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之时,府中筵席尽散,冷炙残留在院内的桌面之上,无主人呼唤,侍从并不擅入此处。
屋中烛火幽微,桂花香味悠悠弥漫,一双影子几乎贴在一处,轻吻绵长,几乎能够在墙上映出那极长的双睫来,而待某刻,一人扣在腰间的手抱的紧了些,轻吻试探微怔,一人眼睫抬起。
“殿下……”江无陵语意未尽,与那略微睁开的眸略微交缠视线,得其浅笑,本以为其会后退,却已被深吻住。
一时微怔,或许是饮了些酒的缘故,连后背都泛出了热意来。
一吻分开,气息略有起伏。
江无陵得以看到这个人略染欲望的模样,是的,略,他对他的探究多过于本身的欲望。
“殿下……”江无陵在他凑近轻轻蹭着鼻尖时开口了。
“嗯?”云珏轻应,略微分开,看着那在微暗烛火下比往日更加浓稠靡丽的眉眼笑着,指腹在其上轻碰问道,“怎么了?”
“奴才今晚还要回府。”江无陵与他气息交缠,只觉得酒水的热意不断翻涌。
原来,他也是会有欲望的。
只是藏在身体内,再也无法传达出。
“一个人?”云珏看着那瞬间恢复警觉的眼睛笑道,“周子安最近应该对你很忌惮。”
“掌印多年,他恐怕无法再习惯落下去的感觉。”江无陵能够理解。
周子安已经没有再爬上去的能力和心力,只想在那个位置上得以善终,如此,只能除去后来者。
“那你还敢一个人?”云珏轻碰着他颤动的睫毛,它生的不算过长,却让那本就姣好的眼形更浓郁靡丽了些许。
就像是在浓艳的红花上勾勒出的阴影,一下又一下的变换着,垂下时便可藏尽其中野望,抬起时运筹帷幄,谁也不能轻视他半分。
野心之辈,无情之人,本该不择手段,他却偏偏保有着底线,明晰又不明晰,没有任何人能够干预和踏过去的底线。
奇妙复杂又令人可以相信和合作的人。
“他大可以出手,只要陛下不将京中的刺杀之事与司礼监掌印联系起来,他怎么都是安全的。”江无陵轻轻眨动着眸,眼睫从那指腹上划过,微痒弥漫,像极了墓地边缘长出的靡丽之花轻拂,不知道扰动了谁的心神。
“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云珏叮嘱道。
“殿下……”
“嗯?”
“您玩上瘾了是吗?”江无陵将那总是在眼睛处轻扰的手拉了下来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云珏面对那双略带谴责的眸,轻松开他回身,就着烛火打开了一个箱子翻找着,“在哪儿呢,我记得放在这里了……”
江无陵看着他的身影,抬起的手指轻蹭过自己微痒的睫毛,看着那道沉吟思索又翻找的身影,确定着这个人很会扰乱一个人的人。
或许他是故意的,又或许是无意的。
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啊,找到了。”他从箱子里捧出了一个匣子来,放在桌面上打开,从其中取出了一件波光粼粼的软甲来。
其上锁扣紧密,非寻常弓箭可以轻易穿过。
“这个软甲你时刻记得穿上,这个护心镜穿在里面,这样即使遇刺,也不会伤到要害。”云珏拿着东西靠近,在他的身上比着,轻嘶了一声道,“会不会有些小,你能穿上吗?”
