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该怎么办呢……”年轻的国王试图问询,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全世界抛下了。
“请您等待到晚上,瓦伦丁公爵会将王后送回来。”阿德里安说道。
特里斯骤然抬头看向了他,唇边嗫嚅了一下:“送回来也是为了权势吗?”
他的王后并不爱他,回到他身边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国王。
“我想,她是对您有感情的。”阿德里安看着眸中蓦然燃起希望的国王说道,“如果她不在意您,不会因为揣测您是同性恋的缘故跟您争吵离开。”
年轻夫妇的感情或许不太稳定,但人类少年时却总是容易对爱情十分热忱。
阿德里安从前旁观,难免觉得太过不理性,不过是一对陌生人,因为所谓爱情的缘故而对对方交托生命般热忱。
一切类似于亲吻拥抱的亲昵举动都让他不自觉的蹙眉,甚至感到一种类似于对原始兽类的厌恶,就好像自恋爱之后,人类清醒的大脑就会被未知名的东西寄生一样。
但当真的体验过爱上一个人的感受时,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受控,就仿佛年少时未起的热忱在此刻苏醒一般,心里时时刻刻眷恋着对方。
即使试图用理智剔除,理智也并不想将其剔除,因为只是思及,心脏和身体就觉得舒适,连马车窗外已经司空见惯的夕阳都觉得红霞漫天般的好看。
心甘情愿,不想驱逐。
“您回来了,没事吧?”阿德里安下了马车时,卢格从等候的台阶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过来问询。
“没事,只是国王陛下陷入了噩梦。”阿德里安回答,“辛苦你在这里等着,没事了,回去吧。”
“哦,好。”卢格点了点头,在马车远去时离开了。
阿德里安则在清洗过可能沾到的尘土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这里的高度跟神殿齐同,是艾森王国最早看到朝阳的地方,也是最晚看到夕阳的地方。
从窗边眺出,天边的红色仍然连成一片,甚至比他在马车上看到时还要来的好看,只是山巅之下的王城已经开始进入夜色,意味着这片火红的霞光也不会停留太久。
这让阿德里安在窗边驻足,难得没有做其他的事,而是有些闲暇的去看着那一片红云一点点随着夕阳落入地平线的阴云之中而缓缓退去。
直到夜风吹入带来凉气,他才有所回神,从窗边离开。
屋内烛火亮起,侍者提着油壶进来,给那些油灯中一一添满。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褪去后,夜色很快降落,即便是教廷,也难免陷入了一片暗色之中。
其实这样的夜晚与往日并无区别,阿德里安换了睡觉时的衣物坐在了椅子上垂首,拿过书的同时打开了放在一旁的匣子。
鸽子蛋大的光明石,是比烛火亮不知道多少倍的存在,足以在夜色之中看清纸上的文字。
只是书页翻动,窗外夜风呼啸偶尔吹动窗楞作响,却总觉得好像比以往安静了很多。
年轻的国王问过他,如果瓦伦丁没有在夜晚将他的王后送回去怎么办?
阿德里安给他的回答时,他可以夜晚送一张亲手写的函送过去,附带上鲜花或者礼物,向她阐明心意以及解释其中的误会。
年轻的国王又问,如果她收到信仍然不愿意回来呢?
阿德里安说的是,可以派出他的亲卫在送出信函的第二日前去迎接。
年轻的国王听到时似乎有些不太愿意低头:“可那不就代表着我在向她认输吗?”
