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是结界受到攻击了吗?!”仰望之人口中有着惊慌。
“不,那是光明的力量!!!”驻守结界边缘的人看着远方天空中溢散出的力量震撼轻喃。
金色的力量肉眼可见的以光波的形式向周围溢散,映在无数人仰望的瞳孔之中,化为星星点点的金芒坠落了下来。
闪烁之间穿过了结界,沐浴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洁净而温暖。
“是光明神……”有人轻喃。
“是神明的力量!”也有人欢呼出声,然后朝向了教廷所在的方向,跪地而虔诚祷告。
无数人响应,向那处献上了虔诚的信仰,欢呼神明的降临,期冀能够摆脱黑暗的阴影。
光明的力量散播,位于中央教廷的神殿之中则是力量最浓郁的地方。
卢格在异象发生时已经惊呆了,神殿被浓郁的光明神力包裹,这让他连气息都是小心溢动的,却又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胸膛狂热又喃喃的出声:“是父神您看向人间了吗?您看到了我们虔诚的信仰,再一次眷顾这片大陆了吗?!”
他想要抬头看向那座神像,却硬生生记着即使是神的侍者,也不能直视神像这条教义。
他只能按捺着所有的渴望,看向了跪在他前面的大主教,却发现对方正在仰视着神像。
“大人,这是对神明的不敬!”卢格有些慌乱且小心的提醒道。
神明再一次给了人类回应,如果因为他们的失误而将这份福泽收回,所有的罪责都会加在大主教的身上。
届时他将不会是神明钟爱的信徒,而是所有人类的罪人。
“请您宽恕我的罪过,我只是对您的回应太过欣喜若狂。”阿德里安收回了视线垂眸对着神像告罪,看起来虔诚和自责极了,“您的出现,让我的身体都仿佛浸泡在圣水之中,简直不敢相信能够日日停留在离您这么近的地方,这甚至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冷意,娓娓道来的却是最虔诚的信仰,唯有垂下的眸中是未起涟漪的漠然。
神明竟然真的重新临世了。
“是吗?”温柔悠远的问询从头顶响起。
“是的。”阿德里安下意识回答,却在意识到什么时,平稳的眼睑不可控制的颤动了一下。
这里只有他和卢格两个人,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踏入这里。
但他的头顶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光明神!
他竟然在注视着这里。
阿德里安的呼吸屏住,唇轻动了一下开口道:“我对您的敬爱与信仰,即使是日日不休的河流也无法记载。”
他的声音冷静,匍匐在地上的卢格却已经因为那突然响起的声音整个凝滞在了原地。
神明!是真的位于神座之上会说话的神明!
他真的降临在了人间?!
这让卢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因为那里的交谈而停下了,它们是甚至逆流的,以至于他有些口干舌燥。
多少信徒即使是穷尽一生的信仰,从海的边缘一路跪拜到中央教廷来朝圣,都无法聆听到神明的只字片语,而他却听到了。
或许他还能够瞻仰到神明的些许身影……
卢格惊讶于自己的胆大,悄悄的抬起了头,只要能够看到神明的一丝袍角,他就会心满意足,毕生都会沉浸在幸福之中。
然而他的头刚刚抬起,却再次听到了那旷远而温柔的声音:“出去吧。”
卢格几乎是下意识压下了自己的头,为自己之前冒犯的行为感到心惊。
“是。”阿德里安微压下自己的眼睑,开口道,“我虔诚的遵循您的一切吩咐。”
无论他之前如何坐上大主教的位置,无论他的体内有多么浓郁的力量,只要神明不喜,这个位置上的人就可以随时换人。
阿德里安行礼,将要起身时却听到了来自于神座上的一丝轻笑:“我说的是他,你留下。”
阿德里安身形微顿,重新跪回了原地。
“是……”只是身后年轻执事的声音如同蚊蚋一般,夹杂着颤抖,不像是喜悦,而像是畏惧。
神明初次降临,慕神者总是很难忍住不去瞻仰,而试图窥伺的动作无异于渎神,越是年轻,越是信仰虔诚,越难稳得住心神。
而被神明驱赶厌弃之人,是无法活下来的。
身后衣襟匍匐的声音响起,年轻的执事明显不是站起,而是趴在地上转身的,颤抖的呼吸在这座大殿之中尤其的清晰。
即使阿德里安没有抬头,也能够感觉到神明的视线正笼罩在他的身上,似乎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呼吸甚至都可能在对方的掌控范围之内。
无人知道神明的力量有多大,有人说他能够看到世界任何角落的信徒,也有人说他能够探听到信徒们心底的声音,那样的说法意味着无论身处各地,只要在心中虔诚的祷告,就有可能得到神明的救赎。
卢格爬动的脚步可能踩到衣摆而跌了一跤,一声强忍的闷哼响起,急促的呼吸中甚至能够听出他灵魂的颤栗。
“请您宽恕他的罪过,他只是在听到您的声音太欣喜了,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阿德里安垂眸开口祈求道。
