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窦百战起身,身后将士皆起,得观帝王样貌,皆是微怔。
边疆苦寒,风沙扑面,所见男儿若是一笑,皆是见牙不见眼。
而这亲自搀扶的帝王,不是画中人,胜似画中人。
一身清贵,满目柔和,可也是这样的帝王,数日间屠遍朝中重臣及亲贵,几乎杀空了一大半的朝堂。
“将军此行辛苦,不必多礼,赐座。”云珏看过诸人,收回手转身道,“先谈正事,朕便放你们回去洗漱休息,明日为你们设宴接风。”
宫人纷纷取来坐垫,数位将士初见帝王,难免有些生疏,一时有些摸不准性情,只觉得似乎有些随性。
“是,多谢陛下。”窦百战率先抱拳行礼,带着将士落座,又从盔甲紧束的怀中取出书函印信道,“此行依陛下所传书信,携三千将士,分做两批,各往堪州,青州大营,以两方交谈事宜,聚于主帐之中,杀之,然后颁布帝令,士兵少有违抗,些许反抗者也被追捕,就地格杀!”
他怀中印信亦有血迹,小太监上前去捧,与那眼神略微对视,只觉得杀意灌身,身体一抖,几乎战战兢兢的接过呈到了帝王面前。
云珏接过书函,其上记录的便是此次清剿者的名单,杀一个,划一道,打开之时,其上已被漆黑墨汁涂满,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边疆军常年与外族血战,铁血之兵,比之各地只是训练,多年未曾见过沙场的将士自是干脆利落不少,用他们来取图家各将军的首级,下刀最快,也最利落。
名单之上无一人遗漏。
“各地军营如何?”云珏问道。
“副将杀空,由都尉暂代,都尉已无的青州,臣弟窦无畏暂领,需请陛下另派将领前去,此事臣擅自做主,请陛下恕罪。”窦百战起身为跪,抱拳请罪道。
“将军思虑周全,朕未有怪罪之意,此事朕会思虑。”云珏看着随他一起的将士笑道,“今日事毕,可以回去了。”
“是,多谢陛下!”窦百战心中微松,带着将领起身,只是待至门前时,又想起一事抱拳直言道,“回陛下,臣父有言想要告知陛下。”
“说。”云珏抬眸道。
“多谢陛下当年对边疆军的仗义援手。”窦百战此话激昂落地。
那年冬日,滴水成冰,边疆苦寒而粮草不足,周围连树皮都被扒干净了,更有百姓饿死,而朝堂自秋时运来的粮草早已消耗干净,若不是窦家治军甚严,他们都几乎要去外族劫掠了,哪儿容得下对方一日三趟的试图打秋风。
有人偷杀战马,有人反复煮着盐布,还有人对着敌军俘虏垂涎欲滴,若不是那一年冬日突然有人传信让他们派一队人马前去接应粮草,不知会坏到何种地步。
第一批粮草不算多,也不知赠送者何人,只是清单末尾的一处落下的图符,记在了当时边疆军心中。
滴水成冰之时,那粮食救的不仅是命,还有人心。
随后便有第二批,第三批,悄无声息的又穿过千里,只是需要亲自去护送接应。
说是商粮,但一两银子也没要,皆是好粮,纵使父亲有些疑心,次次反复查验,也无毒无害,如此才能为继。
而这粮草一送,便是两年。
两年后,陛下登基,传来印信,需边疆军秋时相助,拦截图家在外之人,一举灭之。
其上字符,与两年前一模一样。
手绘而成,却完美重叠。
陛下要用人,边疆军无有不从!
