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卫远洗完澡,在房间点上蚊香,点完蚊香提着大蒲扇掖好蚊帐,坐在床边,瞧着趴在床上的图南。
半大的少年抱着枕头,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困倦。
卫远的目光落在图南衣服上,图南身上穿来睡觉的衣服都是捡他从前穿过的短袖,领口松垮。
他坐在床边,默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图南的头,同他道:“哥哥过两天去集市给你买两件衣服好不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抬头,有些疑惑:“买什么衣服?”
他们家只有过年才会买新衣服,不年不节的,没有买衣服的必要。
卫远:“就买孟瑾晚上穿来睡觉的那种衣服,城里管那种衣服叫睡衣。”
清水湾里的孩子大多数都在泥巴堆里长大,如今出现了一个京市来的孟瑾,光鲜亮丽。一对比起来,卫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又轻轻地摸了摸图南细软的头发。
他以为在清水湾,他将图南养得很好。
清水湾同图南一样的同龄人,个个都黑黢黢的,一水的小麦色,唯有图南皮肤水灵灵,白得晃眼,一看就极少下地干活。
可一对比起京市来的孟瑾,卫远才知道自己没有将弟弟养得很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同卫远道:“哥,老师说过,不能攀比。”说完,他又撑着脸,偷偷地悄声问卫远,“哥,白天秋妍姐去陈阿婆家找你,你们在陈阿婆家说了什么啊?”
卫远笑起来,同小时候一样去挠图南的痒痒,“好啊,现在连哥哥都敢打趣了。”
图南灵活地蛄蛹到一旁,狡黠地望着卫远:“我知道,秋妍姐喜欢你——”
卫远故意板起脸:“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赶紧睡觉。”
图南想了想,“哥,秋妍姐那么漂亮,你喜欢她吗?”
卫远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拉了灯,用蒲扇给图南扇着风,“睡吧。”
图南没缠着他追问,而是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卫远摇着蒲扇,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秋妍确实很漂亮,但他只把孟秋妍当做朋友。
他同孟秋妍说过很多次,可孟秋妍并不相信,只认为他这些话都是推辞。
卫远知道,孟秋妍身为孟家的千金,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不小心惹怒了孟家,后果将不堪设想。
身边无数人都想卖孟大小姐的好,时常将他的行程出卖给孟秋妍。
卫远周旋其中,无比隐忍。
月光照着窗柩,朦胧地照下来,卫远轻轻地拨开床上沉睡的图南额发,看着他睡得沉沉。
他目光柔和地瞧着,静静地想着无论外头遇到什么风雨,只要他扛就够了。
他会在京市站住脚跟,将来将图南接到京市后,不叫图南再遇到同他一样的事。
————
第二天清晨,图南轻手轻脚起床去洗漱,洗漱好了,去院里头摘南瓜,却不曾想在院子里瞧见孟瑾。
孟瑾今日起得比他还要早,一大早就把院子里的鸡给喂了。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图南煮一大锅猪食的时候,孟瑾在边上瞧着,瞧了一会琢磨道:“这些够它们吃吗?要不再加两个南瓜?”
图南:“够了,够了。”
孟瑾不太放心,伸着脖子去瞧,瞧了一会又嘀嘀咕咕担心小猪吃了这点东西长不大。
他跟在图南屁股后面,“要不我再去摘几个南瓜,切碎了放里面?”
吃这么一点,猴年马月才能长大让图南卖了换钱去京市找他啊。
图南:“真的够了,再多它们也吃不下。”
孟瑾只好作罢。
他亦步亦趋跟着图南喂猪喂小鸡,那模样,叫刚起床的卫远和孟秋妍大吃一惊。
孟秋妍最为震惊——她可是比谁都清楚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可如今院子里追在鸡屁股后面往鸡嘴里塞东西的人可不就是孟瑾。
图南看着几只小鸡小鸭被喂得塞满了肚子,撑得厉害,走起路来都昏头昏脑,只好带着一群小鸡小鸭在院子里遛弯。
他一边带着一群小鸡小鸭遛弯一边同孟瑾说:“下次你不要再喂它们吃那么多了,它们会一直吃,直到吃不下的。”
孟瑾跟在他身后,“行吧。”
上午,卫远在水井里冰了一个大西瓜,打算下午天气热的时候解暑。
图南睡了个午觉,结果被一阵喧嚣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到院子里,看到孟瑾在大战卫远。
孟瑾守着院子里的老鸭,同卫远说不能抓,冷着脸:“这都是图南养的,你说抓就抓?”
