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戴着口罩,那双眸一瞬间受惊的情绪格外明显。
他有些欲言又止,从墙边慢慢起身,带着些迟疑又下意识的走向楼梯的方向,然后在司澧的目光中驻足,眸中纠结,又上了台阶,靠近时路过道:“我走错了……”
司澧侧身让开了路,看着对方路过的身影开口问道:“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楼下。”青年驻足转眸,眸中一瞬间竟是带了些期盼。
“嗯。”司澧应了一声后不再作声,只看着那双眸中的光慢慢黯淡,迟疑着收回目光朝着居住的地方走了过去。
但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那小声的问询:“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吗?”
司澧回眸,看向了那停在墙侧蹙着眉头迟疑又期盼的青年时,眉头轻动了一下:“你不是有人带着?”
“他们……”青年眸中微亮,其中却是划过了一抹惆怅道,“他们已经不管我了。”
塔中的副本的确有高手带新人的事情,但当自身生命都有可能受到威胁时,弱者一定是被最先舍弃的。
“走吧。”司澧开口道。
“可以吗?!”青年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声音。”司澧提醒道。
青年几乎是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口罩,速度又快又轻的走了过来,小声道:“对不起。”
司澧上下审视着他,后退一步示意了一下楼梯口道:“走吧。”
“哦……”青年十分乖觉的轻应,只是走向那底下有些漆黑的楼梯时转眸小声问道,“我走前面啊?”
“不然?”司澧反问。
“那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你会保护我吗?”青年有些眼巴巴又期许的询问道。
“你不相信我,可以自己回去。”司澧看着他开口道。
青年神色明显梗住,欲言又止了一下,带着些纠结惆怅的转身道:“那你一定要保护我,一言为定!”
司澧未应,只是看着那扶着楼梯,带着些视死如归神情的青年,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极轻的脚步声让青年警觉回眸,在看到他时略松了一口气,继续摸着扶手向下,甚至于司澧可以根据他的步履快慢确定对方在确定他的远近。
塔的副本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人类,怪物,都有可能成为出去的障碍。
但新手们总是会容易犯轻易相信人的错误。
然后……送命。
楼梯之间本来就很黑,越往下便越黑,直到伸手有些不见五指时,前方的青年停了下来,沉着气息回头寻觅。
然而原本跟随在身后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由沉下变得粗重,然后颤抖急切的想要折返。
黑暗之中,却在此刻有一声粘腻蠕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清晰,像是巨大的蜗牛爬过墙壁的声音,只是一声,就仿佛能够令人的心跳停摆,呼吸止住,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而那声音不止一声,它像是发现了猎物一样蠕动着,声音在变大,粘腻的像是从人的胳膊上缠过一样。
青年喉中轻哽,宛如被割去了声带一样只能发出气颤的声音,想要迈步上楼,鞋却似乎因为腿部的酸软无力而磕在了台阶上。
极空旷的一道碰撞声传出,那蠕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加快了起来。
青年试图起身,却是再度跌坐,一时呼吸气喘,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时,身侧的呼吸略重一声而有感。
“您?!”青年抬眸,在看到停在身侧的人影时想要出声,却被直接拎住了后领扣住腰,被其几步带下了楼。
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那蠕动的声音却分明在瞬间小了些。
“唔……”青年想要发出的声音被伸过来的手捂住,极轻的关门声传来,将那蠕动声几乎彻底隔绝。
但再度安静的环境里仍然能够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蠕动着,靠近,路过……
呼吸随之止住,连身体本能的吞咽都停了下来,静等着,然后能够感知到覆在脸上掌心中沉稳的心跳以及自己胸腔处加快而无法扼制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
粘腻的声音在远去,心跳却无法扼制,仿佛响在整个环境里一样。
直到蠕动的声音彻底消失,那一丝屏住的呼吸才缓缓松下,捂着脸的手拿开,安静的环境中身体几乎是滞住的。
咔哒一声,灯光骤亮,青年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再度睁开看向那打开开关的人,想要走过去时,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脱力。
“站在那里吧。”司澧开口道。
“哦……对不起。”青年靠在门边的墙上,扶着膝盖重重喘着气,眼眶发热的视线也一直在追随着他的身影,“谢谢你救了我,我还以为……”
他的话欲言又止。
“正常。”司澧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文件翻阅着道,“一般都会那么想。”
“可是……”青年开口。
“休息好了就来找线索。”司澧打断了他的话道。
“抱歉。”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站直身体看向他们进入的房间,发现是白天的一间研究室。
各色的器皿仪器以及资料堆积,在灯光下看起来其实跟白天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窗外的黑暗让它有些森冷。
“我们要找什么?”青年漫无目的的翻开一个文件夹,“为什么不能白天找呢?”