作为传说中最接近神明的使者,其实他并不了解神明的想法,对方突然消失于这片大陆,让黑暗肆意蔓延,又突然回归,就像是兴之所至。
或许神明真的能够探究到他内心的想法,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无用的。
那浓郁的光明之力,想要惩处任何人都是易如反掌的。
“宽宏大量的父神,您的悲悯植根于每一个信徒的心中。”阿德里安说着类似于祷告的话,这是进驻教廷的人们经常会诉说的话语。
虽然他觉得没什么用,听起来太过于夸张,但只有如此说,才能让人看到态度里的虔诚。
他本该明哲保身,却与他以往树立的形象不符。
“请您能够宽恕他的大意,原谅他的大意之下的过失。”阿德里安诉说着,也只能在头顶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时继续说着,“他卑微如蝼蚁,根本不值得您有一丝一毫的动怒。”
“嗤……”那许久没有回应的话语重新响起,却是一丝似乎有些愉悦的轻笑,“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的话语好像把我架在了高处。”
阿德里安努力抑制住了指尖的抽动,轻阖了一下眸:“很道歉让您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这是个我的失误,请您能够宽恕我的罪过。”
神明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好糊弄。
麻烦。
“可是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头顶闲适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叹息道,“我也只是让他出去而已,可是我亲爱的阿德里安,你似乎并不像你口中所说的觉得我是个宽宏大量的神。”
阿德里安的呼吸屏住,沉意凝滞在了心中,他已然知道了神明的意图。
这是一种戏弄,他就像是全身赤裸的置身于对方的面前,一切野心和不敬都被对方看的明明白白,但仍然要戏弄他。
就像是猫要咬死老鼠之前的戏弄,以为可以求生,其实不过是发挥死前最后的价值。
可作为老鼠,怎么都不会甘心被猫咬死的,伪装也不过是图那一线生机。
神殿寂静,不知何时,卢格的动静终于消失了。
安静的连风都无法灌入的地方,只有一道缓缓轻出的呼吸声,神座之上好像无人了,但笼罩在身上的视线始终没有消失,一举一动都映在神明的感知之中,而他能做的,只是平复自己能够感知得到的心跳,让它变得平稳,让理智不断运转。
直到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似乎温柔而慈爱的询问:“阿德里安,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感谢您愿意聆听您忠诚信徒的愿望。”阿德里安开口道,没有到揭破的那一刻,伪装就得继续下去,“我希望光明的力量能够驱散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将对您的歌颂和信仰传遍整片大陆。”
这是他时常诉说的愿望,不需要思索就能够脱口而出。
“真是不错的愿望。”座上的神明开口赞誉,却听不出他话语之中真实的情绪。
“感谢您的赞誉,这是作为您的使者应该想到的。”阿德里安回答道,等待着他的宣判。
“那么……”神明气息轻笑道,“走上前来。”
阿德里安气息轻出,即使没有想到神明突然会行此举,也只是平稳的从地面站起,低着头依照吩咐走上了前去。
白金色的神袍率先映入眼帘,光芒遍布于其上却不刺眼,只是华贵到人类最顶尖的技术也无法仿制。
它从神明的膝上自然的垂落,即使双腿被包裹在其中,也能够窥见神明高大而有压迫感的身形。
阿德里安的视线并没有看到更上一些的地方,他停在神座的台阶下驻足,打算重新跪下时却再次听到了吩咐:“上来。”
简单易懂,无法拒绝。
但那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没有躲避反应的可能性。
阿德里安提起主教的衣摆,垂眸走了上去,然后跪在了神明的脚边。
这片大陆一切都似乎只能祈求,祈求光明的力量驱逐黑暗,祈求神明的福泽重新降临,信徒们虔诚的祷告,前方的士兵也是同样期冀着神迹的到来。
阿德里安为他们赐福,却并不信那些,因为他体内的力量并不来自于祷告,神明从未回应过他的祈求,一切都需要自己修行,自己往上爬,才有他的今日。
他信自己。
但现在却似乎只能祈求神明在玩兴尽了之后,能够放过他。
太近了,即使视线垂下,那坠在神袍之上的宝石也好像清晰的映入了他的眼睛之中,一颗就有鸽子蛋那么大,其中蕴藏着极其浓郁的光明之力。
绝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匹敌的存在。
阿德里安收拢着自己的思绪,尽可能的让自己不去有任何想法,眸中映着那如果他跪下而在神袍上轻动的宝石。
神明坐了起来,屏息之中一只修长的手映入了眼帘之中,只是一瞬,就因为过于好看而夺走了本来落在宝石之上的视线。
