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在小阳台待了很久。
直到听到宿舍里的图南叫他的名字。
“谢怀安——谢怀安——”
挂断电话的谢怀安整理好情绪,推开小阳台的门。
图南趴在椅子上,叫着他的名字,一旁的李青指导他,“哎呀,你听我的,火球放在这里,准能赢。”
图南不听他的。
他举着手机,“谢怀安,你过来帮我看火球怎么放。”
李青不乐意,“你怎么什么都听谢哥的!别的我不行,可这游戏我会啊!”
谢怀安走到图南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图南屏幕上的某个位置,“放这里。”
李青立即叫起来,“看吧!看吧!我说火球放在这里准能行。”
图南不理他。
他趴在椅子上戳着屏幕,理直气壮地说,“你又没有谢怀安厉害。”
有人推开宿舍门,探头不大好意思地往宿舍里塞了两包零食,问图南吃不吃。
图南低头玩游戏,不说话。
谢怀安接过零食,对同学笑了笑道:“他在打游戏。”
递过零食的同学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小声道:“我还以为他还对我们有意见呢。”
他们见李青成天往隔壁宿舍跑,估摸着图南应该不生气了。
谢怀安:“他打游戏写作业的时候比较专注,旁边人说话不太听得见。”
递过零食的同学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以前跟班长说话,班长都不理人。”
谢怀安笑笑。
自从在网吧碰见李青,李青便很有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时常跑来图南的宿舍串门唠嗑。
图南有时理他,有时不理他,似乎全凭自己的心情。
李青渐渐摸清楚了图南的脾性,也不怎么介意图南的态度。
只不过他对谢怀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总觉得谢怀安看他的时候,自己脑袋有点凉凉的。
可能这就是游戏里的大神看菜鸡的王之蔑视。
李青在边上指点了几局,让图南不耐烦了,扭头对着李青批评道:“你还不去看书,都快考试了。”
李青拿着手机在他边上玩,“你不是也在玩。”
图南:“我又不像你那么笨。”
李青:“……”
他捧着一个碎碎的心,出门时被图南塞了两本笔记本。
虽然图南语气很有点嫌弃他拖累班级的平均分,但还是让李青大为感动。
看着李青屁颠屁颠离开的背影,图南准备洗澡。
他拿着换洗的睡衣往浴室走时,被谢怀安拽住手腕。
靠在椅子上转着笔的谢怀安长腿敞开,问他笔记本在哪里。
图南说借给李青了。
谢怀安顿了顿,“我也想要。”
图南奇怪地望着他,半晌后挣脱他的手,“你怎么变得跟李青一样笨了。”
谢怀安:“……”
图南仔细地端详了一会他的脑袋,拍了拍,“笨蛋二号。”
笨蛋一号自然是李青。
谢怀安叹了一口气,看着某个笨蛋拍了拍他脑袋,跑去洗澡了。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后,宿舍长廊吵吵嚷嚷,收拾行李的学生打闹得热火朝天。
黑发少年四仰八叉地躺在谢怀安的床上,巍然不动,举着手机玩消消乐。
谢怀安坐在一旁,叫他,“图南。”
图南不理他。
谢怀安拉了拉被子,轻轻地拍了拍他,“收拾东西了,快起来。”
图南在床上滚了一圈,从四仰八叉朝天躺着的姿势变成了趴在被子上,“不起。”
他脑袋埋在被子上,“谢怀安,我不要你回去。”
谢怀安抱着手。
果不其然,脑袋埋在被子上的黑发少年惆怅道:“你走了,我的游戏怎么办?”
