飞鱼,莲花……色彩斑斓,灯影绰绰,直接照亮了即将散步的路。

“昨夜赢回来的灯笼?”谢晏清看向站在殿外眺望的人问道。

云珏回首看他,轻应了一声笑道:“嗯,不过不止,其他摊位上最好看的也被拿回来了。”

或猜或买,总是有方法的。

“云卿此举,想必闻名京师。”谢晏清踏出了殿外。

“若不是做这太师,只怕会被人找上家门。”云珏伸手,牵了他拢在斗篷下的手笑道,“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臣答应了要把灯会上所有最好看的灯笼都带回来,其他人只能抢第二好看的了。”

谢晏清跟着他的步伐走在那回廊之中,抬首看去,一步一景,竟真像是悠闲的穿行于那灯会之中,与君携手,心已斐然。

“我很喜欢。”谢晏清说道。

“嗯……”云珏停步回眸看他,轻笑道,“我也喜欢。”

他的眸中映着灯光剪影,谢晏清一时竟分不清他在说谁,又或者……都有。

……

上元节过,春风已至,天气渐暖。

复印归朝,朝堂自是忙碌,有忙着春耕事宜的,也有忙着科举事宜的,大事商议之中,也夹杂着一些小事,又或者说是闲谈。

“王兄,你们可知道京中哪户的公子长得天人下凡一样?”

“天人下凡?”

“宋御史家的公子模样倒是俊俏,一表人才。”

“我见过,不是那位,那位据说眉如墨画,手似冰玉,翩然若仙。”

“这说的是人吗?”

“徐老也在问此人?”

“东方兄也知道?”

“知道,上元灯会,家中小女跟闺中密友出去逛了,回来就说瞧上位公子。”

“我家小女也瞧上了,别瞪我,据说是跟那位公子相携的另外一位。”

“我家也瞧上了,这不能怪我,据说那公子行走在人群之中,仙气缭绕。”

“总不能真是撞上了什么狐仙鬼魅?”

“怎么可能?丫鬟近处瞧了,穿得是上等的云锦,做工精美,必是大贵人家。

“那斗篷上的风毛做工也是上等,说是不搀一缕杂色?”

“哎呦,能迷住这么多闺秀,该生的何等的样貌?”

“这说来说去,也没个细致的。”

“这人就是生的跟仙人一样,穿得是云金的履靴。”

“配的是祥云坠月的香囊,玉是和田玉。”

“身高至少八尺有余!”

“嘶……”有人拧眉轻嘶。

“说是眼波流转,笑意传情。”有人细说。

“这听着怎么有些熟悉?”

“唇似点朱,肤若雪融……”

“太师到——”宫人唱和,等候朝会开始的大臣纷纷敛神,垂衣拱手,余光之中见那一身朝服之人跨上台阶,落座上位。

龙椅空置,群臣拜见。

寻常礼数毕,有宫人继续唱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一大臣执玉笏出列,略微抬首,正要开口,却在目光落在那左首座上的人时愣了一下,“臣……今春冰融得早,岫水恐有凌汛,还请工部协作。”

“嗯,此事尽快安排。”云珏开口。

“是。”大臣入列,然而他那时些许停顿却是已被众臣注意。

本还有不解,直到诸臣目光不经意看过那左首座之人,皆是眼眶放大。

云太师身高八尺有余,朝会之上未着白衣,而以黑金之色为多,又以顶戴腰饰佐以白玉,虽眉目闲适含笑,却是不怒而自危。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云公颜色。

黑金履靴,祥云坠月,眉目清而墨染,唇色红而不刺,玉骨堆砌,仙人之姿。

嗯,跟各家在街市上听到的那是一模一样。

真有眼光。

“东井……开荒之事,臣请……请……”又一臣子怔愣,满朝臣子提心。

“看来云某今日格外光彩照人,晃到众位大臣的眼睛了。”云珏轻笑。

“太师恕罪,是臣分神了!”那臣子回神尴尬一笑,再行开口,“东井开荒之事如今正需提上日程,臣请户部拨款,招揽佃户开荒事宜。”

“此事王大人与户部协商就是。”云珏说道。

“是。”那臣子退回队伍,松了一口气。

虽朝堂之上形色微妙,但座上之人未严词追问,这事议得却也顺利。

直到朝堂散去,众臣涌出,左右看顾皆是轻嘶叹气。

“你说这事闹得。”

