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停下了即将离开的身形,看向了那刚刚脱离危险就有恃无恐之人。
作为联邦最受瞩目的明星,他绝不是一个分不清轻重的家伙。
“你想要什么?”德里克选择戴上手套,而不是去拔出腰间的武器。
“真是慷慨的发言。”云珏从琴凳上起身,笑着走向了他。
周围的士兵戒备,因为德里克的抬手而后退回原位,只是目光紧盯着那宾客中唯一被留下的雌虫。
他很漂亮,看起来像一只雄虫且无害,可是靠近的身量对比时却没有想象中的差异。
德里克落下的手被对方伸出的手握住了手腕。
很轻的力道。
德里克随之垂眸一瞬,看向了面前的青年眸中扬起的笑意:“我这个人呢,报复欲有点强,不喜欢平白吃闷亏。”
他的手指随着话语轻挑开了德里克的衣袖,探将进去,握住了他的手腕,缓缓收紧。
力道有些重,但对雌虫而言不算什么,即使是手腕捏断,也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复原。
德里克未躲,只是看着青年蓦然扬起的笑意时,身体因为手腕上拉紧的力道而无法及时后退,另外一只手上的利爪探出,抵向对方的腰腹时却是顿了一下,眼睑有一瞬间的轻颤。
没有袭击,只有柔软的触感印在了唇上,带着些糕点和红酒的香气,清晰的环绕在鼻端,带动了心脏一瞬间的颤动。
德里克听到了周围诧异的吸气声时,那极轻的一吻随着青年的放手分开了。
“感谢您的精神补偿。”青年的手指轻抚过他自己漂亮含笑的唇,后退了两步笑道,“我很满意,再见。”
他告别的话语随着转身落下,长睫掩住了笑意,从唇上离开的手掌轻挥,没有丝毫的留恋。
一只轻浮又浪荡,只是以猎艳为目的的雌虫。
德里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士兵放行,那道身形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只有手腕上微凉的触感,似乎始终没有消失。
宴会厅的脚步声消失,周围的雌虫皆是屏住了气息,在德里克转身时,连副官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不可思议的回想着之前的一幕。
那只雌虫实在大胆的不可思议,比敲诈勒索还要不可思议!
“赔他一架一模一样的钢琴。”德里克转身从原处离开,轻点了一下耳旁的传感器道,“约瑟夫的事查出了什么?”
“是一个地下组织,其中可能牵涉雄虫售卖和配对之事。”调查者说的更详细了一些,也让德里克的眸中暗沉了一瞬。
“我要所有的资料。”他下了命令。
“是,长官!”
夜色漆黑,飞行器起航,首都星沉浸在安静祥和的夜里,只有星网上诉说着晚宴上发生的一些事。
但一片祥和之下,却有无数的数据和信息流动,一个命令,就足以让无数的雌虫倾巢而出。
云珏观赏着窗外的夜空,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唇。
【宿主,你不是说你不理他了吗?】478小声问道。
【我是不打算理他了。】云珏放下了手,环着臂道,【他把我的钢琴砸成了那样,想想就觉得生气。】
478:【哦……】
【但……他也把那两只雄虫丢进了河里。】云珏轻抵着下颌道,【不仅给我打了掩护,还出了一口恶气。】
他本来打算宴会结束后,把那两只雄虫丢进太空飘一夜的,可惜了,再动手就显得有些刻意。
478不敢出声,因为它发现它的宿主好像真的有恋爱脑的趋势。
怎么出了无情道就是恋爱脑啊?没有中间值的吗?!
它得看好宿主,以免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
庆功宴之后的星网之上炸开了锅,如几乎所有参加宴会的人所想的那样,云珏拒绝爱德华家族A级雄虫的事直接攀登到了舆论的顶峰。
有支持者……
“拒绝成为A级雄虫的雌君又怎么样?不喜欢当然可以拒绝。”
“威廉喜欢云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他们在宴会上才是第一次见吧。”
“拒绝雌君的位置,有魄力。”
也有不满或谩骂者……
“拒绝威廉,我想他找不到比威廉更好的雄虫了。”
“别说,联邦刚找回了一只S级雄虫,我想他应该只是想产下更加强大的后代。”
“一只靠脸的卑贱的雌虫,竟然也敢拒绝雄虫,威廉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被雌虫爬到头上去。”
“他就应该沦为某只雄虫的雌侍,而不是被高高捧起。”
各色的言论交织,云珏直到中午才醒,还不是自然醒。
吵醒他的不是智脑上那一眼翻不到尽头的消息,而是敲门声。
门口的监控按下,军方的服饰出现在了其中,端正严谨:“您好,云珏先生。”
云珏的瞌睡醒了,甚至在开门之前还特意去换了一件衬衫,即使出现在门口的只是德里克的随从们。
而他们来,是为了送一架钢琴给他。
“进来吧。”云珏让开了大门,放那些搬着组件的雌虫进来。
他的房子很大,空地上的组装由机器人们拆装进行。
云珏扫过两眼,为自己手打了一杯咖啡,坐在了沙发上,开始处理那些堆叠如山的消息。
经纪人瑟尼:睡醒没?你快给我接通讯!
