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路边男人不要捡(1)捉虫

雨夜很冷,或许气温还没有那么低,但不断洒落在身上的雨珠会持续带走身上的体温。

再加上失血导致的体力流失,想要在车祸发生后活下来,大约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现在不宜被人找到,那些人掌握了他的行程,故意布下这场车祸,来找他回去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

一旦落到对方手里,躺上了手术台,那么一切就由对方来摆布了。

能够干脆利落的死去还好,不死不活才是最难受的。

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赌,赌自己能够撑过去,或者死亡。

雨水不断冲刷,司惟渊的思绪也在不断流逝,头上的疼痛愈发明晰,意识却逐渐模糊。

求生的意志有时候是没办法抵御外界的环境的……但在某一刻,他的身体好像贴上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干燥又有力的,砰砰跳动的力道像是给冰冷骤缩心脏注入了新的生机,浅淡微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让人想起开在雨夜中的玉兰,幽静又令人心向往之。

那样的香气始终萦绕着,绵密的蔓延,驱散雨夜的水汽之后,带上了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味道,让人的身心放松。

“长得很不错嘛。”一声清浅的赞叹不知从何处传来,摸不清,抓不住,然后消弭无声。

只有浅浅的香味蔓延,让梦境缓缓拉长。

……

司惟渊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从窗帘中透出的天光,柔软的被褥,以及旁边明显的书桌让这个空间看起来狭小又安逸。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的是头疼以及身上传来的尖锐的痛楚,让本来疏开的眉头深锁,呼吸加重。

他受伤了,不止头上一处。

“醒了?”

门口响起的声音让司惟渊有些警觉的看了过去。

但穿过摆放在床头的桌面,只能看到门口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人一双清闲倚住的长腿。

司惟渊试图坐起,却见那站在门口的人走了过来,温柔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关切的意味:“虽然我觉得你的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劝你最好先不要乱动。”

话音落下时,司惟渊已经坐了起来,而那听起来十分年轻的声音的主人也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内,意外的让抬起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停驻。

屋内的光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落坐在床畔青年的面孔,那是一张绝对会吸引人视线的面孔,鸦羽的发色,清透温柔的眸,让坐定看向他的青年干净到不可思议。

但……他是谁?

这里的一切对于司惟渊而言都是陌生的。

阴影在面前轻招,司惟渊看着那在面前轻轻挥动的手,略微后移了一些问道:“做什么?”

“我在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云珏放下手看向那双冷淡且透着警惕的眸笑道,“现在看起来,你的精神还不错。”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

“那……要去医院吗?”云珏看向他头顶包裹的纱布问道,“虽然我昨晚简单帮你处理了一下外伤,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

司惟渊顺着他的视线能够看到头顶些许的白色,以及手上贴上的纱布,消毒水的味道缓缓萦绕着,驱散了初醒时萦绕在鼻端的香气,但它并未彻底消散,它来源于这个空间以及面前一直在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的青年。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急躁,手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好。”司惟渊应了一声,却在下一刻对上了青年轻轻弯起的眸。

那双眸澄澈见底,却仿佛能够映出人心底般透出了些许的笑意与兴味,让人心惊的同时意识到自己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呐,你不会是失去了记忆吧。”青年漂亮的唇轻启,道破了司惟渊隐藏的事实。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满身的伤,自然也不记得面前的青年。

信息偏差,会导致人做出错误的判断,但面前的青年,看透人心的能力让人心惊。

“果然。”云珏打量着面前沉下眸色看着他的男人笑道,“别紧张嘛,我也不是故意要揭穿你的,只不过你自己不太坦诚,我也没办法跟你交流。”

“你是谁?”司惟渊看着他直言道。

事实已经揭露,就没有再隐藏的必要。

“陌生人。”云珏看着他回答道,“你昨晚受伤晕倒在路边,我看到了把你救了回来,这样说起来,应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可以报警。”司惟渊说道。

“你面前的地面上写着不要报警。”云珏看着他笑道,“应该也是不能去医院的。”

司惟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能够在那种情况下还让他写下不要报警的事,一定是严重到现在暴露就会威胁到自身的事。

