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7)

承安九年秋,北方各地丰收同庆,南方却陷入僵持战乱之中。

兵力增加,则耕种开荒者少,对阵敌方,则粮草皆是损耗,兵饷奖励,则库银亏空,即便南方之地高温丰沃,这场战事也仿佛要耗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够停下。

壑原陆昭向北方求援,云公允诺出兵,当时粮草已过徏川,兵发青霁两州之地。

青霁两州大惊,向后退兵保全,然防住东方,却有兵力自千障林绕道,借赵思深的道直攻布防后方,双线围剿,速度极快,根本不给投降的机会。

待到冬时,青霁两州主力溃败,青州王临带兵守主城十五日未开,待到城门攻破,自刎于城墙之上,高呼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必如他今日一般,一败涂地。

待到春时,霁州城破,霁州林溪被壑原俘获,全族皆灭。

而自北方支援时起,丰州杨盛已下令归还占据州府,盘踞丰州再无动作。

战事已停,春日复耕,南北两方兵力齐齐驻扎,却是以盔甲面貌区分,泾渭分明。

北方军队未有退去之势,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哦——”

战事停下,北方未借机调头直攻壑原,但青霁两州被占,自然是要在战后划分地盘的。

“若论土地,还是青州更肥沃富饶一些。”壑原谋士看着地图评判。

“若云琢玉拿了青州,壑原便如如今的丰州一般,被三方包夹,只有一方退路,主公若拿青州,则能够直接阻断他东西军队。”又有谋士发言。

“可此次战事若无云琢玉相助,只怕难胜。”一谋士蹙眉开口,“虽合作作战,可云琢玉手下将士如此强横彪悍,让人心惊。”

只有合作方才能够知道对方的可怕。

粮草充足是一说,战马齐备是一说,最可怕的是那军队军纪严明,路过秋毫无犯,在大将手中如臂使指,忠心铁血,令人瞋目。

“若让云琢玉选,他恐怕也会选青州。”

“他的胃口,又岂是一个青州能够满足的?”

谋士纷纷开口,陆昭看着地图沉默未语。

局势如此明显,即便他今日胜了,也知道优势并不在他,如今这天下是云琢玉说了算的。

他若想要两州,壑原毫无抵抗之力,若抵抗,只怕那驻守两州不愿意退去的士兵也能够直接攻占他壑原。

能够掣肘对方的,如今大约也只有旧交和报仇之恩了。

“何时谈判也是问题。”

“此事若谈不拢,也是大麻烦。”

众说纷纭,但事情未定。

又三日,急信送进壑原州府,云公诚意相邀,欲会旧日亲友,与壑原共谋两州之事。

此信并未避讳,不过数日,天下皆知。

“如今那扰事的都死了,天下是不是要太平了?”

“太平?还早着呢,云公若要天下,岂会放着壑原不管?”

“这你就不懂了,云公乃是有情有义之人,怎会对救命恩人出手?!”

“就是说,若云公要夺壑原,哪用如此麻烦?借青霁两州还在,直接拿下壑原就是了。”

“可此次相邀,会不会是请君入瓮啊?”

“应该不是,何况就算是,他陆昭可有反抗余地?”

没有。

此邀请一出,陆昭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猛虎在侧,他只能赌,赌云珏会念着那份情义,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承安十年春耕三月,壑原陆昭回信,整备入京。

云公下令,一路大门敞开,欢迎贵客。

京城之中准备庆典,处处热闹。

……

箭羽飞出,箭尖没入了靶心。

“陛下的箭术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及!”宫人捧过去了帕子称赞道。

谢晏清将手中的弓放在一旁,拿起帕子时目光落在了其下折叠的纸上,略微垂眸,顺手将其拿了起来。

“陛下喝水,还要继续练吗?”宫人殷勤问询。

“云卿呢?”谢晏清问道。

“太师这几日都在筹备南方两州之事,都不在宫中。”宫人回答道。

“……是吗?”谢晏清垂眸,将那纸条攥于掌心之中,转身离开。

纸条在无人处打开,也并非什么要事,只是南方战事胜利,柯武升了千夫长,四年辛苦,终有所成,待到两州之事谈妥就能返京。

而说起两州之事,谢晏清所知,云珏为此筹谋良多,粮草,兵力,如何能以最少的损耗夺得最大的胜利,甚至此战受四时年景影响,以至于他经常在那沙盘之上推演变化,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结果也如他所愿,青霁两州被攻陷,成为囊中之物。

