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并不平坦,马车却不算太颠簸,只是谢晏清坐的端正,并不往那云丝软枕上倚靠,待到马车进城时,有人前来车窗禀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开,他屏住的呼吸才略微顺畅了一些。
目光轻抬,坐在侧座上的人身体轻倚,虽是浑身放松的模样,却是慵懒而舒展的贵气,车窗外话语传入,寥寥数语,不甚明晰。
“主公,已经处理干净了……院子也洒扫干净……”
“嗯。”倚坐窗边的人轻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而显得格外剔透的眸轻转,落在谢晏清身上时让他的呼吸猝不及防的止了一瞬。
不过那人并未长久看他,只是眸光扫过,转向了窗外道:“再添一个锅子。”
“是,主公。”车窗外的声音恭敬离开。
倚坐窗边的光影随着转身在谢晏清垂下的眸中变化着,对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视线不重,却令人有着如坐针毡之感。
只是半晌,一声气音轻笑,令谢晏清的不安中多了几分莫名的火气。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欣赏着他如惊弓之鸟一样的不安。
即使谢晏清本人不值一提,但他顶着皇帝的身份,这个位置,天下无人不觊觎。
能让皇帝战战兢兢,掌权摄政者无不想如此,而这个人更添了几分恶劣。
为保命,应让他如愿,如今处境,也只能让他如愿。
马车入了城门,落在谢晏清身上的目光离开了,但他的心神始终未松,直到车外马蹄声止,略有几分轻嘶时马车停了下来。
“主公。”车外有人问候。
“嗯。”云珏起身,车门已从外面打开,车凳摆上等待他下车。
“参见主公。”
“主公。”众人观身影而行礼。
云珏下车,落地时复又看向车内,在那少年下意识整理好有些拮据的衣袖下车时袖手行礼道:“臣恭迎圣驾。”
他一语出,其他行礼者静默一瞬,皆是随同行礼:“臣恭迎圣驾!”
此语几乎齐呼,当似真有了圣驾返回的威势。
“平身。”谢晏清弯腰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配合开口。
“谢陛下。”云珏开口。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随同。
谢晏清明白,此刻他不过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实际掌权者另有其人。
象征就要做好象征应该做的事。
“陛下慢些。”云珏收礼时伸出了手,谢晏清如之前一样搭上,未用力,待下了马车时当即收回。
“云卿有心。”
“陛下出访辛劳,臣本该以钟鸣鼎食来迎陛下,只是渚州偏远,又是刚刚整顿,此处院落乃是城中最佳,已布置妥当,请陛下暂歇,万勿见怪。”云珏跟随身侧半步道。
“朕无意予百姓负累,一切从简。”谢晏清看着那雕廊飞檐的院落大门,一时有些恍惚。
他离开启安城太久了,久到记忆中一步一景,甚至可用来跑马练武的院落变得模糊不清,面前的院落竟是多年流亡后见过的最好之处。
出世时,他锦衣玉食,而后流亡,颠沛流离,不敢出入这样的城中,路过略微繁华处都会被当成乞丐驱赶,腹中饥饱尚且不能决定,更无从维持体面。
如今……
“此处极好,有劳云卿。”谢晏清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踏上了台阶。
“陛下谬赞。”云珏跟上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齐呼,“谢主公。”
此处院落不算大,雕廊之上亦有着新补之处,但收拾妥当,已是十分宜居。
谢晏清入内,已有仆从备好热水为他接驾。
虽廊中有风灌入,但进入房间,屋门掩上,热气袅袅,连呼吸都变得舒适了起来。
东西由仆从一一摆入,未等谢晏清吩咐,入内的人已成列退下,只余一人时行礼道:“陛下可自行沐浴,若有吩咐,奴婢就在外面。”
谢晏清看着屏风之后的身影,应了一声:“嗯。”
那道身影退出,掩上了房门。
空旷之间内只剩他一人与那浴桶中热水相对。
流亡多年,他早已不习惯有人近身服侍,凡事皆是亲力亲为。
只是日后,凡事大约还是需要他自己亲手去做。
云琢玉甚至无需动用多么大的手段,只要卡住衣食,便可令他束手了。
所幸,若真有人近前服侍,他才需要时刻警惕,以免是背叛或是行刺。
谢晏清气息轻舒,解下了腰间粗糙的麻绳,先用瓢调了温水冲洗身体上下,然后才趟入那满桶的温水之中。
水面没过肩胛,暖入肺腑,令人喟叹。
身体放松,过往的疲惫似乎皆随水流散去,直到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谢晏清才如梦方醒:“谁?!”
