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7)

三年的争分夺秒,即使如今的力量有所不及,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其中,杜知洐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惊喜。

船舶的强度如果能够按照预估的等级提升,将不会面对外来者还露出弱势。

但现在最紧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只能拖,让他们摸不清虚实,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云珏说道。

“二爷的意思是让他们来?”方祁同问道。

云珏颔首,继续看着合同上的内容道:“既然要谈,总要给出些诚意,这种东西不嫌多。”

“是,我明白了。”方祁同应声,又提及一事,“文和杜家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云珏抬眸看他,轻笑道:“这件事你辛苦,做得好。”

“您谬赞,王女士搬迁,需要我派一些人守在那里吗?”方祁同问道。

“不用,知洐会自己安排。”云珏说到此事,沉吟了一下问道,“不过你给他的工时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方祁同怔了一下道:“朝九晚五,跟公署那边是一致的,而且这只是明面上的规定,事实上杜先生的行动和时间都不受限。”

不说对方的身份,就是那份才能,他也不会太过于限制对方。

“你当我没问。”云珏收回视线道。

“是,二爷。”方祁同应声,拿过那些交代的资料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略微却步了一下,看了眼那窗边正在翻看着文件的人,转身离开。

【宿主,你真的不担心方祁同会背叛你吗?】478有些警觉的问道。

【不担心哦。】云珏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将其合上笑道,【用人不疑,这可是基本素质。】

而说起背叛,事实上谁都有背叛的可能性,不过是概率大小而已,一念之差的大有人在。

【哦……】478恍然大悟。

方祁同在助理的开门下坐上了车,车开出巷子,在主路行驶而过,与一辆驱使的马车擦身而过时余光意外的扫到了其上眼熟的人。

方祁同落下窗子招呼,对方看了一眼略做颔首,擦身而过。

杜知洐。

二爷的心上人。

没错,就是心上人,方祁同确认的分明,从他第一次被叫去教训方纬同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二爷不会随随便便为了所谓的秩序出手,那是警务室该管的事。

他甚至偶尔在想,如果他那个时候就将方纬同彻底关起来,他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但得出的结论是,不会。

不是惹上杜知洐,他也总有一天会惹上惹不起的人而被收拾。

就像之前无数次惹出麻烦一样,这一次刚好撞在了枪口上,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车窗升起,汇入人流,沐浴于暮色之中。

方祁同送来的文档放进了带锁的柜子里,旁边就放着那枚春药,云二爷的计划仍然未能实施。

因为归家的人披着夜色回来,吃过东西洗漱之后,竟然在床畔的夜话中先行睡着了。

呼吸沉沉,云珏凑过去捏了一下他的鼻子都未能醒转,只有眼睑之下十分明显的阴影残留,宣告着他的疲惫。

“真是的……”云珏松开了他的鼻尖,伸手拂过了他垂落的额发,轻轻在指间拨弄了两下,倾身过去,吻落在了他的侧脸之上笑道,“先收取一些利息好了。”

云二少还是很会心疼人的。

只不过之后他可是会加倍征收的。

……

白云城一直有外籍之人生活在其中,只不过比起其他城市的外来之人,在这里生活的要安分和客气许多,一举一动都充斥着礼仪,很少酗酒闹事。

这也与近来大量涌入的一些外籍人士有了区分。

白云城中也因此有了传言,北边的势力想要约谈,已经在筹备宴会。

各家送入的请柬就是最好的佐证,去的人几乎都是达官贵人,白云城附近的名门望族也都会赶来。

城中成衣店一时订单爆涨,倒颇是繁盛。

对于此事,杜知洐在家中收到请柬时知晓了一二。

外籍来人,想要与白云城一带商议合作之事而筹备的宴会。

“宴会有什么问题吗?”云珏看着目光落在其上许久的人问道。

“来的人可能有试探白云城虚实的意思。”杜知洐放下了请柬如实说着心中的推测。

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他们没有摸清虚实之前不会贸然动手,但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对白云城这座正在高速发展的城市感兴趣。

而一旦摸清了实力,就再也不会有现在的和顺。

但宴会……

杜知洐其实有些摸不清白云城主事之人的意图,像是欢迎,又像是意图混淆。

“爹娘会去吗?”杜知洐问道。

“应该会。”云珏看着他说道。

“大哥那边呢?”杜知洐再问。

“不清楚。”云珏回答的意兴阑珊。

“那你呢?”杜知洐看着他问道。

“第三个才问到我啊。”云珏略做叹息瞧他。

“下次第一个问你。”杜知洐温和哄道,“所以呢,你想不想去?”