“那你晚上出来干什么?”司澧合上文件夹放回原位问道。
“我……我找线索……”青年的声音中带着些羞赧。
只是重复那样的日复一日是不会得到线索的,甚至有可能就那样困死在这里,想要破局,就要去尝试安排之外的时间,虽然这样的尝试危险到可能致命。
“对了,外面的那些是什么东西?它不会再回来吗?!”青年绷紧神经问道。
“会回来。”司澧看着那期盼的神色开口,然后看到了那双眸中紧张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
“那我们……”青年开口。
“害怕你可以自己回去。”司澧转到了另外一个桌面前搜寻着回答道。
青年的声音再度哽住,明明环境是安静的,但他的焦灼不安却似乎能够通过空气传递过来。
这是新人往往会有的状态。
但新人很少有这样直接进入S级副本的。
“你的能力是什么?”司澧问道。
“木系。”青年回答。
“具体呢?”司澧问道。
“具体?”青年有一瞬间的疑惑,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回答道,“就是可以催发植物生长和用来攻击。”
“用一下。”司澧看向了他道。
青年沉默在了原地看他。
“不会?”司澧看着他道,“他们竟然敢带你一个新手进S级副本。”
木系异能是很珍贵的,尤其是在塔这个所有人类都需要食物的地方。
即使塔给予的系统里有售卖食物,但当积分跟生命挂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随意消耗。
作为替代,能够让植物迅速长成的木系异能几乎是各大团队争抢的存在。
他的存在可以让一个组织拥有丰沛的食物。
但也很可惜,玩家之间的积分不允许交易。
红黑榜上的积分纳入塔的系统管控,比之通关副本更难,其他的积分几乎只能通过通关副本获得,也就意味着即使拥有极强的能力,这位珍贵的木系异能拥有者,也必须得自己通关一些副本才行。
等级越高的副本无疑是越划算的。
但即使有团队的保护,组织内部的凝聚力不够,涉及生命问题,他仍然会被舍弃。
“原本打算进的是A级。”青年略微蹙眉,看向他道,“但他们看到你,就进了这里。”
他的眸光悠悠,司澧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其中的幽怨。
这样的状况他是知道的,有些组织喜欢押注,希望能够通过他带着通关。
司澧对之称不上抗拒,这样的状况有时候对他也是有裨益的,因为有些副本如果人数不够,也会很难通关。
“你可以拒绝。”司澧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向后门说道。
“可是他们说你是最强的。”青年几步跟了上来,有些急切的问道,“你要去哪儿?”