“可不是,但谁能料到太师上元灯节跑去逛灯会了。”

“太师的样貌,确实是名副其实。”

“若是说出去,只怕乡野不信,回去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女夫人言说。”

“太师总要娶妻。”

“我家还是算了,寻常人家就好。”

“那跟太师相携的另外一人……”有人揣测,却是言语未尽。

能与太师相携游玩,又样貌出众者,也是实在没有第二人选。

那小皇帝脾性倒不爆裂,可那是云太师的人,即便转年,去年年节下京中官员府邸血流成河之事可是历历在目,朝堂清去了一批蠹虫,云太师下手,即便是亲近之人伸手太过也照杀不误。

众人偃旗息鼓,各自散去,只当朝会之前的议论并未发生。

“原来是那事。”云珏站在廊下听着匆匆而返的汇报笑了一声道。

“太师,可要用些手段堵住流言?”宫人询问。

“不用,此事不必去管。”云珏转身道,“回去了。”

“是。”宫人应声跟上,不再多问。

朝会散去,虽有人对那事缄口不言,但此事实在是流传甚广,乡野杂谈有说仙人受民间灯会蛊惑,亦有人说狐仙下凡,其中最被人称之为谬论的是:“那是云太师微服,与民同乐。”

听众皆是一愣,面色复杂,一时有口难言,无人相信。

“云太师那不是生的如同罗刹,能吓得小儿啼哭吗?”

“那是为了防止战场之上美晕敌兵,才戴了鬼面具。”

“不可能!若是仙人,怎么能把冯镇岳挑下?那冯将军可壮得像头牛。”

“太师自然十分有威严,怎能如此污蔑太师?!”

“可太师的名与字着实听着像仙人……”

乡野传言,真假掺和,很快便分不清真假,而后再经文手修饰。

“……白天变成仙人,晚上就成了吃人的精怪,血口一张,能将人生吞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谢晏清看着从云珏桌上拿过的话本问道,“志怪小说?”

“不是,写我的。”云珏托着颊看着他笑道。

“写你的?”谢晏清眉头轻跳。

“嗯,还挺传神契合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片刻,垂眸继续翻阅:“嗯,契合。”

不是精怪也说不出契合这两个字。

不过如此怪谈,可见许多乡野传闻实在不实。

……

夏盛之际,驻守壑原广陵山的高末将军携城投降,归于天启朝堂。

此易守难攻之地大开,壑原不再是铁板一块,而天启士兵入城,方才知道壑原内部乱斗,只一味搜刮资源,早已顾不上守城将士与百姓。

入城当日,开仓放粮。

东口失守,未到半月,北方山城城门大开,将士皆降。

壑原州府混乱一片,然而调遣兵将进攻,却是降者众多,即便将官试图杀掉叛逃者终止此事,也只能起到更大的反效果,更何况连将官都在叛逃。

穷途末路,天启皇室又是正统,降者不杀还能收编为民,有能力护民者还能入军,无人想在此刻豁出命去。

即便是有人家人生活于壑原州府之中,但能为质者也以将官居多,而多数人,景泰帝乱政之时便已经孑然一身。

天启士兵所向披靡,壑原却是兵败如山倒。

壑原新旧两派不得已而整合,问责京城——云公此举是否恩将仇报?!

然云公回以天下人的答案却是连之前最是维护陆昭称王之人都再难以开口。

陆昭旧友,非是大恩,而是大仇。

当年云家被山匪灭族,背后之人不是其他,正是陆昭。

山匪灭云家,而后陆昭为将事实掩埋,以免被天下人唾骂,又将龙脊山一带的山匪屠戮殆尽。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云家还有云琢玉一人逃出,卧薪尝胆十几载,终是大仇得报。

此答案出,天下流传,骂声一片,只恨不得将那陆昭的坟墓撅了,鞭尸成碎屑。

“便是最豺狼之心之人,也不会对旧友恩人下如此狠手!”

“陆昭简直不配为人!!!”

“只怕是投生到畜牲道都无人收!”