“你想去吗?”云珏托着下颌反问道。

“嗯。”杜知洐略微思忖了一下颔首。

虽然他的专业在研究方面,但仍然想去那场宴会上判断一下当下的局势。

而且云家大房去的话,二房势必也要出人。

“那我也去瞧瞧好了。”云珏笑道。

杜知洐看着他,眸中略有迟疑之色。

“你不想让我去吗?”云珏看着他问道。

“不是,只是在想宴会上鱼龙混杂,对你来说不太安全。”杜知洐说道。

云二少现身,必会引来视线,外貌出色却体弱多病,不论哪一条,都会被人拿来当谈资。

而且重点是,他有点太过于好看,不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如今的白云城中对于云二少的样貌时时都有谈起。

方纬同之事是前车之鉴,西索洲中的混乱之事,不仅限于女性。

他们认为男人和男人之间是罪恶的,却热衷于朝着禁忌前行,然后再给他们扣上罪恶的帽子,连山羊都躲不过那样的污蔑。

“那我就不去了。”云珏翘起唇角,略微侧眸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跟大哥那边一起出行。”

“不会觉得遗憾吗?”杜知洐问道。

“你回来以后讲给我听就行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我觉得你讲的,比看到的要精彩很多。”

“好。”杜知洐答应了下来。

心中轻松之时,看着那坐在烛火下遗世独立的青年,也有一种自我唾弃的意味弥漫心中。

除了不想让他受人非议,他的心中还隐藏着另外一重隐秘的目的。

不想他被其他人看到和觊觎。

这是独属于他的,应该被好好守护起来的明珠。

……

约谈的宴会定在白云城最繁华处的那家最大的剧院,高耸的台阶,铺就的红毯,以及来往的马车汇聚于那一片灯红酒绿的夜色之中。

云家也在筹备,单其作为白云城的商会代表,就受到了极其隆重的邀请。

云家父母既是撑场面,也是没见过宴会这种东西有几分凑热闹的意思,因而上身的衣服都是新制的,大房同样,只是出门时起了些争议。

云家父母要坐马车,大房想坐轿车,已经临近夜晚,这事没有争议几分钟,各自分行,杜知洐跟着云家父母坐上了马车。

虽生了些矛盾,这股气却没有绵延多久。

“知洐你在别的洲留学,知道他们那里的宴会是什么样的吗?”云母拢着身上的披肩问道。

“宴会属于一种公开的社交场合……”杜知洐在略微摇晃的马车中开口解答。

可以自由约谈的人,自由拿取的食物,自由跳起的舞蹈,一切以自由为主,虽然看起来有些高大上,却也只是属于一种社交习惯而已,大大小小,随处可见。

杜知洐一番解答,云母放松了些,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路况道:“可惜小的不能来,要不然也能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娘要是喜欢宴会这种形式,以后云家自己办,二少爷不用出门就能参加。”杜知洐提议道。

有外籍来人,这次的宴会更偏向于政治上的博弈,而那些人的习惯,不怎么干净。

“哎,这个好。”云母觉得不错,跟云老爷商议着那事。

白云城中是有电灯的,剧院中夜晚的灯火通明不仅吸引了许多路人的围观,更是让参与宴会的每个人几乎都在惊叹。

夜晚变白昼的效果,似乎是植根于人类的骨髓之中的,无可抵挡的魅力。

乐器奏响,高脚杯的晶莹闪烁着人们的眼睛,烹饪的看起来十分精美的可以随意取用的食物更是让人震惊。

“彼得先生,请。”有人引着那几个西装革履却一看就是外籍人的人入场。

异色的样貌和不同的服饰也同时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欢迎。”孙同秀在身旁人提示时转身迎接了一下,“彼得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很高兴见到你,孙先生。”彼得同样伸出了手,面上带着亲和的笑容,“很高兴参加你们的宴会,这场宴会的规格很完美,只是参加宴会人的礼仪还需要提升。”

他看了眼那些正在仰头指点着电灯,又或是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的人们道。

“我想他们只是对没有见过的事物的好奇。”孙同秀同样笑道,“就像您第一次来到新平洲时,对这片土地感到好奇和痴迷一样。”