那轻巧有节奏的敲门声停下,温柔的声音穿透房门屏风而来:“陛下莫要泡太久,若是睡着了容易着凉。”
“知道了,云卿有心。”谢晏清扬声回答,待转身看到门外流动的光影时才从浴桶之中起身。
水有些凉了,皮肤也泡的有些发红,或许是以往太累了,才会一时放松,失了防备。
不过即便一时与那人分开,那人也极是体察细枝末节。
就像他说的,做给天下人看。
看他云琢玉如何的忠君爱君,为君者自然也是要配合的。
谢晏清又添了一些热水清洗着身上,身体不再似之前放松,而是清洗干净后换上了那以绸缎做成衣物。
多穿麻衣的身体,穿上绸衣时竟觉恍若无物,一层层穿上的方式有些忘记了,但摸索着也能穿好,只是对镜之时,已寻不回曾经。
但也不必寻曾经了。
曾经的谢晏清在这样的乱世中是活不下去的。
屋门打开,凉风袭面,身体做好了哆嗦的准备,风却被衣物阻隔了,拂在面上反而带了几分清爽之意,让人想起如今还是盛夏时节。
他欲出门,却在转眼的一瞬止步,看到了那正侧坐在廊下望向院中湖泊之人。
不过一面未见,他已换了衣衫,暖白一色极似那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几乎融为一处,却仍似乎不及那衣衫垂落处露出的手臂来的莹润质白。
鱼食随意抛洒,水面激出几声鱼尾水花拍打之声。
湖面辽阔,不过其中似乎刚刚清理过,唯有湖心莲叶与莲花簇拥,一眼看去,风拂过带起水波荡漾,拂过那人衣襟发尾,恍然如坠凡尘之仙。
谢晏清那一刻甚至在想,云琢玉这个人似乎是不太能跟权力欲望沾上边的,那些东西总觉得像是浊世污秽,玷污了他一样。
即使那双望向湖中的眸转过来看他时,他仍有同感。
只是当对方将鱼食盒中随手倒尽起身时,即使身姿仍是飘渺如仙,超然物外,但危险却也在那一刻笼罩在了谢晏清的身上。
他浑身都好像拢在了对方的视线之中,一丝一毫的心思在对方的眸中都无法隐藏。
即使心有抵触,也必须全力扼制,不能展露分毫。
“云卿怎会在此?”谢晏清开口问道。
“陛下沐浴太久,臣有些担心,故在此守候。”云珏看着面前虽是洗净,却愈发显得衣袍空荡的少年笑道。
“朕无事,云卿忧心天下大事,不必在此等小事上费心劳神。”谢晏清说道,“下次让仆从等候侍奉便是。”
“多谢陛下关心,陛下的事就是这天下第一大的事。”云珏笑道。
谢晏清抿唇。
“还是说陛下不喜欢臣近前侍奉呢?”云珏轻声问道。
谢晏清听着头顶悠悠之意,心中沉下开口道:“云卿多虑了,朕不过是忧心。”
“原来如此。”云珏转身笑道,“膳食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请。”
“嗯。”他未在那个话题深究,谢晏清轻松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布膳的地方距离那处浴房不远,房门同样眺向湖中风荷,不过比风荷更吸引人的,是那炭火之上不断翻着小泡的汤锅。
些许香辛的味道裹挟着肉的香味弥漫,没入鼻腔之中时直让人口齿生津,即使谢晏清能够压制自己的动作和视线,腹中也不受控制的轰鸣了起来。
这没什么,人的饥饿不过是生来就会有的欲望,即使侍从们视线寻觅,谢晏清也不在意,只是身前带路之人回首看他,令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
为帝王者,本该坐拥天下,不因身外之物或喜或悲,只是他如今处境的确窘迫,衣食一类全仰仗对方。
谢晏清察觉脸热,眉头微蹙。
“陛下请上座。”云珏收回目光开口道,“今日起风,又逢迎回陛下圣驾,特添了锅子,锅中羊肉乃是些渚州百姓送入,想让陛下尝尝。”
谢晏清寻觅落座,看向那信口就能给出层层理由的人,视线落在了面前翻滚的锅子上:“百姓有心,那朕便尝尝。”
与民同乐,从来展现天子爱民之心。