云珏眼睑轻敛,开口道:“应是朕多谢边疆军满身忠勇,护卫大齐江山和百姓。”
帝王声音不重,却让窦百战觉得这多年苦守,似乎都有了落处。
心中一口气似乎呼出,却愈发沉甸甸。
陛下心中有边疆军,有大齐江山,有百姓。
“多谢陛下赞誉,臣定会向边疆军转达!”窦百战跪地行礼,拜过之后才携众将再度离去。
“将军慢走。”江无陵将人送出殿外。
窦百战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一瞬,握紧刀柄带着众将离去。
“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小桂子紧随江无陵身后,待那数道身影离开后小声嘀咕道。
“慎言。”江无陵提醒,步入殿内。
“是。”小桂子连忙噤声跟了上去。
“去准备盆水来。”江无陵吩咐道。
“是。”小桂子匆忙着人去办了。
江无陵入殿时,宫人已然撤下了垫子,座上帝王不似之前那般正襟危坐,而是倚在了座椅一旁新放的枕头上,看着那血迹早已干涸的书函。
江无陵不知帝王具体是何时与边疆军搭上关系的,但想来不是登基之后。
他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图家玩什么心计,泼什么脏水,构陷何种关系,占据了多少上风。
因此定下的计,图家上不上钩都无妨,安插多少人也无妨。
秋试为幕,七皇子为引,边疆军断其后路,图家及其人脉一朝挖掘,连根尽断。
这定然是早早便定下的计划。
这便是统御天下的魄力。
水盆端上,在帝王将书函合上,印信一并放入一个盒子中时,江无陵将帕子拧干,握住他的手腕,擦上了那被干涸血迹略微染红的手指。
玉骨修长,指节有力,触及时是温热的,却似乎天然泛着几分冰凉感。
视线因为触碰而落于身上,江无陵知道,但一时竟不敢抬眸,只因心跳剧烈,让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栗。
“你有什么想问的?”帝王清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无陵停下了动作,将帕子放回,轻握住了那因为沾水而微凉的手,眼睑轻压后抬起了眸来,对上了那一直落于他身上的视线。
即便心跳骤然压下,其中灼热却在翻滚沸腾,面前之人虽如画中人,眉目如墨画般温柔,却无人敢因此有丝毫冒犯。
但似乎正因如此,他的冒犯之心才会如火如荼。
想要占为己的野心连自己都有些压不住。
而只需泄露一丝,就会被帝王所察觉。
那双温柔澄澈的眸轻敛,浮现笑意时似是纵容。
“奴才只是好奇,陛下当年是如何援助边疆军的。”江无陵未曾避开视线询问道。
京中皇子,谁不想拉拢军队,只是有心无力,那点儿俸禄,大约只够自己锦衣玉食,想要多的,都要靠宫中赏赐。
养一支几百人的私军,都不下万两之数,边疆数万人,非举国之力不能养。
而当初的九皇子,如何有万贯家财?养的起死士,又养的起边疆军?
“朕不才,略通商贾之道。”云珏垂眸看着面前蹲身之人,那双眸中的野心不可尽藏,但却让本就靡丽的眼睛愈发的好看。
不是杀意,而是野心,试图犯上的野心。
如果不能掌控,就会被他所掌控。
让人似乎会叫嚣着,压下他,摧毁他。
云珏低头,在那睫毛轻颤时与他蹭了蹭鼻尖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只是比这个时代的人见识了更多的东西,知道了商贾运转之道,只需是些稀罕东西,便可大量又悄无声息的攫取财富,各行各业皆有涉猎。
即便粮食价高,每每几乎能够将他的钱财掏空,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是值当的。
“陛下深谋远虑。”江无陵轻声说道,有些期待那近在咫尺的吻会落下,可始终没有。
如此亲昵之举不过帝王随心而为,待退去时还能够拉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你的腿蹲久了不麻吗?”
“陛下。”
“嗯?”