图南看过谢怀安暑假的日程安排。
谢家几乎没把谢怀安当人,每日的行程从早到晚安排得密密麻麻,没有给谢怀安半点喘息的机会
别说是跟他打游戏了,谢怀安就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
谢怀安揉了揉图南脑袋,同他保证,每周抽出一天时间陪他。
图南还是不动。
谢怀安将被子卷起来,图南窝在被子里,像一块大号的寿司。
大号的寿司伸出毛绒绒的脑袋,指责他,“谢怀安,你一点都不难过。”
大号的寿司大声地指责他:“我们要分开那么那么久。”
谢怀安抓住被子的四个角收紧,叫图南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另一只手捏了捏面前人的脸。
他才是真正不舍得的那个人。
别看图南现在赖在他的被子上打滚,但过几天发现一款新游戏,就能将他抛之脑后。
谢怀安:“回去记得更新游戏,我更新了点数据。”
新版本每天都能新开一个宝箱,但开宝箱的前提是必须输入谢怀安的名字。
宝箱就像吊着兔子的胡萝卜,只要胡萝卜够多,不怕玩得废寝忘食的兔子将他忘记。
今年的暑假撞上了七夕。
许多游戏都推出了专属的七夕活动,限定皮肤、道具礼包福利满满。
暑假的周末,图南跟谢怀安碰面的时候,他挖着冰淇淋,跟谢怀安说想要七夕活动的宝箱。
如今的谢怀安很少能上游戏,但还是跟往常一样摩挲了两下他的后颈,“我帮你打?”
图南咽下冰淇淋,扭头躲开。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他又开始不适应同身边人接触。
图南说,“谢怀安,你帮我打不了。”
谢怀安眉头轻轻挑起:“谁说的?”
图南给他科普:“这个活动是七夕特定活动,需要两名玩家在游戏里正式结为夫妻,一起做任务才能拿到奖励。”
他说,“谢怀安,我要找人结良缘。”
谢怀安说不行。
图南:“为什么不行?”
谢怀安抿了抿唇,没有说为什么不行,只是重复道:“不行就是不行。”
图南不听他的。
两人因为这事小小地吵了一架。
当然,是谢怀安单方面跟图南吵。
他同图南说:“不准找情缘,你要的宝箱我能给你。”
图南:“我就要那个活动的宝箱。”
谢怀安跟他说跟陌生人结情缘问题会很多。
他吓唬他,“万一到时候对方是个一米九的抠脚大汉怎么办?”
图南自顾自地捧着手机:“我才不怕。”
见谢怀安还要说,他立即推了一下谢怀安,不高兴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谢怀安,你现在跟我一点都不好了。”
图南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无限满足他的谢怀安这次会拒绝他。
他只知道从前他想要什么,谢怀安都能给他找来,好像永远都不会拒绝他。
谢怀安抓住面前的手腕,摩挲了两下,语气软下来,低低道:“不要这个,好吗?”
他紧紧盯着图南,似乎等待着图南的答案,又似乎在验证自己在顾图南心里的地位。
宝箱和他。
顾图南会选哪一个。
被握住手腕的图南显得有些犹豫。他望着谢怀安,不明白谢怀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图南挣开谢怀安的手,没说话,扭头就走。
谢怀安起身付了账,立即追了上去。
图南走得很快。
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谢怀安大步跨向前。
图南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街边车水马龙,飞驰而过的车辆碾压油柏路,发出轻微声响。
图南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抿着唇,停在原地。
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怀安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谢怀安同他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慢慢地走近图南,像是靠近一只小猫,轻轻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小猫逃窜,“对不起,图南,我刚才说话语气不好。”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谢怀安轻轻地牵住图南的手。
图南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图南才抬头,他像是有点难过,慢慢地抓住谢怀安的手,迷惘地低低道:“谢怀安,我没有生气。”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人流中,语气带着点孤零零,“我只是想要宝箱里的材料合成赤霄剑。”
“我想送给你。”
谢怀安喉咙滚动了两下。
图南跟他说,“我一周只能见你一次,谢怀安,我有点想你。”
谢怀安喉咙酸楚得厉害,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恶劣的混蛋。
————
新买的巧克力冰淇淋很甜。
图南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挖着冰淇淋吃。
谢怀安在一旁,“我开个小号,跟你当情缘好不好?”