即使他不觉得渚州大战之后,百姓还有羊能送入此处,给他这个未临朝一日的陛下尝。
“陛下请。”云珏开口。
一旁的仆从送上了筷子,又兼自己拿起小碟筷子,伸将锅中夹起一块肉放在了谢晏清面前的盘中。
风吹过,热气微卷,谢晏清略等片刻,执筷夹起送入口中,咀嚼时动作略缓,复又咽下。
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
羊肉极嫩,裹挟了一些辛辣的味道,没有一点膻味,只有齿颊留香,即便是从前还在京中时,国宴之上也没有这样的味道。
一口下去,暖意自腹中起,身体愈发渴求。
谢晏清抬眸示意,仆从又夹起一筷,他的目光略扫,落在了那如画如仙之人吃饭的动作上。
他身旁未有仆从侍奉,自己直接夹取送入口中,夹的随意,坐的随意,自也吃的随意,只是如此无礼,却自有悠逸闲散的优雅惬意。
那处敏锐,只是不等其目光抬起,谢晏清目光收回,复又吃下盘中之物,再度抬眸示意。
仆从夹入第三块,谢晏清吃下后再度示意,那仆从说道:“陛下,食不过三,还有其他菜呢。”
谢晏清抬眸看他,那仆从低眉顺眼等他示意。
腹中尚有些不足,那锅子分明暖的很,但也无所谓,都能裹腹,谢晏清看向桌上其他菜,随意示意时听到下座处传来的声音:“退下吧。”
仆从们皆是抬眸,低头应是:“是,主公。”
他们纷纷离开,脚步声远离,一时屋中竟只有锅中热汤翻滚之声。
谢晏清屏息,但闻那处轻语:“陛下自己用膳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晏清闻声抬眸,对上那人弯眸浅笑:“臣最不喜用膳时还有诸多规矩,陛下想来也是如此。”
谢晏清无所谓,即便有一些不便,历来皇帝皆是如此,一为不被人摸清喜好,在食中下毒,二为帝王仪制与体面,但其实第二点他也不如何在意。
再如何体面,刀剑穿过时,也不过皆会化为枯骨黄土。
所谓仪制与体面,也不过是劳民伤财的东西。
“云卿言之有理。”谢晏清答他。
为君上者守规矩,作为大臣若不守,则是欺君罔上,索性他这帝王不守,自然也少有人置喙云琢玉本人。
云珏看他跪坐的端正坐姿,轻动了一下筷子,夹着面前的菜吃着。
如今天下虽乱,能人却多,流离市井者中亦能寻到好的厨子,届时直接带回岫州好了。
锅中翻滚,谢晏清伸筷去夹,无人中间阻拦,这一次他吃的极饱。
虽一概想以阴谋论,但某一刻他也会在想,云琢玉此举并非全然是阴谋。
他这样的人,擅长欺骗天下人,但这样的人即便真做了,也无谓天下人口舌。
可若只为了让他吃好,为何一开始还有人侍膳?
谢晏清吃到腹中有饱感时停下筷子,略松了口气抬眸,却是对上了下座之人不知何时一直看向他的目光,一时腰背挺直道:“朕身上有何不妥?”
“无甚不妥,只是臣观陛下喜欢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云珏起身笑道,“这样容易食不知味,消化不良。”
“多谢云卿关心。”谢晏清看着他袖手略施一礼的动作道,“云卿有何请?”
“臣有要事,先请离开。”云珏放下手笑道,“陛下自便,若有事,吩咐此处侍从便是。”
他话毕转身,走的突然,谢晏清看他背影,略微踌躇了一下问道:“云卿,柯武何在?”
云珏停下步伐,回眸看向那挺直腰背,半起身眼巴巴看着他的小皇帝,唇角扬起笑道:“臣观柯武是个可用之才,让李慕带去军中历练两年,届时必可成陛下左膀右臂。”
他的理由合理,谢晏清却心中有些不安。
沙场刀剑无眼,一个少年只身入其中,只怕横死的可能性更大。
他说好要护着他的。
“朕无需他变得可用。”谢晏清手指在桌面上微微用力蜷缩道。
可用是要拿命去磨砺的,而他身侧之人,越是磨砺的有用,云琢玉就会越忌惮。
还不如一开始就无用,离开他的身边,反而有一条活路。
云珏驻足看他,对着那微微闪动却不愿意移开的视线笑道:“陛下要不要见他一面再做决定?”