那是怎样漂亮的一只手,阿德里安难以形容,他只是看到了其上如衣袍之上一样溢满的光明之力,食指指骨上的戒指将它衬托的更加漂亮,但它的危险程度绝不亚于它所呈现出来的美感,尤其当它轻抚在阿德里安的下颌上时。
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让他的呼吸随之颤动,接触到神明,大概任何信徒都会因此而兴奋起来,甚至幸福地恨不得晕过去,但对阿德里安而言,这样轻慢的触碰带着羞辱的意味。
头顶之上温柔的声音愈发清晰,比春日枝头滴落的露水更干净悦耳,却将阿德里安的身形定在了原地:“亲爱的阿德里安,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是需要交换的,我达成你的愿望,你用什么来换呢?”
“为了达成这个愿望,父神您想要的任何东西,您的信徒们都会竭尽所能的为您奉上。”阿德里安垂眸,镇定着心神回答道。
他并不认为交换这件事有什么不对,想要得到什么,总要给出让对方觉得等同的代价,从前是信仰,但神明明显觉得信仰有些不够的时候,就要加上别的。
但所有的代价不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
“信徒们?”云珏看着面前始终垂着眸的人轻笑道。
他的面色始终冷静,垂下的眼睑遮挡着一半的眸,看不分明他的神色,甚至连心跳都是平稳的,只有当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起,感受到了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他的大主教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乖和听话,但这幅冷静自持的模样,才是真正令人食指大动的。
初次见面,好像应该温和一些,但温和的代价就是很难吃到嘴里。
他已经长过一次教训。
“是的,倾尽艾森王国的力量,也会献上让您满意的祭品。”阿德里安冷静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响起。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云珏垂眸,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下颌,在看到面前之人忍不住轻动又迅速散开的眉头时,掌心覆上了他的颈侧,那一刻清晰的感知到了面前之人身形的僵硬,“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的身心足以抵过艾森王国所有的祭品。”
神明的话语已经不能称之为暗示,作为神的信徒,神在人间的使者,应该对外保持心灵和身体的绝对纯净,但这一条明显不针对神明的本我。
信徒本身的身心就是属于神明的,这是教义之中的第一条。
违拗者,会被打上不洁的名号,被当众烧死。
而一旦拒绝,这天底下再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处。
被神驱逐的大主教,连黑暗阵营都不会收容。
阿德里安的眸垂的更低了,他不能不低头,因为他眸中的冷意已经到了无可掩饰的地步。
能够和神明交欢或许是许多信徒毕生渴望的,那是无上的荣幸,甚至可以拿到众人的面前去炫耀展示,但对他而言,那抚在颈侧狎昵的掌心已经足够令他恶心。
玩弄身体也同时伴随着对灵魂和尊严的践踏,直到一无所有之时,就是被丢弃之时,结局同样是死。
结局一旦彻底确定,也就没了伪装的必要,与其畏惧而死,不如寻觅到要害。
即使是猫,眼睛和脖颈也会是致命的弱点。
“你不愿意吗?”神明的耐心似乎有些告罄。
“不,我的身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完全属于您了。”阿德里安抬手,尝试的握住了神明抚在他颈侧的手腕道。
没有人类的脉动,只有微凉的温度。
他不知道神明到底看上了他哪里,但后方已无退路,非生即死。
“从出生时起……”神明轻喃。
“是。”阿德里安随着他的拇指划过喉结而抬眸,看向了那居于神座之上的神明。
金色入眼之时,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
光明神的神像是精雕的,工匠小心打磨而成,每一次凿动之时,都要怀揣着对神明的敬畏和信仰。
可即便是巧夺天工的神像,也无法承载神明半分的样貌。
他的身上有着光,一切都像是金色的光芒汇聚而成,细腻如雪的皮肤,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眉眼,金色的瞳孔本该带着神明的悲悯和凉薄,戏谑的俯瞰众生,可这样近的距离,它却是纯粹而剔透的,笑意漾在其中,俯瞰着,却好像在一瞬间剃除了一切的狎昵。
那是一种不可用言语描绘,圣洁而颠倒众生的美,即使是金发的发中编进的宝石,又或是神袍上华丽又恰到好处的装饰,都无法在他的身上染上一丝一毫的匠气。
被众生捧起不容亵渎的神明,也会染上俗世的欲望吗?
