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孟瑾是如此虔诚的、迫不及待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等到昏天暗地,只等到了一锅糊糊状的南瓜小米粥,小米粥里面掺杂着众多的蔬菜作为佐料,瞧上去惨不忍睹。
大展身手的图南捧着一碗精心烹饪的病人营养餐递到孟瑾面前,叫孟瑾吃,吃完了就能看见兔子耳朵。
形如丧尸的孟瑾立即身残志坚地爬起来,捧着那碗惨不忍睹的粥灌下去,一边喝一边yue。
喝完粥,烧得不轻的孟瑾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发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陷入昏睡。
图南欣慰地用体温枪测了一下孟瑾额头的温度,虽然稍有遗憾地发现温度仍旧没下降,但能够进入休息状态,想必康复的进度也能加快一些。
他浑然不觉自己照顾病人的方法有什么问题,毕竟从前在清水湾,他就是这样照顾生病的卫远。
每当卫远生病。小小年纪的图南那时人还没有灶膛高,踩着小凳子,精心烹饪了一碗状似猪食的营养餐,喂给卫远喝。
卫远被一碗糊糊状里的毒蘑菇毒得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病是好了,却心有余悸,再也不敢轻易生病。
昏睡中的孟瑾烧得不轻,似乎做了梦,在梦里呢喃,像是梦游又像是清醒。
图南坐在沙发旁,用湿毛巾擦拭了几下孟瑾发热的额头和颈脖,看到烧得昏昏沉沉的孟瑾同他呢语说:“兔子……”
烧得不轻的孟瑾头痛欲裂地恍惚睁开眼,同他喃喃自语说自己养有一只兔子,很大的兔子。
他恍惚地呢语说了很多话,都是些颠三倒四,瞧起来逻辑不通的胡话。
例如什么兔子,死了,没救活之类的话。
这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高烧时的胡话,可一旁的图南却是一怔。
他低头,怔然地瞧着高烧的孟瑾,竟不知为何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楚烬。
图南眼睫动了动。
他想到了他们养的那只小兔。
图南微微抿了抿唇——他养的小兔是活着不错,可楚烬养的小兔却早已被魔族杀害。
兴许是牵动到了心绪,图南垂头,用小兔哄着沙发上高烧不退的孟瑾。
他声音轻轻的,低低的,还带着点哄人的柔,很快便叫沙发上高烧不退胡言乱语的孟瑾渐渐平复下来,昏昏沉沉地握着他的手。
图南给他喂药,哄他说吃完药就能见到兔子耳朵,昏昏沉沉的孟瑾竟也乖乖地吃药,不曾有一丝迟疑。
见孟瑾吃了粥也吃了药,图南起身,找了件薄毯给沙发上的孟瑾盖上,打开了电视,将电视的声音调到最低。
客厅的沙发很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图南也找来一件薄毯,盖在膝盖上,一边看着电影一边照看着生病的孟瑾。
吃了药的孟瑾睡得很沉,一只手牵着他的手,眉目稍稍蹙着,依稀残留着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图南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原来孟瑾盖着的薄毯。
厨房里冒着咕嘟咕嘟的香气,似乎在炖排骨。
图南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孟瑾坐在一旁,捣鼓着兔子耳饰。
他愣了愣,下一秒,孟瑾便将雪白竖起的兔子耳饰戴着他头上,还叫他不许动。
刚睡醒的图南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兴致勃勃的孟瑾。
孟瑾捧着他的脸,嗓音带着生病的哑,哼笑一声道:“叫你骗我。”
他心潮澎湃地拨弄了两下图南脑袋上的兔子耳饰,只觉得要被面前人萌死,心脏怦怦地跳。
图南抬手想要将兔子耳饰摘下来,孟瑾却捉住他的手,“你亲口答应说要给我看的,”
退烧的孟瑾聪明得多,并没有发烧时的孟瑾好骗。
图南捎带遗憾地放下手。
孟瑾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被萌得心花怒放,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佯装冷静谴责道:“果然,兔子都很狡猾。”
哪怕是笨兔子也会有狡猾的时候。
图南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奇怪道:“退烧了啊。”
怎么退烧了还在说胡话。
孟瑾斜斜地睨他:“动手动脚,想要贿赂我?”