“这里线索不多,得去别的地方。”司澧按下门把手道。
“你也没有全部线索吗?”青年靠近询问。
“你……”司澧一瞬间复杂的神色略止,停下动作,回眸看他时示意,直接关上了灯,松开门把手,拉着他的手臂躲在了窗帘后。
黑暗降临,两个几乎同样屏息。
那蠕动的声音再度经过,由远及近,在紧绷的心跳中,这一次却是停在了门口。
门锁咔哒的声音传来,几乎贴在一起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瞬,砰砰砰的十分扰人。
粘腻的声音滑了进来,偶尔磕碰在了瓶罐座椅,有东西跌落,却没有破碎的声音传来。
只有什么东西噗噗入肉,划过地面尖锐的声音几乎像划过人的耳膜般让心灵颤动。
它在搜寻和靠近。
且越来越近……
一旦被抓捕到,曾经那些消失的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结局。
窗帘晃动,粘腻的声音几乎响在了耳侧,触感是隔着一层算不上厚的布料,湿答答的触感好像能够直接穿透进来。
就在缝隙被那粘腻的阴影透进来的那一刻,整张窗帘被撕了下来,直接笼罩在了那进来搜寻的东西身上。
青年被拉着离开的一瞬,目光扫过那蠕动的物体,却是身体几乎僵在了原地。
那蠕动的根本不是什么蜗牛,而是肉块,漆黑的环境中,仅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光亮中,那巨大蠕动的肉块投下了可怖的阴影,摔下的瓶罐桌椅穿插于其上,伸出的触手随意撕碎着窗帘,布条乱舞,被卷入那蠕动的身体之中。
全貌呈现,从胃部涌出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青年膝盖一痛,跌倒在地,而那拉着他的人因为他的动作一滞,却在他想要爬起的瞬间松开了他。
即使光线并不明亮,对方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中的漠然也是十分明显的。
漠然的看着怪物的阴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笼罩,触手挥舞,在一切头脑发麻中似乎在等待着他必然的结局到来。
“救我……”青年几乎不抱希望的求救,腿部被卷入时浑身都在颤抖,只有眼眶里掉出了眼泪。
但那个人仍然未动,只是垂眸看着他,就像一开始想要杀掉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萍水相逢,塔的世界里不下杀手已是仁慈,没有救人的义务。
利用和杀戮才是副本的常态。
只怪他明白的太迟。
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溅出了一些水花,青年匍匐于地上,眸中的光随着那蠕动的声音而黯淡。
嗤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没入……液体溅射,一条蠕动的断肢落在了他的面前,却仍然在眼睛咫尺的距离扭动着。
直面这样的东西,即使再心存死志的人也会下意识挣扎的想要躲开。
而抬首时,那硕大的肉块正在被男人手中的横刀十分干脆丝滑的切开。
液体淅淅沥沥,其中的组织面想要重新融合,却是被那挥动的刀直接剁碎般掉落在地面上,湿润的触感掉落在青年的额头上,让那里的眉心跳动了一瞬。
那坨怪物死了,被剁成了仿佛肉馅一样的东西,死的不能再死。
浓烈的味道伴随着铺开流淌的液体充斥在那间研究室里。
青年不知道怎么被带离那里的,反应过来时已经趴在洗手池的旁边不断干呕着,连着眼泪一并飙了出来。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而那始作俑者还在他的身后催促。
青年接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向了镜中正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身影道:“你不是能杀掉吗?”
“目前是不知道通关的规则是什么,不能随意杀。”司澧看着漆黑的走廊回答道。
副本的通关规则是很复杂的,如果真能够一路杀出去,这座塔也不可能困住这么多人。
“所以你刚才是真的打算放弃我吗?”青年询问。
“嗯。”司澧应了一声。
“你真的打算放弃?!”青年的声音带着难过和不可置信,仿佛他是什么负心之人一样。
“我不可能每次都救……”司澧转眸看向了那转过身来控诉他的人,目光在触及那湿漉漉的脸庞时停滞了一瞬,“进入塔的世界,你应该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可是你答应要保护我的。”青年的眸中莹润的波光流淌,一时分不清是洗脸沾上的水珠还是溢出的眼泪。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也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洗过的脸庞还带着些苍白的痕迹,偏生映得那漂亮的唇型更加的莹润鲜艳,让他整个人的身上都溢着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委屈。
“我没有答应。”司澧说道。
“可是你也没有否认啊……”青年看着他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下来,你还让我走前面,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给你探路吧……”
他嘀嘀咕咕的说着抱怨的话,委屈又可怜的。
司澧凝视着他,看着那原本还有些理直气壮却在撞上他的视线时侧眸避开的人,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发酵着。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对方从一开始就好像在冲着他撒娇。
他原本不吃这一套的,他称不上厌恶弱者,却没有任何为其行为负责的打算。
而一味的依赖和抱怨,绝不在他挑选临时队友的范围之内。
但他竟然没有看着对方死在他的面前。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司澧看着青年震惊睁大的眸,嗤笑一声道,“既然被你猜出来了,接下来自己走吧。”
“你,你难道就不为你的行为感到愧疚吗?!”青年震惊询问。
“不。”司澧给出了十分干脆的回答,也如所猜想的一样看到了青年眸中几乎满溢出来的委屈。
这样的人,其实在副本里死的最快。
而他偏偏很想活。
“我走了。”司澧提着自己的刀转身道,却在迈出门去的那一刻听到了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手臂上覆上了被拉住的力道。
“做什么?”司澧回眸看向紧紧抓住他的青年问道。
“你走了我怎么办?”青年看着他道。
“我走了就没有人再会算计你了,你就安全了。”司澧将手中的刀换手,抽出了自己的手臂道。
“那些怪物还会出现啊。”青年再度抓住了他的衣襟,死死不撒手。
“这确实是个问题。”司澧垂眸看了眼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提议道,“不如这样,你遇到它们的时候,可以谴责它们的行为,让它们觉得愧疚,这样或许它们就不会杀你了。”
青年的气息一瞬间是颤抖的,那紧抿的唇里甚至有磨牙的声音,却在司澧看过去时只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这是报复我刚刚说的话是吧?”
