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五年秋,晏平州和岫州丰收之景极盛,云公承帝王之命代理朝政,下达数道政策。
粮食税收比张宙时期减三分之一,秸秆堆砌于土地,皆需焚烧干净,此举乃返肥于土壤,即便冬日无大雪,来年也少生虫害。
此令下达,粮食一车车被运进了仓库,各处土地收了粮食后焚烧燃烟,直至秋收末尾,都未看到大规模的蝗虫席卷。
此令并未遮掩,传递至南方各州,只是政令下达之前修改了一些,例如税收减免取消,政策实施效果不佳,便是焚烧,南方多山峰草植,反而引起了几场大火,焚了几座山头。
“虽说百姓难离故土,但北迁之势已然形成。”何云谏将此消息递上时说道。
迁徙,自然是为了活下去。
“不算好事。”云珏看着递上来的消息道。
“主公的意思是?”何云谏看向他有些疑惑。
逐鹿是需要人的,百姓北迁,兵力才能源源不断。
粮食可以一年一收,可人想要长成,兵想要练成,起码需要十几年。
这也就是南方各州千方百计阻止百姓迁徙的原因。
“僧多粥少,若得到的土地上没有百姓,想要重新迁徙回去可不容易。”云珏将纸条放在一旁说道。
何云谏嘴角轻动了一下看他:“主公深谋远虑。”
虽说这天下已被视作主公囊中之物,但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些地都是自己的,要是传到各州耳中,也不知他们是何滋味。
不过的确不能算是好事,百姓流失,无人耕种,原本的土地就会沦为荒地。
而迁徙来此,田地不够分,也会引来乱子。
“岫州与徏川接壤,百姓想必流失最多。”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是,徏川冯午已下严令,外迁者罚没家产,举家出逃者处以刑罚,严重一些落为奴籍。”何云谏对各州之事了解的十分详尽。
“昏招。”云珏笑道。
“主公镇守北方,物产丰饶,百姓安康,强邻在侧,又有如此对比,自然引得人昏招频出,狗急跳墙。”何云谏说道。
“赶狗入穷巷,或许可能遭遇反噬。”云珏沉吟道。
“主公管理北方,与南方各州散乱之象对比鲜明,又有陛下托付江山,以期讨伐逆贼,那些乱臣贼子自然是要彼此勾结,动摇江山的。”何云谏余光扫过一旁,恭敬说道。
渚州被拿下时,南方各州已有联合之势,即便争端多年,如今大局将定的局面,还是让他们皆是为了安身立命抱团一处。
这可相当的麻烦。
“乱臣联合,想必打得是清君侧的旗号。”云珏笑道。
“是。”何云谏附和。
例来如此,无谓是为了名正言顺一词,谁也不愿意被打做乱臣贼子,窃取江山,留万世骂名。
得位不正,自然天下人谁都能讨伐,于江山稳固也是不利的。
“云谏以为此局该如何破?”云珏看着他道。
何云谏沉吟,目光略看向一侧正在温书的小皇帝,重新看向面前等待他答案的主公道:“各州势力因利而聚,自也会因利而散。”
临时的联合绝不可能稳固,旧日的矛盾也不会烟消云散,不过是因为强敌在侧,才暂时忘记彼此之间的矛盾。
既然知道其目的是为了安身立命,那便可以此利益驱动。
各州称王者未必没有逐鹿天下之心,但能够安享一方,留得退路,未见得一定要以命相博。
“既要进攻,自然先攻近处。”云珏说道。
“是,主公英明。”何云谏道。
“如何安抚远处敌人?”云珏问道。
“结交。”何云谏给出了两字。
虽说唇亡齿寒之事总归有人能意识到,但多数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够做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一旦有此心态,便可结交。
“云谏真是看的深远。”云珏看着他笑道,“此行与丰州杨盛之事就劳烦你了。”
何云谏听他夸奖时已意识到了不对,但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后面的一句。
“主公,此行路途遥远,实在凶险。”何云谏还是挣扎了一下。
不是他不愿意效命,而是使臣这种东西可实在不好当。
“我让吕忠同你一起去。”云珏下了榻,走到他的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此事若交给旁人,我只怕寝食难安,云谏多谋善断,我只信得过你。”
何云谏知道,这次的行程他大抵是没办法推脱了。
南方多山地,这一趟来回恐怕就要两个月。
还是那两位好,一个太阴毒,一个太耿直,免得跑这一趟了。
“云谏必不负主公所托,此行定让主公如愿。”何云谏行礼,顺从那力道从地上站起,复又行礼道。
“此行便全权交给云谏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云珏笑道。