谢晏清眼睑轻眨。
“陛下要做决定,也该问问柯武的意见才是,否则即便放他离开,他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云珏笑道。
“你……让我见他?”谢晏清轻喃,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时眉头轻蹙。
“自然,为何不让?”云珏唇角的笑意扩大,“他一个忠君护主的少年,与臣殊途同归,莫非会对臣有威胁?”
“……没有。”谢晏清警惕答他。
“那陛下是觉得臣小心眼,不能容人?”云珏略微沉吟又问。
“自然不是。”谢晏清微卷了一下眉心否认道。
“那陛下……”云珏语调轻喃,看着小皇帝提起的气息笑道,“就无需担忧了,臣告退,一会儿让人领了他来见您。”
他话锋陡转,转身离开,谢晏清欲言又止,一口气像是憋在了心里,塞不进去又排不出来,莫名的手痒,抓挠也止不住。
那人……分明在戏弄他。
……
“主公。”门外有人等候,见人时迎接。
“安排的如何了?”云珏抬手,略过他行走问道。
“主公迎回陛下圣驾之事已传向各州,龙脊山一带已布防完毕,主公休整,即刻就可启程。”亲卫跟随上道。
“不急,马车返程起码也要走上二十几日,再歇三日。”云珏说道。
“是,主公。”亲卫略迟疑一瞬道,“只是……”
“嗯?有话直言。”云珏转眸说道。
“冯将军听闻陛下迎回,觉得此事不妥。”亲卫说道。
“你去告诉他,我自有我的打算,好好带兵,不许惹事。”云珏笑道。
“是。”亲卫应声。
“渚州目前如何?”云珏打开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落座在软垫上问道。
“渚州饥荒许久,牧草不生,草皮都快啃干净了,如今牛羊有些绝迹,若是大军再晚来……”亲卫的话没能说下去。
他同样自饥荒中被主公拾得,得以吃饱穿暖,训练一身武艺,也正因如此,再观饥民时,心中感慨难言。
各州争霸,为平军心,往往到一处地方便会行屠城之举,为了粮草,更是不顾百姓死活,与从前坐在帝位上的暴君无有不同。
天启江山该亡,那些争权而不顾民者也是同样。
唯有主公,唯有主公在夺下地盘时会关心百姓如何。
此举即便是为日后雄图霸业,亦有无数人愿意追随。
只是民生之饥荒,所带来的粮草也只能救一时之急。
如今盛夏,届时别说严冬,能不能熬过秋日都未可知。
“粮食从岫州运来,路途必有损耗。”云珏拿起递上来的奏疏翻看着道,“我让你找渚州各行做的最好的人找的如何了?”
“此法一开,报名者无数,除了厨子,其余还在筛选。”亲卫说道。
“找全之后呈报一份细则给我。”云珏说道,“渚州与岫州不同,还需因地制宜。”
例来,授人以鱼都不如授人以渔。
渚州既能多年昌盛,自然有其法。
“是。”亲卫应声。
……
“参见……陛下。”柯武入内跪地,看着那穿着绸衣的人略微迟疑开口道。
“起来。”谢晏清看着带领的人退去,将半日未见的人从地上搀扶起来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可陛下就是陛下。”柯武收回手臂看他。
即便都换了衣物,他是布衣,而主子穿上了从前的绸缎。
虽面色还有些粗糙,发色也有些枯黄,眉眼仪态却有了幼时所见的影子。
从前居于一屋,无上下尊卑,自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可是如今,一切都将不同。
谢晏清看着他后退恭敬的身影,唇轻抿了一下道:“罢了,他们可有对你做什么?”
“我……臣本想跟着陛下。”柯武看他一眼改口道,“只是被李慕将军直接带去了兵营,说是要让臣在军中历练。”
“军中刀剑无眼,我不欲让你去。”谢晏清说道。
“可若留在陛下身边,臣也什么都做不到。”柯武沉气回答道。
他想保护主子,可他连云公手下最普通的士兵都无法抵抗,怎么能从云公手中保护陛下?
