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31)

余既青眼睛发亮,却未注意到一旁费戍岳称得上是复杂的神情。

“费将军,要不要去正厅谈事?”云珏邀请。

书房略偏,待客的正厅是跟卧房相连的,却比这里要宽敞得多。

只是之前未起,不太方便。

“好。”费戍岳起身,朝旁边示意带上了副官跟随,只是将踏出门口时看向了那老实坐在原位的人道,“不来吗?”

“我也去吗?”余既青抬头惊讶问道。

费戍岳停下,看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夫夫二人开口道:“要谈药品的事。”

“哦!”余既青恍然反应,起身跟了上去。

再一次进入云家,四方的院子似乎仍然不及洋房的崭新和齐整,但或许是因为身旁有人,又或者是因为心神放松下来的缘故,他进入了那间有些古朴的主屋时看到了摇曳在窗边的树影,翠绿和光斑给这里增添了一份别样的闲适和生机。

帘子被搭了起来,屋子里倒是明亮的。

费戍岳被邀请落座,余既青也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

虽说这人看着对外有些凶,但此刻莫名的很有安全感。

茶水糕点端上,其他的人被摒退,云二爷一身闲适,仿佛隐世而居的仙人,可说起的东西余既青一开始却有些听不太明白。

什么舰船交涉,武器运输,口径材料的……余既青插不上话,索性信奉术业有专攻,安静的看了两眼,从一旁的盘子里拿起糕点吃着。

直到某一刻费戍岳开口:“先前的欠款确实一时还不上……”

余既青霎时竖起了耳朵,有些想问又忍住了。

“北方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费戍岳没看他,继续说道,“一下子要还清,确实有些吃力。”

余既青心神悬起,觉得像是在借钱还外面的欠款?

“我相信费将军对这件事已经尽力了。”云珏看着他笑道,“但欠钱不还可不是好习惯。”

他的笑语温柔,但原本松弛的气氛却似乎瞬间有些凝固,余既青甚至看到了费戍岳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心神也随之紧张。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费戍岳欠得很可能不是外面的,而是云家的。

不管是什么时候欠的,也别看现在很和平,一旦事情谈不拢,说不定就会再起兵戈。

余既青坐直了身体,幸好的是身旁的人开口时仍然很冷静,没有一言不合就要掏枪的打算:“二爷想怎么做?”

费戍岳确定自己目前已经处于了无计可施的阶段,战争在飞速消耗着一片土地上的资源,人口,粮食,炮弹,那些大额的支出只靠荒乱时期的税收是无法填平的,即使有矿藏,也缺少加工变现的渠道。

如果不是云家背后巨大财富的支撑,他不会起势这么快。

而云二爷素来是好说话的,他向来的行事少有把人逼入绝境的。

云珏闻言露出了笑意道:“战事之后,会有谈判。”

胜者还有一条一次性获取巨额财富的道路。

费戍岳蓦然看向了他,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两方势力,云二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您的意思是由云家来对外谈判?”

“割裂的双方会被外界轻易挑起矛盾,内里如果再乱,会迎来迅速反扑。”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跟方祁同不同,费戍岳是不甘心屈居于人下的,但他们并不是敌人。

费戍岳看着他,沉下了气息:“全部?”

他是需要那笔赔款来犒赏下面的人的,战胜后如果没有任何好处,人心就会不平。

“全部。”云珏看着他道,“不过还有另外一条路我不会插手。”

“您说。”费戍岳开口道。

“俘虏。”云珏轻声说道,“他们很值钱。”

“放他们回去会有后患。”费戍岳眉目轻敛道。

他当然知道那些俘虏很值钱,但越值钱的越危险,那群人不是没有跟他交涉,而是有些人无法放回。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的价值甚至能够胜过一支军队,他在余既青的身上就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

或许他的身体没什么力气,但他能够让许多的士兵重新快速的走上战场,本身的力量早已胜过了肉眼所见。

“谁说要真的放他们回去了?”云珏笑道。

费戍岳眉心一动未语,一旁的余既青却是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骗术,先用俘虏把对方的钱骗进来,然后再把交易的对象灭口,钱也到手了,隐患也消除了。

主座上的青年温柔浅笑,纯净到几乎不染一丝污秽,却让余既青险些被入口的糕点噎住,之前落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即使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些热气,他也紧张的觉得有些冷意透进着骨髓。

能够让费戍岳欠下巨额欠款,能够在白云城一带说一不二的云二爷,绝对不像他的面上看起来这么无害。

他昨天后来的判断才是对的!