“臣定不辱使命。”何云谏拜别,出了此处书房离开。
云珏看其背影远去,重新落座在了榻上,拿过奏疏观看,视线轻移抬起时,对上了小皇帝一瞬间想要收回的视线。
但视线被捉住,小皇帝的目光反而坦然直白了起来,只是养了数月白润起来的脸蛋上多了一抹再难以被轻易遮挡的红晕。
偷听这件事在礼教之中算是失礼了。
“陛下有不明白的地方?”云珏放下搭在榻上的腿,轻松起身,朝着那里走了过去道。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随着他的靠近收回了视线,只是气息微屏。
“哪里不明白?”云珏走到近前俯身。
小皇帝的桌案比他的来得齐整,书籍分门别类,即便是竹简也是塞了书简整齐卷起,书籍在左手一侧,誊抄出来不解的则整齐的陈列于右手侧,一目了然。
从最开始的笔锋踯躅,到如今已有自己的气韵笔锋,也不过用了两三月。
“此处。”谢晏清将书中一处指给他。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云珏目光扫过,从一旁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身旁,将奏疏随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道,“衢地之意,为交界或要冲,谁能先占就能够先得到优势,此意为多地相交,宜与多方势力结交,以免自己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温柔如那山间跳跃而过的溪水,击打山壁翠玉之声,即便秋日最后一丝暑热尚未褪去,那丝燥意却难以在他的声音和谢晏清的心中留存。
听他说话时,世间所有的事似乎都没必要急切,所有的不安都在被抚平。
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
远交近攻之策,且要掌握地方要塞之地,方便取粮于当地,以免后备跟不上。
这是兵法国策之言,但谢晏清并未被阻止阅读,反而每每能够得到最详尽的解答。
他在此处读书,云珏也在此处批改奏疏以及议政。
初时那些朝臣谋士还有将军会有些迟疑,但云公无所谓,他们也皆是畅谈。
想要收回天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并非大军压境,便可扫平一切。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才能够将天下逐步的包围收拢。
谢晏清看到了这张网,但他还无法凭借所看到的事情将这张网完整的拼凑起来。
越是了解云琢玉这个人,越是能够明白彼此的差距,高山仰止。
但这个人又是最好的老师,看似放养,实则任由他学想学之事,无物不可教,从无藏私之处,坦荡的让谢晏清偶尔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但偶尔,这样的不知应对又会被浇灭,因为他的老师要利用他的时候也是坦坦荡荡的。
拟好的圣旨他自己都未看过,也看不出是何意味,需要的不过是将国印盖于其上。
利用了他,也不觉得愧疚,仍然倾囊相授的教他,回答他所有的问题,跟他玩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为君之道,用人之难,难矣,未若信人之难也。”那温柔的声音讲到了誊抄的另外一句,“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谢晏清听得明白,只是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人又懒得用那些掉书袋子的之乎者也了。
他不仅教书如此,批阅奏疏也是如此,连臣子递上来的奏疏也不允许咬文嚼字,一件事若洋洋洒洒过百字,他就没什么读的耐心了,还会想着法的给那不懂精简字数的人找点儿事干。
但那些递上来的奏疏少有如此的,规矩已立,云公手下群臣皆是拜伏,而他也同样的用人不疑。
连在他看来太过于阴险的一些人,他也能够用得极好。
为君之道,当有如此作为,是他未曾达到如此之境,无法将其纳为臣,才会时时心有不安。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云珏问道。
“没有。”谢晏清轻轻摇头,“多谢云卿。”
“不客气。”云珏轻笑,看着小皇帝搭在书页上复又想翻页的手指,伸手捏住书角,将书合上了。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听身旁人笑着问道:“想不想去玩?”