他哼笑一声,“我才不上当。”
孟瑾拿来手机,对着沙发上的图南拍照。
图南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扭头不给他拍。
孟瑾坐在沙发上,揽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下颚抵住图南的肩,拍了一张合照。
合照里只能瞧见他们的肩膀挨在一块,带着兔子耳饰的少年微微偏头,露出白皙的颈脖,似乎是意识到孟瑾在拍合照,抬了抬头,眼睛望着摄像头。
孟瑾笑起来,将照片设为壁纸,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图小兔。
刚发动态没多久,许多评论冒出来。
卫远第一次给他点了个赞,跟老年人上网一样点了一排大拇指一排鲜花,以示赞美自家宝贝弟弟可爱。
孟秋妍紧随其后评论,留下可爱两个字和亲亲的表情。
孟瑾三三两两的好友纷纷评论问是不是童养媳。
因为小菜园里的果蔬,图南加有不少孟瑾的好友,于是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挨个回复不是。
孟瑾笑得嗓子都哑了,看着图南一边念叨说不是媳妇不是媳妇一边挨个回复那群好友辟谣。
————
卫远看完孟瑾的朋友圈,收起手机。
他正在应酬,包厢里鬼哭狼嚎一片,这会应酬已经到了尾声,不少人已经喝得醉醺醺。
卫远酒量好,但架不住对面死命灌,如今脑子也有些昏沉。
他皱着眉头看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不怀好意地揩油身边陪酒的小男生,这会的声色场所竟然有男生。
卫远从清水湾来,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不太适应,加上喝得也有些醉,起身去到厕所。
他上完厕所,洗了把脸,稍稍清醒了一些,身旁忽然有人怯生生地叫住他。
卫远偏头,看到是包厢里那个小男生。
小男生一路追过来,将一个黑色的钱夹包递给他。
卫远一摸口袋,发现自己钱夹还真掉了。
小男生同他怯生生说:“我打开钱夹看一眼,发现钱夹上的照片是您,想着应该是您的钱包。”
卫远松了口气,朝他说了一声谢谢。他接过钱夹,从钱夹抽出一些钱,抬头看到小男生同图南一样的年纪 ,又抽出了一沓钱。
卫远将钱递给小男生,小男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地接了过去。
这是京市出了名的一间酒吧。
卫远也不太想进乌烟瘴气的包厢,站在卫生间旁抽了根烟,同小男生聊了几句,说到自己有个弟弟时,眉眼柔和许多。
抽烟一根烟,卫远又走进包厢应酬,将客户挨个送完,回家洗了澡,第二天去孟瑾的别墅接图南。
他对孟瑾的别墅熟门熟路,连密码也知道,打开门时,看到图南跟孟瑾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两人离得挺近,孟瑾还是跟从前一样,把图南当成玩偶,窝在怀里,另一只手给图南喂零食。
图南跟打盹的小猫一样,时不时张开嘴,嚼两下零食。
从前卫远瞧到这一幕,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参加的应酬,他有根神经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听到开门的动静,沙发上的两人齐齐扭头,见他来,图南立即起身朝他跑过来道:“哥——”
孟瑾怀里空下来,他抬头,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爽。
卫远回过神,抬手笑着揉了揉图南的脑袋,同孟瑾说自己来接图南回去。
孟瑾起身,“什么时候回来?”
卫远抬头:“二月份吧。”
孟瑾立即抬头,不可置信道:“二月份?卫远,你疯了,你不上班了?”
卫远有些诧异地抬头,“过年谁还上班啊?”
现在一月初,今年除夕在一月中旬,卫远打算带着图南回清水湾过年,自然是要待到二月份。
孟瑾猛地一哽。
别说,他还真把过年这桩事给忘了。
一想到图南又要回清水湾,他们要隔上那么久才能见面,孟瑾心里莫名就开始烦躁起来。
好半晌,他道:“今年不在京市过年吗?”
卫远笑了笑:“不了。”
孟瑾坐在沙发上,有些懊悔——若是今年怂恿卫远在京市买房多好!
若是今年卫远在京市买了房,自然也就不会回清水湾过年,他也不用那么久才能见到图南。
不中用啊!卫远!
过了许久,孟瑾恨铁不成钢地抬头,对着卫远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卫远:“……?”
他有些莫名其妙。
图南跟寄养在两家的小猫咪一样,已经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朝着孟瑾挥挥手,示意再见。
孟瑾立即埋怨他没良心,要走那么久,竟连半分舍不得也没有。
图南纠正他:“不久!不久!半个月而已。”
寄养的小猫咪换了身衣服,高高兴兴地跟着卫远走了。
孟瑾追在他屁股后面,“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听到没有。”
车上的卫远一顿,望向孟瑾。
孟瑾伏在车窗外,“不许装作没看到我消息,也不许挂我电话。”
图南装作睡大觉,靠着椅子试图冒出点呼噜声。
孟瑾去捏他的鼻子,又挠他痒痒,“还装呢,听到没有?”
图南忍不住笑起来,睁开眼:“好吧,答应你。”
卫远发动引擎,示意孟瑾起身,没等孟瑾多说几句话,将车开得飞快。
孟瑾刚想跟图南多说几句话,只能吃到一嘴的车尾气。
回到租房的地方,卫远一面挽着袖子做菜,一面问图南道:“小南,哥给你请个保姆好不好?”
图南在一旁帮忙择菜,闻言抬头:“嗯?”
卫远:“哥后面要出差好几个月,久的话得八九个月,最早也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
“你总住在孟瑾那里也麻烦他,哥给你请个保姆,给你洗衣服做饭,好不好?”