“没有,这是很诚恳的建议。”司澧说道。
“我不接受!”青年发出了抗议,“你休想丢下我。”
“可是跟着我,我说不定还会利用你。”司澧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我…你……”青年有些着急,却说不出让他利用的话来,只能攥紧他的衣襟急得浑身都在抖。
但司澧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因为这个游戏令他感觉到了有趣,欺负一个人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你什么?”司澧问道。
“你,你……”青年眉心轻蜷,几乎是用出了全身的力量道,“那你利用了我,会保护我对吧?”
他目露期盼,其中一片莹动的水润。
被人欺负了,却还在向那个人寻求着保护。
这样真的很容易激起人心中的恶意,想要欺负他欺负的更狠一些。
会哭出来吧。
像之前被怪物近身时一样,眼泪像细碎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却还在祈求着松开他的手的人救他。
无助又可怜,而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绳索。
司澧可以拒绝的,他可以说不一定,这双眸中一定会泛出更多的水光,但出口的却是一声轻应:“嗯。”
也因此他看到了青年眸中亮起的光,那一颗含着的泪珠啪嗒一下滚落了下去,其中溢着委屈和依赖,像是滴在了人的心上。
“走吧。”司澧从他的手下解救了自己被揉的发皱的衣襟,提着刀离开道,“我会保护你,但如果你太拖后腿,我也会丢下你。”
“我不会拖后腿的。”青年亦步亦趋的跟下了他的身影。
司澧喉中发出了一声气音,未置可否。
脚步交错,远远的似乎哪里仍有蠕动的声音传来。
【主人,如果他刚才不救你你打算怎么办?】478的声音悄无声息的响在青年的脑海之中。
它随之进入副本,却又身处副本之外,可以随时根据主人的意愿操作副本的进程。
比如让那只本不该进入研究室的怪物进去了。
虽然那只怪物真是丑到了统子的眼睛,它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当然是被怪物吃掉了。】云珏小心拉住了身前半步的男人道。
【啊?】统子可不信主人会这么乖,【然后呢?】
【然后把他也吃掉。】云珏翘起了唇角,又轻叹道,【真可惜,他竟然怜香惜玉了。】
478:【……】
它果然不能把主人想的太善良。
司澧步伐停下,转眸看向了那拉着他衣襟的青年,对上那倔强轻眨的眼睛,垂眸看向了他的手。
“我就牵着也不行啊……”青年嘀咕道。
“你之前为什么戴口罩?”司澧到底没让他将手拿开,而是拇指屈起,轻弹开了刀鞘问道。
“这里的味道好难闻。”青年蹙眉回答,从受惊之中恢复,说着有些没忍住捂住了鼻子道。
“……你来到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司澧问道。
还有洁癖,这种精养出来的家伙进这种副本,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没做什么,就是看书,经商……”青年的话语还未随着思索说完,那弹出鞘的刀已被拔出,将那从墙边悄无声息探出的触手直接切下。
怪物吃痛,攻势更猛,只是伸出的触手被一一斩断,本体也被切成了碎块之后,彻底没了声息。
青年捂住了口鼻,却在刀身重新回到鞘中的那一刻,没忍住背向扶着墙壁干呕了起来。
“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司澧走到他的身边道。
“谁会见过这种东西啊……”青年回答,却是视线扫到了那处边角,再次忍不住的反胃。
“以后要习惯。”司澧说道。
“习惯不了。”青年发出了抗议。
