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一片寂静。
搁下笔的图南不语,望着半跪的薛惊寒。
薛惊寒不偏不倚同他对视,目光灼灼如同烈日。
千百年来,他拼了命地修炼,吃尽苦头,只为了这一日——跟心爱的人求婚。
在外人眼里,他不过同图南相处了十多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他们早已在光阴轴里相守无数个日夜。
他们一起从青涩的少年人变成成熟稳重的青年,曾一齐吃过修炼的苦,也曾一齐为彼此增长的修为欢喜,彼此对彼此的意义早已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仰头,虔诚地轻声重复道:“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乘期,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
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图南微微弯腰,将半跪在地上的青年扶起来,有些无奈失笑,“我当时什么呢,你当真只讨一纸婚书?”
薛惊寒没起来,“小南愿给吗?”
图南伸手,摸了摸薛惊寒的脸庞:“可我是一只灵兽,日后传出去,玄天宗的少宗主道侣是一只灵兽——”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薛惊寒膝行了几步,离图南离得更近了,轻笑了两声,亲昵地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手,“不必管他们。”
若是谁敢在图南面前胡言乱语——
薛惊寒神色阴森一瞬,但很快又弯着唇蹭了蹭图南的手,好似他才是图南的灵兽,轻快道:“我不在乎。”
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摘下图南的手,放在唇边,珍重而轻快地落下一个吻,“小南,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
“荒唐!这简直是荒唐!”
大殿内,薛宗主脸色涨红,手都在发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同一只灵兽结成道侣?!”
“薛惊寒,你是疯了吗?”
薛惊寒跪在薛宗主与薛夫人面前,笑着道:“父亲,母亲,我是来通知你们不日后我要同小南成婚的,不是来征得父亲母亲同意的。”
虽然是跪着,可青年的意气风发与谈笑,仿佛他才是站着的那个人。
薛宗主气得抽出家训棍,朝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狠狠抽去,痛心疾首怒道:“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你身为玄天宗少宗主,日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同一只灵兽结成伴侣,可知道外界如何说你?!”
薛宗主足足用家法棍责罚薛惊寒半个时辰,仍未见薛惊寒有改口的意思。
他大怒之下叫薛惊寒滚去思过崖悔过,若是不想清楚,便不能从思过崖出来。
薛惊寒起身,满身伤痕的朝着薛宗主笑眯眯地行了一个礼,很有礼貌地退下了。
一炷香后,余怒未消的薛宗主喝着茶,面上仍旧带着怒色,看到来人却连忙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太上老祖,请问有何吩咐?”
太上长老向来只在宗门有大变动时现身,守护宗门。
太上长老神色匆匆,叫薛宗主和薛夫人赶紧同意薛惊寒的婚事。
薛宗主:“?……”
薛夫人在一旁,神色也有些震惊。
太上长老:“我看惊寒和那孩子就再合适不过,我来做他们的证婚人。”
薛宗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颤颤巍巍望着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都快急死了——再不同意,整个玄天宗可都要被那位掀翻天。
那可是大乘期!
太上长老隐居上千年,都没能突破大乘期!
太上长老见薛宗主与薛夫人还愣在原地,急得大手一挥,“赶紧去筹备婚事!规格都要最好的!”
身为大乘期的薛惊寒飞升只是时间问题!多少年了,玄天宗终于又出了一个飞升者!
太上长老心头一阵火热,看着薛宗主与薛夫人愣然的模样,恨铁不成钢——若不是薛惊寒不想透露自己已经大乘期的境界,恐怕这时候欢天喜地敲锣鼓的人便是薛宗主与薛夫人!
翌日,玄天宗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外头的人一打听,才知晓是年纪轻轻跻身元婴期的少宗主要大婚!
玄天宗灯火长明。
上千白玉阶悬挂朱红喜灯,红毡蔓延百里,宗门两侧垂着数十丈朱红锦幡,栩栩如生的金色祥云蟠龙纹和金色喜字随风浮动,金红相间,流光溢彩。
上万个同心结随处可见,连同殿顶的琉璃瓦也在此时被赤红灵力包裹,叫玄天宗上下暖意融融。
身着统一绛红服饰的侍从流水一般进出偏峰,托盘上是重重叠叠的婚服。
图南张开手,微微回头。
身后的侍从红着脸,给他系上繁琐红色婚服,轻声询问图南尺寸是否合适。
身着大红婚服的图南颔首示意合适。
侍从却道:“少宗主说这件太过朴素……”
图南有些无奈,抬头看了一眼屏风另一头。
巨大的檀木屏风另一侧,一道挺拔身影站着,站了一会又偏头对身旁的侍从交代着什么,侍从一路快步从屏风处走过来。
侍从问图南有没有中意的婚服。
图南摘下流光溢彩的发冠,对着侍从无奈道:“你叫他亲自来看吧,那么多,总有他中意的。”
侍从将脑袋摇成拨浪鼓,“少宗主说了!成婚前不能见面!有损姻缘!”