阿德里安没有再继续回答他,只是告诉了他一切都可以遵从自己的意愿,国王是不必向谁低头的。
而他没有说的是,如果很想见到她,可以亲自去接她回去。
只需要吩咐安排马车,再坐上去,很快就能够见到让他思念的爱人。
他拥有着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而阿德里安想要见到神明,却没有那么便捷。
又或许是便捷的,只是就好像自己跟自己较真一样的,不太愿意那么外放自己的情感,就好像输给了对方一样。
阿德里安手指微顿,垂眸看向了被晕黄光芒洒落的书页。
恋慕上一个人之后,他好像也变成了曾经自己眼中的蠢人。
其实不仅仅是认输,还想确定的是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份量。
有时候旁观者也未必就看得清。
……
夜色沉寂,夹着书签的书被放在了桌面上,匣子合上,烛火一一熄灭,只留窗边一盏,让屋子的主人足以落座床上,如以往一样掀起毯子入睡。
已经到了艾森王国天气转热的时候,不过山巅之上的夜晚仍然带着冷意。
最后一缕烛火熄灭,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山顶教廷的烛光随着大主教屋内的烛光暗了下去,也在三三两两的变暗,直至最后一个小屋内的烛光暗下,彻底陷入了寂静之中。
不过它并不是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即使烛火灭掉,教廷最顶端的神殿之上也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光明石,让它在夜色之中也极其的醒目,即使站在山下,也能窥见那如同繁星的一点,指引着人们心中的方向。
夜风吹拂,褪去了遮掩着月亮的薄云,双月凌空,让无边的月色慢慢洒落在了整个教廷之上,明亮的像是布上了一层流光碎银。
光芒洒入窗棱,蔓延至床的一半,安静如水的夜晚,自然也无人看见那蓦然出现在熟睡之人床畔阴影中的身影。
身体中映出的金色本来比透进来的月色更加明亮,只是随着那双金眸垂下,那并不刺眼的金光缓缓收进了来人的体内,让夜色重新归于微凉。
一瞬间暗下的光线并不足以影响神明的视线,目光轻扫,床上之人深陷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睡得正好。
只是不同于他睡觉时的懒散闲适,床上沉睡的大主教,即便是熟睡时,睡姿也有几分规整之意。
正面平躺,连脑后的发丝都被理顺压好,保证着醒来时不会不听话的翘起。
气息平缓而出,海浪一样的衣领簇拥着修长的脖颈,毯子拉到了胸口,手臂伸出,一只手轻搭在肚子上,一只手则只是随意平放着压住。
这样睡上一晚,大约连睡姿都不会变。
圣洁淡漠的大主教,在褪去神袍沉睡于一片月色中时,就好像献给神的礼物一样。
神明坐在了床畔,修长的手指轻触过那摆放在床头的永生花蕾,揉弄了一下之后仍然未解指尖的痒意,视线落于那熟睡之人挺立而半遮的鼻梁之上时,扣住了他放在被子一侧的手。
那是一只十分修长有力的手,指骨分明,只有些许地方残留着一些淡淡的茧,叙述着他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的过往,但布上了茧,反而更显得鲜活和好看,像是经历了风霜岁月,却仍然置于微凉月色中闪闪发亮一样。
手轻扣拉起,放在了来人的唇畔,不足以扰动的吻落在了指节之上,一个,两个,三个……被扣着的指节轻动时,金色的眸抬起而停下,在看到那仍然平静的眉头时其中泛出了笑意,握着的手被重新放在了毯子上。
探进月色中白的剔透的手指轻碰上了那海浪领中的脖颈,人的心跳在那里是可以轻松探明的,除非是极有经验者,否则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心跳就会自动加快。
手指轻碰处心跳平稳,如那绵长平静的气息一样。
床畔之人的唇角扬起,置于颈侧的手却未收回,而是在另外一只手轻压于那放在床畔的手腕之上后,轻扣住了那分明的下颌,金色的发丝随俯身滑落,轻扰着月色,吻上了那平静微抿的唇。
那一瞬间,手腕处有一瞬间的颤动,连带着那平缓呼吸的变奏,熟睡之人似在梦中挣扎,那双金色的眸垂下,却是直接将清浅的厮磨变为了深吻。
气息好像被掠夺,阿德里安骤然惊醒时恍惚间还以为在睡梦之中,手好像被梦魇压住般无法动弹,睁开的视线中一片朦胧细碎的暗,却又好像散落着点点金光。
而后不等他的意识清醒,吻已经深入,唤醒着最清晰的感官,下意识的挣扎被轻捏在下颌上的力道制止。
腿能动而试图将深夜入侵的人踹开,下唇却被轻咬了一下。
气息急动,视线之中却因为那一吻的略分而分明,月色透过了散落的金发,让神明的发丝眸中好像也染上了属于夜的银白微凉。
很美,果真像潜入夜色的魅魔一样蛊惑着人心。
其中笑意泛出,略染沉色时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您……”阿德里安试图说话,然而一切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唇中。
神明骤然出现在他最无防备的睡梦之时,一切的心里防线在深夜好像格外的脆弱易溃。
深吻轻易唤醒着以往随之而起的习惯,心脏因此而急速加快跳动,带着恍然间不堪重负的感觉。
很危险,面前的人说不定未必是神明。
阿德里安的脑海中划过那样清晰的念头,未被压住的手抬起,推开了神明的肩膀。
一吻分开,气息浮动。
神明眸中有些疑惑不满,阿德里安则在直视辨别着来人:“您怎么来了?”