他不想去,这人其实也不会勉强他,只是会扔下他自己去玩。
“玩什么?”谢晏清问道。
比起去玩,他其实更想多看一些书。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云珏起身,顺势将端正坐着的小皇帝拉了起来道,“走吧,你都看了三个时辰的书了,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谢晏清被迫拎起,来不及给书夹上书签,就被带离了座位,接受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游戏。
他自己连着看一天奏折,晚上还要在烛光下津津有味地看各地递上来的奉承之言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被拉着的胳膊松开,那人垂落在袖中的手很自然的牵上了他的手。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着身前之人兴致勃勃的侧脸,加快一些脚步跟着他的身影。
自幼时记事起,其实少有人会如此牵他的手,君子之礼习于三岁,连娘都很少抱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本也不喜欢别人碰他,能够保持如此距离最好。
只是此刻,被那微凉宽大的手牵着,当真像是回到了初初记事时还会跌跤的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但事实上,他才不是,他可比那个站在田野间用襻膊束袖,打算拾稻子的人成熟多了。
已入深秋,岫州之地叶落归根,成片的稻谷早已被收割干净,有些地表留下了漆黑灼烧的痕迹,一眼眺望有些荒芜。
未被焚烧的土地倒是金色的,一些秸秆跌落其上,几乎与土地融为一色,但定睛细看,依然能够看到一些散落未尽的谷穗。
不远的土地上有人在时时弯腰,偶尔忍不住抬头瞧过来,复又低下头去。
而云太师所谓的游戏,就是借别人未烧的土地拾取那些散落的谷穗。
“没兴趣?”云珏将篮子递过去时低头瞧他。
“不是。”谢晏清接过了那个编织的十分结实的小篮子,蹲下身去从土地上拾起谷穗。
他只是觉得这根本不是游戏,因为这样的事他曾经做过很多次。
只是云琢玉口中百姓在秋收后拾取最后的稻谷的场景,与他曾经所经历过的有些不同。
说是拾取,实则有可能被判定为偷,被发现,驱赶,甚至是抢夺和追捕。
为了争夺活下去的食物,百姓往往不会像现在这么和善。
僧多粥少,谢晏清想到了这人曾经说过的话,抬眸时却见那原本拾着谷穗的人停在了某处,手中捏着什么,然后在两声虫鸣声中朝他看了过来笑道:“这地里有蛐蛐,要不要斗蛐蛐?”
斗蛐蛐,那是曾经启安城中最玩物丧志的东西。
“不要。”谢晏清拒绝,将几根谷穗拢在指间后放在了小篮里。
“你这小孩真没意思。”云珏看他,捏着手中的小虫笑道,“你不玩,我一会儿跟别人玩。”
谢晏清动作顿了一下,拾着那散落的稻谷,听着那不间断的虫鸣声,垂眸看着地上零落的稻谷,半晌后抿了一下唇道:“朕在书中读过一句,有些不解其中意思。”
“嗯?哪一句?”云珏停下动作问道。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谢晏清话止于此,还未开口问询,就听到了身侧的一声轻笑。
阴影覆下,在身侧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轮廓,谢晏清心中一紧,握紧那竹篮,带着些懊恼抬头,正对上那蹲身在近侧的人浅笑的眸。
“这句话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云珏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君主贤明自省,则君明臣直,若是君主玩物丧志,则会上行下效,重蹈覆辙,臣的解释,陛下可能明白?”