图南:“……”
他看着薛惊寒凑到屏风前,脑袋都快从屏风那头伸出来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分明急得想要从屏风那头爬过来,却不知道在哪听说了传言,新婚夫妻成婚前不能见面,若是见面了要减损这世姻缘。
因此这几日搬吭哧吭哧着屏风四处走——生怕见了面,姻缘就不在了。
三岁小儿都不信的事情,薛惊寒却深信不疑。
成婚前一夜,月色如水。
沐浴后的图南一身素白中衣,披着湿漉的长发,听到窗棂外轻轻敲动。
风吹动书页,沙沙作响。
图南走到窗棂边,刚要推开床,就听到来人叫他,“小南,不能开——”
来人趴在窗边,“我、我想来同你说说话。”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棂,图南也支着手,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说什么?”
外头的人安静了片刻,随即小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听你的声音。”
“我一想到明日我们要大婚,感觉好像做梦一样,怎么谁都睡不着……”
图南稍稍直起了身子,做出一副很老成的模样,用安慰的口吻道:“头一次成婚,都是在这样的。”
沉浸在大婚喜悦里的薛惊寒傻傻一笑,小声道:“小南,你懂得真多。”
懂得真多的图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懂得能不多吗?都成婚了好几次。
薛惊寒真想一睁眼天就亮。
他从来没有那么迫切、那么着急,内心的喜悦好似要冲破胸口,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伏在窗棂前的图南长发浮动,一缕长发飘飘荡荡地飘散到窗棂外。
窗棂外的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指尖拂过那缕长发。
他听到图南对他说,“惊寒,明天见。”
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笑意。
————
这场婚典九天同庆,史无前例的热闹。
向来隐世的玄天宗太祖亲自出山当其证婚人,仪仗宏阔盛绝,百鸾衔珠引路,尾翼逶迤,笙箫鼓乐齐鸣。
高三丈的白玉礼台直冲云霄,金红相间的绸带随着同心结飘动。
身着婚服的薛惊寒步伐轻快,目光殷殷地望着白玉礼台另一头的人。
他执着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头是同样身着婚服的小南。
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执着红绸,脚步急促地赶去,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住脚步,低头,整理着衣冠。
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薛惊寒跑了起来。
身后端着金色托盘的侍从被吓得花容失色,拼命追在薛惊寒后头,同薛惊寒说如此不合礼制。
红绸缎另一头的图南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片刻后,他笑了笑。
图南伸出手。
金鼓齐鸣中,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白玉仙台。
九十九阶的白玉仙台上是太上长老,手持婚书,等着为他们证婚。
天忽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衔珠的百鸾慌乱逃窜。
极遥远的天际光亮被粘稠的暗色吞噬,缓缓蔓延过来,无边无际的天际忽然开始翻涌,阴云堆积,汇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狂风骤起。
图南仰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抓着薛惊寒的手朝白玉仙台上奔去。
他跑得那样快,那样急,大红色的婚服衣袍纷叠飘荡。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
天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漠然弥漫,阴云中的紫电隐隐作现。
那是飞升的雷劫。
风太大,将身着婚服的两位青年长吹拂得交缠在一块。
图南腰间忽的被人轻轻一推。
他怔然抬头,只见薛惊寒将他推到一旁,回头看了他一眼。
图南踉跄起身,飞身要追上去,赤色的火龙却轻柔地将他环住,怜爱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薛惊寒说,“小南,等我。”
他只身一人去度飞升的雷劫了。
骑着着赤色真龙的青年冲上云霄,朝着天道降下来的天雷咆哮嘶吼,似乎在怒斥天道不长眼,竟选了今日叫他飞升!
第一道雷劫便是翻天覆地的雷雨,带着足以碎裂苍穹的恐怖威压,直直劈下。
白玉仙台上的图南身形瘦削,看着在很远很远地方渡雷劫的薛惊寒。
发丝浮动,遮住他的脸庞,叫他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
图南脑海里的任务进度在不断上涨。
九道雷劫。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二,一直到百分之九十九……
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薄唇动了动。
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玉仙台上的婚书。
九十九阶白玉阶,还是太长,太久。
叮咚一声。
脑海里响起清脆熟悉的提示音。
任务进度百分之百,即将脱离小世界。
与此同时,天边绽放起赤色金莲,仙气弥漫,祥云为地,流霞作毯,赤色真龙上的青年额j间一缕金印,双瞳灼灼,
青年乘着赤色金龙俯冲而下,埋怨这天道太不懂事,把成婚的吉时都误了!
米粒一点大的白玉仙台在瞳孔中终于越来越大,薛惊寒灼灼金瞳也越来越亢奋。
瞧见那抹远远的大红婚服飘荡,薛惊寒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抓着龙角,叫真龙快些,再快些。
“可别误了吉时……”青年半是抱怨半是甜蜜道:“……婚书和生死契一起签,当真是巧得很……”
薛惊寒唇边的笑意直到看到那团大红婚服倚着白玉阶飘荡时,僵硬下来。
他瞳孔猛然一缩,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薛惊寒踉踉跄跄从白玉仙台上走下来。
“小南,小南——”
片刻后,半跪在地上的薛惊寒抱着怀里的青年,伸手轻轻地去摸,“小南,你不是生气了?”
“我去太久,把小南丢在这里,小南是不是生气了?”
怀里的青年静谧得仿佛在沉睡,可呼吸全无,心跳也一片死寂。
薛惊寒手有点发抖,他抱着图南,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望了望四周。
四周早已被他用本命真火铸成的结界镇守,并无被破坏的痕迹。
白玉仙台上的太上老祖和玄天宗众人,忽的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濒死哀鸣,好似灵魂被活生生从肉体上剥离,凄厉地穿透玄天宗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