“伪装成失误?”费戍岳思索着说道。

“伪装成另外一方势力的故意,会更有利。”云珏笑道。

祸水东引,还能够坐山观虎斗,甚至保住自己的利益和声誉。

费戍岳的手落在腿上轻动了两下开口道:“多谢指点。”

他很难是云二爷的对手,但幸运的是,对方并没有灭掉他的意图。

这源自于对己身实力的自信,也有着对于这片土地和平的意图,且对方的身上似乎缺乏着对顶端权力的向往,却又能牢牢的把它握在手上。

很矛盾,让费戍岳有些看不透他,只觉得危险又意外的平和。

“不客气。”云珏笑道,目光落在了正愣愣看着费戍岳的青年道,“余先生在药学上的造诣颇深。”

“啊?!”余既青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蓦然回神僵着身板道,“您说什么?”

云二爷不是良善之辈,他发现费戍岳也不是,一丘之貉?好像不对,毕竟对敌人的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说您在药学上的造诣很深。”云珏笑着问道,“有没有兴趣来白云城任职?”

“呃……”余既青错愕出声。

费戍岳神色微肃,看向了身旁一脸讶异的人。

“我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实验器材和最得力的助手。”云珏看着他笑道,“而且这里离新发城很近,您可以随时回去探亲,就算跟家里有什么矛盾,我也可以为您解决,知洐在这里,你们同窗也好照应。”

他的话听起来诚意满满,让余既青一时有些无法回神,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听到了身旁人似乎有些冷的声音:“二爷当面挖墙脚,不太好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余先生又没有打上费将军你的标签,怎么就不能自由选择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更何况余先生自己还没有发表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余既青身上,费戍岳同样转头。

两道目光盯着,余既青霎时压力山大,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只能左右看着,试图向旧友求助,却发现对方正在垂首喝茶。

什么时候喝茶不好,现在喝?!

“你想留在这里?”费戍岳开口问道。

“没有啊!”余既青看着他的脸色,下意识反驳道。

总觉得他要是答错了,对方能吃了他一样。

而或许他的答案让对方满意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常态。

余既青悄悄松了口气。

“他拒绝了。”费戍岳开口道。

“唔。”云二爷丝毫未恼,而是笑道,“现在拒绝,不代表以后也会拒绝,只要余先生想来,白云城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他的话语温柔盈人,说的也是好话,但余既青那一瞬间却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明明没什么人威胁他,但他就是觉得身旁的目光极其的有压迫感,简直不敢对视,可是面对这样热情的邀请,好像也没办法反驳。

总觉得这位貌美心黑的云二爷是故意的,但找不出证据。

他昨天也绝对是故意的,听着他要救他,还装成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给他指路!

余既青福至心灵,实在有些担心自己的亲朋好友,视线抬起时,却见之前喝茶的好友正在给云二爷斟茶,将茶杯推了过去。

而记忆也在一瞬间划过脑海,他昨天会对云二爷有那样的误解,他的朋友也有一份功劳来着,费戍岳也有!

也就是说,这里一屋子的聪明人,只有他是个傻子?!

余既青的火气没朝着云二爷和杜知洐发,因为一个他实在惹不起,另外一个说起来也有他自己脑补的锅,但是费戍岳绝对是故意的!

费戍岳看着身旁青年蓦然瞪向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对方视线的收回,而直到事情谈完,出了云家,身边的人都没理他,并且一出门就低着头往前冲。

“二爷有意撮合他们。”杜知洐看着正在捡着糕点吃的人道。

“有软肋的人做事会更有顾忌。”云珏咽下口中食物,看向他道。

“真的?”杜知洐敛眸看他。

云二少爷长睫微垂,却是没掩住唇边扬起的笑意:“假的,我觉得他们回去可能会打一架,可惜没办法亲眼看到。”

一个开了窍却没敢随意行动,一个没开窍却已经心动,简直就像是艳阳天里已经晒了十天八个月的秸秆,一点火星就能够扬了。

云二少爷最近正无聊的浑身长草,所以没忍住。

“费戍岳不是甘居人下的人。”杜知洐能够看出来,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他要是甘居人下,也不会坐到现在的位置。”云珏又捻起了一块糕点笑道,“一个余既青拿捏不住他的。”