但如今能不能真的收拢回天启江山中来,答案却不明确。

壑原陆昭,乃是云琢玉昔年旧友。

即便远隔万里,他也从未见过云琢玉对任何一个人比对那人来的上心。

若是其他人,云琢玉绝不会让利分毫,但陆昭却不同。

云琢玉信任他,而报灭门之仇的恩情,也是一生都还不尽的。

云珏不在书房,谢晏清站在沙盘的边上看着其上的旗帜。

青州王临临死前说,壑原陆昭引狼入室,如今也未必不是倒过来。

即便云琢玉一片诚意,多年分别称霸一方之人,年少的交情又能剩下多少?

当年龙脊山脉一带埋伏之事,其中极有可能有壑原陆氏的手笔。

若因情义而控……云珏这个人是极难被情义而控的。

立夏之时,草色青翠,由南方远至的车队一路沿着官道而行,瞭望京城启安。

数百年皇城巍峨耸立,即便只是从车门望去,也能感受到那份承载百年气运的厚重。

天下称王之人,无不想入主启安。

只是十几年前进进出出,却无人能够彻底占领它,直到云琢玉出现。

“主公,就快到了。”马车旁有侍从策马而来说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眸中映着远方城墙之上的旌旗招展。

他见过那样的旗帜,北方而来的军队中到处都是,其上祥云环绕,蟒纹盘桓,大书一个云字其上。

腾蛇驾云,化龙指日可待。

野心昭彰。

可逐鹿天下之人,谁又能在看到这京城时毫无野心?

一旦登上帝位,便是万人之上,百世留名。

只可惜如今云琢玉距离此位一步之遥,而他却远不能及。

马车摇晃,待到近前,已看到车架成列,仪式林立,御林军之势,比之北方军队更盛。

陆昭心中微紧,待到己方马车近前停下,压迫之意已悬到颈口。

“壑原陆将军到!”有人唱声,亦有宫人服饰的人陆续上前,帮助停住车架。

“陆将军,云公已在此等候多时。”一宫人上前,行到马车之外道。

宫人礼义兼备,陆昭却是一时有些不可置信:“云公亲至?”

“是,陆将军远道而来,云公感念辛苦,特以陛下仪仗亲迎陆将军!”宫人语气之中有着十足的赞叹。

“云公……有心。”陆昭推开车门,看着远方煊赫仪仗,眸中情绪复杂。

说是迎接,未尝没有炫耀之意。

如今小皇帝无法亲政,他云琢玉自然是万人之上的,差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车凳搬来,陆昭下车,不远处城门下最华贵的马车亦开了门。

陆昭整理衣备上前,待看到那下车望过来的人时瞳孔骤缩了一下。

昔年旧人,本以为已经葬身火海之中化为一堆枯骨,如今乍见,宛如死而复生,样貌还与曾经有几分相似,却是风华更盛,气势卓绝非昔日可比,令人一时心神恍惚。

“陆……渺之?”旧人下车,目光上下打量,略带笑意试探开口,仿佛并非权势滔天之人,还似昔年一般温和亲切。

“见过云公。”陆昭行礼,不能贸然如旧日一样。

“哎,何必如此见外。”云珏上前,伸手扶住了他上下打量道,“许久不见了。”

陆昭抬头看他,看着那带着怀念之意的人,悬起的心略松了些道:“许久不见,云兄。”

“昔年旧人不多,渺之一路辛苦,我为你接风。”云珏扶起他,伸手拉了他的手臂笑道。

“此举是否于礼不合?”陆昭顺着他的力道前行,有些迟疑道。

“于礼不合?”云珏回眸看他,目光扫过一旁仪仗笑道,“礼制是给外人讲的,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礼,渺之不用担心。”

陆昭看着他拉着手臂的手,步伐跟上,目光扫过一旁垂首士兵,再未开口多说什么。

上了马车,士兵随行,一路有百姓绕道拜望,出乎陆昭意料的是,接风之处并不在京中驿站,而在太师府邸。

只观大门匾额,便可窥其巍峨,陆昭随同入内,其中更是仆从往来,幅员甚广。

壑原州府虽还算得上富饶,可与京城此处对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沐浴更衣之后,又有盛宴。

其上菜品多到陆昭觉得自己实在见识浅薄。

“渺之可要点些舞乐?”云珏落座首位问询。

“不必,我平日不喜那些。”陆昭看向那换下官服,但仍一身云锦刺绣的人道。

“也好,难得清净,你我也能叙叙旧。”云珏笑道,“先吃东西,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好。”陆昭执筷,看着满桌食物却有些没胃口。