经纪人瑟尼:星网上都炸开锅了!
经纪人……
雄虫组织:你现在的职业对你现在的任务来说太危险了。
雄虫组织:雌虫哪里是那么好伪装的?
雄虫组织:如果你用雄虫的身份来做,会获得更多的粉丝支持。
雄虫……
云珏点击任务提交。
一条新的通讯快速的弹了进来。
其名:伊森。
云珏挂断,消息弹出。
伊森:不方便接通讯?
云珏端着咖啡杯轻抿了一口,垂眸看了一眼,这种豆子的功效和味道都和咖啡很像,可以在起床的时候消掉身体多余的水分,让人看起来更清爽。
但早起就尝这样的味道还是太虐待自己了。
他将咖啡杯放下,又看了正在组装的雌虫们一眼,新的消息弹了进来。
伊森:恭喜你为自己报了仇。
云珏:联邦军方的雌虫在我家里。
发送的消息停了下来,又过了几分钟,才有新的传来。
伊森:你的处境还好吗?
云珏:还好,但可能一时没办法回去。
伊森:那就先留在首都星吧,如果脱困,第一时间告诉我。
云珏:好。
消息结束,一道坚定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近前,云珏抬眸,一份合同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执政官给您的私人物品损坏补偿协议,您觉得没有问题可以签字。”劳尔将合同送去,目光尽量不落在对方的身上。
不管对方是不是雌虫,跟执政官是什么关系以至于亲了还没有被打死,都与他无关!
“你们的效率很高,不过我得查验一下那架钢琴才能签字。”云珏起身道。
“好的。”劳尔退后,看着那只雌虫走到了拼凑完好的乐器旁,打开了那个琴盖。
一个一个的乐符在其指下跳动,叮叮当当的像是孩童的玩乐,但某一个瞬间,它却突然连成了一支欢快入耳的曲子。
那是一只漂亮的雌虫,即使星网上争论的声音居高不下。
置身于窗外透进来的光影之中的青年,只是简单的垂眸倾身,就足以吸引人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
似乎是乐曲赋予他无尽的魅力,但无论是开门的瞬间,又或是他坐在沙发上慵懒又优雅的神态举动,都让他在星网上的登顶当之无愧。
一曲没有弹到尽头,戛然而止,倒不是青年主观意愿上的停下,而是他住处的门再次被敲响了,堪称冷漠又暴躁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云珏,开门,我知道你在家里还醒了!!!”
来人压抑着怒火,敲门的力道却仿佛能够将门拆下来一样。
“您遇到麻烦了吗?”劳尔有些戒备的问道。
“不是,是我的经纪人。”云珏停下动作,转身看向了那扇门。
“您不开门吗?”劳尔看着他倚在钢琴上的动作和敲得愈发激烈的门问道。
“嘘,不要说话,说不定他敲一会儿就走了。”倚在钢琴上的雌虫轻嘘了一下朝他示意。
劳尔虽然觉得不会,但适时的闭上了嘴,然后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了咚咚咚的让人心慌的敲门声。
“我想他不会走。”劳尔看了一眼时间道。
对方相当的坚持不懈。
“我也觉得是。”云珏轻叹了一下,起身过去打开了门笑道,“亲爱的瑟尼,你什么时候来的?”
人类中传言,伸手不打笑脸人。
虫族也勉强适用。
“星网上怎么回事?你当众拒绝了爱德华家族A级雄虫的求婚?!”瑟尼也当然不能直接把剧本甩到那张漂亮的脸上去,只是在开门的人离开时跟上问道。
“为什么你们说一只雄虫的时候总是会加上那么长的前缀,他难道没有自己的名字吗?”云珏重新坐回了沙发问道。
瑟尼沉默了一瞬道:“好吧,所以你真的拒绝了威廉·爱德华的求婚?”