李慕的话说得刺耳,柯武却无从辩驳,他不知对方为何要跟他说想要做什么,就要先拥有能力,而不是螳臂当车,像知了一样叫的大声是无人理的,虎豹潜行照样会使百兽畏惧。
“你不必留在我身边。”谢晏清看着他道,“你从前所遇危险颇多,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无用之人,云琢玉不会杀你,你可以拿着那笔钱去好好过安生日子。”
“安生日子?!”柯武抬起头看他,气息有些急促,“臣分明知道陛下身陷虎狼窝中,又怎能自己拿着银两去潇洒度日?!”
谢晏清看着他未语。
“臣若也走了,就真的只剩陛下一人了!”柯武目露悲怆之色,“臣是陛下的家臣,臣不会走的,死也不会走!”
谢晏清看着他,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道:“你若真想去做,就去吧,我只告诉你一点,不可将怨怼之心宣之于口,否则难以自保。”
他不知云琢玉此举为何,但即便对方并不在意一少年,也有随时取他性命的能力,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暗示一下就足够让人死的悄无声息了。
“是,臣明白了!”柯武的话掷地有声,“陛下在此处,亦要保护好自己。”
“嗯,你也是同样。”谢晏清看着他道。
“是!”
柯武来了,又离开了。
谢晏清出门时,周遭无人看守,只有湖泊风荷,沁人心脾,赏心悦目。
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想要荷花?”一声问询从身旁响起,无声无息,虽是温柔,却让谢晏清听闻时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勉强安抚自己抬眸,看向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之人道:“云卿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见陛下在赏荷。”云珏垂眸歪头瞧他,又看向那湖泊笑道,“看来不想要荷花,这会儿不知道有没有莲蓬。”
他走了几步,在那廊椅上落座,姿态悠闲,当真像是在赏荷了。
“云卿的要事处理完了?”谢晏清不想答什么莲蓬的事。
他的愁思暂解,但看到这个人就会心神提起。
“筹谋天下,事情就没有完的那一刻。”云珏笑道,“臣只是累了,休息一下,陛下喜欢喝茶吗?”
“云卿若想喝,朕……”谢晏清开口,却被截断了话题。
“你不累吗?”那倚坐之人看着他笑道。
谢晏清的话戛然而止。
“陛下不想喝便不喝,臣虽擅弄权术,却也不是事事百转千回的,非要人顺着自己的。”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着背向那清澈湖泊而坐的人,湖面光亮,却愈发让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即便他是坐着的,如此距离,却似乎跟他的身量差不多,宛如俯瞰。
“坐。”云珏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道。
谢晏清走了过去,整理衣袍转身落座,只听身旁人言:“陛下不必如此忧思,至少三五年内,臣不会对陛下做任何不利之事。”
谢晏清屁股尚未沾椅,身体一顿,如常的坐了下来,心中几乎当即升起反问:"难不成他还要谢谢他三五年不会动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坐下去,心中激荡初平。
今日初见,至此刻,他已有些揣度的心神疲惫。
无解。
他一路所见,将他的未来包裹成了一堵厚实无缝的围墙,百般思虑都无法突破。
可此刻,那戏谑般的三五年,却像是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
可他又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清的脑袋上落下了一道微重的力道,他怔忡抬眸,却是看到了身侧之人的衣袖,有些未能反应,却是被按在头顶的掌心轻轻推着晃着脑袋。
“脑袋里塞那么多东西,头不痛吗?”那推着他的人还在好似关心的问询。
脑袋里不塞东西,人早就死了。
谢晏清心里想着,却只是任由他晃着自己的脑袋。
这个人,根本对帝位皇权没有一点敬畏之心,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不会死的。”身旁的声音说道。
谢晏清怔了一下,看向了身旁笑着看向他的人,那澄澈的眸弯起道:“臣的意思是,这三五年我都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放松一些,陛下,人一急,脑袋里出的全是昏招,那个话怎么说来着,狗急跳墙。”
谢晏清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就是有点太雅俗共赏了。
他才不是狗!
这三五年,若无危险,他可否让自己成长起来?
他本如此打算,只是这人太过聪明,让他不得不选择藏起锋芒,可这人又似乎知道他的锋芒,是否为诱导他松懈呢?