东西是极好的东西,可这东西不过是他人的赏赐,沾了光受用几次,从不属于他。

“渺之可是没胃口?”主座之上询问。

陆昭动作一顿,抬头看去道:“可能是一路疲乏,胃口未开,辜负琢玉的好意了。”

“若是没胃口,也不必勉强,反正京中时日还长,总能尝遍各种美食的。”云珏笑道。

陆昭颔首应了一声:“琢玉说得是。”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略叹一声道:“渺之可是为了两州之事忧心而食不下咽?”

陆昭闻言愣在当场,两州之事谈判,无论如何都不该在今日此时,因为一旦谈崩,什么情义都会灰飞烟灭。

“渺之兄不必忧心。”云珏看着他怔住拧眉的神色,敛眸笑了一下道,“虽是南北之事,我却不妨给你透个底,两州之地我打算全部让于你。”

陆昭眼睛随之瞪大,无论如何也无法扼制其中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理智未散,摩挲着筷子扯了一下嘴角道:“琢玉别说胡话,此次北方居功甚伟,我怎能独占?”

他想过要青州,都没有想过独占,可若能独占,于他而言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占据三州之地,他甚至有可能收归丰州,与北方形成对峙之势。

可如此好事他能想明白,云珏又岂不会,如此说未必是许诺,还有可能是试探!

毕竟北方大军驻守两州之地,至今未曾撤离。

“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让。”云珏看着他,唇微抿了一下道,“可渺之于我有大恩,我到如今都不能报,本就该分割一州之地,另外一州便算是我一点报恩之意。”

陆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强行按捺,毕竟东西真捧到跟前,由不得他不心中振奋:“可即便琢玉你同意,手下官员想必也不会同意,我亦不欲让你为难。”

“我既要送礼,自然会解决此中麻烦,让渺之你无有此忧。”云珏看着他笑道。

“可你那些士兵辛苦打下,拱手相让,只怕心中难平。”陆昭每一次拒绝,心都在滴血。

但他必须拒绝,否则一旦袒露野心,后患无穷。

“士兵……”云珏沉吟,笑了一下道,“此次士兵借道,并非是为了两州之地,而是为了千障林。”

“千障林?”陆昭疑惑。

“赵思深虽看似投诚,实则心思不定,左右摇摆,为保渚州安定,还需铲除。”云珏看着他道,“北方士兵驻守两州,就是为了防止他突然下口,攻渺之于不备。”

陆昭张了张口,看向他的眸中有些复杂:“原来如此,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昔年云家少爷虽习六艺,但不喜权衡算计,那场巨变之后,他性情是有变化,但对旧人却似乎仍然一片坦诚。

云公之名如雷贯耳,陆昭不能不防,但若真把两州之地给他,确实可见诚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珏笑道,“你我分别已有十年之久,渺之担心也属正常,只是我之旧人,如今只剩下渺之你一个了。”

他语尽带着叹息,陆昭亦长叹了一口气道:“山匪横行,幸好琢玉你没事,云叔若知你还在,也会心安,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没去找我?”

“当年我从水井之中游出,一路被冲出了很远,后来被何家人所救。”云珏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道,“那时战乱,不宜出行,我重回长宁郡时你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陆昭说道,“能重逢已是好事。”

“嗯。”云珏扬起唇角,朝他举杯道,“也就是我如今不能出京城,否则早早便要去见渺之你了,此行劳你辛苦。”

“好说。”陆昭与他举杯共饮,心下疑惑暂解,稍安。

的确难出京城,那小皇帝虽是个傀儡,但若真想做点什么,云珏若不在,只怕鞭长莫及。

有酒水相助,二人畅谈,直至月上中天之时才各自返回屋中就寝。

……

壑原陆氏抵京,太师宣布五日不朝,接风宴之后,亲自陪同其游览京城之景。

世人皆赞其仁义之心,兄弟知己之情,本该如此。

谢晏清入书房五日,未见过那长倚榻上之人。

“太师今日亦休沐,说让陛下好好读书,待他回来再行检查课业。”宫人传话。

“嗯,太师辛劳,好生休息。”谢晏清落座,课业如常。

然而两州之事商议,其中却是出了些龃龉,非壑原贪得无厌,而是云太师之处出了问题。

“云公想把两州之地全给壑原。”市井有传言流出。

“什么?!两州都给?!”