也就是说,现在出去并不安全。

在这种失去记忆的时刻,更是可能无知无觉的踏入别人的陷阱。

虽然说面前的青年也未必可信,但他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

“为什么救我?”司惟渊看向面前的青年问道。

“唔,因为我善良。”云珏沉吟道。

司惟渊沉默看他,抑制住了脱口而出的那声冷笑。

他不信,至少对面前的这个青年不信。

云珏看他神情弯眸轻笑道:“好吧,因为你看起来很富有,只是手上佩戴的手表,就值七位数。”

讹他的可能性很低,报酬会很丰厚。

“你完全可以把那只表解下来带走。”司惟渊眼睑轻敛,对方的回答很直白,但这样直白到不遮掩的目的反而能够让他放心。

如果他很富有,他自然愿意用金钱去偿还这份有名有实的救命之恩。

事情跟利益绑定,反而是可靠的,只有单纯的善良,才意味着随时有可能失控。

“偷走的和名正言顺的东西可不一样。”云珏笑道,“那种东西一般都有编号吧,如果现在拿出去售卖,你很快就会被人找到的。”

司惟渊抬起眼睑看向他,手指轻动了一下道:“你很细心,谢谢你救了我,能请你再收留我一阵子吗?”

他不了解对方,但按照对方的说法,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者,至少不会轻易将他暴露。

“我想想。”云珏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沉吟道。

“你有什么疑虑可以直接说。”司惟渊没觉得他会立即答应下来。

反而他如果立即答应,才显得很可疑。

“疑虑很多,比如期限。”云珏启唇道,“事实上我不太喜欢跟人住在一起。”

虽然把人捡回来也检查了伤口,但他可没有做对方失忆的准备,他最初的目的只是尽快解决这件事,然后得到一条可用的人脉或者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

而现在对方失忆,如果一直没办法恢复,岂不是要赖在他家?

很麻烦。

虽然麻烦是他自己惹来的,但很想脱手。

可现在脱手,可能会得罪对方,得不偿失……麻烦。

“三个月。”司惟渊估算着开口道,“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我会自己离开,无论我是什么样的身份,都可以将那只表赠予你,签署赠予协议保障你最基本的报酬。”

这是生意,也应该是他熟悉的领域。

“再比如,万一你死在这里呢?”云珏转眸看向他问道。

“我受了什么伤?”司惟渊问道。

“不清楚。”云珏回答道,“我不认识你,只是路过,所以不清楚你体内有没有内伤。”

司惟渊思索后启唇道:“如果我快死了,会主动离开这里。”

他没办法去医院检查,因为出去就代表着暴露,没有找回记忆前,他只能彻底隐藏起来。

这也就意味着他没办法去检查自己的身体。

虽说生命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此刻不宜将自己的命交到未知的手上。

“那好,一言为定。”云珏伸手笑道。

司惟渊看着他抬起的手,打算击掌时,却见对方的手越过了他的,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你……”

“痛吗?”青年按了一下那处抬眸问道。

那双眸中一片纯然,没有丝毫的狎昵之情。

司惟渊面色复杂了一瞬,放下手道:“一点点,你不是不懂医术?”

“以前遭遇过一场重大事故,在医院里躺了一段时间。”云珏换了个地方按下道,“我也只能简单帮你测试一下,再多就不行了,这里呢?”

“没事。”司惟渊看着他回答道。

云珏一连换了几个地方,收回手后起身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司惟渊问道。

“没什么事,胸腔之内没有内伤,也没有骨折,不过脑袋这里不保证。”云珏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毕竟会失忆,说明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不去医院?”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云珏转身走了两步,思索了一下问道,“要喝水吗?”