“明白。”谢晏清答他。
“陛下的意思,臣也明白。”云珏看着他笑道,“多谢陛下指导,臣喜不自胜,必然自省。”
谢晏清眼睑轻颤,抿了下唇道:“嗯,云卿乃贤臣。”
“不过……”云珏话锋一转,让谢晏清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做君主也不能太将自己锁在那牢笼之中,取乐之事还是要做的。”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见一个用秸秆编成的蛐蛐笼被身侧之人拎在指间在他的面前轻晃。
“臣暂时是没办法明目张胆的玩了,不过陛下可以玩,臣可否借陛下的光观赛一场?嗯?”他轻言浅笑,像极了撺掇和请求。
那蛐蛐笼虽材质粗糙,却编的十分精巧,像是玩伴的分享,又像是哄孩子的东西。
幼稚。
“可以。”谢晏清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伸手接过了那个蛐蛐笼。
“多谢陛下。”云珏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捡完谷穗。”谢晏清将蛐蛐笼放进了篮子里道。
“好吧。”云珏抬头眺望一眼道,“前路遥远,臣就仰赖陛下了。”
谢晏清觉得他好像真的是来玩的:“云卿共勉。”
云珏轻啧一声,从旁边拾着谷穗,放进了那小篮子里。
蛐蛐受惊鸣叫,稻谷上的土色也有一丝沾染上了那白皙如玉的手指,虽然谷穗不足以在其上留下伤口,但那薄茧之上仍然擦出了一些痕迹。
“我记得云卿似乎爱洁。”谢晏清垂下视线,拾着谷穗道。
相处数月,他记得这个人总爱穿一些浅色的衣衫,虽然书桌上总是有些乱,衣衫却是一两日就要更换,身上总是带着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
“唔。”云珏闻言沉吟笑道,“似乎确实如此。”
他眼看着要起身撒手不干,谢晏清抬眸看他,喉中哽了一下,却见那人轻笑,眸中溢满了笑意道:“不过陛下与民同乐,臣自然是要随同的。”
他眉目漂亮,语调温柔,谢晏清那一刻却有些想踹他一脚。
但他终究忍住了:“云卿真乃忠臣。”
“那是自然。”
“……”
散落的谷穗看着不多,从一头到另外一头,却是拾满了一筐。
有人交付碎银,那筐谷穗被带到了马车之上。
“得了银两,他们未必能保得住。”谢晏清从窗外看去道。
“我给的,能保得住。”云珏轻笑,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晏清看他,伸手接过了那打湿的帕子擦着手。
此事其实不如何累,只是停下后才发觉身上已沾满了汗水。
夕阳已尽,腹中空空,滑落的汗水侵蚀到了眼迹,谢晏清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用力眨眼时那抹汗珠被一旁伸过来的帕子擦去了。
帕子浸水,透着微凉,谢晏清下意识后缩,却被另外一只伸过来的手拢住了下巴,头顶声音响起:“别乱动。”
谢晏清动作顿住,略垂着眼睑任由那人擦拭过他眼睛两侧,微凉浸入皮肤,惹得眼睑轻眨,帕子离开,却是复又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擦去了那里和脸颊上的汗珠。
一身薄汗,但总归脸颊在变得清爽,眼睑略抬,面前之人垂下的眸并未看他,只是原本身上嗅到的些许汗水的味道被近前之人身上的香味替代了。
清浅的,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好像沾上体温的浓烈,有了丝真实。
恍然之间,视线对上,那双眸中泛出了笑意,让谢晏清手指轻拢之时询问:“眼睛还疼吗?”
“不疼。”谢晏清轻轻摇头回答。
“那就好。”云珏打量了一下他有些泛红的眼尾,松开下巴后退,顺手将他手中的帕子抽出递了出去道,“要凉水还是温水?”
“温水。”谢晏清回答道。
水壶被提起,倾倒出的水在杯中冷热两搀,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一侧轻贴试过,然后将杯子递了过来。
谢晏清抬手接过,拢在指间递到了唇边,温水浸润,不冷不热,却是让身体内的暑热干燥似乎都一并消弭了。
水声还在响动,谢晏清放下杯盏抬眸,正看到那人将倒出的凉水一饮而尽的画面。
他生的如画如仙的模样,动作却是大开大合的,偏那动作也不显得粗鲁,甚至是随性而赏心悦目的。
云公云琢玉,看起来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偏偏最细致的便是他,洞察敏锐。
“还要?”云珏侧眸询问。
“嗯,凉的。”谢晏清将杯子递了过去,看着那人提着水壶直接往他的杯中注入了清水。
凉水递至唇边,愈发清爽解暑。
“陛下拾的谷穗,想好做什么了吗?”云珏又喝了一杯问道。
“没。”谢晏清回答。
他是被临时拉出来的,如今衣食无忧,着实没想着要做什么。
“那就在宫里开辟一块土地,用作种子怎么样?”云珏提议道。
“不好。”谢晏清回答道。
他知道粮乃国之本,但他本身并不热衷于耕种之事。
只是以往,他多会顺着云琢玉的意思,但此刻……此刻如何?
云珏看着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的小皇帝,眉目轻敛笑道:“那用来做点心呢?”