“晃一晃,把烦恼都晃掉。”那人嘀嘀咕咕的。
谢晏清闭目沉气,想打他的手,却也只是脖颈一梗,不再任由他晃了。
云珏力道不顺,看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紧攥抿唇的小皇帝,拍了拍他的头后收回手道:“要不要荷花,我让人去采。”
“如此天气下水,只怕采莲者也会着凉,不必了。”谢晏清答。
“陛下当真爱民如子。”云珏看着他笑道,“不过那湖上有船,不用下水。”
谢晏清怔了一下,略抿唇道:“不必了。”
云珏看他,转身靠在廊椅上,一只手臂搭在其上扬声道:“派人乘船去湖心采几朵莲花给我。”
“是。”不远处有回声应答。
谢晏清抬眸,正对上那人笑吟吟的目光。
“陛下不要,我要。”云珏笑道,“采回来再要,我可不会分给你。”
谢晏清觉得,他简直比三岁小孩儿还幼稚。
他才不会要那什么莲花。
莲一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人却是毫无避讳。
只片刻,湖心摇橹,一捧长势极好的莲花被搁着廊椅递到了云珏的手上,梗还有些湿漉漉的,花有半开,但比之湖畔吹来的味道更加清香怡人,观之美不胜收。
“这叫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梗。”云珏赏着花笑道。
“空折枝。”谢晏清看了两眼,没忍住纠正。
“这莲花不就是梗吗?”云珏笑着看他,略沉吟道,“陛下学识渊博,想来出访途中也未落下读书之事。”
谢晏清本有些懊恼,闻言心中一滞:“不过是记得一些俗语。”
象征是不必有用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需有用。
“呐。”他思索着,却见面前被递过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谢晏清抬眸,却见身侧之人略抬手示意。
谢晏清伸手接过,只闻他言:“陛下不必掩盖学识,我既无惧柯武入军中,自然也无惧陛下有才学,光阴不知几许,陛下若遮遮掩掩的学,可学不了多少东西。”
谢晏清攥紧花枝看他,望进了那浅笑闲适的眸中。
他非傲慢,却如在云端,俯瞰囊括天下之士,无惧他谢晏清掀起的这些小风小浪。
云琢玉没把他放在眼里,却又期待他能给他一点乐趣,而不是这样总是藏着拙,藏着藏着便成了真拙。
看不起也好,若是看得起,才糟糕。
“多谢云卿。”谢晏清看着那朵花道。
他的确不能浪费光阴,过往已经浪费的太多。
那朵莲花被插在了谢晏清床前的瓶中,静静散发着幽香。
一日半开,谢晏清吩咐,仆从为他送来了书。
属于稚童的书,他却读的有些吃力。
那摸不清戏耍还是正色的人一日未来。
二日展瓣,谢晏清吩咐聘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对方有些年迈苍老,衣衫发丝都是刚刚打理整齐,教的却很不错。
他不知他身份,还问他是否为云公之子?
“…我长得像他的儿子?”谢晏清略有些不解。
即便那人性格十分糟糕,但样貌十分出类拔萃,以他如今的样貌,怎么看都不会像其子。
老者倒是知无不言,没什么教书的腐朽架子:“传言云公身高九尺,面能镇恶……”
他的话滔滔不绝,谢晏清却已然在第二句时听明白了。
面前的教书先生没见过云公本人,只是凭传闻判断。
这是说他长得丑。
“……云公虽面如罗刹,却是爱民如子。”老者长叹,“云公未入渚州之时,遍地皆是饿死之人,如今,渚州未死。”
谢晏清沉默未言。
他自然知道渚州从前何等境地,只是不知如今,亦知如今。
若仍是李松把控,渚州必死,但云琢玉至此,却是救黎民。
即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可是做便做了,千真万确的做了,而不是只有话语言说。
云公的民心,绝不是一日两日汇聚起来的。
民心所向,天下大势自在他手。
三日绽放,莲花盛开,清净如佛。
谢晏清三日未见他,却知道了渚州正在随着一道道命令恢复生机之事。
云公忙碌天下大事,暂且顾不上他。
四日,花开极盛,绽然如妖。
谢晏清晨起时,被告知今日要返回启安城中。
他无甚外物,只有一朵花,携花前往车架,却是直到上车前都未看到那人。
他不该多问的,多问一分就多一分麻烦。
但踏上车辕时他还是止步了一瞬问道:“云卿呢?”
李慕怔了一下,抱礼道:“陛下请上车架,主公随后就到。”
谢晏清不再问,只是在走进那打开一半的车门时动作顿了一下,进入其中后看着那懒洋洋依着车窗打哈欠的人时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没有什么随后就到,他上车之后,车子即起行。
靠在那金丝软枕中的人也未睁开眼睛,对他这位闯入者说什么,而是呼吸放缓……睡着了。
谢晏清看着那称得上安然的睡颜,觉得有些诡异的同时也在赞叹这人的毫无防备。
但事实上也无需什么防备,因为如果他真的对他动手,对方是死是活,他都难逃一死。
是云琢玉护持了他的平安。
这乱世之中,对方虽有野心,此刻却是他的恩人。
只是这大权在握者,此刻却睡得昏天黑地,哪里有什么权臣的样子?