彼得的脸色微变了一下,然后倾身过去半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当然,我想我们都需要尊重彼此的礼仪。”

孙同秀颔首,这场宴会正式开始。

有人奏乐,也有人跳舞,彼此结伴认识,享受着这场宴会。

当然,那只是对于单纯参与宴会者而言的,初时的一番交锋,谁也没有占到便宜,试探仍在交谈之间继续。

官员之间的交谈杜知洐并不参与,他只是在对局势有了初步判定之后就寻了一处休息处坐了下来,等待着云家父母的兴趣结束。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杜家并没有收到请柬,但杜老爷的身影却仍然出现在了宴会之上,寻觅而来的面色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爹,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或闹事,警卫的手里有枪。”杜知洐在他过来时率先提醒道。

杜老爷的步伐一顿,将要出口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怒气未消:“他们难道敢在这里毙了我不成?”

“毙了你,你又能怎么样呢?”杜知洐问道。

杜老爷的话一时卡壳,他想说难道没有天理王法了吗?却发现即使被毙了他也无处申冤,只能一张脸涨的通红,压下了声音憋着气问道:“你到底对杜家的铺子做了什么?我不是都让你们娘俩离开杜家了吗?怎么,你傍上了云家,现在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杜知洐看着他,分析着他话里的意思道:“我早说过,书斋和当铺的经营模式早已经不适合当下,我没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信?!”杜老爷自然不信,“要是没有云家出手,家里怎么可能倒的那么快?!”

入不敷出,即使是卖了一间铺子,也仍然入不敷出。

同样的当铺,别人根本就不来杜家。

“那您想怎么样?”杜知洐扫了一眼已经有人注意到此处争端的视线问道。

“赔了多少,你来补上!”杜老爷看着他说道。

“不可能。”杜知洐起身,看着他错愕震惊的面孔路过道,“别再跟过来了,不然我会叫警卫。”

“杜知洐,你他妈的你白眼狼!”杜老爷一时没忍住喧哗出声,生活的窘境和糟糕的名声几乎要将他给逼疯了。

这一声引去了不少目光,有人好奇,有人讶异,也有人幸灾乐祸,且未必是出自于对杜家的幸灾乐祸,还有对于云家的看戏。

杜知洐步伐未停,警卫已循声而去,云母看去时微微蹙眉,本是拍了拍云老爷的肩膀叫了人,却听到宴会中央一声欢呼之声。

“杜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彼得的新平洲语言还有些拗口,可他的身影和出声却让许多本就在他身上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身影而去,看着他走向了那路过宴会厅中的年轻人,热情且夸张的拥抱了他。

杜知洐没有拒绝,只是眸中深思划过,看向了他身后跟随过来的人。

孙同秀的眉头同样蹙了一下,看向了身旁面色同样凝重的方祁同。

那样热情且夸张的方式,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对杜知洐一无所知。

“哎,那个外籍人怎么回事?!”云母本来注意力还在纷争上,看着那一抱,态度炸了一下。

“哎哎哎,人家那是礼貌。”云老爷连忙拉住了她。

“什么礼貌要抱人媳妇啊?!”云母不理解。

“他见我他也抱!”云老爷试图跟她解释那奇奇怪怪的礼貌,到底把人拉住了。

“彼得先生。”杜知洐在他松开时跟他握了一下手道。

“很高兴你也能认识我。”彼得握住他的手道,“缘分让我们隔着两座大洲也能相逢。”

“两位认识?”孙同秀上前笑着问道。

“当然,杜先生可是我的学弟,同样是从圣托伊亚大学毕业的,甚至我们的导师都是同一位。”彼得兴致勃勃的说道,然后看向了杜知洐道,“博格教授写信向我热情的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只可惜他的信还没有到,你就已经独自登上了返程的船,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逢!很高兴见到你,一会儿宴会结束我们一起去叙叙旧怎么样?”