“可以。”谢晏清觉得这是谷物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云琢玉爱吃,他可以饱腹。
“那就这么定了。”云珏靠在了软垫上,略微打了个哈欠阖眸道,“今日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车内昏暗,并未燃烛,谢晏清并未看向那余光中几乎与黑暗融在一起的人,而是看向了车门处随着车身晃动透进来的残存的亮光。
心中思绪沉淀而下,难以言说是什么滋味。
……
一筐满当的谷穗磨成面粉再做成点心,最终只得了一小碟,做成了桃花的模样,袖珍玲珑的仿佛只够塞牙缝,但是味道很好。
云珏吃了三块,谢晏清吃了两块。
那人倒是十分大方的表示可以对半分,但谢晏清没见过这种对半分的谦让法,秉着尊师重道的理念,全让给他了。
他的老师不亏待他自己,也不亏待他,桃花糕后又给他叫了一碟桂花糕。
很软糯,也很香甜,配上一些茶水,秋时吃来正是应景。
带回来的蛐蛐被宫人养着,晚上倒不吵,只是谢晏清要斗的时候多了五六只。
鸣叫声随着竹枝拨弄不断响起,谢晏清在廊下参赛,云琢玉则饶有兴味的坐在窗边观战。
只是远远有宫人带人前来时,谢晏清抬头,那窗边原本悠闲坐着的身影消失了。
宫人引人上了台阶,同样是人,宫人身后跟着的人身形几乎比他大了三倍,近前路过廊下时,更是好像踩的那地面都在震颤。
谢晏清见过李慕,那样的将军已然身量庞大,他亦天天见云琢玉,对方虽高,却并不显得过于壮硕,且脾性好像削弱了相处的威胁感。
而路过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云琢玉还高,说是个人,更像是谢晏清曾经见过的熊一样雄壮。
“冯将军。”宫人纷纷行礼。
“嗯。”冯镇岳看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目光落在了那蹲身仰头看他的少年,瞥见衣袍上的龙纹时鼻中的气息重了一些,抬手随意抱了一下拳道,“参见陛下,臣来见主公。”
“他在里面。”谢晏清说道。
冯镇岳略一拱手,直接迈开步伐走向那书房,宫人连忙跟随道:“冯将军请,太师等您很久了。”
殿门打开,那高壮之人大步跨入,门被宫人拉着掩上时,其中传来了浑厚有力的声音:“主公!”
“起来吧。”那温柔的声音开口,对比鲜明。
“劳主公久候。”冯镇岳的声音与对外也对比鲜明。
“陛下,您的大将军要赢了。”宫人提醒道。
谢晏清回神,看向那光滑的斗盆,其中一只已然咬住了另一只,无需拨弄,轻易就将其掀翻了。
那是云琢玉送给他的一只。
云公威慑天下,他挑选的蛐蛐也是如此。
“嗯,还有谁要挑战?”谢晏清蹲身执起竹枝问道。
即便云琢玉不想杀他,他麾下的人也未必能够全然容得下他。
他们会推着这位主公夺得至高之位,只有他名正言顺了,跟随者才能彻底安心。
如今藏拙才能消弭一部分人的忌惮之心。
“渚州之事你处理的很好。”云珏抬手示意,“坐。”
两个宫人搬动了那把相当巨大结实的椅子。
“谢主公!”冯镇岳落座,看向那榻上之人道,“为主公效力,理所应当。”
云珏嗤笑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李慕的官腔了?”
九尺高的汉子一时有些尴尬,却是岔开腿放松了下来:“这不是入了朝堂,总要懂些规矩,不能给主公添麻烦。”
“嗯,有进步。”云珏轻笑道,“渚州之事了了,此次召你回京有其他要事。”
“主公吩咐!”冯镇岳坐直身体抱拳行礼道。
“来。”云珏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走向了那室内时刻搁置的沙盘。
冯镇岳起身跟随,看那沙盘上落下的密密麻麻的旗帜倒吸了一口气:“主公打算对南方各州动手了?”
“没那么快。”云珏拿过一枚旗帜落下道,“南方不比北方平坦,山地要道纵横,极易有易守难攻之地,吕忠已经出发了,你需要镇守攻破的是此处。”
冯镇岳凑近细看,记住那处位置道:“吕忠不是保护何云谏去丰州了吗?”