“您今日的糕点没了。”
……
【478,朕是皇帝吧。】云珏靠在榻边看着秋试递上来的文章问道。
【是的,陛下。】478回答道。
【那他这样算不算是以下犯上?】云珏看着桌边的一盏清茶,虽然泡的很香,但是没有茶点,就丧失了茶用来解腻的作用。
【算吧。】478觉得应该是算的,毕竟没谁敢克扣皇帝的糕点。
虽然宿主也不是日日都吃,但是吃不到的时候就会想。
【那你说,朕要怎么处罚他?】云珏思忖着问道。
【陛下,江无陵正在帮您批奏折呢。】478提醒道。
【啧。】云珏轻啧,看向了坐在对面正执笔书写的人道,“看来你如此诚恳认错的份上,朕就免了你此次以下犯上的罪。”
“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江无陵抬眸看他一眼笑道。
双方对视,各自收回视线,彼此对目前的状态都很满意。
……
京城一场血染,数千条人命似乎让秋日都比往年寒冷了许多。
江无陵仍是在龙床上醒来的,或许是天气转冷的缘故,帝王尤其喜欢在夜晚抱着他入睡,即便睡前并不躺在一处,一夜过去,耳际也会被发丝轻扰,手臂搭在腰上,呼吸近在咫尺。
清冷幽微的香气似乎因此而杂糅,窜入鼻尖之中,让人在晨间会因此而有几分倦怠。
意识不那么清醒,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跟这段时间反复做着的似乎是同一个梦,梦中的宫城就像那日的菜市口一样,被鲜血扑满,缓缓流淌。
御座之上的人看不清面孔和神色,但这样的梦,无疑不算是什么好事。
是征兆还是预见?又或者是神经太紧绷了?
江无陵略微挑起床帐,看着窗外朦胧的明显接近五更的天色,想要起身时,搭在身上的手臂却收的紧了些。
“陛下,奴才要先起来,您再睡一会儿。”江无陵侧向身旁轻声道,帝王不见清醒,但这次再抬起他的手臂,便比之前容易多了。
床帐略微掀起,不让烛火透入,江无陵将锦被重新掖好,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转身离开。
帝王倒不怠政,只是不愿意早起,尤其喜欢小憩,本以为是身体缘故,但太医诊断,陛下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毫无早夭之相。
虽然是同一批太医,但如此脉相也让太医们在诊断之余连连称奇,在告罪自己无能之余,又恭贺陛下千秋万代。
也就是说小憩只是陛下养成的喜好。
而为了这个喜好,陛下特意将早朝时间改成了巳时,比之之前五更天便要上朝足足推后了两个时辰,按照陛下的意思,大臣们完全可以吃过早饭后再来上朝,上完朝回去就能吃午饭。
原本此令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对,认为此乃怠政,恐难为天下之表率,从春时反对到了秋时,现在反对的人都死了。
帝王如愿以偿,完全可以睡到天色大亮。
“师傅。”小桂子见他从内殿出来,一骨碌从地上铺着的褥子上爬起,小声上前。
师傅居于内殿,这是帝王寝宫中心照不宣的事,京中一次清理,此处人的嘴巴比谁都要严。
“早膳可以准备了。”江无陵无需过多吩咐,这些事早已是轻车熟路的了。
“是。”小桂子收起地上的褥子,去吩咐做事了。
帝王未起,但上朝当日,帝服和冠冕都要提前准备好,洗漱之物和早膳都要提前筹备,批复的奏折需抱到朝堂上去,下朝后便需去办理。
除此之外,还有秋试后的殿选事宜,陛下亲命的接风洗尘宴,万寿节的寿宴要安排。
虽说帝王还未出一年的孝期,万寿节不宜铺张,可事情终归都是挤在一起了。
天色未明,宫廷忙碌,只是来往之人皆是轻手轻脚,生怕扰着帝王休息。
待到辰时,云珏的床帐被掀开了,烛火已熄,天色大亮,床畔有美人轻唤,起身时还可抱着略做回神。
洗漱换衣,用过早膳再去上朝,不必满堂点满蜡烛,看着鬼气森森,连人脸都看不清。
天气大亮,腹中生温,虽然用过饭也会有些犯困,但是却足以细细分辨朝臣所说为何。
这才是帝王应该过的日子。
“陛下,送往边城的粮草已备好,臣拟了条陈,只是不知运粮官定为何人?”