“抱歉,我还有事。”杜知洐拒绝道。

“是那个人给你惹来了麻烦吗?”彼得穿过他的身影看向了被警卫制住的杜老爷笑道,“我可以立刻为你解决掉所有阻碍我们之间的麻烦。”

他招了招手,身后已有人拔出了腰间的枪。

杜老爷恐慌支吾出声,却因为被捂住了嘴连求饶都不能。

“那是我的父亲。”杜知洐回眸看了一眼道。

“哦!快住手,里恩!”彼得连忙开口制止,在那上前的人回来时松了一口气道,“抱歉,你应该早点说的,这件事把我的心脏都快要吓出来了,命运差点给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里的一切都有警务处负责,是彼得先生您越界了。”孙同秀在一旁客气礼貌的说道。

“但我想他们没有履行好他们的职务,才会让杜先生这么困扰。”彼得看向他道,“当然,我很抱歉。”

他说着道歉的话,话语里却没有什么诚意。

“我们来叙叙旧吧,现在应该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彼得看向了杜知洐笑道,“你的父亲也被他们照顾得很好。”

“抱歉,我真的还有事。”杜知洐婉拒道。

“那我们再约个其他时间,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待在这里。”彼得十分热情的说道,“又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这一点,您跟孙先生聊就行,再见。”杜知洐朝一旁的孙同秀示意,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的身影离开,彼得的眉头微蹙,将近的一步却被一旁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谈。”孙同秀的脸上挂着客气却不退让的笑容。

彼得的身量要比他高上一些,居高临下的对视了片刻,却只能沉下气待在了宴会厅中:“好吧,毕竟未来我们是朋友。”

“当然,希望这场宴会能让您感觉到宾至如归。”孙同秀笑着伸手拿过了酒杯,在他身后的方祁同转身离开了。

灯红酒绿,却暗流汹涌。

……

杜知洐离开了宴会厅,却没有离开此处,而是去了旁边的警务室,见到了那像霜打茄子一样被关在其中的杜老爷。

他看起来格外的苍老狼狈,只在看到杜知洐进去时勉强梗住了脖子。

“回去吧,当铺配合整改还有一线生机。”杜知洐并不想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他的母亲已经脱身,杜家却还有其他活着的人,他们需要维持生计。

“我真是白养你了,养了一通,养出个别人家的儿子!”杜老爷抬头骂他。

“就当是这样吧。”杜知洐说道,跟一旁的警务交代,让其放开了杜老爷让他出去。

面对着杜知洐还敢说上两句,面对着警务,杜老爷却是极其安分的出门,一路被送上了黄包车离开。

宴会的喧嚣传不到外面,夜里不冷,只是对比起来显得有些冷清和安静。

杜知洐下了台阶,看到了方祁同的身影时,停了下来。

……

除了那灯红酒绿处,老式的住宅多是挂着灯笼,即便是有人影晃进去,也很难看得清。

一人匆匆拐进暗巷,行进了云家的后宅时,却险些在门骤然拉开时跟其中出来的人撞上。

他连忙却步,在看到门内的人时唤了一声:“二爷,杜先生出事了。”

“我知道。”跨出门槛的人路过他的身旁,长发在夜色中逸开,留下了一句吩咐,“全城封锁。”

他的话语略顿,看了眼室内的道:“抓到的都杀了。”

“是。”室内留下的数人齐应。

那道身影已经带着人从后门出了云家。

来汇报的人凝神,终于穿过门看到了屋内几个被束缚住手脚跪在地上的人,而留下的人正在一枪一个的处决。

“这是怎么了?”来人问了一句。

“叛徒。”戴上消声器将人处决完的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全部是被彼得收买的。”

“这么多?!”来人惊讶。

屋内总有十几个人,虽然被蒙着脸看不出是谁,但能被二爷亲自审的人,一定是在关键的位置上。

“收买一个人十万银圆,他们真是下了血本了!”收起枪的人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人叹道。

来人脑后的弦也是一绷,几枚银圆,有时候就够普通人大半年的嚼用了,十万银圆,简直就是余生都能躺在床上数钱的生活。

不怪人贪心,轮到谁身上都要考虑。

“那那些钱呢?”来人问了一句。

“二爷说直接当饷给大家分了。”正在拖拽着尸体的人没忍住踹了那死去之人一脚道,“妈的,二爷对我们多好,真是为了点钱什么消息都敢往外透。”

来人在他们拖出尸体时避让,又听那人说:“二爷还说了,以后每抓到一个奸细,就让那狗东西全家连坐,赏金从五千银圆到十万银圆不等,你把这话传出去。”

“哦!”来人浑身一凛,收起了之前的些许念头,匆匆从来路返回,去往正道时,街上已有警务室的人结队跑过,腰上都配着枪。

这白云城,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