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小南的照顾。”

身着剪裁利落深色西装的青年微微垂首弯腰,嗓音发哑。

主考官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脑袋上出了一头的汗,急急忙忙地起身,诚惶诚恐道:“啊,没有没有——”

面前这位顾阁下可是连那位冕下都要毕恭毕敬地礼待,更不用说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主考官:“零一号很优秀,我对他算不上照顾。”

青年沉默。

半晌后,他哑声道:“……这样的吗?”

主考官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摸头道:“确实是这样。它应该是上等位面来的吧?”

主考官诚实道:“只有上等位面来的智能体,能力才会如此突出。”

他问面前的青年,“零一号是走丢了吗?”

“应该是走丢了吧?要不然阁下们也不会那么着急。”

青年这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长久,最后嘶哑道:“不。”

“他没有走丢。”

“他是自己离开的。”

————

经历过很多小世界,在小世界斗智斗勇的图南很谨慎。

——即使面前这位名叫季屹的青年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万一是审讯呢?

万一是以亲近之态让他跟他回去,但实际上等着将他抓回去呢。

自觉成为职场老油条的小人机觉得机心难测,不得不防。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开始将面前的人类当做同类了。

面对图南显而易见的提防,季屹却笑起来,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钝痛,薄唇翕动了几下,“小南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

图南几乎是下意识,没忍住地困惑道:“我以前很小吗?”

但是问完之后,图南自己都觉得奇怪。

暂且不提智能体不会有幼年体,单是说话时语气的熟稔就已经很奇怪。

可更奇怪的是这位名叫季屹的人却说,“对,以前的小南很小哦。”

图南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面前人要撒这么一个谎,明明很容易就被戳破。

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追问,“有多小?”

季屹说很小很小,“喜欢趴在手上和肩上睡觉,睡醒了就呆呆地望着人。”

图南下意识拧起眉头,摇头否认面前人的说法,“那不是我。”

他心想那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是这批实习生系统里最优秀最自律的系统,怎么可能会是面前人口中那副呆呆的模样

黑发少年不自觉地绷起脸。

可下一秒,他被摸了摸脑袋。

很奇妙的感觉。

温热、干燥的大掌带着些许薄茧,力道温柔。

图南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这让他联想到了第一个小世界的哥哥图晋。

图晋也是这样,喜欢摸他的脑袋,叫他小南。

他会跟图南说,“你从前小小一个,我们全家都看着你睡觉,连气都不敢喘。”

记忆里的图晋又说,“没想到一眨眼就长大了。”

此时此刻,站在图南面前的青年也说他长大了。

他对图南说,“小南,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你要找的人,我们知道在哪里。”

————

“他就在里面,不去看看他吗?”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双手抵在膝盖上,半垂着头,阴影覆盖了半张脸,沉默不语。

苏西偏头望着内室,过了很久才道:“不敢进去?”

顾砚没有说话。

苏西苦笑了一下,“找了他那么久,到头来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几句吗?”

顾砚抬起头,哑声道:“你不都一样的吗?”

苏西只是望着他,半晌后捋了捋头发,轻轻从胸膛里压出一口气。

他带着银色的锁骨链,敞开的衣领银色闪动,锁骨链缠绕着一条疤,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0987位面待客的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壁炉燃烧的噼啪声响。

胡桃木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季屹坐在酒柜旁,抽着烟。

苏西还在轻声问,“回去之后,小南会选择恢复记忆吗?”

云璟公寓所有的监控视频都被做成了录像,以芯片形式保存。

季屹没有说话。

在0987位面图南拥有一切。

优异的成绩,会关心他的上司,会担忧他的朋友,甚至事业都蒸蒸日上

在0987位面,图南是所有系统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到那个只有他们的云璟公寓吗?

没人知道答案。

————

位面迁移用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后。

研究所。

图南抬手摸了摸胸口。

他喉咙动了动,感觉胸膛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发闷,发疼。

名叫季屹的人告诉他,一号就在里面。

那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门内就有一号。

图南将手放在银白色的门上,额头轻轻地抵住银白色的门,随后用力地推开门。

一片广袤无垠的白,浩瀚得无边无际。

极静。

四面八方无数道数据河环绕流淌,萦绕交织,逐渐汇集在一处。

银白浩瀚的中央,悬浮在半空的青年上半身赤裸,垂首,仿佛在沉睡。

无穷无尽的数据河从四面八方涌来,齐齐汇聚于青年的心脏。

青年的心脏处拖拽着成百上千条数据河,散发着银辉的数据河细若蚕丝,奔涌飘逸。

一道深深的伤痕几乎贯穿青年半边身子。

银白色的数据河安静地流淌,最终一闪一闪,发出即将熄灭的光芒。

青年缓缓睁开眼,无机质的眸子毫无波澜,垂首近乎漠然地盯着不远处的一行人。

那眼神不是人类的眼神,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图南怔然。

无机质漠然的瞳孔忽然停在一处。

黑发少年的身影映在瞳孔。

瞬息后,仿佛死寂的冰封湖面被冲破,死寂的瞳孔里情绪铺天盖地的翻涌,眸子渐渐从赤色转为墨色。

青年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从高处极速坠落。

无数条数据河骤然断裂。

图南额发浮动,如在梦中怔然抬起头。

下一秒,图南猛然被揽入一个怀抱,来人用力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血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幻觉。

图南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南。”

那是一号。

图南不会认错。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漆黑发红的双眼,半晌后,他嗓音有些艰涩地轻声道:“……图渊?”