“窦百战返京述职,就由他亲自押送。”云珏开口道。
“启禀陛下,臣按照陛下吩咐,已将冬日抗灾之物预备齐全,请陛下过目。”
“陛下,堪州兵士虽有人暂管,一时乱不了,但兵不可一日无将,还请陛下派遣良将。”
“陛下……”
朝堂之上比之之前虽有些空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他下的任何命令,都要先遭一轮反对。
虽然各部都有缺失,但天下分二十三州之地,每一州都有无数饱学之士,即便是曾经的尸位素餐者,能够从殿试之中脱颖而出,弄权朝堂,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剩下的人不多,却个个能顶得住事。
这天下从不缺有才干的官员。
早朝结束,窦百战已携昨日兵将入宫,在京中休整一日,他们再次出现,不再似昨日那样一身盔甲,满身潦草,只是即使穿上了布衣常服,也个个显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以往宫宴本以精致为主,此一次却摆上了大盘大碗的肉,热气腾腾,喷香扑鼻,兵士初一入席,便已经开始吞咽口水。
边疆吃的苦,虽说粮草不似往年,可即便有收购的羊,又哪能日日吃到,腹中自缺油水。
“此乃私宴,不必拘谨,有任何失礼之处,朕都恕你们无罪。”云珏笑道,“吃的尽兴。”
“谢陛下!”窦百战闻言先谢恩,接过筷子,捧过盛满了饭的碗,便已经开席。
桌上的菜没的极快,若是无了,宫人便会匆匆补上新的。
等到停筷时,显然是已经吃撑了。
“若是吃不下也不要硬塞,剩下的还能带走。”云珏撑着下颌看着这样的场面笑道。
“还能带走?!”一正在往嘴里塞肉的小将下意识抬头说道,得将军警告一眼,忙起来告罪,“陛下恕罪。”
“君无戏言,若觉得一盘不足,多带几盘也无妨。”云珏笑道。
那小将眼睛一亮,行礼道:“多谢陛下!”
他如此说,宫人也装了食盒,窦百战本无意如此,奈何人人手上皆是提了两三个,而陛下毫无怪罪之意,反而似乎瞧着有趣。
窦百战这才似有所觉,陛下今年才不过十七,过几日才会过十八的万寿节。
十七,比他还要小上几岁,观时却总是难以想起此事,只觉得帝王威仪,不可直视。
然大齐有此新帝,是大齐之幸,是边疆军之幸,亦是百姓之幸。
窦百战走时,手上不仅提了食盒,怀里还揣了粮草清单,虽然万寿节在即,他们却不可多留,帝王并不怪罪,只在临别有言:“边疆有何需要,只管快马传书于朕,朕保边疆军无后顾之忧。”
一语出,便是窦百战见惯了沙场铁血,也觉得眼眶灼热,便是大礼叩拜也难言心中感激。
他读书上言论,曾不明白士为知己者死是何种心情。
如今却是明白了。
京城所见,粮草丰沛让人心安。
唯有两点让他觉得忧心,一是,陛下虽生的如画中人,却未免太瘦弱了,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臂恐怕都比陛下的大腿粗。
“听说陛下多年卧病在床,就算养好了,也还是瘦弱。”骑在马上看顾着粮草的小将道,“那日我见陛下吃的还不足三碗,应该是这个缘故。”
“真是令人忧心,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养好身体。”窦百战诚恳向天祈求。
至于其二,便是宦官。
宦官为佞,那是跟朝中奸佞不相上下的存在。
图家未曾势大到那般地步前,军中监军多为宦官,他们的良心就像是连同子孙根一同割去了一样,持着圣令在那边疆耀武扬威,指点江山。
若无银钱孝敬,便在后面使绊子,粮草过手,总要扣下许多油水,若有丝毫不顺从,便时时要向陛下进献谗言,让人只以为边疆军不服从君令。
便是他的父亲,都要对那狐假虎威者让上三分,哪怕气的咬牙切齿,也只能忍了又忍。
如此便罢,偏偏他们不懂军中调度,却喜欢干扰军令,而沙场失误,便是无辜者送命。
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无法向京中请奏,便是用计让人失去说话的机会,京中也会派人来查,再派来的人,也不会比上一个更好。
而陛下的身旁,却有无数那样的人在。
司礼监高高在上,折子入内,几乎必经司礼监。
而那么年轻便爬上掌监位置的太监,怎么看都不是毫无野心的易与之辈。
……
万寿节先于殿选到来,陛下下令虽不可奢靡演奏,却在京中各处开了粥棚,取与民同乐之意。
腹有饥者凭户籍路引便可领上一碗。
万寿节前三日同庆,不过一日,京中已复往日热闹盛景。
“泊远兄,如何?”