“若无北方出兵,南方如今还是僵持之势,为什么要都给?!”

“听说是为了报恩。”

“便是报恩也不是如此报法,士兵死伤甚多,此一战却什么都得不到,实在寒了将士之心!”

“两州之地,起码分一半才对!”

“什么恩情有如此之重?虽说他陆昭杀了灭云家满门的仇人,却并非救了云家满门,何必如此报恩?!”

此事流传,可谓是群情激愤,曾经大赞二人兄弟知己之情者皆倒而骂之。

五日休朝结束,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反对之声,自云公逐鹿以来,从未有过。

“陛下,此时朝堂混乱,正是良机。”宫人侍奉笔墨时说道。

“良机……”谢晏清默念这二字,以笔蘸墨道,“你觉得陆昭此人如何?”

“奴婢没见过,不过根据外面的消息,此人颇有野心,绝非易与之辈。”宫人如实答道。

“已有人知,云太师又岂会不知。”谢晏清抿好笔尖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云公有意为之?”宫人心惊,小声揣度道,“可这为了什么呀?”

“朕亦不知,让下面人小心行事。”谢晏清垂眸写着字道。

看着像捧杀,但他辨别不了云琢玉的目的,为了陆昭此人,实在不必费他如此心力行事。

“是。”宫人小声应道。

宫外传言沸沸扬扬,太师府邸的门几乎都要被敲坏,只是云公始终未松口此事。

宫中安宁,又一日,谢晏清踏进书房时身形一滞,看到那榻上懒散倚坐之人时发觉大约已有十几日未见,他跨进殿门,对上那看过来的目光时:“云卿今日怎么来了?”

云珏看着行至桌旁长身玉立的少年,眉眼轻弯道:“自然是为了检查陛下的功课,臣几日未来,陛下可有偷懒?”

“未曾。”谢晏清从桌上拿起整理好的纸页转身递给了他。

“陛下勤学。”云珏接过,一目十行的看着道,“即便臣不在,也能一心向学。”

“老师教得好。”谢晏清看着他垂下而轻扫的眼睑道。

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师,有要事参奏。”宫人疾行执礼道。

“何事?”云珏抬眸问道。

“何大人携百官跪于宫门外,请求觐见。”宫人转述道。

“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还真是快。”云珏垂眸,目光落在了手上的纸页上继续翻着道,“下去吧。”

宫人踯躅无措,小心抬眸看了一眼,俯身退下了。

谢晏清看着面前细看他课业之人,眼睑轻垂,开口问道:“云卿不见?”

他甚至不是让宫人转告让那些人回去,而是直接不回信。

“既知他们目的为何,又知自己不会答应,何必要见?”云珏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笑道,“他们要跪就跪着吧,这时的天不冷不热又无雨,跪不坏人,想回去的自然就回去了。”

他话语落下,手中动作停下抬眸问道:“陛下觉得我应该如何行事?”

谢晏清落入他的眸底,心神提起:“云卿力排众议报恩是大义,只是站在群臣对立面,终究于自身有失。”

争夺天下之事,即便是为首之人也不能却步,群臣必会推他前行,若他不行,改而换之亦有可能,此乃大势所趋。

“陛下说得有道理。”云珏收回目光道,“可我若得了天下,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要这天下有何用?”

他似问询,又似喃喃自语。

谢晏清心神撞动,一时难言。

他终究不信云珏会为了一个陆昭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如此情态,他似乎真将那恩情放在了心上。

“云卿若想报恩,可另择它法,此事若传至阵前,只怕军心亦有动。”谢晏清说道。

战事必死人,死的虽可能并非亲人,却是能够交托性命的兄弟。

辛苦夺得之地,上位者不但不据理相争,反而拱手而让,即使将士不言,心中也会有怨怼。

云珏抬眸默默看他,谢晏清回视,却被其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审视而心下难安。

他知晓,争强好胜者若想做一件事而被所有人反对时,只会更加想做。

此乃人性,人被心中情感所控,会失了理智。

“我躲在此处就是为了避免被劝,没想到还是被劝了。”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纸页放在了他的手中笑道,“陛下课业无差,臣十日后再来。”

他起身而行,谢晏清接住那些纸页让路,看那身影路过。

“除去两州之地,臣还欲给陆昭封王,旨意拟好,还请陛下落印,如此方能名正言顺。”云珏路过他身旁止步,转眸看着身侧的小皇帝道,“我与陆昭之情,陛下难以共情,照做就是。”