“陆昭为何如此?云家又非大仇,反而接济。”

“我是长宁郡的,当年的云家乐善好施,景泰帝死后可是散了不少银钱,又助那陆昭拉起了人手,可那人贪心不足啊……”

“当兵拿饷,他给不出,云家也不能一直给,想来动了歹念了。”

“果然是猪狗不如。”

此事流传壑原,更是群情激愤,壑原州府大惊,派兵试图镇压,见了血色,却是将民愤燃的更旺。

“飞鸽传书说陆昭的坟被挖了,鞭尸,火焚成灰,抛洒到路上供人踩踏。”谢晏清展开纸条,看着其上内容道。

“嗯。”云珏目光落在兵报奏折上,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道,“壑原之事快定了。”

“你似乎不太在意陆昭的身后事。”谢晏清说道。

“他生前我已经报仇了。”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死后再如何,死人是不知道的,不过壑原百姓此举,是正德之事,也是向朝廷倒戈投诚。”

“如此,天下将定。”谢晏清说道。

壑原州府内部腐朽难扶,早已一团乱麻,被攻破不过早晚的事。

“嗯。”云珏鼻中轻应了一声,看着他问道,“陛下有其他的疑惑未解?”

“不过想到了一些闲事。”谢晏清说道。

“说来听听。”云珏笑道。

“你我二人身后之事。”谢晏清答他。

帝王陵墓往往自登基时便开始修,他本不在意身葬何处,死去之人尸身入土,皆要腐朽。

若真是灵魂之说能够改变现世,天启皇室祖上数位明君,为何无法阻止景泰帝昏聩,无法扶起这天启皇室大厦将倾。

他本该不屑一顾的,只是心中微妙的起了一些念头。

“陛下想与臣共葬。”云珏笑着看他。

“嗯。”谢晏清略微颔首。

生前,他二人大约是没办法名正言顺的,云琢玉不可能做他的皇后,他也不可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妻。

但名分一说不重要,他想要这人在身边,包括死后。

“你我共葬,自是应该的。”云珏笑着答他。

“你不是不在乎身后事?”谢晏清气息松缓,闲谈问他。

“只是无谓执着身后之事,当下跟陛下在一起的每一刻才是最重要的。”云珏轻托着颊靠近了些看着他道,“不过陛下想要千年万年,臣也知道,臣也想跟陛下千万年相守。”

他声音极轻,话语却重,轻飘飘的砸在了谢晏清心上,却让那里极快的跳动了起来。

浅笑闲谈似是玩笑,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执子之手,与子成说。

……

及至十月,士兵攻入壑原州府,新旧势力溃逃失败,皆灭,百姓夹道相迎。

战后安顿,钱银粮草运至城中,百姓修复战损城池可得,又有开仓施粥之事,大战之后本是荒败,城中却是一片安乐之景。

壑原之地和暖,不必等到春日,便可重返田间复耕,承安十四年春,便有欣欣向荣之景。

大军安定折返,天下归一,云公代承安帝下令,大赦天下,赋税减半,休养生息。

“主公说话向来是准的。”何云谏入宫拜见,在那书房之外看到了灼灼桃花和在其下看书的人,心中喟叹。

“此行顺利,云谏门下功不可没。”云珏伸手,有宫人搬来了椅子,“坐。”

何云谏落座,看着身旁悠闲之人,几乎全然寻觅不到朝堂之上权势滔天的模样:“臣偶尔觉得,主公夺这天下就是为了此时。”

云珏抬眸看他,眉眼弯起笑道:“云谏不也是吗?”

“天下太平极好,是臣未能及时适应。”何云谏说道,多年殚精竭虑,以为为了权势地位,后来回想,最初是不愿百姓受苦,只愿天下太平。

他追随之人将最初愿景一一应验,守诺至诚,这也意味着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的陛下。

“歇一阵子就适应了。”云珏笑道。

“天下定了,朝堂可没那么容易定,哪能现在就歇。”何云谏记得初心,可人浸在权力里久了,是不容易放下的。

这天下的动荡因人而起,来来回回,没个尽头。

“云谏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云珏笑着沉吟道,“这天下离了谁都能活。”

“……主公总是口出惊人之语。”何云谏看他片刻笑道。

“吃点心吗?新做的桃花糕。”云珏没接他的话,而是在宫人端上点心时介绍道。

“谢主公赏赐,臣来时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回去刚好赶上午膳。”何云谏看了那桃花糕一眼,起身道,“主公容臣告辞。”

“嗯,那我不送你了。”云珏抬眸颔首,略打了个哈欠笑道。

“主公不必相送。”何云谏执礼,将手中折子放下,略微颔首后转身离开。

抬目远眺,那先前出现在宫门处的身影至近前。

“陛下万安。”何云谏错步行礼。

“何大人平身。”谢晏清止步道,“要出宫?”

