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2)

云珏接手布料店的事不到三日便传遍了整个云家,虽然云明远叮嘱了不要外传,可外面明眼一看的生意人进入云珏的院落,总是有几分议论的。

“老爷让珏儿玩的事,也值得这么讨论?”云母听说时,用帕子擦了擦嘴说道。

“回太太,她们不过是好奇,说是二少爷的身子骨当真是见好了。”一旁的丫头说道。

“是见好了。”云母虽知奉承,却乐意听这样的话,她端过一旁的茶水道,“看着点儿人,别让人往外边传,就是小孩子新奇想玩玩的事,再让人揣度什么。”

“是,太太。”丫头说道,匆匆的去了。

一个混乱动荡的时代,也是一个新旧极速更替的时代,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充斥着无数的机遇,只看人能不能抓住。

云父说让玩,派的人却是做实事的,虽然思想有些守旧,却足够听话。

事无巨细,问什么答什么。

而铺子想赚钱,就得整改,大刀阔斧的改。

“这……”那穿着老式马褂长袍的掌柜看着其上的要求有些迟疑。

先不说照这样改,店铺整个要被推翻,就是钱财上也不是个小数目。

“爹既将生意交给了我,按我说的做便是。”云珏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小被道,“便是亏损,也由我一人承担。”

“哎,好,二少爷您放心。”有他这句话,掌柜的心就实了,虽说外面的不知道云家的家里事,他却多少知道,云家老爷为了这个小儿子,单花费出去的数就不止一家铺子那么简单,“我铁定把事给您办好了。”

好不好的两说,哪怕就是把铺子关了,能让这小祖宗心情好呢,估计老爷也是愿意的。

“那就拜托柳掌柜和金掌柜了。”云珏笑道。

少年临风窗边,虽是病骨支离身形单薄了些,却是眉眼如墨笔细细晕染勾勒一般,而这一笑,当真像是融进了那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着实晃了两位掌柜的眼。

“您客气了。”两位掌柜忙道,一番客套之后,拿了那装订起来的册子离开了。

城东的铺子新改,花了不少的钱,外人看不出门道,只是看着新奇,一月期至时,还是流水的银圆往里搭。

宣传的信息印在了报纸上,其上正中央印上的图,当真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睛。

又有宣发的册子和礼物一并送到各个府上。

店铺新开之时,一时门庭若市。

只一日,投进去的钱就赚回了三分之一。

而后还在拔高。

其后自然有眼热的生意人,只是即使云珏不借用云家之名,云家背后的人脉也能给他暂时省下不少事。

三个月到时,云老爷捧着那送来的账本反复踱步看了一个下午,这才确定那上面的收益是真真切切的没造半分的假。

“这真是珏儿赚的?”云父仍是不可置信的问着前来的掌柜。

“真是,掺不了半点假。”金掌柜满眼的喜笑颜开。

虽说他们一开始还因为二少爷那砸钱的手段暗地里想着那是个败家的,但现在,那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那铺子不死不活的都两年多了,愣是让少爷三个月给盘活了,接的单子愣是排到了半年后还有人买。

“好,好!”云老爷连道两声好,看了看账面上的数字,又看了看那小箱子里装的银圆,是彻底信了,“没想到我这小儿子还有这种经商才能呢。”

“可不是,二少爷那早年纯粹是被福气给压着了,您看这一好,可不是这财神爷转世了。”柳掌柜笑道。

做生意的,就爱听这喜庆话,云老爷闻言,自然是喜笑颜开,只是嘴上谦虚:“小孩子的小打小闹,这才哪儿到哪儿,行,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

“好嘞,您忙。”两位掌柜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云父又看了看账本,将那装满了银圆的箱子合上,招来了小厮将那箱子捧上,出了院门朝着院后走去。

穿过门廊,又踏进小儿子的院里,自有人迎接上来,云父抬手制止,独自踏进去,在那打开的窗下看到了那一身单薄正在书写着什么的少年,一时站住。

云家早些年起势很猛,如今虽看着富庶,却是在吃老本,经商这东西,讲究灵气,同样的东西,有的人一点就透,有的人即便从小教着,也最多就是守成。

而经商最忌讳的就是守成,守着守着就败落下去了。

云老爷站在门口,进门时敲了敲门,在看见那抬起头发现他时惊奇又笑的温雅的小儿子时,乐呵呵的走了进去。

那一日,云珏不仅得了那家铺子的所有经营收入,还另得了五家铺子的经营权。

此事隐秘,只是出入云珏院落处的人又多了些,有人进门,也多是拜访二少爷。

云家各处分院,夜晚的烛光照亮着窗户,云珏此处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和墨迹在纸上晕开,而另外一处院落在夜晚却热闹得很。

“大爷回来了?”丫头招呼。

“哎,少奶奶呢?”云擎进屋时问询。

不待丫头回答,屋内已传来爽利的话语:“这呢,这么晚,我也就跟霄儿在一起,你还值得问她?”

