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对着那张写着南安的雪白纸张愣了很久。
一号会是谢怀安吗?
图南的神情逐渐迷惘。
——可从前的一号从不会像谢怀安一样放弃待在他身边的机会。
哪怕前途渺茫。
图南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上的南安两个字。
从前的谢怀安很像一号,可十八岁的谢怀安并不像一号。
十八岁的谢怀安没有为了热爱留下来,也没有为了顾图南而留下来。
于是在谢怀安出国的那天,图南心底放弃了谢怀安会是一号的猜想。
可除了出国这件事,其余时候的谢怀安很像一号。
图南神色越来越迷惘,发起呆。
他想了很久,也迟疑了很久。
谢怀安洗完澡,一手擦着手走下楼。他看到图南对着一张白纸发呆,问图南,“怎么了?”
谢怀安走过去,伸手摩挲了两下图南的肩膀,很有几分安抚的意味,轻声道:“哪一关打不过?”
图南抬头,“谢怀安,你的公司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谢怀安一顿,低头,看到图南指着的名字。
他没说话,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图南半仰头盯着他,
在漫长的沉默里,谢怀安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告诉面前人为什么。
为什么公司会叫这个名字?
因为他喜欢一个叫顾图南的人。
因为他希望那个叫顾图南的人一辈子都平安健康,
翻涌的情绪如同江河倒灌,一时间竟让谢怀安闭了闭眼,才能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片刻后,他才低声装作开玩笑的模样轻松道:“舜子他们不怎么会起名。”
“如今你是头一个投资的大股东,这个名字取了你名字里的一个字,后面又取了我名字里的一个字。”
谢怀安笑起来,“是不是听上去还不错?”
他找到了一个令好友无法起疑心的说法。
谢怀安告诉自己——图南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顾图南的世界又很小很小。
谢怀安在顾图南的世界里是好朋友,于是顾图南无法将好朋友转变成为爱慕者。
谢怀安不想赌也不敢赌,怕将来连朋友都没得做——他已经失去图南一次了。
图南眉毛轻轻地拧了起来,随后哦了一声,点点头。
图南开始观察谢怀安——像猫一样。
谢怀安还在楼下伤感春秋,图南已经悄无声息地伏在二楼的栏杆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探究地看着谢怀安。
谢怀安在楼下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林学长。
谢怀安:“他刚才问公司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真想就这样跟他说算了。”
林学长:“你说啊。”
谢怀安:“说了我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你不知道,图南跟别人都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的图南伸着脑袋,默默地暗中观察他。
林学长:“那就不说。”
谢怀安:“不说我难受。”
林学长:“那就说。”
谢怀安:“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学长:“……”
林学长:“谢怀安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怀安惆怅道:“没什么,跟你说说。”
林学长:“……你追你的白月光,舍不得你白月光难受,你来折磨我?”
谢怀安:“你不懂。”
林学长:“……”
他确实不懂这两人都在玩什么。
一个明明不是富二代,却能掏出从小到大攒的钱甚至包括成长基金里的钱给另一个朋友创业,舜子他们时常开玩笑这是把老婆本都掏出来给了谢怀安。
一个明明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二代,却心甘情愿伺候另一个人,要知道在图南没来谢怀安家之前,舜子他们只能从冰箱里掏出点速冻水饺和速冻包子。
图南一来,冰箱也换了大冰箱,里三层三外层装满了新鲜食材,连带沙发都换了个贵得离谱的真皮沙发,只为了另一个人躺着能舒服一些。
林学长觉得这两人大概是在玩他。
在楼上栏杆探出个脑袋的图南神情仍旧探究,谨慎地叫了声,“谢怀安。”
在楼下打电话的谢怀安抬头,望着他,“怎么了?”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意召唤。
这是一号的基本技能。
图南:“没什么,叫叫你。”
谢怀安继续跟林学长打电话,“我真烦图南喜欢的那男生。”
林学长:“烦他什么?”
谢怀安:“不知道。”
这话倒是不假。
他连那男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都不知道。
整个就是在虚空索敌。
图南悄无声息下楼,趴在楼梯栏杆上,从侧面观察他。
谢怀安:“别给我知道这人是谁。”
林学长:“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安不吭声了,半晌后才刻薄道:“我跟图南那么多年,他算什么东西。”
林学长在心里大叫神经病。
刚才还自怨自艾,这会又摆起谱了。
贴在墙上的图南叫了一声,“谢怀安。”
谢怀安再次偏头,“怎么了?”