他未等回答,直接离开。

谢晏清听着脚步远去,捏着掌心纸张,视线所及处指骨微白。

他好像真的猜错了。

云琢玉这个人也会为情所困。

于国于民,陆昭这个人是不能留的,亦不具备合作的资质。

但如果他来动手,一旦被察觉到蛛丝马迹,于自己的生路无益。

“来人。”谢晏清开口道。

宫人匆匆入内,近前俯身执礼道:“陛下。”

“让人给何云谏的门客放点消息。”谢晏清转身落座榻上,将手中的纸页放在了桌面上道,“釜底抽薪,火失其根基。”

宫人眸中思忖不解,却是应道:“是。”

“放消息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沾上直接关系。”谢晏清垂眸叮嘱道。

这宫廷之人杂多,即便每个入宫都经过了筛查,可人心易变,终究有一丝缝隙。

他之力量,对比云珏如同蜉蝣见天地,但借力打力,却可行之。

“是。”宫人应声,匆匆下去了。

殿内安静,谢晏清垂眸,他本不该妄动,甚至是动云珏的恩人,坏他情义,若被知,必成仇。

可心中莫名火焚,竟似见不得那人为情所困,令人失望。

如此,实在算得上是断绝他在世上最后的情义,恩将仇报。

可他们也并非什么良师孝徒,而是未浮于明面的敌人,终究要除去一方。

谢晏清掌心紧了又紧,气息泄出时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人。”

……

“釜底抽薪?”何云谏听着门客所言,眉间深思。

“听闻云公已在让人拟旨封王之事。”门客执礼道,“届时大印一落,南方三州之地名正言顺的落于陆氏之手,可就麻烦了。”

“确实麻烦。”何云谏揉着膝盖的手停下,斟酌道,“此法确实可行,只是若被主公察觉是我动手害死他的恩人,其中的利害你能明白。”

门客吸了一口气道:“若被察觉,形同背叛,云公身边从不留背叛之人。”

“为臣者,本该忠心为主,誓死追随,我一人倒也罢,可惜何家不止我一人。”何云谏叹道,“无法为主公除去路途阻碍。”

“若用死士呢?”门客思索提议。

“死士更不行,若要动手,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能有。”何云谏比谁都清楚主公的厉害之处,一点点常人察觉不到的痕迹,甚至没有痕迹,都能让主公推出是谁。

因为其中利弊,有时候只需思考谁最迫切,谁想要在其中达成目的便可知。

“不对,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主意的?!”何云谏神思一闪问道。

门客愣了一下,看他脸上严色,思索道:“今日去了茶馆,听了些邻座的故事闲话,说兄弟相争,扬扬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我便想到了此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若我如此行事,一旦被主公察觉,不论成与不成,都是隔阂。”何云谏沉思轻喃道,“有人在其中掺和推动此事啊,你觉得会是谁?”

“这……”门客思索道,“陆昭?我看过他一眼,虽是于主公有大恩,但绝对是野心之辈,否则不会让主公面对天下为难而不拒绝。”

“此刻离间,只会让他自己陷入暗杀之中,看着有好处,但东西还没到手,他不会蠢到那么做。”何云谏思索,眉心蹙了半晌,扶着桌子起身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主公。”

他想不出是谁,此时浑水摸鱼之人太多,京城水深,什么旧党残留并未完全除尽,还需告知主公,让他知道才行。

“可您今日跪了一日,主公也未见您啊。”门客亦起身扶住了他道。

何云谏怔住,低头片刻道:“那我也要去,主公的大业,绝对不能毁在陆昭的手上!”

那挑拨之人虽心怀鬼胎,却也直中要害,若主公不能及时醒转,只怕真要功败垂成。

陆昭这个人的确不能留!

……

“如今京城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若强行让渡,只怕于你根基有损。”陆昭在府中相会时面上忧心。

“你我兄弟,本该天下共享,如今只是一州之地他们便如此反对,这天下还不由他们说了算。”云珏端着茶杯,鼻中气息轻出道。

“我说不过你,只不过我实在不想让你为难。”陆昭看着他道。

“没什么为难的。”云珏笑道,“我已经在让人拟旨,只是王号未定,渺之你想要什么王号?”

“王号?!”陆昭心惊直至脸上。

“封王之事,由陛下钦定,就是过了明面,那三州之地再无人能妄动。”云珏看着他道。

陆昭张了张口,勉强压着变得粗重的气息道:“那我就多谢琢玉了,只不过王号我还真没想过,你有什么主意吗?”