卫远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没事的,等小南睡醒了我同他说一下就好了。”
“家里没什么吃的,你跟秋妍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跟我们一块吃得清汤寡水的。”
孟瑾说吃那么好干什么,“我姐减肥,这鸭得留着,凑合吃点得了。”
开玩笑。
鸡圈鸭圈里就那几只鸭,卫远心也忒黑了,要抓最大的那只鸭子。
两方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孟瑾败下阵来。
院里头四个人,卫远按照投票决定,结果三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都同意今晚吃鸭子。
晚上那顿爆炒笋鸭鲜香开胃,卫远手艺很好,一锅鸭堪称色香味俱全,院子里的人都香得抬不起头,只有孟瑾一想到锅里的那只鸭是图南未来的火车票,就食不下咽。
图南拍了拍孟瑾的肩膀,安慰孟瑾:“没事的,还有其他的小鸡小鸭,等它们长大就好了。”
孟瑾稍稍宽慰,将碗里的鸭腿夹给图南,叮嘱图南多吃一些。
事后,他无比地后悔,倘若早知道因为那只鸭惹出如此多的事,说什么孟瑾也要拦住卫远宰杀那只鸭子。
因为当天晚上,孟秋妍就因为这只鸭子同卫远再次表白。
孟秋妍深知卫远家境贫寒,亲眼看到白日卫远将家中为数不多的鸭子宰杀只为了招待她,心头浮现出几分悸动。
她以为卫远不善言辞,因为家庭差距才一直拒绝,于是孟秋妍鼓起勇气,决定再次主动同卫远告白。
这晚,院子里静悄悄,孟秋妍约了卫远去田埂上散步,院里只有图南跟孟瑾。
孟瑾同他说京市多么好,多么繁华,图南听得入神,好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个笑,问孟瑾是不是真的。
孟瑾偏头望着图南,伸手戳了一下他脸颊边的软肉,连同声音都软了几分:“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喜欢吃孟秋妍送你的巧克力吗?我叫人邮寄过来了,不过清水湾偏远,只能寄到镇上,等过两天到了,我叫张叔开车去镇上取。”
他同图南道:“等你去了京市,就没那么麻烦了。”
图南朝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孟瑾:“不许跟我说谢谢。”
图南望着他,忽然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像是有些叹息,又像是有些幽微的怀念。
他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楚烬。
楚烬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孟瑾这晚同他说了许多,但大都是天马行空地聊,聊往后他们在京市碰面了,他要带他去哪里玩,聊得天上的繁星都密密麻麻掩进云里。
卫远和孟秋妍还没回来。
图南犯了困,孟瑾将他送去卧室,学着图南以前的样子,给图南掖好蚊帐,同图南说晚安,还说明天要带图南一块去钓鱼。
只是孟瑾没想到,他不仅没能带图南去钓鱼,连同那盒巧克力也没能送出去。
孟秋妍那天晚上同卫远表白,卫远同孟秋妍说了许多,最后还是同她说了一句抱歉。
他们那晚沿着清水湾的小河走了一圈又一圈,孟秋妍哭了又哭,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清水湾很美,美得叫孟秋妍心碎,叫孟秋妍再也不愿回想被拒绝的那个月夜——她是如此地卑微等待着卫远的回应。
第二日晨曦,眼眶发肿的孟秋妍戴着墨镜,一早便叫孟瑾收拾东西回京市。
孟瑾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是图南叫来一起去喂小鸡,起身推开门才发现是孟秋妍。
孟秋妍不同以往,带着墨镜还能瞧出憔悴得厉害,对他说要回京市。
孟瑾愕然,想也不想便拒绝,可瞧见摘下墨镜双眼通红的孟秋妍,便仿佛知晓了什么,沉默在原地。
孟秋妍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孟瑾喉咙动了动,抓着头发,最终还是起身收拾行李。
他几乎是胡乱将行李塞到行李箱,头一回用央求的语气同孟秋妍低声道:“我再同他吃一顿饭好不好?”
“他还没睡醒,我同他再吃一顿晚饭然后跟你走行吗?”