他问,“是你吗?”

青年只是望着他,薄唇颤动,喉咙像是含了一条烧红的烙铁,疼得发不出声音。

图南抬起手,轻轻地从青年的眉眼抚过,恍惚地心想原来现实世界的一号长这样啊。

他从眼睛摸到鼻梁,又从鼻梁摸到薄唇。

温热的泪慢慢地浸透图南的指尖。

图南摸了摸面前青年的眼眶,有些笨拙,小声道:“……怎么了?”

他看到青年那条盘踞了半边身子的疤痕,轻轻地摸了上去,喃喃道:“怎么受伤了?”

一号一直都是内存小小的,笨笨的。

他想是一号做错了什么事吗?

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呢?

可一号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头抵住他的肩,从胸膛发出剧烈的一声哽咽。

————

那是一条几乎贯穿胸膛的伤疤。

触目惊心。

季屹垂眸,身后的苏西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喃喃,“终于见面了啊。”

季屹沉默。

这样的伤,他肩胛处也有一道。

雨天,车祸,重症抢救室。

那是八年前的春天。

一束洁白的洋桔梗被十八岁的少年抱在怀里,浅蓝色的情书被小小的爱心贴纸封贴。

季屹开着车,听到车后座的苏西笑着骂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按什么好心……”

“三天两头跑上门去送花……”

“告诉你,小南没成年啊,你那封情书里最好只写给最亲爱的小南弟弟……”

车后座的少年勾唇,偏着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淡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少年气。

明天图南就要来到季家,同他们真正的一家人。

季图南。

季图南。

季衍轻轻地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心头的爱意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他要对图南说谢谢你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

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很大的玩具熊。

笑眯眯的玩偶熊系着安全带,怀里抱着小狗玩偶、小兔玩偶,还有一只被塞进去的小狐狸玩偶。

那是给图南准备的玩偶。

过两天图南要成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季家早早地布置好房间,天蓝色的床单被罩,悬挂着小星星,风格温馨治愈。

季屹担心第一天来到季家的图南不适应,特地在今日买了一只很大的玩偶小熊,希望笑眯眯的玩偶熊能够在图南晚上睡觉的时候陪着图南。

买完玩偶熊,季屹就看到季衍抱着一个比玩偶熊还大的玩偶狗,“我也要送。”

季屹:“……”

他扭头,“不行,小南的床放不下两个那么大的玩偶。”

苏西兴致勃勃地搬来一只超大的玩偶兔,“还有这个,把这个放在小南床头,怎么样?”

“送小狗。”季衍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超大的玩具狗,大有不送就吊死在季屹面前的趋势。

三人拉拉扯扯胡吵了一通,最后一齐买下。

笑眯眯的大玩偶熊抱了一只玩偶小狗和一只玩偶小兔。

苏西开通讯给顾砚炫耀,说再过两天晚上图小南就会抱着他送的小兔子睡觉。

顾砚毫不留情批判:“蠢货。”

“图小南晚上关机休眠,谁要你的破兔子。”

三个人拎着玩偶,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

过了两分钟,顾砚又说:“边上那个狐狸拿一下。”

苏西傻乎乎地去拿边上的小狐狸玩偶,然后听见顾砚说,“结账,买单,刷我的卡。”

最后超大的玩偶熊怀里塞了三个小玩偶。

一只小狗,一只小兔,一只小狐狸。

开着车的季屹接到了一通通讯。

通讯里的秘书告诉他关于收养季图南的手续办理提前办理好了,图南的指纹、虹膜、血型正式生效,验证身份也已经生效。

世上多了一个叫季图南的十七岁少年,B型血,生效的身份足够让图南出入任何门禁。

开着车的季屹挂断通讯后,同季衍跟苏西高兴地说手续已经办理好。

他们决定即刻将图南接回季家,给正在家里练琴的图南一个惊喜。

彼时,所有人都在想着快点把图南接到季家。

于是车头调转,朝着云璟公寓行驶。

有了新的身份,图南就能正常地出门,能够开始尝试与其他人类社交。

他不必每天都孤零零地守在公寓,身为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图南将成为圈子里众星捧月的存在。

