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圣骑士们纷纷跪了下来,忏悔着他们的过错。
信徒们在那一瞬间的宁静之后同样带着惶恐的跪在了原地,可即便悔意和恐惧已经遍布了全身,也似乎仍然是不够的。
神明仁慈的重新眷顾了人间,阿德里安大主教向他祈求着对人间的福祉,光明遍洒,黑暗驱逐,无望的岁月因为神明赐予的粮食而变得有希望了起来。
但之前,他们却用那些急躁的话语驱赶着他,甚至极尽嘲讽的话语。
他们甚至不敢想那是怎样的罪孽!
神明带走了对他虔诚至极的大主教,如果他不再眷顾人间,这片土地会不会就像是那缓缓降下,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夕阳一样重新置于黑暗之中?!
“请您宽恕我们的罪行!”
“天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忏悔!”
“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探险者,阿德里安大主教属于您,普通的探险者怎么能随便随同他的左右。”
“我虔诚的信仰着您,却没能认出您来,这样的冒犯就像是烈火一样焚烧着我的心。”
“我做错了事情,违背了教义,愿意接受您降下的任何神罚,请您不要抛下这片土地!”
人们的忏悔声伴随着光线缓缓吞入地平线而愈发惶恐,可直到黑暗彻底降临,他们的祷告和忏悔也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
人间陷入了黑暗,只有中央教廷顶端的光明石亮起了一丝光芒,没有人退去,他们太害怕神明的再度舍弃。
而神界之中却是明亮的,柔和的光线遍洒,阿德里安入目初见的是那一方明亮如镜的湖泊,映着天空之中缓缓的流云,静谧安逸。
花香拂过鼻端,转眸时,无尽的花田随着清风缓缓摇曳,阿德里安一眼就能够看出神明曾经送给他的花束来自于这里,随手采撷便可凑成油画无法比拟的美丽,真正的神界仙境。
神明的花园。
“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格就藏在这片花园之中。”神明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在阿德里安看向他时,那双金色的眸弯成了极漂亮的弧度,“想要的话就自己找。”
“您先前答应过给我的。”阿德里安已经对这张脸有了一定的抵抗力。
“哦,我反悔了。”神明翘起了唇角道。
相当直白且无耻。
阿德里安敛眸伸手,同样干脆利落的掐上了他的脸颊。
那双金眸微讶,却是任由他捏着,蓦然凑近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亲爱的阿德里安,自己找到的才更有成就感嘛。”
鼻尖微痒,呼吸交缠,阿德里安唇轻抿了一下,却没能抑制住那一瞬间的心尖微颤。
他觉得自己有些适应了这个人黑发时的模样,但此刻在他面前的却是那高居于神座之上的神明,而他此刻正用着一种本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矛盾又杂糅的态度对着他呢喃细语。
让人分辨不出,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实。
“嗯。”阿德里安侧开了眸,取下自己的手转身道,“知道……”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身体也因为那扣在腰间的手没能转过去,就被神明轻碰的吻滞住了气息。
吻很轻,没什么急躁的意味,却让阿德里安想起了下马车时那几乎在所有信徒面前毫无避讳的一吻。
也让他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些心思。
那时以为是神明的高高在上,他不过是神明数万年生命中极小的一个过客。
人心迫切的需要一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特殊性。
但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心中却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炫耀和极致喜悦的感觉,只有……理所当然。
神明理所当然的属于他,理所当然的应该打上他的标签,理所当然的应该亲吻他。
这份心意相通,已然无需向他人证明就已经能够感知到。
“不是让我去找神格?”一吻轻分时,阿德里安沉着气息问道。
“可你最重要的不是我吗?”云珏翘起了唇角,收紧了揽着他的腰的手臂,压下了声音道,“他们都催促着让我远离你,我好委屈。”
他的声音和眼神中都泛着委屈的神色,偏偏抬眸看人时又全是撒娇和要人哄的神情。
阿德里安喉结轻动,一时有些难以适从。
有旁人在时,神明还会收敛一些,此刻无人,那双金色的眸泛着澄澈的波光,就像是在心神之间一圈圈漾起的涟漪一样动人心弦。
“他们现在不会这样做了。”阿德里安拂上了他的眉眼,在那眼睫轻颤时再一次怀疑起了神明的本身。
他不是神明本身,但原本也可能真的不是人,人类怎么可能这样一举一动都在人的心弦上拨动?