司惟渊抬眸回视着他,启了一下唇又闭上道:“我下床自己倒。”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会照顾人。

“好,水壶就在外面。”云珏闻言翘起了唇角,干脆利落的出了房门。

他的身影消失,司惟渊绷起的心弦缓缓松开,闭目回忆,却是一无所获。

但即便如此,目前的处境反而是最好的。

这座屋子的主人看起来有些缺乏照顾人的经验和耐心,甚至隐隐看起来并不想接手他这个麻烦,也就意味着对方完全没有掌控他的打算,让他受伤躺在这里的事情有极大的可能与对方无关。

这是最好的情况,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寻回自己的过往。

司惟渊理清思绪,下了床,虽然有些地方有些痛,但很明显那些伤痕都留在表面,并不算影响他的行动。

离开那间相对狭小的屋子,司惟渊出去时看到了另外一间对门的主卧,房门敞开着,太阳光照入,主卧的大床上散落着没有叠起的薄被,看起来宽敞又舒适。

屋子的主人不在那里,而是在那客厅里同样宽敞舒适的沙发之上,靠在柔软的抱枕里。

客厅的采光很好,也能够更清晰明了的看清青年那过分出色的身形样貌,明亮的光线让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有一种白的发光的剔透感,轻而易举就能够吸引人的视线。

司惟渊的目光停留,并未去喊对方,只是寻觅到了茶几上的水壶将其端起时,迎上了青年懒洋洋抬起的眼睑。

“对了,昨晚剩下的粥在冰箱里,你可以喝了以后再吃药。”云珏提醒道。

“药?”司惟渊问道。

“嗯,一些消炎药和止疼药,你自己按照说明书上吃。”云珏说道。

“好,知道了。”司惟渊应声,去厨房的净水器处接了水,又在那个他之前住的卧室的桌面上找到了已经拆封的药。

药板上少了一份,应该是昨晚喂他吃了一份,所以昨夜他才能够睡得十分安稳,醒来也没什么发烧无力的感觉。

这个家不大,除了主卧,其他的东西司惟渊一应都能够找到。

“冰箱里的食物我可以动吗?”司惟渊除了在里面找到了粥,还找到了几枚鸡蛋和一些看起来十分新鲜的水果。

“嗯……”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又思及什么补充道,“别碰里面的水果…它们对你来说太凉了。”

司惟渊看向坐直身体看向他的青年,颔首道:“知道了,我用几枚鸡蛋。”

“随便用。”青年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状态。

司惟渊的目光则落在了那明显十分上品的水果上,草莓个个硕大鲜红,葡萄个个饱满,果香四溢,价标还在其上,一盒过百。

按照正常的价格来说,这种应该属于优质品。

这座屋子的面积不大,从面积和装修来看算不上富裕。

司惟渊从其中端出了被密封好的粥,又拿出了两颗鸡蛋,关上冰箱走向了厨房。

厨具一类的从标签上能够看出已经使用了几年,有使用痕迹,但很干净。

不过与此处干净的环境相比,昨晚煮过粥的小锅虽然清洗过了,但没有被收起来,而是就那样摆在了台面上,被主人遗忘在了那里。

装修的风格也并不契合他对青年的第一印象,至少那张书桌一角的芭比娃娃贴纸就很不契合。

可这里除了那些,非常缺少一家几口生活的其他痕迹,否则青年不可能轻而易举的答应他留下。

司惟渊热好了粥,端到客厅的餐桌旁搅拌,目光落在了那正在翻看着书的青年身上,跟那有些散乱的抱枕一样,他的书也是有些乱放的,打开的,夹着书签的,铺在那茶几沙发上,将其主人包围在了其中。

但对他自己来说倒是很随性,随手放在一旁,也能够随手拿过去直接翻看。

不过一眼看过去各个学科的书都有,倒是无法辨别他到底学的是哪一科。

但也无所谓,至少他能够辨别对方属于学生。

还没有进入社会,才会有胆量为了钱而惹上这样的麻烦。

司惟渊吃过了东西,又吃了药,看了看手上的伤,又看了眼基本上不离开沙发的人,戴上胶制的手套清洗了那些碗具,放好后走向了沙发旁。

青年很专注,但对周围的事情似乎也很敏锐,司惟渊站定时,那双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眸抬起望了过来:“有事?”