比起夜晚,光明神更喜欢白天。
夜色不可抗拒的降临之时,那是属于黑暗神的主场,阿德里安的力量在此时也会不及白日那么自如,神明或许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神明回视着他,视线略侧看了眼搭在肩上的手,其中泛起笑意而靠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亲爱的阿德里安,你惹怒了我,我来为你降下神罚……”
话语随落在唇上的吻而未尽,却也将阿德里安所有试图问询的话语一并堵在了口中。
不容拒绝的吻极深而痴缠,带着温柔又强势的味道。
神明终于找到了理由收取他最后的报酬,无人能够阻止他,即使是作为报酬的本人也不能。
深吻于心灵最无防备时发生,沸腾的情绪中似乎仍然裹挟着看到那一片夕阳落下时的感觉,沉于夜色之中的孤寂,然后在最无防备的时候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这是他想见的人……
推在神明肩上的手指微松,在那略分的吻落在下颌上时,环上了他的肩颈。
那双金色的眸微敛,似是满意,深吻重新覆于唇上。
夜色远去,月色无边。
……
阳光透入,不知是哪一刻,阿德里安骤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神思是一瞬间的清明,甚至清明到让头有些发疼,然后他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以及侍者呼唤的声音:“大人,该起了。”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却也在那一刻意识到了喉中的沙哑。
夜晚的记忆回拢,他的眼睑轻敛试图起身时,却发觉了身上略压的力道,而在转头时,瞳孔骤缩了一下。
“那我们进来了。”侍者的声音传入。
“不,等一会儿!”阿德里安在开门的声音传来时急忙开口道。
“呃,好的。”侍者的话语卡顿,带着抱歉的意味重新关上了门。
危机骤解,阿德里安看着躺在另外一侧占据了他大半个床的神明,一时眸色复杂。
几乎半夜的痴缠,榨干了白日剩下的最后一丝精力,即使有光明之力停留于身体内,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类,以人类之躯承受神明……体内的光明之力比之前浓郁了很多。
但这无法解决眼前的难题,一旦被人发现,神明与主教共度一晚的事情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他不愿意暴露身份,就是阿德里安自己被烧死的问题。
收取报酬之后,他应该离开的,怎么留下了?
“父神……”阿德里安看着身侧跟他躺在同一个枕头上熟睡的神明,压低了声音轻唤。
只是刚才的声音都未能使神明醒转,现在更是收效甚微。
这样下去不行,阿德里安沉下心神,尝试着拉起那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可轻拉开时,神明却是下意识拥的更紧了些。
原本分离的气息甚至靠近轻贴于他的颈侧,发丝微痒,让阿德里安身体微僵。
他其实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太具有侵占意味,似乎在反复提醒着昨夜的深陷与痴缠。
“父神……”阿德里安侧过身体再度尝试,可这一次不仅被禁锢住了身体,还被捂住了嘴。
“别吵……”神明回应,眼睑却没有丝毫掀起的打算。
原来他真的会赖床。
“大人,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再迟一点可能会错过祷告的时间。”侍者提醒的声音传了进来。
“稍等。”阿德里安看向了躺在身侧熟睡的神明,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张脸长得极其的漂亮,金雕玉砌也无法胜过神明的半分颜色,就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让他在夜色之中一次次迷醉,被蛊惑而无法拒绝。
但现在细想起来有些可恨,侵入他心灵缝隙的可恨,无法拒绝的可恨,以及本不该发生于收取报酬之后的相拥而眠的可恨。
这样的情形,会让他觉得他们是一对恋人,即使神明躺在人类的床榻之上,也似乎有着仍然居于神座之上不可亵渎的味道。
阿德里安所有的挣动被禁于这个怀抱之中,眼睑垂下时,心中一横,启唇咬上了那覆于唇上的手指。
被咬的掌心微缩,一声气息轻动从耳际响起,阿德里安这一次成功对上了神明睁开的眸。
其中倦意未消,甚至轻蹙着眉头打了个哈欠,不过他的目光未落在被咬过的手指上,而是映出了他的身影时,似是发现了令他觉得喜悦的东西一样凑了过来。
腰身被扣,唇迹轻吻而熟练加深,在这半掩的床幔之中成功唤醒了昨夜残留的余韵。
“大人?”侍者的声音从门外再度传入。
阿德里安从那渐起的沉溺中挣扎,下唇上被轻咬了一下。
只是那一咬之后,这一吻也成功分开,神明轻笑,声音也同样放轻:“怕被发现?”