“可是如果我不是神明的话,他们今天一定会将我驱离的,让我再也不能见到你。”神明的话语中溢着委屈。
阿德里安知道他并不委屈,却还是因为那样的话而好像替他感到了委屈。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因为他很难将别人的感受加诸于自己身上,此刻却轻而易举。
“我不会让他们那样对你。”阿德里安回答道。
“为什么呢?亲爱的大主教。”神明用那双澄澈的眸看着他道,“你爱上那个探险者了吗?”
他的眸中并无逼迫之意,甚至是带着笑的,却让阿德里安一时心中躁动,就好像他未能受住那位探险者的勾引,悄悄背叛了一直虔诚信仰的神明一样。
“父神……”阿德里安启唇道,“我很惭愧,作为您的信徒,我没能经受得住一路陪同的诱惑,让黑暗侵入了我的心灵缝隙,不知该如何向您忏悔。”
“你爱上了他了,是吗?”神明注视着他问询,金色的眸中看不出喜悲。
“是。”阿德里安沉下了呼吸道。
“我很生气,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明的眸中这一次有了真切的生气之意,“我不过是放你出去巡回了一趟,你的心就被一个人类偷走了,连圣洁的心灵和身体都一并被玷污了,我该怎么惩罚你呢?嗯?”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了阿德里安的下巴,敛下而直视的眸摄着人的心魄。
“您只打算惩罚我吗?”阿德里安回视问道。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连那个探险者一并惩罚?”神明翘起了唇角。
“我想他会与我共患难。”阿德里安说道。
“放心吧,亲爱的阿德里安,他也逃不了的。”神明摩挲着他的下颌,眸中透着深沉之意,“我本该直接将他挫骨扬灰的……”
“请照您本来的意思做。”阿德里安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唇上就被咬了一口,神明略微分开看着他道:“……但如果杀了他,你恐怕会恨我。”
“……是的。”阿德里安沉默了一下道,“我无法对您撒谎,他对我很重要,如果您要惩罚,请将一切的神罚降临在我的头上,放过他。”
“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神明沉下了一口气。
他的神色未明,而下一刻,阿德里安被拦腰抱起,放在了那无尽蔓延的花丛之中。
花枝倾倒,枝叶扫过脸颊,身下一片被压倒的芳香柔软,却没有什么尖锐刺痛的物体。
只是头顶的天空被神明的倾身所遮挡,发丝流淌,整片视野都好像笼罩在了神明的威严与光芒之下。
“亲爱的阿德里安,我最虔诚的信徒。”神明一手撑住,一手仿佛爱怜般抚过了他的脸颊道,“我本不想这样对你的,但你被玷污的身体和灵魂必须经历这样的惩罚才能回归干净,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的留在我的身边。”
“您说的方法是?”阿德里安在那气息靠近时询问道。
而神明大方的告诉了他答案:“让神界的每一朵鲜花吻上你的身体,自然就能够获得洁净。”
“哦……”阿德里安的唇轻动了一下道,“那真是一场酷刑。”
“放心吧,阿德里安,虽然过程有些漫长,但你到底是我最爱的孩子。”神明俯身,轻轻啜吻着他的唇道,“我会温柔一些的。”
“那……”阿德里安的话这一次没能说出,便已被那覆上的唇直接深吻住了。
如他所说,那个一个缠绵又温柔的吻,足以让人心神恍惚的忘记一切人间的事,只记得面前亲吻着他的神明。
……
神界的光线一直是柔和的,花丛也始终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虽然偶尔会有一些风声变奏避免单调,但很难察觉其中时间的流逝。
至少阿德里安在躺在其中昏睡过去时,不知道距离他进入神界过了几日。
再次醒来时天空意外是昏暗的,布着漫天的星光,让他一时以为还在那巡回的旅途中,只是周围在星幕之下摇曳的花丛以及揽在身上的手臂将人再度拉回了神界。
周围静谧,没有虫鸣,只有神明的呼吸轻抵在他的颈侧,如出发离开王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绵长而舒缓。