云擎进屋,看着那正抱着孩子喂奶的少妇,带着笑走了过去:“我就随嘴一问,霄儿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苗昭惠看了他一眼,轻抬了一下下巴逗了下那正盯着她瞧的儿子。

“那怎么看着不高兴?”云擎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坐在了床边,戳了戳儿子的小脸问道。

“你手凉的很,别碰他。”苗昭惠拍开了他的手道,“一会儿哭了我跟你急。”

“好好好,不碰不碰。”云擎收回手,看了眼儿子,又抬头看着她道,“怎么了,这看着真不高兴的,谁惹咱们家少奶奶这么不高兴,我给你出气去。”

他虽幼时得过天花,脸上留下了痘坑,模样却是端正的。

苗昭惠以往与他玩笑,如今却是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你出气?在这云家,你都快成垫桌底的了,谁都比你高一头,你惹得起谁啊。”

“我怎么了?”云擎有些莫名其妙。

“还怎么了?”苗昭惠呼吸起伏着道,“我可听说了,爹可是把不少铺子都给你弟弟了,你这老大还在这儿呢,硬是绕过了你,我还指望你呢,赶明儿,我跟霄儿都得被人赶到大街上去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敢把你赶到大街上。”云擎皱着脸说道,“那几家铺子的事我也知道,就是爹看着小宝…云珏他病刚好,给他经营经营解解闷,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

“那我问你,你手里才几家铺子?”苗昭惠哪信这个,“以前他病着,你爹娘偏疼也就算了,如今,他好了,就开始想分起家产来了,当初也是,霄儿生下来先得给他冲喜,他醒了,哪儿还顾得上霄儿的满月酒!那大过年的让抱,也不怕过了病气,霄儿才多大……”

“什么分家产,你在说什么?那是我亲弟弟!”云擎站了起来,声音大了些,“这家里怎么都有他一份的,你就盼着他死是不是?”

“谁盼着他了?!我这是为了谁……”苗昭惠声音也大了起来,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却是被一声骤然响起的哭声中断了话语。

“好了好了,不哭了。”苗昭惠低头连忙去哄,“吓着我们宝儿了……”

云擎看着她,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只是开口时有些僵硬:“以后这话你别说了,我们云家怎么都有云珏的一份,有我在,也肯定短不了霄儿的,真要让爹娘听见了,还以为我容不下兄弟呢,我成什么人了……”

他的话语撂下,室内气氛仍是微僵,云擎看了眼正在轻拍着孩子的人,张了张口,把那狠话咽下,转身出了门。

大房院里吵了嘴,这事就算没人知道缘由,也见了大少爷一晚上没回卧房睡。

宅院里连佣人都很少外出,能嚼的也就是一些琐碎的事,洗着衣服唠着闲,事情也就传出来了。

至于云珏这里,只是问了一句,丫头自然就将这家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

“说是好像吵得凶得很,大少爷昨晚是在书房里睡的,太太一早叫了大少奶奶过去问了话。”金俏看着那坐在窗边的人道,“不过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二少爷要过去瞧瞧吗?”

云珏看向了那小丫头,看年岁,她如今也不过是十五六的年龄。

他醒来之后,屋子里的佣人换了两三个,这个就是新指派来的,人勤快,只是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

“大哥和大嫂之间的事,我就不去掺和了。”云珏笑道,“你跟院里的人说,别跟着外面多议论,揣测缘由。”

