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惊寒不懂为什么小狐狸自从能变成人形后,就开始渐渐同他疏离。
他想了好久,以为是自己那日作弄小狐狸,叫小狐狸生了闷气。
于是薛惊寒又道歉了好久,可小狐狸仍旧鲜少变成人形。
玄天宗养有灵兽的修士都被少宗主追问得头大,无奈下只好同薛惊寒说,“少宗主,灵兽的脾性各有不同,万一是您的灵兽长大不爱见生人了呢?”
“这也是常有的事。”
薛惊寒:“可是他连我都不见。”
修士:“……”
如今见到小狐狸化出人形,薛惊寒将洗干净的野果递给白衣少年,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伤——这会哪怕真的受伤了,也不敢同小狐狸说了。
图南坐在一旁,慢慢地咬着野果,眼神却落在一旁玄衣少年胳膊上的伤。
野果汁水丰盈,香甜软糯,图南只吃了两口,就垂着头不吃了。
薛惊寒:“小南,我捉野鸡烤来给你吃好不好?”
他心里头还记着小狐狸喜欢吃烤得冒油的烤鸡,见白衣少年吃了两口野果就不吃了,以为是野果不合口味。
薛惊寒掏出两枚玲珑球,小心翼翼地放在白衣少年面前,叫少年玩一玩玲珑球,很快就能吃上外酥里嫩的烤鸡。
一瘸一拐的薛惊寒匆匆起身,还没走两步,衣袖便被拉住。
他一愣,扭头。
少年拉着他的衣袖一角,垂着眼,没看他,片刻后轻声道:“……你受伤了。”
薛惊寒呆了呆。
好一会,薛惊寒才手忙脚乱地藏起自己的伤,磕巴道:“没、没有……小伤,不碍事的……”
他怕小狐狸以为他跟上回一样,故意受伤叫小狐狸忧心。
白衣少年抬头,迟疑地望着他,随即松手,低声道,“……好。”
那便是不用他操心上药的意思。
薛惊寒见少年同他说话,一股热意冲上面皮,脑袋跟浆糊一样,晕乎乎,磨磨蹭蹭待在原地不愿去捉野鸡。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晕乎乎的薛惊寒刚要抬脚走的时候,脑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南是不是想要给他上药?
这个念头叫薛惊寒不可置信,却又忍不住扭头去瞧白衣少年。
少年低着头,没看他,纤长的眼睫合拢。
薛惊寒下意识上前走了两步,可很快又硬生生停住脚步,逼自己回头,一瘸一拐走向密林。
他比谁都想跟小南亲近。
可一想到这样的亲近可能叫小南从此以后再也不愿化出人形,薛惊寒纵使再想亲近,也要逼自己走。
密林树丛高大,薛惊寒一瘸一拐急匆匆走着,担心自己猎完野鸡后,小狐狸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好在当薛惊寒提着野鸡脚步匆忙地赶回来时,白衣少年仍旧坐在原地。
薛惊寒难掩欢喜,忍不住翘起嘴角,低头去瞧手中猎到的两只野鸡——他就知道,小南喜欢吃烤鸡。
篝火燃起,烧柴声噼里啪啦。
薛惊寒一面往火堆里添着柴,一面抬头去偷偷瞧图南。
图南忽然抬头,同他对视。
薛惊寒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庞——他总觉得秘境里的自己脏兮兮灰扑扑,叫喜洁的小狐狸心生不喜。
图南起身,他走到薛惊寒身旁,弯腰,轻轻地将手指搭在薛惊寒的手臂上,“怎么还不上药?”
薛惊寒怔怔地望着他。
半个小时后。
图南默默地将两只手揣在衣袖里,耳旁是一叠声的小南。
“小南,野果不好吃吗?明儿我去采别的野果。”
“小南,你何时将伤药带在身上的?”
“小南,听说秘境里的绝情谷有血灵芝,对灵兽大有裨益,我去采来给你好不好?”
上完药的薛惊寒跟只小狗一样,欢喜鼓舞地围着图南四处转,眼神发亮,殷殷地一叠声叫着图南的名字,激动得瞧上去好似快要扑到图南身上。
哪里还看得到受伤时的可怜样。
图南默默地想——好像根本没有给面前人上药的需要。
薛惊寒掰下烤得香喷喷的野鸡腿,撕碎放入玉碗,给图南,“小南,吃。”
图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撕好的肉块。
薛惊寒双手托着腮帮子瞧了一会,眼睛很亮。
他早已是辟谷的修士,不需要进食。
夜色渐深,密林外起了风。
薛惊寒选了一件自己的玄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年肩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苗跳动,将白衣少年的脸庞映得明明灭灭。
薛惊寒偏头,双手撑在地上,向后仰,偏头弯着唇,对白衣少年小心翼翼道:“小南,你不生我气了,对吗?”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我没生你的气。”
图南慢慢低下头,“我一直是这样。”
薛惊寒摇头:“小南不是这样的。”
他望着图南,“小南,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开心,你同我说好不好?”