他们好像分别了很久,却又一直没有分开过。
阿德里安转眸看向了身侧沉睡的神明,星幕之下,仍然能够清晰的看清那幅漂亮的面孔,静谧安逸的,只是发丝散落与夜色之中,有些分不清是金色还是黑色。
但无论哪一种,都极美,美的无法用画家的笔触勾勒,只是静静卧眠,就可夺人心魄,全然看不出清醒时折腾人的恶劣模样。
阿德里安放缓呼吸,手指触上了他的眼睑鼻端,指尖微痒,眷恋流连。
心中磅礴的欲望因为对方身上搭盖着他神袍沉睡而愈发膨胀,想把对方关起来,在这片美好的花园天空之下,永远的置身于他的视线之中。
他的欲望被推到了理智的边缘。
只是在指尖被牙齿咬住时蓦然回神,在星云流转的天光之中对上了那双不知何时睁开,同样流转着星云的眸。
“主教大人,神明没能满足你吗?”青年握住他的手腕,抓住看着他手指上的牙印,凑近安抚似的亲了一下笑道。
那一瞬间,阿德里安的心脏是骤跳的,砰砰砰的引发着强烈的震颤,甚至有些不堪重负的刺激感。
“你就不怕神明发现?”阿德里安屏着呼吸启唇道,“他可能会把你挫骨扬灰。”
“主教大人怕了吗?”青年起身,任那漆黑的发丝流淌,凑近微压着他的气息道。
啜吻落在了阿德里安的下颌,唇上,那双属于探险者的眸中装着蓬勃又蛊惑的生机,就像是生长于夜色之中的魔,勾引着虔诚的信徒脱离光明而下坠。
让人觉得即使下一刻就被挫骨扬灰,也是值得的。
“做都做了,没什么怕的。”阿德里安揽上了他的脖颈,被细腻亲吻着,能够感受到从心底深处浮现出的热意。
感情先于囚禁,沉溺于青年的温柔之中,让人心生堕落。
“那……我和神明,您更喜欢谁?”青年温柔的声音在阿德里安的耳际响起,让他霎时睁开了眸对上了那双幽深带笑的眸。
“真是激烈啊……”他的手指随着眼睑轻垂,划过了阿德里安的下颌,指腹带来的微痒让他的心神和被触碰到的皮肤一并颤栗着。
“嗯?”青年蓦然抬眸笑着问询,“主教大人,你更喜欢谁呢?”
阿德里安对上了那澄澈的眸,心脏紧缩着,他竟在一瞬间体会到了必须失去一方的不舍与痛楚,但那种感觉意外的并不难受,因为他清晰的知道,无论面前的人是什么样子,他好像都会喜欢。
只要是他,就难以割舍。
“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阿德里安摸上了他的脸颊时看到了那随着他的回答微讶轻眨的眸。
“好贪心啊,主教大人。”云珏的指腹轻碰着他的喉结,眉目弯起意味深长道。
“我只是不想我喜欢的任何一个人难过。”阿德里安摩挲着他的脸颊道,“更何况,谁让你爱我呢?”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略微沉思笑道:“突然感觉好像有点吃自己的醋,但又不知道吃的是哪一方。”
“您可以选择把自己挫骨扬灰,或者窃取自己的神位。”阿德里安提议道。
云珏微怔,眼睛骤然弯起失笑道:“亲爱的阿德里安,我可以把你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后您要哪一个?”阿德里安被他的气息轻蹭着询问道。
“唔……”云珏略微沉吟答道,“当然是全都要!”
“好贪心啊,神明大人。”阿德里安说道。
云珏垂眸看着他,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嗯,很贪心,只要是你,我好像就不舍得分给别人,哪怕是我自己。”
他的爱语直白,阿德里安呼吸微重,揽上他的脖颈时道:“……您这是犯规。”
游戏要有游戏默许的规则,这样……他真的会受不了。
引诱了他,却又不能完全属于他。
阿德里安任凭那轻吻落在他的唇上,耳侧,眸中映着渐明的天空。
恨意与爱意有时候似乎会给心灵带给同样的感觉,让人难以分清。
天色渐明了,醒后的调情以一个深吻而终结。
神明或许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过分了,在阿德里安起身时没有再勾引上一把。
“现在过去几日了?”阿德里安拢上衣襟问道。
“三日吧。”神明的回答带着些不确定。
“那些信徒呢?”阿德里安手指微顿,转眸问道。
“还在忏悔。”云珏托着颊打了个哈欠笑道,“心疼?”