或许爱情能够让人拥有软肋,但这种软肋实在有些不牢靠,还可能引来反扑。

利益相合,武力压制,不仅是对费戍岳的办法,也是对手下所有人的办法。

糖与棍棒,不仅是对狗有效。

只是人用来会更潜移默化一些。

“那,我算是你的软肋吗?”杜知洐看着他问道。

云珏转眸看向了他,眼睛轻眨了下,其中划过思忖笑道:“不算哦。”

杜知洐摩挲着杯盏未言。

“知洐你拥有独自解决事情的能力。”云珏看着他,思忖着笑道,“应该算是并肩的人。”

他甚至不能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喜欢的人,不是需要人为他时时担心的人,而是可以让人信任和托付后背的人。

他本身就是一个完满的圆。

“二爷知道就好。”杜知洐眸中轻顿,拿起杯盏递到了唇边道。

“我当然知道。”云珏轻托着颊看着他的侧脸,半晌后笑道,“不过知洐你要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的。”

他的眼睛澄澈温柔,说起这样的话来却反而像不太诚恳的甜言蜜语。

杜知洐拿下了杯盏,略微摩挲回视道:“我知道。”

从他遇险的那一晚,对方极快的找到他时,他就知道了。

虽然这家伙把他救回来,一刻没耽误的睡了,让他本该感动的第二天变得十分的兵荒马乱。

但……人心真是很诡异的东西。

杜知洐看着另外一侧正垂眸挑拣着糕点的人,觉得心上的痒意在蔓延着。

他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知洐,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云二少爷没捡出一块喜欢的糕点,显然对那些都吃腻了,只是抬眸看向他时迅速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二爷郎艳独绝,自然是赏心悦目的。”杜知洐没有移开目光。

这样的赏心悦目不仅仅来自于样貌,还有气韵,三年之痒,本该瞧够了的,却是一看见就觉得欢喜,历久弥新。

云珏眼睑微敛,略微思忖后在那目光中起了身,扶着那落座之人的座椅倾身,在那有些沉甸甸的目光中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知洐,你这样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代表着你更喜欢我了。”杜知洐与他气息交织,伸手拂过了他随之轻颤的眉眼道。

至少他在有这样的情绪时,没有选择隐藏,而是告知了他。

不知所措诠释着心动。

有喜欢而无欲色,唇轻碰而气息沉下,似乎一瞬间尝到了蔓延到其上的心跳。

一吻轻分,杜知洐开口道:“去吃饭吧。”

早上起来就垫了些糕点,应该饿了。

“好。”云珏眉眼轻弯,再碰了一下他的唇起身,朝着坐着的人伸出了手。

杜知洐垂眸扣上,顺着那样的力道被拉了起来,直到被牵出房门,相牵的手都未松开。

只是迎着阳光,他听到了风中清晰的话语:“知洐,其实被我爱上,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爱上过什么人?”杜知洐踏进光影中,看着青年挂着浅淡笑意的面孔道。

他少有动怒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没有过,即使是处理那些常人看来的烦心事的时候,也不足以真正扰动他的心。

他并不怀疑他所说的喜欢,却会对他真正爱上一个人存在疑虑。

“还没有。”云珏收紧了握着他的掌心笑道,“不过可以预测,那不是什么好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内心,喜欢这样的感情还能够在掌控的范围内。

爱?他目前无法感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一旦到达那种程度,不管对自己还是对方而言,都应该称不上美妙。

虽然他对那种未曾尝试过的东西有点兴趣,但目前确实还没有抵达那一步。

不过最近去想这件事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带着些兴奋和迫切的,或许某一天真的会跨过那条线。

但他目前还无法分清到底是因为想尝试的迫切还是因为所谓的爱。

无法完全预知的,很有趣。

“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做了吗?”杜知洐看着那眺望着远方思忖的眸问道。

牵着他的手略顿,青年的目光从远处移到了他的身上,其中泛起了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当然不。”

人类在干坏事的时候,似乎都格外有兴致。

他倒要看看,能有多坏。

杜知洐眉目轻敛,牵着他的手前行道:“午后我们出去吧。”

“好。”云二少爷毫不犹豫的应道。

“你就不问问出去要做什么?”杜知洐问道。

“知洐你想做什么?”云二少爷这种时候很听话体贴。

“秀恩爱。”杜知洐答他。

“这个我擅长。”云二少爷跃跃欲试。

杜知洐转眸看他一眼开口道:“你不能主动。”