“殿下什么时候做的?”江无陵看着那极为珍贵之物问道。
“早些时候做的,不过你长的有些快,要不要现在试试?”云珏抬眸问道。
江无陵看着他,视线略微下垂,扣上了腰带道:“那奴才恭敬不如从命。”
宦官之身,残破之躯,即便再如何觉得自己与常人并无不同,可他的身体到底少了一处,也有着常人所有的不便之处。
污秽肮脏他自己倒不觉得,世人谁不用口吃饭,谁不入厕出恭,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能反着来。
只是那处扁平,难免丑陋。
他又容色不错,太监之辈未必皆是喜欢男性,只是身体受重创之后,便会难免与常人不同,无法发泄之事便只能由行为和言语去肆意发泄,拜高踩低,贪慕美色,便是他这样的太监,多看上两眼,欺凌两下,似乎都觉得占了便宜。
因此他从不在旁人面前宽下衣衫。
但这个人不同,无论他接不接纳,无论他如何看,都是他的殿下。
衣衫宽下,露出了雪白的里衣,江无陵并不矮,只是身体受了影响,身形不如那些侍卫般孔武雄壮。
但即便喉结不显,那因为酒水而略染薄粉的人视线不回不避,在灯影下极是好看。
云珏接过了他一时无法安放的外袍,将手中的软甲递了过去。
江无陵唇微动,只接过时开口道:“多谢殿下。”
软甲上身,将那宽松的交领里衣束住,挪动之时却未见紧束,江无陵也有些讶异:“刚好。”
“我瞧瞧。”云珏上前,从腰身一侧探入两指,不松不紧,的确是刚好,“你先穿一段时期,到时候再给你加宽些。”
“多谢殿下,此物于我很有用。”江无陵说道。
“只用这个谢吗?”云珏问道。
“殿下想要什么?”江无陵笑着问道。
云珏看着他,略微思忖,上前了一些,气息贴在了他的耳侧。
江无陵耳际微痒,听到了那轻如爱语的话语声:“你能不能把今日做菜肴的厨子给我?”
江无陵气息轻沉,唇角勾起了漂亮的弧度,贴在了他的耳际道:“殿下死了这条心吧。”
“啧。”云珏后退,抽出的手揉了揉他的脸颊笑道,“天色还不太晚,早些回去吧。”
“嗯。”这样的动作实在亲昵,江无陵轻应,接过了那被他挽在臂间的衣衫重新穿上,提着灯笼告辞离开。
夜风微凉,但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并不觉得冷,只是或许是身上的衣衫在那臂上挽过,又被抱过亲近过,往日的熏香中隐隐泛出些许微凉又明显的香气,那是属于齐云珏身上的味道,像来自于远山上的冰雪一样的……
破空之声在夜色之中呼啸,只是不等箭羽刺入那行路之人的脊背,已被从偏巷中探出的剑直接挑飞。
清脆一声在夜色中响起,那踩着瓦砾之人一惊,当即奔逃,却直接被满弓的箭羽射穿了一条腿,从屋檐之上滚了下来。
而不等他再度爬起,已然被无数的屠刀悬颈,而那提着灯笼之人从夜色之中平缓走来,他不似侍卫们那么雄壮,看起来是极修长的,夜风吹拂的他更是有些偏瘦,而那靡丽红色在夜色之中垂眸,仿若艳鬼。
“大人,他口中毒囊取出来了!您有无受伤?”护卫恭敬道。
“本官无恙,抓回去,我亲自审。”江无陵垂眸道。
“是!”
……
奏报呈上,口供一应俱全。
文阳殿中一片寂静,宫人侍婢大气都不敢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静待着其上帝王的发话。
“用的是箭,用的是箭……”元宁帝看着这份十分详尽的奏报,目光瞟向了跪在大殿正中央的江无陵,又落在了一旁谨慎侍奉的周子安身上,开口道,“周子安,你可知罪?”
他这一语颇具威严,周子安直接跪地道:“奴才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元宁帝明显憋了心火在腹中,直接将那份奏报甩在了他的脸上,“你自己看!京城之中发生行刺,幕后的人就是你周子安,朕说呢,朕的锦衣卫和东厂查了半年查不出蛛丝马迹,结果全被你周公公压了下来,怎么,朕还没有死呢,你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清君侧了吗?!”
他雷霆震怒,周子安接过奏报,只看一眼便伏在地上先行叩头请罪:“奴才不敢!奴才没有指使此人刺杀江公公,这是构陷!奴才冤枉啊!”
“刺杀江公公?”元宁帝有此疑问,也让周子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他再拿起奏报细看时,其上竟未指刺杀何人,只是在京城之中遇到刺杀。
“奴才,奴才……”周子安眼睛瞪大,蓦然看向了那跪在大殿中心的人,心底冷意落下。
他中计了!
江无陵是故意的,此子竟如此的阴险狡诈,分明是一开始就算好了他的心思举动,只待他踩入陷阱!