十几岁的少年满腔真心炙热赤诚。
“别躲着我。”薛惊寒抬手,轻轻地拉着白衣少年垂落在地面上的一截衣袍,如同刚才。
薛惊寒慢慢蜷起手指,再次重复地轻声道:“小南,别躲着我,好吗?”
小狐狸不会说话。
它躲着他,时常歇息在屋檐下,有时望向他的眼神又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叫人心碎。
薛惊寒多想像从前一样,将小狐狸捧起,用脸颊抵住小狐狸的脸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图南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好。”
薛惊寒露出个笑,他听到图南跟他说,“我只是希望你早日飞升。”
“飞升?”薛惊寒一愣。
图南点点头,低头慢慢地握住怀中的玲珑球,“……你同我玩,浪费很多时间。”
他骗了面前少年——“如若用这些时间修炼,想必你能尽早飞升。”
薛惊寒失笑。
飞升离他太远,哪怕强如玄天宗,几千年也只出了一位老祖飞升成功。
兴许是他自幼天资卓绝,叫薛宗主和薛夫人成日念叨着他必定同几千年前的玄天老祖一样,定能飞升成功。
薛惊寒从未想过飞升。
可瞧着面前白衣少年抿着唇,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他心头一软,立即哄道:“放心,哪怕同你玩得再久,我也能飞升……”
他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是为了讨小狐狸的欢心,因此眉眼弯弯,语气轻松。
——几千年飞升是飞升,几万年飞升也是飞升。
几千年寻不到灵兽飞升的法子,那几万年总是能寻到的。
想到这里,薛惊寒又道,“小南,是有谁同你说过那些话吗?”
是有人故意同小狐狸说那些话,好叫小狐狸疏离他吗?
大殿水镜旁的图云丹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颇有些莫名其妙,揉了揉鼻子,“谁骂我……”
图云丹抬头,望着水镜里的两人。
水镜里的两位少年依偎在篝火旁,似乎在说着话,离得太远,水镜只能瞧见大致的景象,更听不到声音。
图南摇头,“没人跟我说这些话。”
他低头,拢了拢披风,“夜深了,快睡吧,我替你守夜。”
薛惊寒自然是不同意,立即皱起眉头,“我来守……”
话还没说完,图南轻飘飘地看了薛惊寒一眼,说若是薛惊寒来守,他便要变回去。
薛惊寒踌躇了好久,昏头昏脑思想斗争了许久,最终小声道:“那、那明夜我来守……”
他终究还是想同小南多说几句话。
图南嗯了一声,低声道:“你睡罢。”
薛惊寒在他边上躺下,时不时睁开眼瞧他,没个老实样。
图南也不说,直到夜半,薛惊寒逐渐熟睡。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四周万籁俱寂。
披着玄色披风的图南似乎有些冷,慢慢地拢了拢披风,然后低头,轻轻将脸庞贴着披风,好似在抚慰白日里伤心的爱人。
披风上属于薛惊寒的温度早已经消散,图南只能垂下眼睫,用面颊将披风熨得温热。
熟睡的薛惊寒抱着剑,歪着脑袋,在梦中呢语,喃喃叫了一声小南。
图南拢着披风,抬起手,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手放下。
他想,快些吧。
再快些吧。
让他们在真正的世界相遇吧。
月明星稀。
图南沉默地坐在一旁,直到东方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光投下,薛惊寒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瞧边上的少年。
少年披着他的披风,仍旧端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
薛惊寒爬起来,忽然心里高兴极了——他以为第二天图南会变回去。
他在心底庆幸今日的秘境不算太难,至少不用同血盆大口的妖兽厮杀。
薛惊寒带着图南一路北上,直抵迷魂宫。
迷魂宫里有一件天地至宝,是图南叫他必须拿到的宝物。
那样天地至宝名叫九曲清心铃,传闻对消灭心障很有帮助。
薛惊寒早些年大起大落,心智早已磨炼得十分坚毅,只用了半日,便斩断了迷魂宫里用以迷惑人心智的魔障,提着剑走出迷魂宫。
他不曾想迷魂宫竟对灵兽也起效!
薛惊寒提着剑走出迷魂宫,瞧见本该站在身旁的白衣少年不见踪影,脸色骤然一白。
薛惊寒急急返回迷魂宫,按照灵力的指引前往洞穴最深处。
只见洞穴深处密密麻麻缠绕蛛丝,一张模糊不清的巨大水镜投射在半空。
提着剑的薛惊寒蓦然停住脚步。
水镜里的白衣少年伫立在原地,不远处的玄衣青年模样俊美,眉眼桀骜不逊,带着半块面具。
玄衣青年身披大氅,笑吟吟地抬手摸了摸白衣少年的脸庞,眼神柔柔,唤他,“阿南。”
白衣少年似乎是叹息,又似乎是怀念,望着玄衣青年。
青年面露委屈,“阿南不认识我了吗?”
白衣少年慢慢抬起手,摘下青年脸庞的面具,轻声道:“楚烬,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