图南:“可以。”
他认认真真地挖着冰淇淋吃,并不在意结缔良缘的对象是谁,只觉得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什么事都惯着他的谢怀安回来了。
他有点开心,将吃到一半的冰淇淋递给谢怀安,决定要对谢怀安好一点。
高二的暑假比寻常暑假都要短。
收假那天,班主任对下面的一众学生语重心长道:“过完这个暑假,你们就步入高三了。要有高三学生的觉悟,收假后要将心给收回来。”
一众学生哀鸿遍野,只有谢怀安转着笔,撑着下颚,神情轻快——于他而言,上学比放假要好太多。
图南一向是乖学生,虽然喜欢玩游戏,但向来奉老师的话为圣旨。
开完高三动员会,他就叫谢怀安要好好地监督他,“我不能玩游戏了。”
图南神色沉重,“高三了,我要认真学习。”
“谢怀安,你把手机收好,不要再把手机给我玩。”
谢怀安说好。
结果到了晚上,图南跑到谢怀安床上,叫谢怀安把手机给他。
谢怀安说不行,图南就朝他双手合十,虔诚地央求将手机给他玩,“拜托,谢怀安,我就玩一会。”
谢怀安心软下来,将手机给他。
图南开心地玩了半小时游戏。
半小时后,他意犹未尽地将手机还给谢怀安,结果回到自己的床上后又开始后悔自己玩游戏——半小时能背多少个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了!
图南又跑上去,指责谢怀安没有立场。
谢怀安:“……”
图南教育他:“你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我问你要手机你就给。”
“你这样一点都不好。”
于是第二天晚上,谢怀安将手机藏得严严实实。
找不到手机的图南同他道:“谢怀安,给我玩一下手机好不好?”
“我这是劳逸结合,玩一下就不玩了。”
谢怀安还是拒绝。
图南都快钻到他怀里,跟小猫一样仰着脑袋,扒拉他的脸,“就一把,好不好?谢怀安,我就只玩一把。”
谢怀安哪里抵挡得住,叹着气将手机递给他。
果不其然,还手机的时候又被图南批评没有立场。
最没有立场的图南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痛下决心明日不再玩手机。
然后明日复明日。
周末,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去到图南卧室玩游戏。
顾父顾母今年不再出差,专心在家陪同图南高考。
两人在卧室玩着游戏,顾母时不时敲门送水果,见图南同谢怀安玩得很好,她眼神柔和,将水果放在书桌前。
有时图南跟谢怀安玩双人游戏,他玩不过谢怀安,耍赖起来。
可一见顾母进来送水果,图南立即装作一副很大人的样子,也不耍赖了,成熟地对谢怀安说:“好了,不要再闹了。”
谢怀安被他摁在床上头发揉得乱糟糟,一直笑。
顾母也跟着笑,叫图南别欺负谢怀安。
图南不知道顾母怎么看出来的,扭头,嘟囔道:“我才没有欺负他。”
做好饭的顾父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出来吃饭。
谢怀安跟着顾家人一块吃饭,顾父顾母从一开始对他叫小谢,后来叫他叫做怀安。
十二月份,榕城冷了下来。
那个周末谢怀安洗完澡,看到图南捧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高兴地将围巾递给他。
他跟他说这条围巾是顾母亲手织的围巾,边角上还有谢怀安的名字缩写。
图南跟他说,“谢怀安,我妈妈每年冬天都给我织围巾哦。”
他抬手,摸摸谢怀安的脑袋,“如果你冷的话,我让妈妈也给你织一条。”
图南比划,“我妈妈织的围巾长长的,很暖和。”
谢怀安望着他。
顾图南有时候说话很直接,并不会多加思考话里的意思,也并不考虑身边人能不能听得懂。
可谢怀安每次都能知道。
他笑起来,神情柔柔的,低下头,将额头抵住图南,轻轻道:“好。”
他知道顾图南在跟他说可以将妈妈的爱分给他一半。
图南被他抵着头,像是有点害羞,抿着唇,脸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小小的系统开始慢慢地知道有时候气运之子需要的不一定是金钱或权势。
或许对于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来说,家人或朋友在情感上的支持更重要。
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夜里。
图南早早地就睡了,他向来没有烦心事,睡得沉沉,显得无忧无虑。
卧室的门没关,敞开一条缝——那是他捧着围巾跑进来时太急,没关上门。
客厅里顾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织着围巾,看到窄窄门缝里泄出的光,失笑摇头。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替两个孩子关上门。
来到卧室门前,顾母的脚步忽然滞住。
透过卧室门半个手掌的缝隙,她看到身形极高的少年垂着头,神情极尽温柔和怜爱地注视着她的孩子。
半晌后,少年轻轻地抬手拨开熟睡少年的额发,指节摩挲了两下熟睡少年的脸庞,眼里的柔和几乎满得快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