“宸。”云珏开口,见他不解,倒了些水在桌上,以指蘸取书写。

字成形,陆昭震惊讶然道:“此字是否僭越之意过重了?”

宸乃帝王寝殿,虽用之极贵,但僭越之意也十分重,即便是将帝位视为囊中物,也不能轻易用之。

“渺之怕僭越?”云珏笑着问道。

“琢玉还是换个字吧。”陆昭面露无奈之色。

他自然想要最高的权力,可这个权力并非一个字上的僭越,若真要,他不仅仅想要封王拜相,他想要如云珏这般,持天子在手,一步之遥,日后必登帝位。

“那只能另想了。”云珏笑道,“或者渺之你喜欢哪个,告诉我也行。”

“好。”陆昭应道。

“主公,何先生求见。”有人匆匆而来,低头附耳。

陆昭眼神闪动,给自己倒了茶。

“说了不见,让他回去吧。”云珏声音微平。

“何先生说不是为了陆将军之事,是别的。”来人小声说道,“来得很急,说主公若不去见,就撞死在门上。”

云珏微气生笑:“他还学上威胁那一套了。”

“琢玉你有事先去吧,我等一会儿也无妨。”陆昭抬眸说道。

“好,我去去就回,要不然他们没完没了了。”云珏起身道,“渺之你有何事吩咐他们便是。”

“好。”陆昭应道,看他身形远去,目光落在了桌上未干的水迹上,气息略微浮动,唇角一丝不屑的笑意浮起。

半路跟随者,怎么都不及他这个已经似亲人的故交,只是早知有今日,当年何必苦苦支撑数年。

可惜了何云谏,此时作对,可没有半分益处。

何云谏是被搀扶着进太师府的,却是被直接轰出去的。

太师府大门紧闭,何大人跌于台阶之上气晕之事,不过一日就传遍了京城。

京城乱声,群臣反对,然而云公之志未改,不仅让渡两州之地,更是让陛下落印,封壑原陆昭为景王,辖三州之地,不纳岁供,结知己之好,天下共享。

圣旨下达,民声鼎沸,却不能改云公之意。

京城乱局之中,唯有陆昭一人兴之所至,于宫墙之上观赏群臣百姓参奏之场面,转身眺望恢宏宫城,缓步踱下台阶,欣赏宫中之景,想着回去怎么也要畅饮三杯。

虽距离帝位还有些距离,但如此乱局,怎么都能筹谋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云琢玉,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识人不清……

“梆!”的一声闷响。

陆昭头上一痛,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变黑,囫囵的倒在了地上,残光之中,似乎有人靠近。

这宫中,谁敢如此行事?!

……

大量的冷水泼洒浇灌,即使是盛夏,这样冷的水也让陆昭直接从昏迷中冻醒了。

“呸,咳咳……”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睛想要骂人,却在看清面前破败的屋舍和面前的宫人时察觉了自己的身体被捆住了。

凉水从发间流淌,其中掺杂着一些血腥的味道。

“你们是谁?”陆昭粗喘着气,打量着周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自有意识以来,他从未被人如此限制羞辱过。

“当然知道了,您是陛下新封的景王爷,虽然异姓王,却跟陛下的亲兄弟一样。”面前宫人回答时有条不紊。

陆昭心绪下沉,勉强开口道:“你既然知道,就把我放了,否则一旦被抓,只怕要被诛九族。”

“奴婢的九族早就死透了。”那宫人冷笑开口道,“本来还有个弟弟,也在跟青州作战的时候死了。”

陆昭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我们兄弟俩的命是主公给的。”宫人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匕首,拔出了其中已经沾了锈迹的刀刃道,“为主公卖命,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我弟弟舍命拿到的青州,景王爷却不废吹灰之力的拿到了自己手上,奴婢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话音落时,刀刃拍在了陆昭的脸上,让他目光下颤,浑身激灵了一下。

“你听我说,我没想要青州,我一开始就跟云琢玉说各占一州之地,是他非要给……”陆昭感受着刀刃在脸上轻轻划过的痕迹,勉强后仰着头解释,余光扫过屋舍的窗子,却只看见荒草一片。

想把他从宫里运出去是不容易的,这里应该是……冷宫!