“陛下断不可相信此人!”周子安脑内转着无数信息,却好像没有一条能够拿出来给自己辩白,“这是莫须有,奴才对您忠心耿耿,怎可能……”
“来人。”可元宁帝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辩解了,他多半年以来的担惊受怕,他十分信任的司礼监掌印,连连刺杀大臣不说,如今还在排除异己,只为一己私欲。
太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也敢如此盘算戏弄他!
“拉下去,关进诏狱,江无陵,你来审!”元宁帝下令。
周子安面色惨白,想要再求情,却已经被上前的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而视野之中,那年轻至极的太监恭敬行礼,野心皆被掩在了垂下的眸中:“奴才遵旨。”
……
司礼监掌印周子安下狱,随堂太监江无陵升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之职,为陛下查探百官,掌印之位暂时空缺。
圣旨下达,朝野之上风云翻涌,即便朝中臣子有所议论,可司礼监说到底只是陛下的一言堂。
虽然那位江公公如今不过十八,十分年轻,但能够在如此年龄得陛下青眼看重,就是他的本事。
即便是刘福,也没有想过当日只是一时心起收下的徒弟,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爬到这个让他仰望的位置。
宫中资历,大多都是苦熬,要么是天赋格外出众,要么是得陛下青眼,要么就是将人拉下后再踩上去,但往往即便有能力拉下,也未必有能力担任此职。
德不配位,便难以服众。
可他的徒弟即便只是秉笔太监,做的却已然不比周子安差。
“还望师傅能够时时指点。”江无陵见他时,却是如往日一般执了礼,只是地位不同,不宜再下跪。
虽然心情复杂,刘福却是上前搀扶住了他道:“我如今也没有什么能够指导你的了,只告诉你一条,登高易跌重,你如今虽登高位,但万事皆需谨慎,底下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时刻都在等着你犯错。”
“是,徒儿受教。”江无陵垂眸应道。
他的师傅所说不错,登高易跌重。
人心因利益而相合,但有的人即便得了利益,心中也是不能平衡的。
若不能收为己用,便该剔除。
先朝亦有言,一朝天子一朝臣。
只是此事不能急,须缓缓图之。
周子安就输在太心急。
……
江无陵获封,各宫自有赏赐无数,宫外也有贺礼,一应宫外之物,江无陵皆是推拒,只收到了图家的一封信。
“这是太傅亲笔所书。”前来送信之人道,“请公公收好。”
“回太傅,奴才看过自会给出回信。”江无陵说道。
“是。”送信之人匆匆去了。
江无陵将那信件揣好,待到只有一人时才打开。
信封很厚,装了银票万两,其中所书,乃是一封感谢信。
感谢他江无陵替图家找到了凶手。
图太傅是否真的信了周子安是幕后凶手不要紧,要紧的是,图家想拉拢他。
……
京城富贵聚集,要论最为推崇的酒楼,当属聚仙楼。
江无陵到时,那一身文人风骨之人已在顶楼临窗而立,似乎随时能够吟出一段千古绝唱。
图家能够到此地位,一有贵妃娘娘之功,二有图太傅简在帝心。
他虽出身世家,那一年却是一举中第,文辞高远。
“客人里面请。”小二恭敬道。
江无陵止步,那临窗负手之人已然转过身来,脸上带上和善笑意:“贵客来临,请坐。”
小二退出,屋门被驻守在外的侍卫关上,江无陵执礼道:“参见大人。”
“江公公在宫外不必如此客气。”图太傅伸手道,“此番只当亲友相聚,请坐。”
“大人请。”江无陵与他略有推拒,落座一旁。
“江公公传出信来,愿意赴宴,此乃图家之幸。”图太傅提起酒壶,为他斟上一杯道,“若无公公,图某此生恐怕都会被蒙在鼓里,任由仇人逍遥自在。”
“太傅谬赞了,江某也不过依令行事,不想能查出端倪,实不敢居功。”江无陵端起酒杯回道。
“哎,公公谦虚了,若是换成旁人,必然是查不出的。”图太傅说道,“图家如今势弱,被那周子安以一己之私清除了不少人,还请公公能够多帮些忙。”