“为什么?”云二少爷不解。

“不为什么。”杜知洐答他。

一旦放开了,他不敢想象对方能做到哪种地步。

不过话音落下,他看着青年有些失落的神色补充道:“我来主动。”

起码他能拿捏住……

掌心微痒,杜知洐看着身旁之人眸中漾开的笑意时,心神随之一颤。

分寸这件事,恐怕会是他此次出门的最大挑战。

而事实证明,他想的一点不错。

云二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绝对是炸街层面上的,众人围观议论,他也能完全无视全部的异样跟路过的人清谈浅笑。

不论是那张脸还是行事作风,连小朋友都抵挡不了云二爷的魅力。

即使他没说什么,但那样被众人目光瞻仰热情的场景,仍然让杜知洐有一种守在他那里的珍宝被人发现觊觎的感觉。

“知洐,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云二爷将手中物品递过。

艳阳天里,那一枚略有些重量的怀表落在了杜知洐左侧的口袋里,金色的链条从那修长如玉的手中滑出,被他垂眸别在了扣子之中。

动作细微,可无论是略微牵动的衣襟,还是青年垂下而轻颤的长睫,似乎都在一瞬间扰过了人的心尖。

“喜欢吗?”云二爷系好抬眸笑道。

杜知洐气息轻出道:“喜欢。”

“喜欢就好。”那双眉眼弯起,凑近时气息轻碰到了他的唇角,轻语响起,“我知道知洐你是为了我的名声,所以不会随便乱来的。”

“嗯。”杜知洐喉结轻动,略微侧眸应了一声。

余光之中青年的侧脸似乎被外面镀上了一层暖光,暖光之外是无数人诧异又无法移开的视线。

“由我来主动,好不好?”耳侧轻语,引得人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杜知洐听到了自己的轻应,然后那个只有气息触碰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咫尺之间,笑意轻漾,心动怦然。

闪光灯亮起,一幕截存。

……

白云城最大的报刊一向是畅销的,今日却不过刚过早饭的时间点,就已经脱销了。

报社临时加印,一沓一沓的搬出,却及不上在外等候的人抢购的速度快。

而如此畅销的原因,是封面头版上印着一张极其抢镜的照片。

云二爷和杜少爷,他们两位无论哪一位都鲜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内,可这一次,却是直接印在了头版之上。

画面之中,一人穿着绸制的长衫垂眸轻系着怀表,一人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却未落在那怀表上,而是落在了云二爷的身上。

两个男人,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同样能够窥见那出色的轮廓样貌,分明没有过于亲昵的动作,却能够瞧见那举动中缱绻的情意。

“可不是说二爷亲了一下杜少爷吗?”

“还亲了?报社怎么没印上?”

“二爷亲他媳妇的画面,哪个报社敢随便印啊?”

“这怎么瞧都是恩爱的,到底谁传得人是被抢进去的?”

“这不当年冲喜闹得。”

“要说这冲喜是真有用,云二爷哪像个不良于行的人。”

“可不是,这样的人品样貌,哎,云家说定下哪家做姨太太了吗?”

“说了。”

“哪家?”

“云二爷说他不要姨太太,有杜少爷就够了,说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么痴情,那这云家不要后了?!”

“不清楚,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说不定哪天就改了主意了,男人嘛……”

“也说不定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亲吻的照片没印在头版头条上,却是清洗出来,摆放在了西院书架的一角。

窗外的光透进来,跟那照片之中橙暖的阳光似乎融汇在了一起,描摹着那怦然心动的一瞬。

报纸之上除了那张黑白照片,还书写了大段润色之后的故事。

恶霸欺压,云家救场,冲喜成为一段佳话,恶人有恶报,淹死在了海里,而故事中的两位婚后却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本是阴差阳错,却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你跟报社的人说了我们的事?”杜知洐不必去外界听,也知道这份报刊一出,会引起多么大的声浪。

“没有,一张照片,其他的都是他们根据外面的流言自己想的。”云二爷抬眸笑道,“我要是说了,一定比这个精彩。”

“幸好。”杜知洐看了他片刻重新垂下了眸。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大幅报纸上看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

“二爷原本打算说什么?”杜知洐还是没忍住问道。

“其实我是一只怀表成的精……”云二爷翘起唇角侃侃而谈。

杜知洐觉得自己之前猜的不错,确实惊世骇俗,比小道的秘闻还要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