“他们此行绕道颇远,路上也不能白跑一趟。”云珏说道。
“是,主公远见!”冯镇岳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当时岫州兵败,他能臣服,可不仅仅是因为被挑落马下,那时一战,他后路断绝,被料定了所有心思,毫无还手之力。
这天下,必然是主公的。
“我给你推演一遍,看仔细了。”云珏一一拔出了那些旗帜,沙盘之上地势复杂,但走势十分鲜明。
南方要塞,不似北方这样一马平川,极易腹背受敌,这也是南方各州争斗割据的原因之一。
而走势鲜明,便可用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效果。
最后的旗帜落定,冯镇岳凝视沙盘许久,吐出了胸中的那口气:“臣绝不会负主公所托。”
兵力,时机都必须把握的恰到好处。
战役还未开始,但或许已经终结了。
“好。”云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身旁路过道,“也不急着出发,先在京城修养几日,看着你这一趟远行都瘦了。”
“渚州那地方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冯镇岳跟上,看他落座抬手,拿过了一旁桌面上摆放的糕点直接丢进了嘴里几块,囫囵咽下去后道,“我不爱吃这点心,腻味,还是肉更好一些。”
“我让人送几头牛羊去你府上,嗯……厨子借你几天。”云珏笑道,“怎么样?”
“多谢主公!”冯镇岳大喜过望,“主公的厨子那自然是最好的!”
“嗯,喝茶。”云珏说道。
冯镇岳喝茶如牛饮,一杯下肚,放下杯子的时候嘴砸吧了一下,压低声音才开了口:“主公……打算如何对待那小皇帝?”
云珏抬眸看他,将杯子放在一旁笑道:“你有主意?”
“我……我刚才进来看了那小皇帝一眼,不是池中物。”冯镇岳思索说道。
“怎么说?”云珏问道。
“我这人杀气重,寻常的士兵见了都得吓得腿肚子发抖,那小皇帝…”冯镇岳说道,“他震惊,但是不害怕。”
“多年逃亡,自然是什么刀剑血腥都见过的。”云珏说道。
“如今他自然势弱。”冯镇岳沉息道,“可有这份心性,又能隐忍,只怕日后养虎为患。”
云珏静静看他,眉目轻敛时笑道:“作为天启皇室,他自然不甘心,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这是极不公平的处境,纵使有万般筹谋,陷于十面包围之中,冲出包围之后天下为敌,不以命博,是很难逆风翻盘的。
把他放进这样的处境,没有系统辅佐和过往的经验,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冯镇岳屏息,肩膀松了下来:“主公言之有理,只是绝不能给对方成长的机会。”
为何现在不能杀小皇帝他已经明白,但无论对方如何无辜,当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注定要用死亡为主公让位。
“嗯,你说的我记住了。”云珏笑道,“事情谈完了,回去吃肉吧。”
“是!”冯镇岳忧虑解了,起身行礼,转身迈出了门外。
外面的斗蛐蛐已经结束,廊下空了,宫人林立,小皇帝就坐在一旁瞧着笼里鸣叫的蛐蛐。
蛐蛐闻声惊叫,少年抬眸,冯镇岳望进那双镇定的眼睛,拱手行了个礼:“陛下,臣告退。”
主公说过,无论心中如何不满,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拿捏住错处。
“嗯,冯将军慢走。”谢晏清放下笼子说道。
冯镇岳看他一眼,松下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宫人匆匆跟了上去,谢晏清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从椅子上起身,将蛐蛐的笼子交给了一旁的宫人,跨进了殿门。
书房之中,那倚在榻上的人正在看着什么,闻声抬眸,似是本欲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静默而视等他开口。
谢晏清听着身后殿门关上的动静,直视着那人等待的眸道:“你想让我藏拙?”
玩物丧志,君主若不自立,自然也无百姓拥戴,对于拥立云公的人而言,这样的皇帝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没有。”云珏看着他片刻,轻笑一声给出了答案,“陛下藏与不藏,我都能护住你。”
谢晏清指尖轻颤,压着起伏的呼吸问道:“为何?”
不过利用,实在没必要太费心,如此绝境,他自然会十分听话。
可给他绝境的人,却偏生的在他面前开了一道能够喘息的门。
“陛下觉得为何?”云珏轻声反问。
“朕不知。”谢晏清回答。
“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因为臣心地善良。”云珏撑着脸颊看着他笑道,“目前而言,我没有必须要杀你的理由,既然如此,何不让陛下过得畅快些?”