“我的手机呢?”司惟渊问道。

他没有找到可用的电子设备。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没有。”云珏看着他回答道,“衣服口袋里也没有,可能是你自己扔掉了。”

司惟渊觉得他猜的不无道理,电子设备很容易暴露行踪,需要杜绝有人跟踪,就需要将东西丢掉。

但他现在需要了解外界,需要类似于手机一类的能够上网的东西。

接触过过往的东西,或许能够刺激到他的记忆恢复。

“我需要一台电子设备。”司惟渊找了沙发上的空处坐下说道。

“要花钱?”云珏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屈起问道。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也不一定,你的手机借我也可……”

他看着青年拿过手机的动作,话语止住了:“看来只有第一种方法了,你缺钱?”

“我只是个学生。”云珏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另外一侧道。

“你能够单独租得起大学附近这样的房子,一部手机应该不是太贵。”司惟渊分析道。

尤其是冰箱里的水果,放在架子十分昂贵的坚果和零食一类,都说明青年的生活没有拮据到连一部手机都买不起的地步。

“你好理直气壮啊。”云珏靠在抱枕上启唇道。

“这是你获得报酬前必要的投资。”司惟渊说道。

“唔,二手的呢?”云珏问道。

“不行,存在被人发现的风险。”司惟渊说道。

云珏看着他未语。

“你也知道,现在把我丢出去,对你来说得不偿失。”司惟渊回视着他道,“不用多贵,能够上网就行。”

“好吧。”云珏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屏幕上,又看向了一旁起身的人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性格有些讨人厌?”

司惟渊回眸看向他,开口道:“你是第一个。”

“哦,我忘记了,你失忆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你呢?”司惟渊问道。

“到目前为止没有。”云珏笑道,“我一向与人为善的。”

“现在有了。”司惟渊转身走向房间道,“我是第一个。”

他进屋带上了房门,留下云珏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了屏幕上。

讨厌他的人其实不少,但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表达对他的讨厌。

不过也无所谓,正好他们相看两厌。

一个精明理性到根本不将感情放在眼里,只相信利益以及能够精准的捏住人的命脉需求的……商人?不好骗也不好糊弄,无论怎么看都很讨人厌。

唔,跟他一样。

原来人在碰见跟自己太过相似的人时,感受到的并不是喜欢,而是讨厌。

云珏略微沉吟,继续拿过了一旁的书翻看着。

这种东西,是缺点也是优点,意味着只要帮助了他,无论态度喜恶,都会得到他想要的报酬。

其实还蛮有趣的,轻而易举就能够获得很多人的喜欢,和什么都没做就能够让一个人讨厌,明显后者更罕见和有意思。

书页翻过,随着键盘敲击,屏幕上的字迹不断浮现。

司惟渊进屋后打开了灯,而没有拉开窗帘,狭小的空间变得明亮,几步的距离也只有床和书桌前的椅子可以坐,不过椅子对他的体型有些低,也很明显不太适合屋外那个青年的身高,也因此这里几乎只是用来放书。

司惟渊索性坐在了床上,目光扫过,抽出了一本算得上感兴趣的书翻开了。

虽然失忆,但庆幸的是他没有忘记一些书中的常识。

而这座屋子的主人也十分的安静,几乎没有任何的动静,虽然性格有些讨人厌,但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相比于他而言,对方的年龄应该小很多,但年龄小,也不是该被让着的理由。

代沟?

司惟渊脑海中划过了这个词,又将其搁置在了一旁。

无所谓,以他的性格和目前的经历而言,大约已经不仅仅是被很多人讨厌,而是想要他的命了。

……

时间随着摆在桌面上的钟表一格一格的跳动,中午的时候,司惟渊听着外面大门的响动,率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而后听到了卧室门被敲响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青年听起来温柔干净的声音:“吃饭了。”

他无论是样貌还是声音,都是十分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的。

令人不太想跟他靠近的是性格。

“嗯,知道了。”司惟渊应了一声,放下书起身开门出去。

青年已经不在门口,餐桌上摆放的是新开封的外卖,两份,一份油腥相对重了一些,一份相对清淡,但都色香味俱全,营养充足。

用的餐盒很好,袋子上有着星级餐厅的标识。

“这样一份饭菜很贵吧。”司惟渊拿了水壶过去落座道。

“还好,我平时在学校吃。”云珏将水杯推了过去,看着往其中注入的清水道,“我不在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身上,轻啧了一声道:“多养一个人还真是挺贵的。”