“是。”何云谏应声。

“慢走。”谢晏清开口。

“臣告退。”何云谏错身,待人路过,复行向前,待出宫门时听得身后数语。

“桃花糕尝着怎么样?”小皇帝的声音比对他时温和。

“陛下命人做的?”那人语中有轻笑惊喜之意。

“寻到了秘方,怎么样?”

“唔,口感确实不同,减了糖?”

“嗯,我知你不爱吃太甜……”

其后之语,宫墙之外已不可闻。

何云谏不常在宫中久待,但也来往快十年,犹记得陛下那时年幼,称不上喜好糕点,可若主公将糕点先分了别人,他就不高兴。

情起不知何时,但缘分这事还真说不清楚。

而他为官十几载,能有如今地位,靠得就是识时务。

“这是什么?”谢晏清落座,看到了那桌上的折子。

云珏随手掀开,看着其中寥寥数语道:“增开恩科的事,估计折子上很难说清楚……陛下回来了,他就先溜了。”

“朕又不吃人。”谢晏清轻嗤一声。

“那臣派人把他叫回来?”云珏眉梢轻挑。

谢晏清欲言又止:“罢了,也不急这一两日,快到午膳了,何必让人来回折腾。”

“陛下真是体桖下臣,臣替何大人谢过了。”云珏笑道。

“嗯。”谢晏清拿过一旁茶盏,饮了一口,在掌心缓缓摩挲,片刻后寂静庭院中响起一声,“你极少唤我的名。”

云珏抬眸看他,眼睫受光轻眨了一下笑道:“陛下倒是经常连名带字的一起唤臣。”

何云谏,本名何礼,礼为名,云谏二字为字。

唤字乃是寻常,表示亲厚之意。

连名带字就跟骂人差不多。

谢晏清看他一眼。

“陛下已至二十,臣为你取个字好不好?”云珏看着他笑道,“也方便日后时时挂在嘴边。”

谢晏清呼吸略微起伏,看入那澄澈眸底应了一声:“嗯,劳烦琢玉了。”

“其实我更喜欢陛下叫我老师。”云珏笑道。

“……取字。”谢晏清不想回忆这人的恶劣行径,也不想在此刻不尊师重道。

“好,这我得仔细想想。”云珏笑道。

春风拂面,桃花纷飞,正是一年好景。

……

天下一统,趋于平静。

如何云谏所说,朝堂没有那么容易平静,人有私心,则争权夺利之事不止。

但朝堂也如云珏所说,没什么大事。

有人提陛下亲政,也有人提至高之位只差一步,两相争斗,只是云公始终势强,而陛下本身并无亲政之意。

即便有异心者妄图挑起争端,事未起便已经被处理了。

承安十二年流过的血,即便是又过了十载,云公早已不上战场,仍然杀伐果断,越过底线者不会留半分情面。

见血一次,朝堂又安分数载。

而安定之时,天下丰收之景年年不断,仓廪之实,便是天启皇室最鼎盛时也不能比之一半。

小国来朝,皆是俯首称臣。

如此朝政无何不好,只有一点,那就是无论云公也好,陛下也好,皆是无妻室子嗣。

可这事当事人不听,谁劝也无用。

……

“承安帝在位七十三年,在历代皇帝里是最长的,众所周知,皇帝到老了也容易犯糊涂,让人觉得早死一些反而能万古留芳,但承安帝不同,他在位七十三年,几乎没有昏聩政策,他退位也不是因为驾崩,是禅让,这也是天启朝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夜景升起,城市之中一片霓虹,车水马龙缓步难行中,路边的屏幕在新闻结束后放起了这段讲述品评。