“我可以让你现在就习惯。”司澧开口,然后看到了青年迅速抬起惊恐的眼神。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背部贴在了墙上,满眼皆是戒备。
此处环境黑暗,墙体也是破败不堪的模样,再加上那流淌一地的肉块,简直不能更污秽。
但青年却是极干净的模样,白皙分明的五官,干净整洁的衬衫以及那件看起来十分白净的白大褂。
他不像此处冰冷的研究那种异样生物的研究人员,而像是误入此处兢兢业业的医生,即使衣角略微沾上了一丝痕迹,也只会觉得好像被亵渎一样的纯净。
他不适合这里,一点也不适合。
塔的世界里,规则是颠覆常人认知的,在这里人的恶意会被释放,想要让洁净染上脏污。
他以为他没有那种爱好的。
“算了,走吧。”司澧看着那惊恐的眸,收回视线转身道。
其实很好脱敏,再讲究的人碰上不可避免的环境,也得学会去适应。
来到这里的很多人曾经也生长于和平的时代之中。
司澧最初无法想象他们的和平是什么样的,但副本让他经历过一些,那真是人类纯良到不可思议的时代。
虽然其中大部分的记忆在出副本后很快就遗忘了。
但他知道,很多人是不适应这里的。
他们想离开,想回去,心神受到冲击,要么适应,要么死亡。
凡是强行适应者,内心都遭遇过巨变。
司澧回眸看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青年,看着对方路过那堆血肉侧开的视线,可以确定,如果他把对方丢进去打个滚,这个人的内心也会受到不可逆的创伤。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青年对上他的神色时戒备发言。
“你真想知道?”司澧问道。
青年一怔,瞬间摇头道:“不想!”
可谓是十分坚定。
“那你还问。”司澧嗤笑一声,继续前行。
这里的怪物对他造不成什么阻碍,夜晚对他的视线也不算有太大的限制。
而想要的线索也并没有那么难找到。
如果是司澧一个人出行,他可以在半个小时内迅速折返,但身边还跟着一个,事情也就有了拖延。
“研究样品如果全部死亡,研究人员就会被辞退解散,什么意思?”青年探头过去阅读着找到的合同内容道。
“怪物全部死亡,就可以离开这里。”司澧捏着这份从抽屉里找到的合同垂眸道。
“也就是说,杀完所有怪物我们就能离开?!”青年发出了惊喜的声音,“那不是很简单?”
“嗯。”司澧应了一声道,“我是很简单。”
“反正你要出去肯定得杀光它们吧。”青年翘起唇角看他,眉眼弯起,仿佛找到了必赢的途经,“怪不得他们都跟着你进副本。”
“他们……”司澧将手中的合同合起放下道,“得到线索了,走吧。”
“可是后面还有一条呢。”青年看向那合同道。
“后面的不重要。”司澧拉了他想要伸去的手臂道,“回去了。”
“可是我们不能把这个合同拿走吗?”青年被牵着,依依不舍的回眸道,“这样我们就可以跟其他人合作,然后共同杀光那些怪物。”
“拿走合同可能会被这里的负责人发现。”司澧打开门,带着他出去道,“而且不需要他们。”
“怎么不需要呢?我知道你很强大,但是有一句话不是说,独木不成林,团结起来……”青年试图说服他。
“那你跟他们,我一个人。”司澧说道。
“我,我跟你。”青年哑火了。
“我们两个,够成林了。”司澧看着他委屈的神色道。
“哦……”青年眨了眨眼睛,却是有自知之明的,“可是我害怕那个,可能帮不上你的忙。”
“呐喊助威会吗?”司澧带着他走上楼梯道。
“会!”云珏翘起了唇角,“我还可以为你赋诗称颂。”
“安静待在一边就行。”司澧带着他重新回到了那亮着灯的长廊道。
“哦……”青年应了一声,倒也乖觉。
到了此处,司澧松开了他的手臂开口道:“回去吧。”
“啊?”青年讶异的眨了眨眼睛看他。
“怎么?”司澧打算离开的身影停下问道。
“我不跟你一起住吗?”青年眼巴巴的看着他问询。
司澧眉心轻跳:“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住?”