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身份。

且不论有季家的一大一小兄弟护着,他同苏家跟顾家的关系也十分深厚。

车祸是在距离云璟公寓不到七公里的地方发生的。

现场惨烈,车头凹陷,车身碎了一大截。

三人同时被送入重症急救室。

满地的残骸里,笑眯眯的玩偶熊被碾瘪了半边肩膀,血污中的玩偶小兔胸口破了,玩偶小狗半截身子几乎被撕裂成两半,棉花露了出来。

滚落到远处的玩偶小狐狸满身血污毫发无损,呆呆地望着冲天的火光。

顾砚接到消息赶去医院时,季母在医院流泪不止。

苏家上下乱作一团。

季家跟苏家紧急封锁车祸的消息,以防股价动荡。

但关系同季、苏两家密切的顾家立即知道了车祸的消息,并且了解到车祸中的三人仍旧在抢救室抢救。

顾家关系错综复杂,私生子众多。

顾砚作为顾老爷子原配的孩子,并不受顾家重视,直到同季、苏两家孩子结交,才堪堪在顾家有喘息之地。

但季、苏两家一出事,顾家虎视眈眈的私生子立即开始寻找机会,随时随地等着撕碎顾砚。

三年零两个月。

长久沉睡在病房里的季屹第一个苏醒。

探望的客人如流水,待到所有人散去,病床上的季屹才吃力地起身,哑声问道:“小南呢?”

“小南怎么没来?”

顾砚没有说话。

季屹露出个笑,疲惫地望着他,轻声道:“……他是不是知道了车祸这件事,还在自责?”

因为长久地没有说话,因此季屹嗓音有些滞涩,听上去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刚才问母亲,小南没有回季家。”

季屹神情越来越疲惫,轻声呢喃,“没有回去也好……我们都不在,回去了他容易被欺负……”

“你跟小南说我醒了吗?明天带他来瞧瞧我吧。”

顾砚沉默望着病床上的青年。

病床上的季屹唇边的笑容渐渐淡去,神情疲惫至极,他望着顾砚,哑声道:“……为什么不说话?”

“我知道,顾砚,你最理智。”季屹慢慢地拔掉针头,吃力地直起身,忽然猛地抓住顾砚的衣领。

他一字一句哑声道:“你是不是把他交出去了?”

被拽着衣领的顾砚望着季屹,低声道:“我最理智?”

他忽然笑了笑,“季屹,你做人还真是体面啊。”

“你应该想说我最冷血,对吗?”

季屹胸膛剧烈起伏,抓着他的衣领。

顾砚:“你想说我把他交出去了,对吗?”

“你想说你们出车祸后,我在顾家孤立无援,一旦我想要成为继承人,就必须处理图南这个身为智能体的把柄,对不对?”

季屹眼眶逐渐发红。

顾砚:“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他轻声道:“不是你说的吗?”

“没有回去也好,你们不在,他就容易被欺负,季屹,这不是你刚才亲口说的吗?”

季屹不说话,顾砚点点头,“我顾砚,从小到大利益熏心,交朋友只看家世。我对智能体没有任何兴趣,为了跟你们关系不断开,你们干什么,我就跟着干什么。”

“你们一出事,我为了保住自己,自然是要将图南这个智能体处理掉的。”

季屹薄唇颤了颤。

“我就是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只有你们最疼他,只能你们把他当人——”顾砚胸膛逐渐起伏,哑着嗓子嘶吼,“所以你醒了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是不是把他给卖了。”

“季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我对他没有半点真心,我全他妈都是在演你们看,所以他也是这样觉得,对不对?”顾砚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了泪,牙齿紧得直发抖,“所以他也觉得我要把他卖了……他觉得我会嫌弃他是个失败品……”

“所以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

季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也开始慢慢发抖。

顾砚:“你告诉我,季屹,我该怎么办?”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崩溃地哭出声,“你他妈告诉我当时应该怎么办?”

“我那些姐姐哥哥恨不得整死我,盯我盯得那样紧,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我只敢两个月看他一次,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我求了那么多人,没一个能帮我。”

他喘着气一抽一抽地喊:“我想着半年,再给我半年……等我站稳一点……”

“图小南那么乖,我叫他乖乖待在家等我,他就乖乖待在家等我。”

“我没想到他会能解开频道锁看新闻,没想到他会因为太孤单去翻看从前的监控录像……”

“我告诉他你跟季衍出了车祸,可他转头就看到你跟季衍在宴会上被偷拍的新闻。”

没有人跟图南解释这是季氏放出的假消息,新闻上的宴会时间模糊和地点模糊。

最后,顾砚望着病床上的季屹,惨淡一笑,哽咽着喃喃道:“其实你说得没错。”

“你们不在,他确实会受欺负。”

“有时我想为什么那辆车上坐着的是你跟季衍还有苏西,为什么那辆车上不是我,换做是我该多好。”

明明任何一个人留下来都有能力保护好图南,却偏偏留下了他。

哪怕拼尽全力,哪怕算计到了极点,还是没能守护住想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