点普通的外卖明显不利于他的伤势恢复,不点普通的每天的支出要翻倍。

“你每天帮我带菜回来,我可以自己做。”司惟渊将他的杯子推回道,“我会把每天需要带的菜发给你……先贴在冰箱上。”

他还没有手机。

云珏闻言笑了一下:“你会做饭的话,那就很好解决了,我今晚回来把手机给你带回来。”

“你要出门?”司惟渊问道。

“嗯,有工作要做。”云珏拿起筷子夹着菜道。

“好,你出门前我写一份清单给你。”司惟渊没有问他的工作是什么。

事实上,他本就没有必要去了解面前的这个陌生人。

只是权宜之下暂时的合作者而已。

星级餐厅的餐饮做的很好,份量很大,食物对于司惟渊而言是填补和用来恢复体力的东西,但安静的桌面上,偶尔一眼视线扫过,对面青年的神情却看起来很愉悦。

他在认真享受他面前的那份食物,让人一瞬间觉得,随意的对待一份用心烹饪的食物,像是暴殄天物。

这样的感觉对于司惟渊而言只是一瞬,午餐吃完,他负责收拾了食盒,并将要用的物品写在了纸条上放在了玄关方便带走。

青年则进了屋,再出门时已经换下了身上看起来有些柔软温暖的家居服,穿上了一套明显属于年轻人的衣服。

宽松笔直的长裤,带着一些随意设计的夹克外套,带着年轻人的张扬活力和一份独属于青年的温柔干净,让司惟渊在让开到一旁看着他穿鞋打算出门的动作时略微蹙了一下眉头,忽略掉那一瞬间些许的不舒适道:“我自己的衣服呢?”

“你不说我都忘了。”云珏挂好鞋撑起身,顺手拿上了那张便签和需要丢的垃圾道,“你的衣服被雨水泡透了,看衣料不能沾水,我晾在阳台上了,你自己看看要怎么处理。”

“嗯。”司惟渊应了一声,看着他开门的动作道,“你就这么把我一个陌生人放在你家?”

云珏出门的身影顿住,回眸看向了他,略微沉吟后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现在把你赶出去?你愿意的话,我没意见的。”

司惟渊看着他道:“我是在提醒你,我有可能是骗你的。”

“哦……你这么善良啊。”云珏翘起唇角道,“说起来,你就不担心我不是出门去工作,而是打算将你的信息售卖出去吗?我想以你的身价,在你想要躲的那些人面前,应该能值不少钱吧。”

司惟渊眼睑轻动,看着那浅笑的青年道:“我果然很讨厌你。”

“彼此彼此。”云珏从门边离开,反手带上了门,钥匙反锁后下了楼梯。

这是一座相对老旧的小区,大约是随那座大学一起配套建立的,楼层没有那么高,连电梯都是后续才安装上的。

相应的,监控设备也没有那么齐全,在雨天的夜晚避着光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

云珏将垃圾放进了箱子,拉上背包的肩带走向小区门口沉吟。

他把一个陌生人放在了家里,目前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就像对方所说的,万一是欺骗呢。

虽说很多人遮不住自己的谎言,但还是有人能够演的十分出色。

而很莫名,他在出门的那一刻都没有想起要怀疑对方这一方面的动机。

很莫名的信任。

信任对方不会搬空他的东西,信任对方不会随意入侵他的私人空间。

一个人莫名的让他产生了这种违背本能和理性的感觉,说实在的,有点讨厌。

值得深究。

云珏走到小区门口,推开门出去时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捻动了一下手指回眸,发现自己好像把那张纸条和垃圾一并丢进垃圾桶里了。

算了,反正上面的东西他也记得八九不离十。

但有字迹。

“小云,出门啊……”门卫那里招呼打了一半,却见走到门口的青年又走了回去,只得瞅着背影嘀咕了两句,“这是忘带东西了?”