是欲望还是玩笑?
是玩笑,那就太不可原谅了。
“真的吗?亲爱的阿德里安。”神明垂眸看他,细腻薄红的唇扬起,漂亮的不可思议。
他的话语仍是温柔的,来自于天空的声音空旷而悦耳,但这是他的第二次问询,像是反复确定,又像是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该选择哪一个?如果答错了,他的神明会怎么样?
阿德里安看着那长睫掩映下温柔又似乎有些微凉的眸,启唇将答时那本就停留在颈侧的手指似是无意的再度划过他的喉结,一瞬间的微痒让他的气息浮动,早已难以掩饰的心跳加速被自己察觉。
但在余光之内,神明漂亮的下颌映入眼帘,唇角一瞬间恶劣又愉悦的笑意被视线捕捉。
顽皮的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但那双接触的眸是凉薄的,蕴满了神性的凉薄,似乎能够看透人心,却又浑然不在意。
令人……想要将他拉下神坛。
一切不可掩饰,阿德里安的喉结轻轻波动,抑制住了自己可能冒犯的呼吸,望向了他的神明:“是真的,我虔诚的信仰着您,我的生命灵魂都是由您赐予,心甘情愿的向您献上全部,即使您的视线能够停留在我的身上一瞬,我的灵魂也会感到愉悦。”
人类是无法触及神明的,能够给予只有虔诚的信仰。
作为最高的信奉者,他的神明应该多看看他。
冰川融化是极动人的,蔓延万里的冰川像是囊括着世间最纯净的一抹蓝,将水的颜色蕴藏在其中,消解时激起大片的浪花,让人会惊叹于它的美。
云珏看着面前冰霜消解的眸,眼睑轻敛,原本抚在他颈侧的手抽离,轻轻托起了他的下颌。
极轻的力道,他的大主教却极温顺的顺着他的力而轻轻抬起,只是在手指擦过他的下唇时,鼻端溢出的呼吸扫到了他的手指上。
人类呼吸的热度与神体不同,只是一息,也十分清晰明了。
阿德里安眉头微动了一下,垂眸看向了那抚弄着他下唇的手指。
那样的力道甚至是温柔的,没有什么狎昵或刺痛的感觉,可就是因为太过于温柔,才令那里的触感微痒又难耐,陌生到让他想要将其拉下,却不能反抗。
因为教义?或许。
神明的轻笑在头顶响起,他分明因为他的难耐而感到愉悦。
神明可以有无数的信徒,他可以随意的将他们拉起放在他的身旁,也可以随意的将任何人驱离,高居于人类无法抵达的神殿之中。
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不再来到人间。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看起来有些难受。”云珏看着面前之人僵硬的身体和那略微失神却只能阖上以掩饰的眸笑道。
“不,我只是有些不适应……”阿德里安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但即使他的克制力极佳,其中还是带了些变奏的颤抖,“您的手指摸的我很舒服。”
微凉而细腻的,甚至是柔软的,好像被他的呼吸烫到了一样,指尖染上一抹微粉,启唇说话时,就像是亲吻在了其上一样。
陌生的触感,激起身体和灵魂陌生的野望,难耐却又舒服。
“慢慢的会适应的。”云珏轻拨了一下他的下唇笑道,“现在,看着我,阿德里安。”
那是极温柔的神谕,而信徒无法拒绝。
即使阿德里安并不想抬起眼睛,让神明看清他眸中的欲望,也只能看向了他。
而映入金色的眸中时,一瞬间真的连灵魂都好像在颤栗。
“现在告诉我,你信奉的是谁?”神明启唇问道。
“是您。”阿德里安无法撒谎,然后他看到了神明眸中划过的愉悦之色。
他说——
“对了,你要记得你的神明是谁,我亲爱的阿德里安。”
神明要他的信仰。
但他的神明却不能只看着他。
这是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