他说的谦和,可图家一脉即使已经被清理掉了不少人,底下仍然盘根错节,绝不是杀掉一个图太傅就能够彻底解决的。
“太傅盛情,江某不敢推拒,只是皇后一脉同样强大,江某不过小小宦官,怎敢与之抗衡。”江无陵笑道。
“公公若觉得不安,可再等一段时间。”图太傅轻捋着胡须道,“宫城之中,皇后早已不是当年有着太子的皇后了。”
没有储君,即便成了太后,也不过是占着孝道被架空。
可图家连这份架空都不想有,要做,就要做这天下唯一的权臣,才好补他半年来的连连损伤。
“那江某静观其变。”江无陵与之碰杯笑道。
对方不仅要展现能力,还要让他对此事袖手旁观。
若不能成为此方势力,便会有被彻底除掉的风险。
“好!”图太傅大赞一声,满饮此杯。
江无陵不能在宫外多留,事情结束便匆匆离开,图家即使在外,也是礼数周全,直到送他上了马车。
“太傅,江无陵可能信?”亲卫站在了图太傅身后问道。
“他是个聪明人,如此年纪,真是后生可畏。”图太傅看着楼下赞叹道。
可惜了,要英年早逝。
“京中之事查的如何?”图太傅见马车远行,转身坐在了席间,将那一侧被用过的杯盏随手挥下时问道,“换一桌来。”
“是。”亲卫到门口传信,再回来时为他斟上了一杯酒,从怀中取出信件开口道,“十一皇子齐云玏自猎场之事后大病一场,人已有些痴傻,要么整日在院子里招猫逗狗,要么就呆呆的坐一天,喂什么都吃。”
“最近还是如此?”图太傅问道。
“是,我们的人时刻盯着,陛下也派人照看着,两年来并无异样。”亲卫说道。
“虽说无异样,是否还是杀了为好?”图太傅酌着杯中酒问道。
亲卫未答。
图太傅捻着酒杯放下道:“罢了,一下子死太多,陛下可能也受不了,反而可能便宜了柳家,你继续说。”
“四皇子仍在禁足,五皇子倒是时常想去探望,但每每被陛下申饬,太子身死,储君未立,其他已入学堂的皇子都有些意动。”亲卫说道。
“果然,生于皇家,天然就会觊觎那个位置。”图太傅笑了一声道,“九皇子呢?”
“小的派人询问过府中侍奉的侍从和郎中,九皇子的确是油尽灯枯之相,每每都能够起身,都靠那两支山参吊着。”亲卫说道。
“他这病拖拖拉拉也快两年了吧。”图太傅说道。
“是。”亲卫应道。
“也不知是不是贵妃临盆在即,我总觉得不太安心。”图太傅思忖道,“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出了宫反而又熬了一年,难道宫外的日子比宫中更好过?”
“大人是怀疑……”亲卫之语未尽。
“齐云珏,齐云玏。”图太傅默念着这两个名字道,“历来扮猪之人,要么真是猪,要么就是图谋甚大,不管目的如何,死人是最让人放心的。”
“大人的意思是……”
“待此事了了,即便是假的,也可以弄成真的。”图太傅饮尽杯中酒,风度翩翩的脸上一瞬间皆是恶意,“这样就无所谓真假了。”
“是。”亲卫应道。
……
四皇子齐云琥在府中抑郁自尽,其母妃康妃悲痛欲绝,随之而去。
帝王来不及错愕悲痛,康妃被皇后逼死之事甚嚣尘上,元宁帝令司礼监彻查,皇后试图认养五皇子之事已非一日两日。
消息传出时,五皇子试图行刺中宫为母报仇,被禁于府中,写下遗书,绝望自裁。
血书流出,字字锥心,只愿为母报仇。
中宫被禁足,朝堂之上废后之语此起彼伏。
同月,图贵妃临盆,难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大人虽被保住了,可孩子却如上一个一样,一出生就成了死胎。
“贵妃还好吗?”云珏倚在窗边懒洋洋的问道。
初冬又至,天气刚一降温,他这里炭盆就已经点上了,江无陵进来,只一瞬间便觉得体热要出汗,那靠在窗边的人却还裹着斗篷。
虽是暖融融的看着舒适,江无陵在炭火边烤了烤手,摸上他的手确定是暖的后,才确定他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的行将就木。
虽不知他当年是如何骗过太医院的,但如今是真好了。
“贵妃已然卧床一月,闭门不出。”江无陵试图后退,却被那摸过的手反扣住了,被轻拉着,坐在了与他同一侧的榻上,身后便是落叶飞舞,“精神看起来有些垮了,图家已经在挑选新人,贵妃是因为伤心,殿下是什么缘故?”