几分钟后,青年返回到了门口,径直的走到了门卫处道:“孙哥,借我洗一下手。”

“水管那呢。”孙威跟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看着弯腰洗手的青年道,“你这是落什么东西了?”

“带出门的东西跟垃圾一起进垃圾桶了。”云珏洗掉手上的泡沫,顺便连水管一起洗了后起身道。

“哈哈哈,丢东西的时候走神了吧。”孙威听着一乐,“你这幸亏没把东西丢进去,把垃圾带出门。”

“那这事足够名垂青史了。”云珏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我走了,谢了。”

“嗐,跟你孙哥客气啥。”孙威顺手帮他开了门。

“那就不客气了。”云珏轻笑,朝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他的工作倒也不复杂,家教的工作,简单一点来说,就是辅导孩子读书功课。

S大的学生,辅导一个初中生绰绰有余,也就是遭遇重大事故刚醒的那阵,仿佛把所有曾经学到的东西都还给了老师。

幸好,字认得,公式也认得,以往的记忆还在,重学一遍也不算太难。

唯一的不好的是经济有点拮据,家里为了给他看伤花了不少钱,虽然有肇事方的赔付,但几乎掏空了家底。

所幸考上S大的奖金填补了一些,让家里重新起色,他的身上也没有留下什么伤痕。

一切就像是重新开始。

考上大学,工作,赚钱,功成名就……一眼能够望到头的人生。

按理来说很舒适,没有太大的波澜,静静的享受,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一路走到尽头也不枉此生。

但偶尔会莫名觉得哪里空荡荡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东西,觉得很多东西都很无聊,直到捡到了那个人。

他或许并不喜欢无波无澜的人生,而是喜欢惊险刺激一些的?否则也不会往自己平静的人生里添上这样目前不太可控的变数。

家教工作很顺利,换了一家,出门告别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但这座大城市的好处是离开了住宅区,地铁处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超市里的人没有早高峰时那么多,封好的蔬菜虽然看起来没有早上那么水灵,但低温的环境里仍然新鲜。

茄子,生姜,蒜,甘蓝……云珏一边采购,一边思索着这么一大堆东西煮成一锅会是什么味道。

他绝对不吃!

只是第一天,云珏几乎是采购了一大袋的东西,零碎的看着不贵,结账一看仿佛在攻击钱包。

“孙哥。”云珏提着东西路过时往门卫窗户里放进了一瓶冰红茶。

“不用,哎,你说你这……”孙威没能拒绝,就看青年已经提着东西进了小区内部,身影没入了阴影,只得摇摇头笑道,“这是打算自己做饭啊。”

云珏上楼,楼梯间的灯层层亮起,开门后屋内却是一片的漆黑安静。

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他拔出钥匙进门,开灯时却看到了正静静坐在阳台边上的身影。

高大修长的身形,虽然额头和脸上的纱布有些突兀,却没能破坏那张称得上俊美有形的脸,反而那样的身量坐在拉过去的沙发矮墩上,显得有些委屈了那双长腿。

云珏昨晚能够亲自给他洗澡换衣,帮他煮粥上药,把人照顾的无微不至,自己到很晚才睡,绝对有样貌的缘故。

虽然他不是同性恋,但也有欣赏美的能力。

虽然这份欣赏已经快随着对方讨人厌的性格和刚进门第一天就花了他不少钱这件事而要消弭无几了。

“你在做什么?”云珏进门,一边带上门,一边换着拖鞋问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以为我已经搬空你的家逃跑了。”司惟渊回头看着他,在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起身走了过去。

“任谁把一个陌生人放在家,回到家以后黑灯瞎火的都会这么想吧。”云珏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道,“所以呢?不开灯是怕被人发现?”