声音轻轻的,听得电话那头的林学长一阵无语。
图南摇头,“没怎么,就叫叫你。”
谢怀安对电话里的林学长说:“不聊了,图南想玩游戏了。”
林学长:“……”
他从电话里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他开始怀疑谢怀安口中的顾图南离不开我的真实性。
到底谁离不开谁。
两声谢怀安,魂都要被叫走了一样。
谢怀安陪图南玩了两把游戏。
临睡前,谢怀安还在有意无意打探图南口中不知名的故人。
他问图南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图南一顿,沉思片刻,没能得出答案。
人机又不分性别。
于是图南玩着手机说,“不知道,有一天忽然就知道了。”
谢怀安不说话。
他心想引诱。
绝对是某个不怀好意的人引诱。
图南能知道点什么——他连斗地主都玩不明白。
谢怀安在睡前还在耿耿于怀,闭着眼睛都在虚空索敌,心想最好远得这辈子都别回来。
假装睡着的图南忽然将闭上的眼睁开。
他凑得近了一些,大大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怀安,瞧着谢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试图在谢怀安的五官找到一号的影子。
他瞧得很认真,也很专注,但也因为太认真,太专注,以至于离得太近,呼吸轻轻地落在谢怀安的脸庞。
谢怀安睁开眼,看到一张雪白的面颊离自己很近,一双很黑很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怀安一愣。
片刻后,他喉咙动了动,低低地叫了一声,“……小南。”
他总是这样叫——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话到了唇边,又说不出口,于是叫小南时,好似低低的叹息。
图南没说话,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怀安目光开始有些躲闪,微微偏了头,声音更低了,“睡不着吗?”
图南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他离得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抵住谢怀安的鼻梁,像只小猫凑上去,忽而歪着脑袋,“谢怀安,你鼻子好高。”
谢怀安浑身僵硬下来。
图南眨眨眼,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关上小夜灯,“谢怀安,晚安。”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谢怀安在黑暗中方寸大乱。
他呼吸急促起来,耳廓的红潮蔓延到了脖子,不懂图南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那么近,呼吸几乎几乎支起身子便能吻上去的距离。
谢怀安心乱如麻,呆呆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胸膛里激烈的心跳咚咚作响,强烈得几乎要破土而出。
——图南刚才是什么意思?
——图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图南会不会……
太过激烈的情绪甚至让谢怀安生出了一种缺氧的眩晕感,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制造出来的声响在耳膜轰隆隆扩大。
十多分钟后,谢怀安偏头,去看枕边的图南。
图南睡姿很乖,双手放在腹前,呼吸浅浅,眼睫合拢,姿态安详。
已经关机十分钟了。
谢怀安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床上脸颊发烫,翻来覆去地失神想图南晚上的举动,脑海中的两种想法几乎快要将他逼得精神分裂。
——图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那样亲近他,说不定是意识到了早该死在国外的某人不可靠,觉得身边某个姓谢的男生好像也还行。
——图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样的举动,也有可能在跟他玩闹。
毕竟图南对人际交往中的常识一向欠缺。
清晨,按时开机的图南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到边上的人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图南起身,坐在床上,“谢怀安,早。”
椅子上的人活像是一整夜没睡,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几分期待盯着他,“早。”
在谢怀安莫名其妙的期待目光下。图南沉思片刻,打开手机,欣然邀请,“要打一把星际大战吗?谢怀安。”
谢怀安:“……”
早上打游戏的谢怀安脾气变得很暴躁,手法凶残,每局都将对面折磨得痛不欲生。
图南摁着屏幕,“谢怀安,你今天打得有点激进。”
他伸手,摁了摁谢怀安的脑袋,“好了,睡一觉。”
打得已经红温的谢怀安被塞回被子里。
图南:“谢怀安,闭眼,该睡觉了。”
运行过载导致发热关机重启一下就好了。
被折磨一晚上加一早上的谢怀安经历大起大落,几乎消耗了全部精力,沾上枕头倒头昏睡。
两个小时后。
图南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中年男人嗓音淡淡,“你好,顾图南吗?”
“我是谢怀安的父亲,我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半个小时后。
图南背着书包,换好衣服,来到了一家装潢古典的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