“嗯?”云珏抬眸发出疑问。
“听说一入冬就再度卧床不起,陛下派我来看看。”江无陵看着那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的人道。
“看什么?”云珏轻声问道。
“看殿下什么时候死。”江无陵回答道。
“你这人说话真直白。”云珏转眸,看着那榻边之人,起身将斗篷打开,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时斗篷也裹在了他的身上笑道,“一路来冷不冷?”
气息靠近,暖意包裹,江无陵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微张了张,话语却无法冷硬:“殿下可知,图家计划落空,只会对诸皇子杀心更重?”
“图家买了不少软甲和护心镜。”云珏轻蹭着他的耳朵道,“想靠暗杀解决掉他,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殿下想怎么做?”江无陵别开微痒的耳朵,看向他问道。
“有一条捷径。”云珏看着他道。
江无陵呼吸微沉,给出了答案:“矫诏。”
他虽为秉笔,但那方大印自然知道在哪里。
“如今中宫被困,柳家势弱,图家一家独大,即便图贵妃未有亲子,皇后被废,其他皇子若死,图家亦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就麻烦了。”云珏笑道。
“此事太大,若是暴露,奴才必死无疑。”江无陵转眸看向他道,“奴才好不容易爬上这样的高位,殿下凭什么会觉得我会为您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呢?跟着图家,好歹我会一直是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可以名正言顺的辅佐新帝。”
“你若是不愿意就罢了。”云珏轻倚在他的肩头,舒适的打了个哈欠笑道,“你回去以后,就告诉父皇我进入冬眠期了。”
“殿下连个来回话都没有吗?”江无陵被他气息包裹着问道。
“你所求之事,我无法给你保证。”云珏轻阖着眼睛说道。
“殿下知道是什么?”江无陵看着他道。
“自然。”云珏从他肩上起身,凑近了些,与他轻抵着鼻尖笑道,“一,你向我所求之事,我唯独不喜欢拿这个来做交易,二,我若登基,司礼监职权必削,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你满意。”
他笑语轻谈,江无陵张口欲言,却被轻吻住了。
一吻分开,那澄澈的眸映着他的身影,温柔至极:“我亲你,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有趣和喜欢罢了……”
“若你想择其他的佳木,自无不可,只是小心图家,那棵树上爬满了毒蛇,绝非你落脚之木。”
江无陵将赏赐留下,走出九皇子府时,初雪缓缓落下了。
天气有些暗沉,寒风几可透骨。
那番言论,即便他不说,江无陵也会有诸多揣测,但他说了,虽然还未登基便要削权,听起来有些蠢,可他若是被他协助登上帝位后再告诉他,即便是帝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矫诏一事,生死之局,自然不仅仅是改一封诏书那么简单,遗诏的关键字在遗,也就是说,要皇帝身死。
“公公,您慢些上车。”小太监恭敬侍奉着,在他上车后小心关上了门。
风雪被车厢隔绝,缓缓驶离。
弑君,多么妄为的词汇。
自古弑君者,即便是不成功,也能够青史留名。
皇帝的性命夺起来,又是否会与他人不同?
或许会,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又或许不会,皇帝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毒药穿过喉咙时,也不会真多一层龙气护体。
他的威严来自于财富和兵权,然后再以规则加以驯化,让其他人老老实实的匍匐在地。
但无论是哪一个,江无陵都不得不承认,他为这样的行为感到兴奋。
想要打破规则,就要尝试屠戮规则的最顶端!那样他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宿主,你告诉了他,他还会帮你吗?】478有一点点担忧。
【好孩子怎么能撒谎呢?】云珏看着桌面上铺开的名单,随手将棋子丢了上去道,【而且我一个成年人,欺负初出茅庐的小朋友,还是会有心理负担的。】
478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宿主你在干嘛?】
【随机一个要杀的人。】云珏看着落子处,轻叹了一口气道,【要杀的人真是太多了,真想做皇帝啊。】
478看着那删删减减又增加了很多的贪官名单,有一点点理解宿主的苦恼,嗯,只有一点点:【宿主,贪官杀不尽的。】
【杀多了,自然就有人想活。】云珏记下那个名字,合上名册轻喃道:“也该来了。”
【嗯?】478疑惑,下一刻检测到了人影,【宿主,有刺客!】
瓦砾之声作响,雪天可以轻易的掩埋住很多声音。
九皇子遭遇刺杀,虽生命无虞,但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大人,我们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亲卫屏着呼吸行礼道。
“一个毫无防备的皇子府,培养的精锐尽丧。”图太傅深吸一口气,直接气笑了出来,“齐云珏,真是好本事,本官以往忽略他了。”
他的胸膛起伏,嘴角略微抽动,看向了一旁的亲卫道:“你说他现在暴露,是觉得前面的皇子已除,轮到他来坐皇位了是吗?”