冷宫地处偏远,景泰帝亡后,这里应该已经清空了,想要在深宫之中找到根本不容易。

“是吗?那也没办法,谁让陆将军是主公的恩人呢。”宫人截断了他的话,手下用力。

“呃啊!!!”陆昭发出了痛呼,却在张口的那一刻被另外一个宫人用粗布直接塞进了嘴。

血液淅淅沥沥的流下,在地面跟尘土胶着成了暗红的泥泞。

陆昭痛的浑身发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

“不管陆将军说什么,只要你死了,这事自然就了了,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只要陆将军死了,这天下就是主公的!”宫人咧嘴,再次划下了一刀。

陆昭眼睛瞪大,浑身都痛的颤抖,想要许诺身家,却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看着窗外,指望能够有人路过,或者云珏能够找到他。

等他脱离了此地,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又一刀划下,血腥的味道愈发浓郁,痛到极致,却连昏迷都是奢侈。

已到六月,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书房宫殿里置了冰,扇子一扇,满室清凉。

谢晏清抬眸看了眼倚在榻上静静看着书,偶尔换个姿势打哈欠的人,想要收回视线时被那目光捕捉到了。

“陛下不太专心。”云珏笑道。

“民声鼎沸传进宫里了。”谢晏清说道。

即使所有人都反对,云琢玉还是让渡了两州之地,给陆昭封了王。

“不要紧,很快就能够压下去。”云珏说道。

“暴力镇压,只会弹起更快。”谢晏清明白,他的老师应该更明白才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状态?

“云卿今日不用去陪陆将军吗?”谢晏清问道。

“陛下这话听着倒像吃醋似的。”云珏撑着下颌笑道。

谢晏清神情一滞,略微蹙眉:“云卿不要开玩笑,此乃国事。”

“不急,他此刻有人作陪。”云珏视线重新落回了书上道,“等到时间我再去陪他。”

“云卿待这位陆将军真好。”谢晏清轻语,意识到之前的话时眉心轻动。

“这就好了?这几年我似乎是日日陪着陛下,那我待陛下如何?”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时滞住。

“嗯,我就说吃醋了吧,我不过陪别人几日,陛下都酸的冒泡了。”云珏手臂撑在扶手上趴着看他。

谢晏清想要反驳,却觉脸热,一时避开视线道:“不过习惯使然。”

是了,就是因为他日日都在跟前,突然不见了,他才会觉得不习惯,换作任何人都会如此。

云珏气音轻笑,转身重新看向了手中的书:“陛下不承认也没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谢晏清不想理他,说什么对方都能堵住他的话头,人一旦脸皮厚起来,就会像云琢玉一样!

【宿主让陆昭进京就是为了诱杀他吗?!】殿内悠闲之景,478却已经因为冷宫中的事惊呆了。

【不然呢?真像群臣说的,得失心疯了?】云珏笑着问道。

478讶然,虽然它之前也以为宿主是为了给原身报恩所以予取予求,毕竟真的很像失心疯了,但是现在这样也不太对啊:【可陆昭不是你的恩人吗?!】

冷宫之刑,不是杀人,而是凌迟。

逐鹿归逐鹿,凌迟恩人可不被本源世界允许。

【恩人啊。】云珏笑道,【可我还好好的在这里呢。】

478讶然的看着十分安静的监视器,沉默了下来。

如果不是监视器出问题了……

午时的暑热过去,黄昏缓缓降临,待到天光微暗时,一宫人缓步入内,行至云珏身旁低头道:“主公。”

“嗯。”云珏起身,将书放在一旁,看了眼抬头的小皇帝道,“陛下好好读书,臣去陪陆将军了。”

谢晏清本是思忖,听到后一句时唇角轻抿了一下,看着那人离开了书房。

殿门开合,有风拂过,谢晏清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曾经逃亡路上经常闻到的气味。

是血!

黄昏日落,寒鸦高鸣,似乎宣告着死亡。

冷宫长满了荒草,人迹罕至,此刻其中却燃起了烛火,照亮了那破败的房屋。

云珏停在门口抬手止声,看向屋内那被绑着的血葫芦一样的人。他已经看不出人样,地面也落下了一滩暗红,封口的粗布已经取出,能够发出的声音已经趋近于无。

四周静谧,仍然能够听清他的声音。

“放……我,我…给你家财……万贯……”

“万户侯……”

“……别杀……我不想……死……”