孟秋妍沉默地望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图南醒来时,院里头的厨房烟囱冒着烟。
他洗漱后,去到厨房,看到卫远站在厨房边,教孟瑾做饭。
孟瑾从来没动手做过饭,更没用灶膛烧火做过饭,弄得灰头土脸,被烟灰呛了又呛。
图南有些愣。
卫远瞧见他,朝他招招手,同他低声道:“……孟瑾和秋妍今天就要走了,孟瑾说想在走之前给你做顿饭。”
“他说他来这里的第一顿是你给他煮的面,他没做过饭,也只能给你煮一顿面。”
图南呐呐着没说话。
孟瑾煮了一碗鸡蛋面。
他似乎在厨艺上稍有些天赋,鸡蛋煎得很好,放了一把嫩绿的小青菜,还撒了一把葱花。
图南吃面的时候,孟瑾在一旁一直在写东西。
他在那张英文原著上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文字,等图南吃碗面后,将厚厚一沓纸交给图南。
孟瑾知道图南只念过小学,因此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图南认纸张上的文字,“这个是我的号码,以后要经常打给我,跟我联系。”
“这个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去京市,一定要来这个地方找我,要是找不到我,你去这几个酒店和公司,同他们你要找孟瑾,他们会联系我。”
纸张上都是孟家的产业,孟家旗下一个酒店都能联系到孟瑾。
他同图南说了又说,又将mp3、游戏机和其他值钱的电子设备全部塞给图南。
若不是卫远拦着,孟瑾连同手机都要一同塞给图南。
图南起初什么都没要,见孟瑾要发脾气了,才拿了孟瑾一个mp3。
孟瑾临走前,迟迟不肯上车,同图南低声说了又说,似乎将这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一样。
分别前,图南被孟瑾轻轻抱住,他听到孟瑾同他道:“卫图南,你一定要来找我,知道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京市等着你来。”
图南朝他点点头。
孟瑾终于上了车。
司机老张发动引擎,汽车缓缓地行驶,最终离开清水湾,
老张通过车内后视镜,瞧到车后面的氛围是死一样的寂静,孟家的小姐和少爷没一个笑得出来,齐齐沉默。
司机老张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瞧了又瞧。
来的时候孟小姐高兴得不行,孟少爷倒是一脸死人样,可这都走了,孟少爷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一行黑色驶过清水湾,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
有人在清水湾碎了心,有人则是将心留在了清水湾。
心碎的人偏着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蜿蜒河流,留下了泪。
将心留在清水湾的人频频回首,祈祷着回去的路程慢些,再慢一些,别离开那么快,那么急。
可车子还是开得那样的快,那样的急,几乎叫孟瑾心头空荡。
院子里,送走孟家两姐弟的卫远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对孟秋妍来说残忍了一些,可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两人都好。
卫远过两天也要离开清水湾,在临走前,他背着箩筐,打算给图南砍好烧火的柴。
图南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低头摸着一群摇头晃脑的小鸡。
他的膝盖上放着白色的mp3,戴上耳机,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歌。
图南低头,望着mp3发了一会呆,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在京市见不到孟瑾了。
在原剧情中,孟瑾同孟秋妍离开清水湾后一块出了国,在国外待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回到京市。
这也是为什么图南敢同孟瑾画大饼的原因。
卫远去山里砍了很多柴,将院落里的水缸装满,又将砖瓦房屋檐漏水的地方补好,才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抽出一沓零碎的钱,摸了摸图南,同图南说这是零花钱,叫图南不要省着用。
他叫图南不要省着用,图南却知道卫远的包袱里装的是烙馍,一壶凉水和烙馍就是卫远火车上的口粮。
他连方便面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钱都拿给图南做零花钱。
卫远也想留在清水湾,清水湾美是美,但是太穷,他不想他的弟弟过一辈子的苦日子。
他想让图南同孟瑾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第二天,卫远离开了清水湾,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图南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起床喂喂小鸡小猪,将鸡圈里老母鸡的鸡蛋捡起来放进竹篮,只是在捡鸡蛋的时候会想起孟瑾。
会想起那个很能吃的少年。
一个星期后,图南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卫远,给卫远打完电话后,难得有些踌躇,没有立即离开。
他犹豫地想要不要打电话给孟瑾,
倘若孟瑾已经出了国……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心痛得无法呼吸——倘若孟瑾出了国,那他打的可就是越洋电话!
一分钟要收好多好多钱的!
图南再三踌躇,最终还是没有拨给孟瑾。
他等到家中的老母鸡下了一竹筐的鸡蛋,将攒了一竹筐的鸡蛋卖来了钱,拿着钱,心中才稍稍有底气给孟瑾拨去电话。
那已经是半个月后。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立即接通,图南立即问道:“孟瑾,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随即欣喜若狂:“你来京市了?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能听到椅子碰撞的声响。
听着孟瑾还在国内,图南稍稍松了一口,“我在清水湾,我就问问……”
电话那头的孟瑾黯然几分,但仍旧同图南抱怨道:“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半个月了,对了,家里养的小鸡小猪怎么养了?有没有长大一点?能拿去卖了吗?”
“我替你问过保姆了,猪肉现在是八块六毛钱一斤,鸡肉是九块四毛一斤,到时候你要是把它们卖了,可别卖便宜了……”
孟瑾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同图南说,可叽里咕噜还没说完一件事,图南那边就连忙同他道:“好了!好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家里养的小鸡和小猪还没长大呢,等长大了我同你说!”
说罢,不等孟瑾回答,图南便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孟瑾如同晴天霹雳——挂了!
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他就知道,图南肯定会将他忘了的!指不定是在清水湾跟那群穿拖鞋的土拨鼠玩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匆匆跟他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图南长舒一口气,有些高兴。
太好了!
五十九秒!没有超过一分钟,只用花一分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