“陛下爱民如子,是我等之幸。”楼宇之上,青年文士负手,看人流如烟。
再至放榜,京中颇有普天同庆之意,有人欢喜有人愁,榜下捉婿倒也有几分笑谈。
“陛下,慢些。”江无陵架着帝王一侧手臂,一手拉着,一手搀扶着几乎半压在身上的人前行。
此次万寿节虽不宜歌舞助兴,却有不少朝臣亲贵敬酒,一有为陛下贺寿之意,二也有试探帝意之心。
京中一场清剿,朝臣处死大半,剩下的要么是不牵扯重要之事的,要么是跟宫中太后有牵扯的。
陛下处罚了柳家数人,柳长行胆战心惊之余,连上告罪折子,算是舍弃了那几人,帝王再未发难,只奏折上有警醒之言,柳家这棵大树算是保下了。
可其他家族未罚,却不代表就此安全无虞,以往种种罪行,皆让他们寝食难安,因此才借着万寿节献礼,试探圣意。
礼物不能太贵重,贵重则奢靡,也不能太轻,太轻便是藐视帝王,而陛下若饮了敬酒,说明态度缓和,还有商榷的余地。
“陛下,抬脚,小心台阶。”江无陵小心扶着脚步略带了几分虚浮的人,跨过台阶进了殿内,向身后人吩咐道,“去取换洗之物和醒酒汤来。”
“是。”宫人们匆匆去了。
江无陵小心扶着人进了内殿,其实那些人不知,陛下既然一次放过,日后若不再犯,便不打算再动手了。
只是帝心总要摆出几分难测之意来,喝谁的酒,不喝谁的酒,似乎都有用意,朝臣亲贵享乐之余,才能时时头上挂着警钟。
至于其他,他也未必能够事事揣测明白。
“陛……”江无陵掀开床帐想要将人放下,却觉那肩上的力道似乎伴随着搀扶的身体一并倾轧过来,腿弯碰床不得力,只能顺着力道倒在了龙床之上,帽子微松,被身上之人牢牢压住。
床帐坠落,视线一瞬极暗,发丝轻扰,伴随着些许酒香弥漫,一瞬间的极静让他甚至能听到宫人来往匆匆的声音。
“陛下,您真的醉了吗?”江无陵感受着颈侧的呼吸,看着头顶绣着龙纹的床帐问道。
颈侧气息微短,轻笑了一声,如此回应,之前分明是装醉的。
“陛下不起吗?”江无陵感受身上未动的身体,轻声问道。
“不起……”颈侧轻语有些耍赖,些许温热触碰之时,已被扣本是放在身侧的手轻扣住了腰身。
汗液似乎只是一瞬间便足以浸湿颈侧。
扣在腰身上的手臂轻撑,限制身体的力量骤失,然昏暗之中床帐的顶端被猝然触碰的视线所遮掩,帝王虽未醉,脸上却带着些许酒色生香。
或许是周围的环境太暗了,又或许是外面的声音太明晰了,以至于江无陵觉得自己好像被那漆黑的眸锁定在了一方区域,暧昧丛生,难以脱身。
但这不过是错觉罢了,江无陵抬手,摸上了他的脸颊,无论是哪一面的帝王,都只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交汇之处,野心从未退却,云珏略微起身,看着在这一片明黄中一身红袍黑发的人,撞色极艳,靡丽到几乎此目,但此方世界之中,唯有那双眼睛最是灼目。
不能掌控他,便会被他所掌控。
朝局如此,此刻亦是如此。
本是穿于发丝之中打乱了那处的手轻抚上了那微湿的颈侧。
未有收紧,只是宛如爱抚般轻轻上托。
江无陵下巴轻抬,呼吸微促,眸中情绪再未能有半分遮掩,只能毫无保留的映入那双温柔浸溺的眸中,让他觉得喉中似乎有些干涸。
呼吸微促之时,温柔缱绻的吻轻碰在了唇上,轻托的手指松开,就像是抓捕到了无法逃脱的猎物,无需过重掌控,便已落入牢笼之中。
但谁是猎手,谁是猎物,一切未落幕之时,谁又说得准呢?