“发现后对您的形象不利。”阿德里安轻压着气息回答道。
深夜潜入主教的房中翻云覆雨,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神明会做的事,倒像个变态。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真贴心。”神明笑意欲盛,气息轻轻交织时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轻啜似是安抚,“我就原谅你咬我这一次好了……”
他的声音渐消,身影也随着声音消失而消散,金芒点点,只留下一室的暗沉,恍若从未出现过。
阿德里安的心中在一瞬间升起了些许空寂的怅然,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将那骤起的情绪压下从床上起身,对着房中的镜面检查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发现昨夜被肆意亲吻的颈侧没有留下半分的痕迹。
神明大约也是不想被发现的。
人类短暂的寿命支撑不起长久的兴趣,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欢愉赔上数万年的名声。
阿德里安将领口拢起开口道:“进来。”
“打扰您了。”侍者开门进入,有人端来了洗漱的东西,有人则前去收整着床。
“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有侍者上前送上衣物时看了一眼询问。
“怎么说?”阿德里安眼睑轻敛。
他并没有发现他的身上有什么异样的痕迹,甚至于可能残留于身体内的疲惫丝毫未见踪迹。
光明之力本就有疗愈的效果,由神明施展不会有任何端倪才对。
“您的脸看起来有些红。”侍者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道。
虽然不是高烧滚烫那种极致的红,但主教大人看起来比往日要有……人气一些?侍者努力想着形容的方式,觉得连唇都比往日要红很多:“您是发烧了吗?”
阿德里安眉头轻动转开了视线,轻抿了一下唇道:“可能昨日吹了风,神职者不该把病痛带去神殿之中,今日的祷告我会在房中进行。”
“好的,您好好休息,要请医生来吗?”侍者问询道。
光明之力也不能解决所有的疾病,至少饥饿,高烧这些事情似乎就无法通过光明之力解决掉。
“不用,休息几天就好。”阿德里安说道。
“是。”侍者们收拢起了蔓延的床幔,将毯子拉好后纷纷离开了。
门被关上,阿德里安手指轻勾了一下,喝下那一杯略放凉的水,拿起外袍穿上,目光扫过床头那枚鲜艳通红的果子,坐在了窗边。
身体没什么不适,但不想出去,也不想去神殿。
理由和他从王宫回来后没有前去神殿之中祷告一样,劝别人的时候方法百样,轮到自己的时候,明知道该怎么做,但就是想…又不想。
很奇妙的被情感填充的内心,目前为止没让他觉得讨厌。
……
【他没来……】云珏坐在神座之上轻撑着颊,看着透过彩绘的光芒照亮的神殿道。
【宿主,这种夜半摸上床的行为是会让人生气的。】478眼睁睁的看着它的宿主悄摸溜进大主教的房间里,趁着人睡觉干坏事却无力制止。
按理来说,这种违背本人意愿的行为也是违反本源世界的法则的,但监管器安静的仿佛坏掉了。
这也就算了,478能再瞧见那间屋子的时候已经到后半夜了。
它的宿主,简直禽兽。
神明的身体,还压根用不上补肾药剂。
这种情况,大主教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哦?这样啊,那我应该怎么哄他呢?】云珏起身交叠了一下双腿,换了个方向倚住,手指轻抬,那原本神座之上的雕像从虚空之中被拉了出来。
【嗯……】统子哪能知道怎么哄人呢,【首先,先等到夜晚,说不定主教大人他就自己来了。】
【嗯?】云珏操纵着神像的手指一顿,唇角扬起道,【如果他不来呢?】
【如果不来,您就给他写信。】478照搬着主教大人自己的话。
按一般道理来说,给别人的建议,就是希望恋人也能够这样对待自己,照着做应该没错。
【……或者送礼物也行。】统子补充说明,灵活百变。
【那如果送了礼物他还不来呢?】云珏从神座之上消失,在那椅子变为原来的金属时,将神像重新放了回去。
【那您就可以派……】478看着落入神界花丛中的宿主,蓦然意识到了不对。
国王那是接回王后,宿主要是把人带回来,那绝对不止看花这么简单。
再做?囚禁?!
【派什么?】云珏笑着问道。
【派…派医生前去问诊!】478绞尽脑汁,灵机一动且坚定道,【主教大人生病了,如果能够感受到您无微不至的关心,一定会不生气的!】
好险,差点害了大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