图南啪啦摘着豆角:“我同孟瑾住得很好。”
卫远停下手中的活,面色有些犹豫,“小南……”
若是图南刚来京市那会,他给图南请保姆倒没什么问题,可如今图南已经同孟瑾很相熟。
两人玩得那样好,突然叫图南同人分开,只怕图南在京市也不太习惯。
图南是很希望卫远能够早日完成任务。
卫远出差对任务进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为了叫卫远放心,图南道:“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朝着卫远行了个礼,很正经地同他说:“保证完成任务,照顾好自己。”
卫远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头。
图南从前在清水湾还有些怕生和腼腆,但如今却活泼了一些,看得出来孟瑾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兴许小孩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呢,卫远心想。
卫远稍稍宽了宽心,图南跟孟瑾相处得很不错,贸贸然换来一个保姆,容易不习惯。他决心不再多想,只叮嘱图南同孟瑾在一块时多注意注意。
除夕前两天,图南跟着卫远回清水湾。
卫远拎着大包小包,又一趟一趟地去镇上购置新被褥新东西布置家里,图南同他一起忙得不可开交。
孟瑾几乎隔几分钟就发来消息,图南起初还回,后面忙着忙着就忘记了。
卫远这些年塞给他不少零花钱,相比清水湾的二蛋和阿昌,图南钱包鼓鼓,布置完家里就带着二蛋和阿昌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小卖部扫荡。
他请二蛋和阿昌一行人随便买零食吃,每个人都买了一桶泡面,蹲在小卖部门口吸溜吸溜泡面。
图南也捧着一桶泡面吸溜,听二蛋问他京市大不大,好不好玩。
图南说好玩,二蛋又问他:“小南,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图南点头说会,二蛋高兴起来,将泡面里的鹌鹑蛋夹给他。
图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他擦干净嘴,掏出手机,接通孟瑾的电话。
孟瑾在电话里还没说几句,就听到图南对他说:“我要去跟阿昌他们玩了,等会再打电话给你。”
说完,图南挂了电话,同二蛋一行人买烟花。
孟家。
孟瑾度日如年,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漫长煎熬。
才过去一个星期,孟瑾就感觉好像过去了一辈子。
他这段时间的脾气越发地大,焦虑和坏脾气一齐发作起来,简直叫人避退三舍,不敢招惹。
除夕夜,图南收到了卫远给的红包,很厚一个,他同卫远作揖,说恭喜发财,逗得卫远又给了一个红包给他。
孟瑾在微信上也给他发了钱,图南小金库一下就膨胀起来。他有些开心地给发了一条语音给孟瑾,同孟瑾说恭喜发财。
孟瑾叫他多说两句。
图南又发了一句,同孟瑾说,“孟瑾,新年快乐。”
两条语音,颓然躺在床上的孟瑾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靠着语音勉强回了一点血。
他想同图南打电话,图南却同他说他要看春晚,没有时间。
孟瑾心想卫图南就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笨兔子。
怎么能够一点都不想他呢。
他想他想得心都快碎了。
大年初二那天,孟瑾终于受不了,收拾了行李从孟家跑了出去,一路辗转,去到了清水湾。
漫天的雪,下得天地一片白茫茫。
一路上,孟瑾多有狼狈——没有机票,他生平第一次坐火车,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晚上又冷又困,硬生生捱了一天一夜。
孟秋妍发消息给他,说他疯了。
天冷得厉害,孟瑾的一颗心却是热得发烫,望着车窗外不断飞驰的场景,指尖似乎都发麻起来。
他想,他一定是昏了头。
到了清水湾,孟瑾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雪地里,迎着风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手机开机,给图南发消息。
不一会,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黑发少年从远处跑过来。
大雪簌簌,孟瑾站在原地。他看着图南朝他跑过来,漫天雪地之间,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空荡了许久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孟瑾此时此刻终于明了世间为什么会有个叫卫图南的人那么合他心意。
不是卫图南合他孟瑾心意,是他孟瑾喜欢卫图南。
因为喜欢,所以一举一动都心生喜爱,所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心坎上,所以才会对面前人又怜又爱。
孟瑾手机开机后,孟家人终于能拨通他的电话。
孟瑾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孟母气急败坏斥责道:“孟瑾!你疯了是吗?过年不好好待在家,你跑去清水湾干什么?!”
孟瑾一眼不错地盯着图南,没吭声。
电话那头的孟秋妍喔喔喔起来,在一旁帮腔,学着当初孟瑾说的话:“同一个穷小子一见钟情,还要死要活跑去清水湾,我看孟瑾你是好日子过够了!”
“对了,某人之前还怎么说来着——”
“清水湾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也只有孟秋妍被爱冲昏了脑子要去,正常人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去。”
“怎么,某人现在脑子到底是出问题了,还是被爱冲昏了脑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