轻吻微痒,如同最缱绻最蛊惑的诱惑。
江无陵伸手揽上了他的脖颈,交扣拥紧之时,这个吻加深了,一片晦暗之中,一切骤然失控。
……
宫人的脚步声止步在了殿外,小桂子拦住了前来送水送汤的人,将其皆是赶出了殿,暮色沉沉之下,他的脸色也十分的沉,只是袖手时声音压的极低:“今日的事谁敢透出去半个字,自己清楚后果。”
“是,公公。”众人皆应,无人敢抬头。
有人清楚其中发生何事,也有人不清楚,只是在那一声警告中明白了这是有可能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
“行了,自己忙自己的事去吧。”小桂子说道。
“是。”众人散去,连视线都未有交流。
而待他们离开此处,小桂子脸色一垮,看向了那灯光通明的殿内,抓着头顶的帽子,整张脸霎时皱了起来,一时心情复杂到了极致,却只能来回踱步着轻喃:“师傅……师傅哎……”
他是知道陛下时常留寝的事的。
朝中事多,每日送上来的奏折也不能事无巨细都让陛下过目,为省功夫,师傅总跟陛下在一处。
批折子也就算了,抵足而眠算是帝王宠信。
可是刚刚那动静,就算他是个太监,也知道这事不是那么个事儿。
这是陛下的后妃该干的事啊。
可是陛下他没纳妃,据说以前体弱多病,连个通房都没有。
登立为帝后,那些已经被杀掉的老杂碎肯定是不能想着给陛下娶妻的,太后根本不管陛下这里的事,陛下前朝事忙,王太妃也深居简出。
陛下醉酒,师傅又生的……还不错,不能给误认了吧?
小桂子抓耳挠腮,却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毕竟那是陛下,那可是主掌着天下所有人生杀大权的陛下。
殿内烛火明亮,小桂子终于安静下来,蹲在了殿门一角,年岁不太大的小太监,蹲下来时乍一看倒像个孩子般大小。
直到烛光淌泪之时,殿内传来呼唤。
小桂子乍然惊醒,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朝后面一招手,推开了殿门进去,步履匆匆,头是一点儿不敢抬起,直到看到那穿着内袍,穿着外袍坐在龙床边的帝王时,才匆匆跪地行礼:“回陛下,热水都抬进来了。”
“嗯?”帝王一声轻疑,似是带着与以往不同的韵味。
可小桂子哪敢分辨其中情绪,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磕头道:“陛下饶命,奴才擅自做主了。”
“你做的不错。”头顶的声音轻笑,这一次小桂子明显听出其中没有怪罪之意了,“朕只是疑惑,怎么还是你当值?”