“我希望你能够对外保持独居的状态。”司惟渊接过东西说道。

“可是我中午外卖点了两份。”云珏说道。

司惟渊蓦然看向了他,略微思索后开口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你以后就只能自己做饭了。”云珏将背包挂起,坐在了沙发上的扶手上,看着那正在餐桌上分拣着东西的人道。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司惟渊将东西分类,袋子折叠了起来后道,“衣服也暂时先穿你的。”

“我不是很想。”云珏脱掉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道。

空间里有另外一个人也就算了,衣服这种东西可是相当私密。

他讨厌他的衣服上沾染上别人的味道。

“这件就是你的。”司惟渊示意了一下身上的T恤道。

这可不是他的衣服,但或许他们身高差不多的缘故,青年的身量看起来似乎比他瘦削一些,偏向于刚刚成年没多久的模样,衣服却是合身的。

“那件是新拆封的,你穿过我就会扔掉。”云珏回答道。

“如果你不介意有额外的支出,我也没关系。”司惟渊说道。

事实上,他也不想穿别人的衣服。

贴在别人身上的衣服再穿到自己身上,会让他有一种被侵犯边界的感觉。

只是人在屋檐下,有些事情不能过于讲究。

云珏看着他往洗手间收拢着东西的动作,轻撑着颊道:“你介意穿十块钱三件的衣服吗?”

“你不担心那些衣服放进你的洗衣机里,会给里面造成污染,我不介意。”司惟渊说道。

云珏感觉到了一丝郁闷,他甚至在想,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去而复返,把这个人捡回来。

他根本给他带来不了任何报酬,甚至像是来讨债的,还赶不出去,因为这家伙明显很记仇,现在趁着他低谷时期落井下石,即使他不能重新起来,也一定会把人拉下去垫底。

想把人丢出去,麻烦;放在家里,也麻烦。

两相权衡,还是看哪个麻烦少一些,不可避免的麻烦也就只能去解决了。

“夜宵吃蛋羹可以吗?”带着些冷意的声音平静问道。

云珏抬眸,看向那已经收整好的人道:“我要说不可以呢?”

“没别的了。”司惟渊卷起袖子走进了厨房道。

云珏静坐原位,把那句“那你问我干嘛”给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是,对方就是故意想气他的。

相看两厌的人,被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当然是要怎么解气怎么来。

而他竟然真被对方这粗浅的方式调动了情绪。

“如果你想隐藏起来,你的手机就只能在我在家里的时候连接网络去使用。”云珏起身,走到了厨房门边看着正在打着蛋的人道。

司惟渊将手中的蛋壳丢进了垃圾桶,看向门边轻倚,一副笑模样的青年道:“所以你打算不好好回家?”

“我要上课,还要学习,还要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守着你的。”云珏环着臂有些遗憾地笑道,“否则咱们俩很快就会被扫地出门,一起去喝西北风了。”

“你在威胁我。”司惟渊冷声道。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云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笑道,“你也不想被人发现一个没有人的家里还有人在网上有浏览痕迹吧……对了,你叫什么?”

司惟渊眉头轻动,那股沉在心口的气乍然卸了出去,他伸手拿过了筷子道:“我不记得了。”

他就不该跟一个年轻人斤斤计较。

“嗯?”云珏看着他的动作问道,“那你想叫什么?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取个名字。”

“我介意。”司惟渊说道。

“哦?那太好了。”云珏笑道,“我们是在雨中遇到的,不如你就叫……”

“我姓源。”司惟渊打断了他的话道。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敛笑道:“源先生,你也不想被人发现吧?”

“你呢,我怎么称呼你?”司惟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姓绝。”云珏弯起眉眼道。

司惟渊盖好了蒸锅,看了眼时间后看向了门口的青年道:“绝先生,我们和平一点相处怎么样?”

他既不想让对方在外面还得操心家里,也不想自己在家里还得操心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的手段只会让双方费心,且谁也占不到便宜,没有任何好处。

“嗯?你这算是求和吗?”云珏眨了眨眼睛笑道。

“嗯。”司惟渊应道,“你不累吗?”

“我不累。”云珏回答道。

“我等会儿会往你的蒸蛋里放芥末。”司惟渊看着他道。

云珏动了一下唇,看着他笑道:“其实我挺喜欢芥末的。”

哪怕是意料之外的冲鼻子,也很有趣。

司惟渊看着他。

“好吧,我同意。”云珏轻泄了一口气道。

他并不是很想尝到意料之外的黑暗料理。

食物还是要好好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