“是,二少爷。”金俏倒也听话,得了吩咐,匆匆就去做了。

云珏听着脚步声远去,看向窗外浓荫,微风吹拂,已带了些夏日的暑气。

夫妇之间争吵,实属正常,但能吵得一个睡了书房,一个被叫过去问话……他来了也快四个月,也该到让他们吵一架的时候了。

不过吵与不吵不重要,云家这点家产,比起这个时代而言,实在太少了。

少到让他连睡觉都觉得不太安稳,得再快一点儿。

要不然真有什么祸端进来了,他这站不起来的,连跑都跑不掉。

……

云家在铺生意,这是白云城最近流传的事,几家铺子接连整改,里面有本土的东西,也有外来的,且几乎每日的报纸上都有云家的招工消息。

即便有人不认字,那茶摊路边也有人照着念,或是报童满大街的吆喝宣传。

如此拓展,自然有人质疑,只是即便小道消息流传揣度,云家翻新的店面就是吸引人着去,一是东西新奇,二是价格比那外行里的还要低廉,有些东西,便是外行里都没有。

表面拓展,私下收购,并不一一打上云家的牌子,少有人知,云家的根系却在白云城中蔓延开来。

旁的路人不知,只是白云城中却是多少知道了这是云家那位恢复健康的二少爷的手笔。

“那位不是还躺在病床上呢吗?”

“听说好像那一次冲喜,能起来了,说是之前病着,那是福气太多了,小孩子接不住,如今长大了,自然能替云家接住这泼天的福气。”

“能起来了是?”

“听说还是吃着药,得让人推着走,下不了地。”

“这还是下不了地,要是下得了地,这云家的生意还不都交到人手上啊。”

“所以说这明远老爷有福气啊,大的不顶事,小的不就顶上了。”

“是啊……”

“要说云家如今,可真让人眼热。”

眼热者自然多,争端却出乎意料的未起,众人只大约知道云明远捧着东西进了白云城的办事处,商会出入比从前多了许多,心中感慨云家这尚未破的船,就算只剩三千钉,也是济事的。

云家蒸蒸日上,只是大房那边又吵了一次,这一次,即便是云珏院中无人掺和,也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因为苗昭惠这位大嫂因为这事直接回了娘家,云珏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不过此事轮不到他管,他只是见了他的那位大哥一面,而那本是散发着愁意的男人脸上直接浮现出了一缕愧色,不等云珏说什么,他先开了口:“你嫂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有些心直口快,脾气上来了跟谁都急。”

“没关系,家和万事兴。”云珏笑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把嫂子接回来?”

“娘说再过段时间的。”云擎愁得抓了抓头发道,“说让她长长教训……”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他娘放了狠话,说要是还改不了心思,和离也行,免得总是弄得家宅不宁。

“大嫂也是为大哥考虑。”云珏转动着轮椅过去,拍了拍那蹲在台阶上汉子的肩膀笑道,“其实以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只是想着,爹娘和大哥照顾我这么久,多给云家攒点家产也好。”

“别乱说……”云擎因为他的话语红了眼睛,“你还要活很久呢,别听别人乱说,啊。”

“好,我听大哥的。”云珏笑道。

他们叙了一次话,又三日,云擎登上了苗家的门,将人接了回来,对外只说云家的大少奶奶想家了,所以带着孩子回去住了几天。

至于外界揣度,也只是闲谈,反正云家大房自那一日起,少了争吵。

【宿主,你还能活很久呢。】478看着嫌毛笔写字太大太慢,换了钢笔在纸上写着计划书的宿主道。

它真是很少见宿主有这么刻苦细化的时候,结果外面的人还没惦记,里面先惦记上了。

【这不是为了让人安心嘛。】云珏笑道。

他的那番话自然不仅仅是说给他的大哥听的,而是借人传话,正是关键的时候,他不希望因为家宅不宁而给他添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这是原身的血脉亲人,也不能把人直接处理掉。

云家内部安宁,生意则在不断的铺开外拓,虽云家大多是由云老爷出面,但二少爷的名号却在私下流传甚广。

由一开始的病秧子到后面的戏称财神爷,再到这白云城一带真的财神爷,他只用了两年的功夫,就让云家的商号几乎开遍了白云城的大街小巷,涉猎商品更是到了方方面面。

就在相临的新发城,也看到了云家商号的标识,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云家门庭未换,只是院中比之从前翻新了一茬,云父本想着给云珏换个更大的院子,方便那处多人来往,却被他拒绝了。