“万一那些怪物闯进房门,那我不是会直接死了?”青年对此很是担心害怕。
“这个副本里的房间属于安全屋,不到副本结束的时候,一般而言是安全的。”司澧看着他道。
“你也说是一般而言。”青年拉住了他的手臂不肯松开,“你说了要保护我的。”
“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司澧看着他道。
他虽然觉得对方很有趣,但还没有到能够跟对方睡一张床还能睡着的地步。
“我可以把我的床搬过去。”青年迅速提议。
“目前已知的规则里,非工作时间内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是安全的,但同时待两个人,有可能违背规则而变得更危险。”司澧看着他道。
“……可是就算那些怪物找上门,也不是你的对手啊。”青年说道。
“但规则有可能扼制一个人的力量。”司澧从他的掌心抽出手臂道。
那就是所谓的规则杀,不需要所谓的实体怪物,这座塔可以轻易的抹去一个人的意志,只要触犯了副本的规则。
虽然他对副本的很多东西有一些抵抗手段,但非必要,也不能浪费在这里。
“那要是你的非工作时间,别人闯进你的房间,你不就危险了吗?”青年询问道。
司澧停下脚步看向他,略微凝眸。
“怎么了?”青年有些疑惑道。
“说得也对,或许你就是别人派过来的卧底。”司澧重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了过去。
“我?!我不是!”青年试图追上他的身影,却被他毫不犹豫的关在了外面。
门外轻敲,挠了几下。
司澧只兀自脱下外套坐在了那张醒来的床上。
他不在,青年明显没敢停留太久,动静很快就消失了。
这个副本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就像它轻易的给出了规则,想要出去,就要杀光所有研究的会在夜晚出行的怪物。
却也有第二条:研究人员都玩忽职守的不坚守在自己的岗位,剩下一个人也没什么用处,会被辞退。
这一条有两种解读,一种是各自的职位更换,全部不符合名牌上给出的职位。
这一种司澧在第三天得到了验证,没能如约到岗的,都消失了。
不是离开,而是死于规则。
第二种解读,不坚守岗位即死亡,只剩下一个人,就可以离开这里。
怪物或玩家除本人外全部死亡,即可离开。
那份合同并不难找,如果先前有人发现,一定会将其拿走或者修改,以免自身遭殃。
但它还在那里,且保留着不利于所有玩家的规则,说明它无法被拿走。
它就是要让所有玩家清楚的知道规则。
不仅要防备夜晚的怪物,也要防备白天的人类。
杀死夜晚的怪物或许有些难度,但同为人不难。
只能出去一个的结果,意味着那个青年有很大概率会死。
弱者会被优先剔除。
司澧脱下鞋子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有些斑驳的天花板,脑海中浮现了青年澄澈干净的眸,他离得很近的看过,纯黑的色泽,却是透亮而干净的,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无论是抬起还是垂下,都有着水墨一样的灵动晕染。
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之前把他关在门外,说不定会哭。
……
走廊昏暗,那道关上的门的对面,修长的身影静倚,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只露出一截鲜明的手腕,目光却落在那道今晚不会再被房主打开的门上。
【主人,你不回去睡觉吗?】478很疑惑,
它的主人对于睡觉的热爱,简直超乎统的想象。
比起旁观那些进入塔的人类,他更喜欢懒洋洋的睡上一觉,任凭他们自己去折腾。
而现在,他竟然到了这么晚都不睡,还在外面站岗。
【一会儿。】云珏看着那道门笑道。
【哦……】统子不明白,只能默默陪主人等着。
直到期间有人回归,却对他的身影视若无睹。
直到有怪物蠕动过,几乎铺满了过道,却小心绕着宿主站立的地方前行。
直到屋里的人终于进入了熟睡,它看着它的主人从墙边站直,走过去穿过了那道门,统子被排斥在了外面。