亲卫吞咽了一下口水行礼道:“大人英明,只是此时陛下严查,不宜再过度行事。”
“严查……”图太傅喃喃,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让你去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大人,找到了,已在灵州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对夫妇,有一子。”亲卫回答道。
“把人带进京来。”图太傅说道,“无论用什么方法,让齐云珏先走一步。”
“是!”亲卫应声道。
元宁帝下令彻查,贼患却一直无踪迹,贵妃身体不好,元宁帝连损几子,本是心情沉郁,可图家送进来的一双姐妹花却让他再度龙颜大悦,日日笙歌了起来。
只会在偶尔听到回禀时疑惑,有谁会想去刺杀一个已经快病死的皇子?
而图太傅使尽了浑身解数,毒药也好,刺客混入也好,刺杀也好,进了那座皇子府,便如同石头丢进了水里,只能听个响,便再无动静。
“废物!”图太傅除了呵斥,却一时没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的除掉齐云珏。
一个废物皇子,开府不过一年多,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培养出了这样的手下。
此子断不可留,甚至于连他的病,图太傅都可以确定是假的。
“假的……”图太傅默念着这个词,沉下了气来意味深长道,“也就是欺君啊。”
欺君之罪,就好说了。
借皇帝的手,做他的事。
“陛下,臣妾最近听说一事。”图家姐妹年轻貌美,说话时更是轻声细语,时时待在帝王身侧。
“什么?”元宁帝看她们,总觉得像在看年轻时的贵妃,虽然只有三分相似,态度却总是会好上几分。
“臣妾听说,九殿下当年在宫中是装病的。”图芙开口道。
“什么?”元宁帝的眉头蹙了起来,“这是从哪儿听说的?”
“是一个侍奉的小太监说的,说九殿下当年根本没事,就是为了夺得宠爱才装的病。”图婷轻抚着他的心口道,“陛下莫生气,说不定是外面的人胡诌的。”
“才不是胡诌的,臣妾听说是九皇子夺了姑姑腹中孩子的命,才继续活下来的,要不然为何京中这几年频频死伤皇子,唯有九殿下已然到了命尽之时,还一直活着。”图芙看他脸色,蓦然捂着唇道,“臣妾听外面的人胡诌的,陛下莫怪,只是听着心里害怕,又想着姑姑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伤心,这才说给陛下听的。”
“江无陵。”元宁帝开口唤道。
“陛下吩咐。”江无陵进入其中行礼道。
“你来说,云珏近来如何?”元宁帝沉气问道。
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可此事确实透着诸多端倪。
江无陵略微抬眸,图家姐妹皆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她们能够唬弄住元宁帝,只因帝王多疑却好色,可这位江公公,虽是看着年纪尚轻,亲和有礼,却是祖父叮嘱的千万不要招惹之人。
她们的气息屏住,江无陵开口道:“回陛下,太医说殿下如今是以陛下所给的山参吊命,才能引以为继。”
元宁帝本来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山参,他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八百年的山参,吊住命也正常:“你们也太多心了,哪有什么偷换命格之事。”
“可是姑姑确实接连损失两子。”
“为何九殿下一开府就好了,太子殿下却陨命途中?”