“是的。”云珏看向他道,“他在向我求婚的时候应该想到拒绝的这种可能性吧?这总不能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知道,如果连威廉都不再支持您,那群雄虫试图封杀你的时候,你将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瑟尼说道。
这是属于雌虫命运的不公,但就是这样的,雌虫必须为了雄虫的生存让位。
“那我现在还在这里,说明一切还好。”云珏抱过了抱枕懒洋洋的笑道。
“还好是还好,但你绝对不能像之前那么懈怠的营业了,我给你挑了一些剧本,你需要一些作品来稳固你的粉丝。”瑟尼取出了剧本道。
“我不要拍戏。”云珏干脆了当的拒绝道。
“你之前是对里面有吻戏不满,导演已经答应把里面的吻戏全部剔除了。”瑟尼说道。
“我不能随便跟一只雄虫拍情侣。”青年继续找着借口。
“你的对手会是一只雌虫,你来扮演雄虫的角色。”瑟尼继续打消他的疑虑。
“这不是欺骗……”
“打断您二位一下。”劳尔看着青年几乎要缩到沙发一角的身形,看着两道同时看过来的目光道,“这份协议还需要您签一下名。”
“什么合同?”瑟尼有些后知后觉的看向了那穿着军服的雌虫蹙眉道。
“没什么,昨晚我的钢琴被军方一不小心弄坏了,他们赔了我一架。”云珏起身,走到了劳尔面前,一手扶住了协议,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你昨晚好像被执政官单独留下了?”瑟尼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劳尔视线抬起。
云珏将笔归还,松开了协议转身道:“军方看中了我的才华,希望我能为他们谱一首曲子而已。”
“那也应该跟公司这边对接。”瑟尼说道。
“免费的,出自我个人意愿。”云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道。
“好吧。”瑟尼并不能阻拦他的个人行为。
“感谢您的配合。”劳尔收起了协议,转身带着人和机器人们离开了。
“所以不能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瑟尼在门关上时说道,“这个制作很大,导演指定了你,甚至愿意为了你每天下午开机,吻戏剔除,肢体接触也不会太多,效率一些,一两个月就能拍完。”
“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听起来就很不可靠。”云珏环着臂,对上了那居高临下几乎要沉郁下来的脸色笑道,“好了,你把剧本放下,我看过后再说。”
瑟尼舒了一口气,将一大堆的剧本放在了他的桌上,看了眼那正在摩挲着咖啡杯的青年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既不想嫁给雄虫,也不想拍戏,虽然他谱出的曲子足够让他登上榜首,但流量是很健忘的,曲子不可能日日都有,只有叠加上实在的作品才能一直长红。
雄虫们虎视眈眈,等待着他的跌落,一旦他落下去,迎接的不会是像雄虫失去流量时的风平浪静,而是虎穴狼窝。
他们会将他分成一块块,折去他的翅膀,磨去他的傲骨。
他见过太多的雌虫被那群家伙磨去骄傲,而这只雌虫似乎无所畏惧。
“我想……”云珏抬起手看向他道,“我有些饿了。”
瑟尼沉默了一下,一边订着餐一边说道:“不是我恐吓你,你这样的类型很快就会出现代替品。”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拿过了一个剧本翻看。
瑟尼不再跟他计较,只想着他还是太年轻,根本不知道雄虫有多么的险恶。
不仅仅是封杀,还有用生命返祖的威胁逼迫他们舍去自己的尊严。
尊严和生命,只能择其一。
……
军方指挥室——
从昨夜开始,进入这里的人就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
数亿年的时光,雌虫进化出了能够进行更加精细操作的四肢,强悍的体能让他们无需在夜晚降临时进行睡眠,而雄虫则需要随着日夜而作息。
桌案之上的指令随着手指在屏幕上的触发而下达,指挥的大屏之上星图展开,曾经属于敌方的科德星域已经完全归属于联邦的版图之中。
只是在己方的版图中,也有无数个红点在闪烁跳动着,且在不断增加。
那是私下设立的雄虫豢养组织。
位于联邦统治边缘的低等级星域,从雄虫诞生的那一刻就被养在其中,缔造了象牙塔一样的地方,也缔造了对外界一切无知的雄虫。
约瑟夫就是其中签订协议的一员,按照他的年岁,他即将拥有一只成年的雄虫,却死在了庆功的夜里。
雄虫不是不能饲养,数亿年前的虫族,雄虫就处于雌虫的饲养之中,他们生来的职责就是交配,让雌虫得以产下卵延续种族。
暴乱之后,执政者也想过那种将雄虫关进乐土之中的饲养方式,完全剥夺掉他们的精神和能力。
但那种方式孕育了最弱的一代雄虫,甚至几乎导致了虫族素质的整体下降。
方案又改,一切权利倾向了雄虫,约瑟夫的行为,是对联邦法则和虫族未来的极大挑衅,必须从根源上拔除。
至于雄虫……
门外请示进入的灯亮起,德里克动作未停,只开口道:“进。”
门向两侧滑开,坚定有力的脚步声行至他的桌案前,将一份签署好的文件放下:“长官,这是赔偿云珏先生后他签署的文件。”
副官的声音传出,德里克原本落在屏幕上的视线抬起,落在了那份文件末尾的名字上。
龙飞凤舞,连笔懒散的像他本人一样。
签了名字,就代表着满意。
“嗯。”德里克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副官略微颔首行礼,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了仿佛公务式的问询:“他还说了什么?”