一日,他睡到了中午才醒,醒来即觅食,车队停下,扎营煮饭。
他才下车活动活动,沿着官道缓行,待整顿上车时,那人不知从哪儿摘了几颗果子给他。
不算大,但是水灵灵的。
谢晏清吃惯了野果,本无性质,却还是接了过去。
车队继续前行,那人后半日虽醒了,却是懒懒散散半睡半醒的打哈欠。
谢晏清无意探究他为何如此,毕竟行军打仗有可能遇到一些需要修养的暗伤。
只是他想看书,却被制止了。
“马车里看书伤眼睛。”云珏懒洋洋的说道,“到时候想要练成百步穿杨可就没机会了。”
“那能做什么?”谢晏清没有强行如此,即便他从前逃跑时也经常在夜晚的火堆旁看书,但后来他们在夜晚连烛火都不敢燃了。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唔,睡觉。”云珏提议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略微抿唇,复又看向他道:“云卿可是受过暗伤未愈?”
“嗯?”云珏疑惑看他,眼睛轻眨了一下,眸中了然时笑道,“陛下这是在关心我吗?”
谢晏清不过是在忧虑自己往后的平安,若云琢玉死了,他未必还能有如今处境:“嗯,云卿之事亦是朕忧虑之事。”
“若是臣暗伤未愈,陛下打算如何?”云珏倚着那软垫看着他问道。
谢晏清一时未能言,他无医药,更无医学,也只能嘴上关怀一二罢了:“朕自是希望云卿不要讳疾忌医,能够早日广召天下名医,治好暗伤。”
“原来陛下竟是如此的担心臣。”云珏笑道,“臣心中实在感念,无以为报。”
谢晏清静静看他,那人虽还是懒懒的,眸中却已然恢复精神,哪里有暗伤虚弱之象。
“那就日后再报。”谢晏清答他。
被骗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有什么暗伤。
虽然他也并没有真的担心。
车内寂静,云珏撑着颊看着那抿唇之人,唇角轻扬道:“陛下生气了?”
“没有。”谢晏清说道,他没有气对方骗他,而是在气自己竟然那么轻易的被对方扰动心绪。
因为被看透了,被完全掌握了所以无所谓?
但不是无所谓的,无所谓应该是一种更加沉淀的态度,会让对方感到无趣的。
“虽然臣并无暗伤,让陛下失望了。”云珏说道,“但臣的确感动于陛下的关怀。”
小皇帝静默未语。
云珏看着他坐直的身体,略微思忖后提议道:“车内无聊,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马车晃动,即使加了避震,道路本身的差距注定赶路不会像科技时代那么舒适。
云珏喜欢软垫,但小小少年任凭车厢晃动,也不愿意顺从的弯下他的腰放松一些。
有些犟,还有些小小只的看着可怜,也不能把人欺负得太过了,若是真损伤了身体心神,可就本末倒置了。
“要是不想听故事……”云珏开口。
“朕…朕未曾失望。”小皇帝开口。
云珏止声,对上了少年看过来的视线,其中坚毅而认真:“朕并未希望你身有暗伤,只是见你多日沉睡……”
他的唇轻抿,后面的话并未说出。
云珏眼睑轻颤,眉眼轻垂,在谢晏清的视线中弯出了极温柔的弧度,抬起的眸中温柔潋滟的似能迷醉人心一般。
“臣无事,不过多日忙碌,加之路途无聊,有些贪睡。”云珏轻笑,“让陛下担心了。”
“无事便……”谢晏清开口,却觉视线中一道阴影划过,脸颊上力道轻捏,一时讶然转头,“你?!”
“臣以下犯上,还请陛下恕罪。”云珏松开手指,从一旁拉过软枕塞了过去笑道,“陛下靠着些,臣给您赔不是了。”
谢晏清没能从他的话语里察觉一丁点儿诚意,十分想踹他一脚,但忍住了。
“陛下瘦了些,有些胳手,日后还是要多吃些。”那人关怀。
谢晏清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