反复言说,即使意识已经有些沦丧,却仍然想活。

“把人弄醒。”云珏踏入其中道。

“是。”宫人听从吩咐,一瓢井水泼上去,清醒的人瞬间发出了爆裂的惨叫声,惊起寒鸦无数。

“你们…你们放过我,我出去了赏黄金万……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珏的身上,眨动着眼上的血珠,怔怔的,像是看到了救赎一样颤抖着哭泣,“你,你终于找到我了!我要把他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粗哑却含着暴怒,仿佛所有的生机一瞬间回归。

“你们先出去吧。”云珏开口。

“是。”两个宫人行礼,恭敬的退了出去。

陆昭下意识看向那两个宫人,在屋门关闭时又怔怔的看向了面前一身云锦的人。

站在这脏污血泊之地,他仍然一身清净,连那鞋底踩到的些许血渍都不足以给他染上脏污。

但有哪里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淡定的,不应该不给他松绑,他应该是着急的,看他受了这么多伤,他应该……

“是你,是你……”陆昭口齿干涸,恍惚出声。

他想要怒斥,心中涌现的却是无尽的绝望,虽然心还在期盼着对方的否定。

“是我。”云珏轻笑,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也是干净温柔的,似乎能够清净这修罗鬼煞之地。

“为什么……”陆昭下意识的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也要问吗?”云珏笑道,“当年跟山匪勾结,谋夺云家财产的是你吧?”

“不,不是!”陆昭下意识摇头,他不想死,他必须把握住最后的生机,明明距离那个位置已经很近了。

“我不是在问你,而是在告诉你。”云珏走到近前看着他笑道,“让你死的时候做一个明白鬼,而不是像云家人一样,至死都不知道他们收留的人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么说起来,我可比你善良多了。”

“你,你……”陆昭浑身颤抖,伤口却崩裂的更厉害,让他痛不欲生,却无法死,“那你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

“因为复仇这种事,当然是要让对方在最不想死的时候,哀求着,觉得自己还抱有一线希望,看着生命流逝,然后受尽痛苦而死才叫报仇啊。”云珏弯起眼睛笑道,“一刀捅死你也太便宜你了,不公平的。”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陆昭对上那双温柔的眸,只觉得阴凉和毛骨悚然。

对方明知道他是仇人,还能够笑吟吟的推心置腹,将他捧上高位,然后在他自以为离成功最近的时候跌落,不忍死,却必须死。

是他大意了,不止大意,他才是受了旧时影响的人。

“没想到你临死之前还愿意赞美我。”云珏笑道。

“我只恨……当时没有在井里……打捞……将你赶尽杀绝!”陆昭恨声,却不见对方色变,“可惜你杀了……我,你父母……也活不过来了……”

云珏看着他,略微沉吟笑道:“来人。”

“主公。”有人推门行礼。

“去请御医来。”云珏说道。

“你,你要干什么?!!”陆昭惊恐问道。

“让你多活一段时间。”云珏看着他笑吟吟道,“要不然还是不够公平。”

“不,不要,我不要!!!”陆昭惊恐发声,试图挣动,却在身前之人轻松退开时被闯进来的人按在架子上塞住了嘴,连自尽都不能。

他错了,他不应该挑衅那个人,他受不了,受不了的!!!

“主公。”有人在门外搬来椅子,送来了新的鞋子和外袍。

云珏落座换鞋,又换下外袍后在盆中洗了洗手道:“别让他太轻易死了。”

“是。”众人皆应,掷地有声。

云珏则擦干手走出了冷宫之地,对着新鲜空气深吸了一口。

【宿主你什么时候知道陆昭才是仇人的啊?】478小声问道。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还敢冒充恩人!

【一开始就有猜测,只是不确定。】云珏说道。

【一开始?!】478讶然,蓦然从过往的数据里翻出了宿主曾经说过的话。

凶手往往会再次返回犯罪现场。

勾结山匪,所以山匪后续才会被其杀人灭口。

【可是为什么呢?云家可是收留了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吗?】478不能理解那样的人。

【何必想行凶者在想什么,他们的思维不重要。】云珏顺着宫道踱步沉吟道,【我想吃毛血旺。】

【宿主你不想……】478刚看了那样的画面,连火龙果数据段都没胃口。

【我觉得我想。】云珏看着天边鲜红的晚霞道。

【宿主你想啊,人类的血脏兮兮的,一点都不适合洁癖……】478试图劝阻。

【哦!对了!我还有洁癖这个人设呢。】云珏恍然道,【那不吃了。】

478:【……】

他到底哪里是演的,哪里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