只说自己的地方已经住惯了,角门开放也方便,不必麻烦挪动了。

“爹……知道你这么委屈是为了什么。”云父看着那比前两年长开了许多,愈发风华隽秀的小儿子,眸中浮现了些愧色。

他就是再不敏感,也知道生意几乎都交到小儿子手上,会让大房心里不舒服。

虽然算是人之常情,但生意这门经,有的人就是天赋异禀,云家如今积累的财富,他就是睡觉前看上两眼,睡觉时都能做个美梦。

这种情况下,人心难免会偏,就算是不想偏,也只能偏。

而他的小儿子却在让位他的这份偏心。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

“你不用在意那个,就算是换了院子,老大要是说什么,爹给你撑腰。”云父说道。

“爹。”云珏唤道。

“什么?”云父关切问道。

“您想多了。”云珏看着他道,“我就是觉得住在这里挺舒服的,您要是出门,给我从明春楼带点桃花芡实糕回来,我想吃。”

“哦,哦……”云父后知后觉的应道,对于带食物之事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心里仍有些迟疑,“你真不委屈啊?”

“爹娘都这么偏心我了,我还委屈啊,那我可真要替大哥委屈了。”云珏笑道。

“嗐。”云父也笑了,“还是我们小宝心宽,行,爹回来给你带,还想吃什么?”

“我列个单子给你。”云珏大笔一挥,给他写了个单子。

云父将单子折好,迫不及待的出门去了。

云珏的晚餐很丰盛,他的桌上摆着什么,听说大房那边也送去了同样的一份。

一夜过去,大房没吵,反而是主屋那边吵了一架,因为云珏吃的有些不干净,叫了大夫。

锅是明春楼的锅,但云母坚定的认为就是因为云父带的食物杂了,才让小儿子又生了病。

“白粥?”云珏看着桌面上的早餐,看向了一旁的丫头问道。

“大夫说了,您这次吃伤了东西,最好还是清淡几日。”金俏回答道,“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哦……”云珏应了一声,轻轻叹气,【他俩吵架,为什么倒霉的是我?】

478没办法告诉宿主,这是父母深沉的爱,生怕宿主一觉得深沉就想丢:【生病了是要这样的。】

【好吧。】云珏老老实实的吃了三天的清淡食物和苦药,又根据世界线算了算时间,再一年,余既青就该留学归来了。

白云城两年,或许因为信息传输的不发达,他始终未见到想找的人。

不知对方的姓名样貌身份如何,甚至连性别物种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投胎成一棵树也不无可能。

上一只虫还好,上一棵树……云珏转眸看向了外面浓荫的花树,觉得有点太硬了,超越人体极限。

而且树的生殖器官好像是花,除非他变成小蜜蜂,否则很难。

不过虽然靠自己找不到,但历来的世界中,他多少会与那和世界线相关联的人有着牵扯。

余既青回来,总能找到一些线索。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无法抵达考核世界的可能性。

一年,就让他拭目以待。

云家还在对外拓展,且速度极快,大量的资金滚入,又有大量的投出,不说跟从的掌柜,即使是云老爷这样自认为见过世面的,也会因为小儿子的大手笔而心惊。

而他只是看看其中的一份账簿,就已经明白有些生意,即使是他也没办法再插手了。

他缺少了对时代的了解,也缺少了年轻人的魄力,守旧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云父没有看到全部账本,也没打算看,因为有些事已经是他把控不了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云家在蒸蒸日上且上升的极快,因为外出时,从前对他不屑一顾或是懒得理会他的人,如今也会恭敬的过来敬上一杯茶或是一杯酒了。

云家起来的第三年,白云城中叮叮当当的修起了铁路,城中之人惊奇,却在报纸上得到了消息。

“听说这叫有轨电车,只有两座大都市才有啊,咱们这白云城也要有了。”有人拿着报纸啧啧称奇。

“我还说什么时候能修到咱们这里呢。”

“确实是了不起。”

“可不是,咱们这里可是有财神爷的……”

城中兴盛,大船靠岸,穿着一身棕色西装的人提着皮箱站在了这片阔别重逢的土地上,绅士帽抬起,码头上繁华的景象和远处大变了模样的城市,映入了那双漆黑沉淀的眸中。

“这白云城真是大变样了。”一穿着立领制服的青年走到了他的旁边感慨道,“我记得走的时候,这码头还都是木板铺的。”

“嗯,走吧。”提着皮箱的青年走上了台阶。

“哎,知洐,等等我,我们怎么去你家啊?”余既青大跨几步跟上问道。

“黄包车。”杜知洐开口道。

“这是对人力的奴役。”余既青咂了下嘴道。

“你可以走着去。”杜知洐提着皮箱上了车道。

阔别三年,变化巨大,他未必还能找到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