天启皇朝,是历史上最长的一个朝代,中间本已走向分崩离析的末路,却在承安帝在位期间重新统一,走向极盛。

而说起承安帝,就要说那位传奇一般的云丞相。

史料记载,其出身盐商之家,自幼遭了灭门之灾,却能在数年间一霸北方,挟天子而令诸侯,而后数年筹谋,鲸吞蚕食,一统天下。

如此实力计谋,自然登临显贵,封王拜相,辖四州之地,位三公之首,权势滔天,让帝王如同空置。

到了这个地步,本该跨出最后一步,史料记载的云太师,无论样貌如何,性情都是不受礼法拘束的,有人当街骂他枭雄,都能大笑接其赞誉而去,遑论真的登上帝位。

可他把控朝堂数十载,却是始终未跨出那一步。

其原因倒也明晃晃,承安帝。

承安二十二年时,承安帝下令,同性之间可结契以代婚事,家产共享,不得另行婚配。若要婚配,则要断契,家产均分。

说是以代婚事,其实与婚事无异。

史料未知当时朝野如何反应,只记其后有数对同性结契者史料留名,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云丞相和承安帝。

二人结契,等同婚配。

无子嗣继承,便至中年挑选幼子在膝下抚养。

此举虽起了一些动荡,但即便到了中年,云丞相也依然一手遮天,稳固乱局。

权臣与皇帝,数十载人生,波澜壮阔。

有人说二人初识时年岁相差极大,承安帝莫不是脔宠之流。

却也有人说承安帝被教养的极有帝王之能,必是真爱。

史料记载,众说纷纭,最初看时,似乎那个朝代的人也不信两人能走到最后。

可到最后,云丞相先逝,承安帝下令将其先葬入帝王陵寝,次年,共眠其中,死生不离。

承安帝几十载称帝,亦有政令下达,看似傀儡,却有实权。

及至后世品评,其中情义深厚令世人喟叹。

有人想寻觅史料推翻,然而寻找到的却是二人更多的情意证明。

比如一同春耕春猎,共制沟渠桥梁图纸,简化秤砣,车辆避震,新制糕点,冬日赏雪,共游灯会。

不止史料,绘画器皿之上,那一朝造物多有二人身影。

虽然有的上面云公如有仙人之姿,有的则如鬼怪临世。

但关于云公的样貌,天启朝人都未争吵出结果,后世自然无有结论。

不过不论样貌情感,二人涉猎范围之广也令后世咋舌,甚至有人寻觅,验证二人是否为穿越之人,才会那般想法新奇,治世如有神助。

“要是能找到承安帝的墓,估计这些猜测就能有结论了。”

“这能有什么结论,共葬陵寝那是承安帝亲自葬的,亲自下的圣旨,现在圣旨都还在博物馆保存着呢,人家就是相爱到老,比钻石都真。”

“就算是查证样貌,这都上千年了,找到了陵墓,骨头估计都化没了。”

“帝王陵墓,应该有壁画一类,说不定能看到真容呢。”

“万一云公自己美化自己呢?”

“承安帝那也有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的。”

“其实我更好奇他们的墓到底在哪里,会不会是用了什么先进技术藏起来了?现在连个影都没找到。”

“徽成帝的时候还有记录呢,不过那个地方有几次大的地龙翻身,早就不知道翻哪儿去了吧。”

“你们说会不会是云公早就测算好的?他们不是还懂地势星象吗?”

“没那么神吧。”

品评还在继续,引得一些路人驻足观看,网上更多探讨,只是后世之事,已与当事人无关。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分级为S级,任务一赚取星币五百万,任务二赚取星币五百万。额外奖励一千万,共计两千万,已汇入账户。额外奖励原因:江山一统,太平百载。】

【恭……】478后面的话在看到系统空间里的画面时自动咽了回去,缩回数据空间里畅游。

本源世界没有时间概念,两个人相当于一同回来的,但是宿主直接醒了,小皇帝却是还自己待了一年。

小别胜新婚。

478排序拼凑着自己的数据,自己跟自己玩。

“欢迎回来,陛下。”云珏俯身看着眸光已经恢复清明的人笑道。

司澧静静看他,目光描摹片刻,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拉了下去,唇轻碰而呢喃:“我有些想你。”

分别只有一载,却好像重逢到了数十年前。

一日三秋的滋味,大约非本人不能明白。

云珏眼睑微敛,轻笑之际加深了那个吻:“我也是。”

虽然想的可能有些不太一样,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论起武力值,他还真不一定能稳赢。

478把自己的数据盘了五千三百遍的时候,觉得恋爱这种事,可能确实有点影响工作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