副官停下,看向那正在忙碌的人,对上其抬起询问的视线时正色道:“是劳尔去送的赔偿,我去叫他进来。”
桌案后的人又应了一声,副官转身出去,叫了等候在外的劳尔进去。
一份补偿合同,对比整个联邦之中的事情,实在称不上重要。
甚至于连签署的合同本身都是不必专程送到执政官的面前的,劳尔特意送进去了,后续的问询却是连他都没有想到的。
他不知道长官具体想知道什么,只能事无巨细的一应详尽说明。
包括且不限于那只雌虫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烹了一杯咖瓦豆饮料但嫌难喝,试了钢琴觉得很满意以及十分抗拒拍戏的事,因为其中会有吻戏……
而其他的都还好,当说到吻戏时,劳尔清晰的对上了桌案后执政官看过来的视线,这让他本就端正的身体下意识绷紧,忍住了想要吞咽下去的动作,拼命忍住自己的视线,以免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仔细想想,那只浪荡的雌虫不仅胆大包天的亲吻了执政官,还想要去拍吻戏。
“继续说。”德里克的话让僵硬的士兵如蒙大赦。
“是,他的经纪人对我们的赔偿有疑问,云珏隐瞒了昨晚留下他调查的事,只说是为了给军方谱曲。”劳尔事无巨细的一应说全。
约瑟夫的事是不能向外公布的,即使查出来那是上一位执政官的疏漏,也是属于现任联邦政府的丑闻,它会令雄虫的群体再度动荡。
那只雌虫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但仍然聪明的选择了帮忙隐瞒。
他遵守了承诺,守口如瓶。
“就按他说的去做。”德里克说道。
“什么?”劳尔有些疑惑的问道。
“谱曲。”德里克说道。
“是!”劳尔领了这个命令。
“继续。”德里克点开着新传来的消息查阅着。
“我拿到签字的协议之后就离开了他的家。”劳尔汇报道。
关于剧本的具体内容他是不太方便听的,对方明显也不会告诉他。
他的话音落下,却没有收到来自对面的回复,数据流淌和按键响动的声音传来,代表着消息和命令的传输。
执政官很忙,而士兵不收到命令是无法离开的,劳尔只能站在原地,反复回想着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
直到询问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几乎是立刻站得更笔直了一些。
“他居住的地方有什么异常?”德里克问道。
“四周都看了,没什么异常,个人网域也查过,没有异常消息。”劳尔确定他一开始就汇报了这一条,但执政官问询,他还是要说。
或许对方只是处理联邦其他消息时漏听了。
即使是一个登顶联邦顶端的明星雌虫,对政府而言也不怎么重要,雄虫可以将其封杀,联邦若出手,只会更快,比不上军政上其他事件的重要性。
“他…”桌案后的问询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瞬,让聆听者根本没有察觉,“后来的工作安排呢?”
“呃,这个不清楚。”劳尔迟疑了一下道,“我稍后调查了向您汇报。”
“嗯。”德里克应了一声道,“不要放松对他的监视,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
这是任务。
劳尔一瞬间领会到了它的重要性,端正身形和态度道:“是!”
“可以出去了。”德里克说道。
“是。”劳尔转身,出门后匆匆去对接。
即使对方看起来好像只是猎艳,也不能放松警惕。
门重新关上,完美契合。
德里克看着屏幕上停止新增的红点,手指点下时,下达了抓捕的命令。
约瑟夫的确做错了事情,但这不代表取了他性命的人,能够在肆无忌惮的挑衅之后还完美脱身。
以为成功后的松懈,才是破绽百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