“不。”阿德里安披上神袍回答道。
即使神明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也不应该遭受到那样的对待。
那是因为信仰而生的排斥,也是因为妒忌而生的恶语,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探险者,就只能默默承受一切,对比起那些,神明行为不值一提。
他只是不理会,不宽恕而已,即便他真的因此而收回对人间的福祉,也在情理之中。
“您打算放弃人间吗?”阿德里安拾起了自己的权杖询问道。
“我一个黑暗神,如果不放弃人间,这片大陆有可能生灵涂炭的。”云珏笑道。
阿德里安沉默看他,然后蓦然别开了视线朝着花丛之中走去。
“你想说什么?”云珏看着他涉入其中的背影道。
“没什么。”阿德里安并未回答。
虽然他觉得在神明当上黑暗神之后,一定会开发出新的玩法,但现在还是不要主动提及的好。
他的心脏可能受不了总是在理智的边缘徘徊。
云珏看着他在花丛之中寻觅的身影,眉目轻敛时蓦然勾起了唇。
神明的时间很长,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的跟他的大主教玩。
一次性玩完了多没意思,理智当然要一点点的推,底线当然要一点点的踩。
现在……睡觉。
云珏躺倒在了花丛之中,顺手拉上了那放在一旁的旧神袍。
风动花香,想要的人就在他的花园里,任务完成的差不多,可以十分安逸的休息。
……
阿德里安寻找神格的时间不算久,神明并未刻意隐藏,只是十分随手的将它丢在了花丛的某处,像是一颗宝石一样半埋在了土壤中央。
阿德里安将其捡了出来,再一次触碰神格,也再一次对那一片大陆一览无余。
信徒们的祷告持续了三日,短短三日,王城之中一片肃穆。
信徒们祷告着,忏悔着,谴责着那些曾经口出恶语的人,将曾经冒犯神明的圣骑士和侍者关进了地牢之中,等候着教廷的宣判,试图以火刑惩处他们的罪过,以期获得神明的原谅。
阿德里安甚至可以确定,如果神明再不理会,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将会再一次陷入混乱之中。
虽然在他看来,这不像是道歉,而像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威胁,胁迫着神明如果不原谅,就无所不用其极的用出各种手段。
但于信徒的角度,却是犯下了错误,卑弱的祈求着原谅,可他们又在神明不过消失几日后,就让曾经安稳的秩序变得一团糟,似乎只能接受着命运的拨弄,让人连对他们生气都觉得没必要。
虽然在阿德里安拿到神格之后,信徒们再度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对他的作用已经不大,但毕竟是曾经互惠过的人,这样的错误远不到放弃所有人的地步。
阿德里安执起了权杖,虽然他如今也不再需要它了,但毕竟已经是老伙计了。
王城之中处处祷告,每一个得知事件的信徒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祷告着,希望神明不要再将他们抛弃于黑暗之中,是那些人犯下了错误,请处罚他们,他们自己从未对神明有任何的不敬之心。
但三日,阿德里安主教不在,也无人能够进入中央神殿,他们聆听不到神谕,只能期冀那场火刑之后,神明能够宽恕他们的罪恶。
更多的信徒汇聚于了火场之上,看着那些圣骑士被一一缚上了绞刑架,堆砌着干柴,目光灼灼的等待着罪名的宣判和一场能够吞噬一切罪恶的大火。
执念,恶意,憎恨,暴虐以及浓郁的杀意汇聚于那人头攒动之中。
而那些是滋养黑暗神最好的信仰和养料。
主教高声宣判着,圣骑士们也垂着头,似乎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火把点燃了起来,将空气灼烧的扭曲。
“停下这场闹剧吧……”空中响起的声音淡漠中带着叹息,却让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阿德里安大主教?!”
“主教大人,您看到我们的诚意了吗?”
“请您向神明祷告,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无意冒犯神明……”
“你们的错误从不是冒犯神明,而是即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探险者,也不该遭受那样的对待。”阿德里安说道,他知道许多人听不懂,但无所谓,“神明宽恕了所有人的罪行,回去吧。”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感谢父神,您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感谢大主教,您的仁慈总是遍洒人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您的感激……”
他们欢呼着,几乎是泪洒当场,圣骑士们被放了下来,痛哭流涕着忏悔,阿德里安只在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无数汇聚而来的赞美和信仰。
即使被接入神界,作为神明喜欢的使者,也未必能够得到所有人的信服,嫉妒和憎恨总是会从不经意的地方滋生,尤其是对于人类。
就像探险者卡斯帕之于他一样,他之于神明也是同样,惊讶和艳羡之后,便是嫉妒和不服。
但此刻,几乎所有信徒都接受了他存在于神明的身畔,省去了他无数的功夫。
是故意的,还是洞察人心之后的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