“陛下,不若这样。”图家姐妹出着主意,“陛下也许久未见九皇子了,唤来一见不就知道了,还可叙叙父子之情。”
元宁帝本在迟疑,听闻此言开口道:“江无陵,去传云珏来见朕。”
江无陵垂眸,略沉下气息执礼道:“是。”
即使不是为了齐云珏,他也有些不耐烦伺候这样的蠢人了,换个听话的小皇帝,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应该都更舒适一些。
只是图家可能也会这么想,毕竟图贵妃已经给帝王下了避孕的补药,那一对姐妹花是生不出皇子来的。
而他乐的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口谕,宣皇九子齐云珏入宫觐见。”小太监高宣圣谕。
传口谕的自然不是江无陵,司礼监掌监极少会做这样的小事,只有为表陛下恩重时,他才会出面。
“殿下,陛下突然宣召,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侍从急道,“殿下真的要去吗?”
“不去就是抗旨,要杀头的。”云珏系好外袍上略微散乱的带子,披上斗篷笑道,“放心,他不会杀我的。”
“殿下,您就这么去?”侍从看他拿过一个卷轴后动身的动作道。
“进了宫会有太医把脉,瞒不了,好好在府中等我。”云珏将那卷轴揣进袖中出了门。
传令太监本就在等候,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被抬出来的人,却是万万没想到会看到一个不疾不徐从其中走出来的人。
虽不能说是健步如飞,但哪里能看出病态来呢?
九皇子果然是欺君吗?!
马车行进宫门,此后便需步行,层层侍卫把守,宫殿巍峨耸立。
可即便皆是铁面之人,在看到那将死之人周正的经过时,余光都难免会多追随一会儿,看着那道皎如霜雪的身影登上真正的鬼门关。
“儿臣拜见父皇。”经过层层通禀,云珏进入大殿,拱手执礼。
而龙椅之上,元宁帝屏着气息,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一举一动都十分康健的儿子,手脚都有些发木。
“齐云珏,你可知罪?”元宁帝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他的脸色差到即使图家姐妹有些得意,此时也不敢多言。
“儿臣知罪。”云珏行礼道,“请父皇恕罪。”
“你竟然欺骗于朕,还敢觍着脸来见朕,给朕跪下!”元宁帝大怒,直接呵斥道。
478生怕宿主说出什么你让我来见的这样的话,却见宿主撩起衣袍直接跪下了。
“请父皇听儿臣一言。”云珏跪于地上开口道。
“朕且问你,谋害太子是不是你做的?”元宁帝开口质问道。
“不是,儿臣与太子殿下当时远隔千里,谋害太子做什么?”云珏看着他怒火中烧的面孔反问道。
元宁帝怒气上头,也顾不得他的言辞有些不敬:“自然是为了给你自己续命!”
云珏闻言轻笑:“父皇,天下间若真有此邪术,儿臣也应该在宫中就得到了,父皇握有天下,岂会有人不将此术献给父皇,而献给儿臣呢?”
元宁帝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陛下,或许是因为殿下在宫中不好施展,所以当时才急着要出宫开府呢。”图芙在旁轻声说道。
元宁帝看她无辜神色一眼,又看向了跪在面前的儿子道:“你用的是什么邪术?”
若是天下真有续命之法,何愁不会江山永固。
云珏对上他的目光,垂眸摸向了袖口处。
“你做什么?!”元宁帝下意识呵斥,刀斧手已拔出了剑来。
云珏轻笑,动作不停,从其中取出了那份卷轴来:“父皇莫担心,儿臣入宫之时已然被搜过身,不会带什么对父皇不利的利器的,只是想向父皇献上此术。”
他双手捧出,连图氏姐妹看着那卷轴都有些愣住了。
元宁帝目光紧盯,带着些迟疑不定的,看向了一旁的江无陵,又在他动身时抬手制止,亲自走了过去。
他记得,太子与九子并无接触,九子一直病在家里,跟其他几子也无接触。
元宁帝试探的接过了那卷卷轴,在发现无事时松了一口气,将其藏入袖中道:“你在此处跪着,朕确认了再来定你的罪,你们两个回去吧。”
他最后的命令是在进入内殿时对图氏姐妹下的。
“是,陛下。”二女执礼,看着皇帝消失的背影,齐齐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离开之前,图芙回眸看了眼那如霜似玉的殿下一眼,那跪地之人似有所觉,含笑而视,分明没有半分恶意,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被寒意贯穿了一瞬。
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像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