果然被拒绝的主人哪有可能乖乖听话回去睡觉。
可怜的人类,惹了主人就自求多福吧。
……
司澧做了一个梦。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进入了熟睡的状态,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中有人摸上了他的脖颈要害,肆无忌惮的让他的身体因为危机而颤栗。
微凉又细腻的触感,唤醒着一些曾经的记忆。
随后吻落在了下颌,柔软的,却同样带着微凉的气息,轻轻的啄吻,在唇角轻碰,又顺着那被抚摸的带着一些热的皮肤,缓缓的蔓延到颈侧。
冷与热的刺激,总是能够轻易的激起身体本能的颤栗。
但不可阻止,因为能够感知,却无法从梦境之中挣脱,只能任由那手指穿插相扣,气息轻抚在耳际,发出了一声得意又漫不经心的轻笑。
是他。
耳际微痒,气息蔓延到了唇上,再覆上时已是毫不掩饰的深吻。
不可挣扎,身体却有本能。
而这个人,很轻易的就能够调动他的情绪,让身体在思绪抗拒这样的亲密之前,先一步沉浸其中。
手指收紧,在司澧拔出贴身的刀睁开眼睛挥出的那一刻,身前却是空无一人,窗外天明,时间快要走到八点,唇上虽干燥,但那份微痒却仿佛渗入了骨髓之中,抹消不去。
不是梦,那是个什么东西,能够轻易的进入副本之中?
司澧将刀放回,收进了道具一栏后出了门。
八点准时上班,研究所里这一次少了近十个人。
人数锐减,一下子好像变得空荡了起来。
而那些泡着各种实验体的罐子也是一样,数量在减少。
彼此戒备的人却在增多。
午饭发放的时间比以往更短,却是有许多人根本顾不上吃饭就匆匆离开。
司澧也在此刻,才算是昨夜之后正面打量那个端着饭盒就来找他的青年。
跟昨晚相比,他的眼下多了一抹淡青,眸中也有一些难掩的倦色,显然没睡好。
“不怕玩忽职守?”司澧看着对方坐在旁边工位的身影道。
“现在是下班时间。”青年看了正在发放盒饭的“人”,凑近小声道,“那个你能对付吗?”
“不能。”司澧也看了一眼道,“那个应该属于不可杀的范围。”
“哎?”青年疑惑。
“杀npc也有可能触犯规则。”司澧换了种方式回答道。
“哦,这样。”青年应声,“那我干脆不吃饭了,他管不了我了吧。”
“吃吧。”司澧看着他道,“就像你说的,现在是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不存在玩忽职守。
“哦!”青年眸中兴奋了一下,打开了盒饭,却又瞧向他道,“我昨晚没睡好。”
“嗯,看出来了。”司澧垂眸吃着饭回答道。
这个副本唯一不错的大概就是这里的伙食,做的出奇美味。
“你昨晚睡得好吗?”青年又问。
“睡得很好。”司澧回答道。
虽然好像被骚扰了,但无所谓,没有影响到他白天的精力。
青年沉气,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半晌后凑过来小声道:“我想和你一起睡,我真的害怕,外面老有动静,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他的话语中满是惆怅。
“好。”司澧应道。
“嗯?”青年疑惑出声。
司澧停下筷子,抬眸看向了他惊讶的眸道:“我说好。”
“真的吗?”青年眸中泛出了惊喜,随即弯了起来,又忍耐着那份欣喜凑近小声问道,“你昨天不是不答应吗?为什么突然答应了?终于发现我不会害你了?”
“不是。”司澧抬手摸上了他的颊,看着那骤然瞪大的眼睛道,“只是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睛,话语有些磕巴:“我,我不是……”
“不过跟我住在一起,你可能死的比之前快,好好考虑一下。”司澧收回手,收回视线起身道,“我吃好了,先走了。”
他将餐盒放到收餐处,又回首看向身后的众人道:“对了,他要是死了,其他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他的身影离开,只剩下身后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