“回陛下的话,陛下尚未安寝,奴才……奴才不敢离开。”小桂子思索着回答道。
他哪敢说他生怕再出什么岔子,一步都不敢离开。
可陛下未有声音,传来的却是另外一道让小桂子熟悉至极又有一丝陌生的声音。
“奴才安排的是两班轮值,他本该是去休息的。”
那是师傅的声音。
听着倒是正常,不过被陛下宠幸,也不能有什么反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一日两班?”帝王询问。
“是。”师傅话语之中似带些许倦意,却很清醒。
就是不太合乎回复陛下的规矩。
“一日轮三班吧,两班当值,睡都睡不够。”帝王轻声道。
小桂子即便浑身紧张,听闻此话时也是浑身激动了起来。
“多谢陛下疼惜。”而他的师傅并未推拒,就是也未下床谢恩。
“我抱你去沐浴。”床畔衣角几乎拂地,床上衣服轻微摩擦,即便小桂子有万般好奇,也不敢多看一眼。
而床边脚步转向,小桂子连忙贴地后退,在帝王出了殿门时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
衣袍飘逸,黑发如仙,怀中美人浓稠艳丽,连扣在帝王肩上的手指上都有着分明异样的痕迹,只是那一眼,也让他对上了师傅穿过帝王肩膀看过来的视线,像是一早料定一样,只一眼便收了回去。
小桂子却仍然吓了一个激灵,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匆匆唤人进来去收拾床榻。
龙床上稍微有些乱,可也比直面陛下要放松很多。
不过……陛下好像没醉酒?!
小桂子看着铺床的宫人,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陛下醒来不仅没暴怒,还带师傅去洗澡了?
小桂子袖手,也不知是师傅要当娘娘这消息震惊一些,还是陛下有龙阳之好这消息震惊一些了。
“水温怎么样?”云珏抱着人,看着他探入水中的手问道。
“正好。”江无陵抽手,被抱着放入了浴桶之中。
温水浸没,驱散了秋日夜晚的些许寒气,让江无陵一瞬间都有些喟叹的感觉。
面前的水面轻扰,江无陵看着撑在面前桶沿上用手指轻轻拨着水的帝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陛下要一起吗?”
轻拨着水的手指停了下来,云珏看着发丝溢散水中的人,伸手摸上了他被蒸汽弄得湿漉漉的脸颊笑道:“纵欲过度不好。”
江无陵与之对视,开口道:“奴才没在勾引您。”
“你现在呼吸就是在勾引我。”云珏轻碰着他的颈侧笑道。
水中风景不明,但其中之人颜色稠丽,眉宇之间倦意与情思并存,偏那眸中已褪去了沉溺之时的失控,清明而淡漠,只眼尾红晕诠释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红梅轻点,烛火轻晃,像极了水中钻出的艳鬼,无人能抵挡他伸手而来的邀请。
食色性也。
“奴才现在没在呼吸了。”江无陵略垂眸看了那轻碰的手一眼,抬眸屏息道。
“那我换种说法。”云珏略微思忖,轻笑道,“你现在活着就是在勾引我。”
“死了呢?”江无陵撩起了水问道。
“唔,死了也是。”云珏思索着回答道。
“陛下只是食髓知味了。”江无陵拉过一旁的帕子擦干了手,抬手将对方几乎跌进水中的袖子轻挽了起来道,“只是仍需陛下忍耐两日,待奴才恢复好了,再与您合欢。”
他的话语之中似乎都带着纷纷扰扰的水汽。
云珏呼吸微沉,轻碰过他的脸颊,起身挽了另外一侧的袖子,走到了他的身后,轻挽起那像是浸了墨的黑发:【距离我使用补肾药剂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了。】
【嗯?!】478刚能看到宿主没多久,就收到了这个消息,【这…这是好事呀!】
不过……
【为什么突然这么觉得?】478有点小疑惑,比如宿主没能满足江无陵?!
宿主能力不行?