小皇帝没有记忆,但他有。
这天下他唯二绝对要护住的命,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就是对方。
除了这两点,其他的一切都要往后排。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而这样的排序出来,手下的人多少也会恐慌。
一切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这样。”谢晏清得到了答案,却又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但云琢玉不想说实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看透他的心。
不过已有定论,他心下也算安稳。
“你们最后谁赢了?”云珏笑着问道。
“云公之勇猛,即便是座下鸡犬也胜过旁人的许多。”谢晏清开口道。
“看来是我选的赢了。”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恭喜云卿。”谢晏清面无表情开口道。
“如此吉兆,看来此一战必能功成。”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谢晏清微怔看他。
……
入秋十月,云公座下何云谏携君主令,绕路徏川入丰州之地,天下皆知。
各州躁动,飞鸽传书不断,动向不明,合作暂止。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云谏入帐,却是被实实在在地捆了个结实。
一路艰辛就不说了,还得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但没有当即下令杀他,就说明杨盛的心不定。
何云谏面见,各州视线皆汇聚丰州之时,云公传递天子令,以徏川筹划谋害天子为名讨伐,岫州兵士在命令下达的当天对徏川发起了进攻。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渡过岫水的,只是当消息传到各州时,已攻下一城。
南方各州虽消息不及,但本就防范,飞鸽传书,镇守于岫州边境的壑原大军试图开拔,却在路过龙脊山脉时被伏兵攻陷,折损过万。
壑原士兵速退,然而获胜的岫州士兵却并不追击,反而原地驻扎,坐镇其要塞之处。
壑原诱敌失败,主帐之中的气氛一片沉寂。
徏川求助,然青州与霁州士兵无法跨过壑原通行支援,先前虽然暂且合作,但从前龃龉未消,直到此战爆发,矛盾也同时爆发。
三州对立,壑原支援被阻挡,岫州士兵一路南下,直攻徏川州府,与徏川比邻的丰州始终未见出兵。
一月时间州府被围,又三日,城破,冯午被擒。
各州凝滞之态终于有松动,飞鸽传书中亦言今日之徏川,明日便会轮到自己。
成王败寇,无路可逃。
然而徏川解封,消息传出,却是冯午受奸人挑拨陷害,受陛下宣召,听从云公指调,虽不能继续管理徏川,却是保全了一家老小。
此消息传出,各州静默。
青霁两州未动,千障林赵思深却是向朝廷递上了奏疏,言明千障林本该归朝廷所有,只是陛下出巡,一时未得命令,所以代理。
承安帝感念其忠心,命其继续管理千障林,赵思深遥拜陛下。
“见风使舵的狗东西!”青州主帐内王临看着消息冷哼一声。
“主公,如今怎么办?”谋士忧心。
“我过不去,他云琢玉想要攻我青州,也得先过壑原,我就不信他陆昭敢借道。”王临不屑。
“可还有个赵思深呢。”谋士说道。
“他?给霁州去信,他既要表忠心,就让他忠心!”王临按上了桌面。
虽然有壑原阻挡,但避免腹背受敌,得先解决赵思深。
与其他各州比,霁州实在算得上安宁。徏川残党被清扫,丰州虽未表态,却是放了使臣离开。
“如今徏川被攻陷,壑原与丰州算是门户大开。”壑原主帐内,谋士对着地图忧心忡忡。
“丰州想得渔翁之利,奈何没想到云琢玉的速度会那么快。”陆昭看着地图,拳头捏紧,牙齿亦是忍不住咬紧。
他筹谋多年,才有了如此势力,可那群蠢货说是合作,真到了跟前却只想着如何保全扩大自己。
真是……乌合之众!
“那如今主公打算如何?”谋士询问。
陆昭沉默,无论他如何计算兵力,都绝不是云琢玉的对手,丰州杨盛更是随时有可能背叛的合作对象。
投诚,多年辛劳化为虚衔;硬战,命丧黄泉。
“报!”一声急报传入!
陆昭回神,蹙眉开口道:“进来,什么事?”
“回禀主公,潜入京城的探子拿回了云公的画像。”士兵进入,从怀里取出了包裹的羊皮卷。
陆昭垂眸看去,沉下一口气才接过那皮子,打开看去其中时瞳孔骤缩,一时气息起伏不定,口中喃喃:“怎么可能……”
竟然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