【没有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云珏帮忙清洗着那柔软的发丝道。
【哦!放心吧,补肾药剂24小时无间断为您供应。】478兢兢业业道。
【那有没有能让他的身体快速恢复的药剂?】云珏梳理着手中的长发,抹上了细腻的脂膏以防其干燥时打结。
【恢复药剂就可以做到。】478思索道,【不过这种事应该是一次性的。】
奇迹一样的恢复速度也不能太多,否则使用者不仅容易不珍惜生命,还容易露馅。
【非一次性的呢?】云珏接过那擦拭到颈侧的帕子,打湿帮忙擦着后背问道。
478在系统商店里翻找着最有性价比的道:【名器?】
【名器?】云珏发出了疑问。
【就是非常适合…合欢的功能,不仅可以自行湿润,还能久用不损,可以选择提高敏感度。】478一边介绍着,一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正经统,并将太不像话的广告词隐去了。
本源世界为什么会有这种功能开发?
【哦?】云珏语调微扬,看向了靠在浴桶中的人。
江无陵抬眸,手指微顿:“陛下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如果有一种药膏能让你瞬间恢复,你用不用?”云珏弯下腰去问道。
“坊间有此药物,能瞬间恢复如初,宛如处子。”江无陵看着帝王眸中的疑惑道,“宫中也有藏品,只是极伤身体,坊间人往往不过岁半便终,奴才不用。”
“若是无副作用呢?”云珏问道。
“若是无后患,奴才自然是要用的,陛下从何处寻得了这样的好药?”江无陵略微抬头,与他交缠着视线问道。
“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两根野山参的故事?”云珏笑道。
“是陛下补出鼻血的故事吗?”江无陵反问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云珏俯首在他的肩颈处叹气。
“府中人感谢先帝赐药,说药性霸道,一根参须就让您虚不受补。”江无陵说道。
如今想来,应不是虚不受补,而是补过了头。
不过两根山参代表的不是这个,而是帝王不会告知于他的秘密,就像他的突然恢复健康。
是的,突然。
之前无论如何看,都是油尽灯枯之人。
不可能突然身无半分病痛。
或许真如世人所说,是上天赐福,但正如他报给先帝所说的山参吊命一样,不可说破说透。
“啊!”云珏想起了此事,抬起头来略微沉吟。
“您想到什么了?”江无陵心中有一丝的不妙浮起,尤其是帝王笑着看着他,亲昵又不肯透露半分的时候,“没什么。”
野山参的确是个好东西,应付名器应是足够了。
【给他用。】云珏开口道。
【没问题,不过使用前需要告知您,名器功能五十万星币,给宿主以外的人使用,价格翻倍,也就是一百万星币。】478谨慎道,【您确定要使用吗?】
连统子都觉得对于新手宿主来说,实在是太贵了。
【使用。】云珏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敏感度呢?】478认真问道。
【原样就好。】云珏回答道。
【好的,已为选定对象使用名器功能,扣除星币一百万。】478反馈道,【宿主还有什么指示?】
【他的身体还能彻底恢复吗?】云珏询问道。
【如果是在奇幻世界,可以,但这个世界不行,不符合常理,会打乱秩序。】478愣了一下兢兢业业回答道,【不过如果宿主觉得视觉不适,可以使用屏蔽覆盖功能,就像是马赛克一样。】
【视觉不适?】云珏略微疑惑后笑道,【我只是觉得他的生理上会有些不方便。】
因为生理结构需要极少喝水,时常起夜,时常更换衣衫。
其他的不过是多一块肉少一块肉而已,人体再美再丑,也不过是无数的肉块构成。
他虽喜欢皮相,但那东西从不是决定因素。
【哦!】478恍然,斟酌道,【使用恢复药剂虽然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但是可以解决宿主所说的生理问题,身体上其他暗伤也会被修复。】
【使用。】478话音刚落,就得到了答案。
【好的,已为选定对象使用恢复药剂,扣除星币八十万。】478反馈道。
它的宿主好大方呐!
这都是业绩!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