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三个世界

“蠢货!”

“缩头乌龟!不成器的东西!”

“修罗域竟被你这样的人继承,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被束仙锁束缚的阳炎大帝气急败坏地骂着面前的青年,气得跳脚:“彻头彻尾的懦夫!”

抱着剑的青年倚靠在门外,视若无睹。

门外为首者一排的凌霄宗弟子,由灵藤编制的门帘垂落,既能杜绝魔气,形成天然屏障,还能源源不断提供灵力。

门内是几位凌霄宗长老在同图南谈话。

阳炎大帝气得发抖——这些日子楚烬同那名剑修赶去凌霄宗瞬移大战转移的地点,自从这名剑修醒来,楚烬的心魔就越来越弱。

在剑修昏迷之时,楚烬产生的心魔能够让他吞噬凝成实体,但这些日子因为无可食用的心魔,阳炎大帝不得不变回魂魄。

他急得不行,日日夜夜都在蛊惑楚烬,窥探到楚烬对那位剑修心思不简单,试图引诱出楚烬的欲望。

原本阳炎大帝极为自信——楚烬性情恣睢,这些年早已被修罗域浸染得戾气深重,加之爱而不得,蛊惑楚烬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楚烬却是个不成材的蠢货!他竟一次都没有得手!

甚至楚烬偶尔心情好,夜里枕着手,听他说那么几句,例如——“他对你如何没有情谊?若是没有情谊,当年他又怎么会孤身一人前去救你?”

“他分明对你情谊深重!金丹期对上化神期,也从不曾退一步,可见你在心里地位之重。”

楚烬跟听书一样,在睡前听上那么一段,神情惬意。

阳炎大帝说得口干舌燥,瞧见楚烬并不对他动手,大喜过望,更加努力蛊惑,“你且去试一试他的心意,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有情,他有意,你们便是云岭九霄最般配不过的伴侣,等替宗门报完仇,便结成道侣……”

阳炎大帝说了半天,看着枕着手臂的楚烬忽然偏头,望向一旁抱着剑沉睡的青年。他当即激动起来,查探楚烬的心魔。

阳炎大帝查探片刻,却发现楚烬的心境平稳,并无心魔之兆!

他惊疑地抬起头,枕着手臂的楚烬神色诧异地望着他,“你还真去查探心魔啊?”

楚烬慢吞吞:“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你还真当真啊?”

意识到被耍了的阳炎大帝大怒,但没过两天,楚烬自己反而来招他,用天渊剑将他拍醒,“你不编了?”

阳炎大帝:“编什么?”

楚烬:“我同图南啊。”

“上回编的道侣挺好,再编一个来听听。”

阳炎大帝勃然大怒:“你当我是说书的?!”

楚烬无聊得天渊剑将面前小孩的脑袋当球拍子,“再编几个,万一我心动了呢?”

阳炎大帝咬牙,愤怒之余又免不了心动。

楚烬心狠手辣,油盐不进,修为越来越高,掌控修罗域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如今稍有不如意,便能将他的嘴堵上,叫他说不出话来。

阳炎大帝扶住被拍得左右摇晃的脑袋,绞尽脑汁,“……他对你肯定有情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来了……”

“剑修大多数都是木头,你不去同他说,他如何能知晓自己对你的情谊?听我的,修罗域的主人向来是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

“若是他不从,将他锁在身边——啊!”

天渊剑骤然裹挟着雷霆之势劈来,将阳炎大帝的脑袋抽飞,小孩当即发出一声尖叫。

青年神情阴沉地盯着他,好半晌才神色冰冷,淡声道:“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趴在地上,怒而抬头,“哈,你不让说,我偏要说!依我看来,你也不必守在他身旁,倒不如用情丝缚心锁将他锁在床榻,一辈子叫他下不来床!”

情丝缚心锁,由万年情蚕编制而成,倘若被束缚着产生逃离念头,情丝便会收紧。

阳炎大帝蓦然被掐住颈脖,来人俯视他,眼神冰冷,宛如在看一只臭虫,轻轻道:“我说了,这个不好,换一个——”

阳炎大帝几乎怀疑自己要死在楚烬手里——他头一回在他身上查探出如此浓重的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哪怕他是修罗域的一部分。

阳炎大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说下去,立即就会魂飞魄散。

楚烬松开手,不知为何,他对囚禁两字厌恶到了骨子里,仿佛灵魂都打上为之恐惧的烙印。

他神色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叫阳炎大帝换一个说辞,继续编造。

短短几日下来,阳炎大帝已经被楚烬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偏偏每次楚烬用天渊剑拍他脑袋,他总忍不住凑上去绞尽脑汁蛊惑心魔。

结果往往是楚烬的心魔没被蛊惑出来,自己被当成猴一样耍半天。

阳炎大帝怨气越发深重。

屋内,凌霄宗长老眼圈泛红,对图南骂了又骂,说当日已经在霜劫崖下了禁制,图南本可逃过一劫,没想到图南如此莽撞。

图南并不反驳,只是垂头,低声道:“我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仍旧会选择这样做。

凌霄宗几个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面容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一行人开始讨论如何剿魔。

魔修猖獗原因有二,一是魔蛊,二是魔修靠吞噬修士的修为来增长自身修为,不仅魔修会吞噬修士,连同豢养的魔兽亦是如此。

当年魔修潜伏天玑宗数百年,致使天玑宗宗门覆灭,魔修借机吞噬掉了不少大能。

凌霄宗一众长老仍旧对天玑宗宗门覆灭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实力如此强劲的天玑宗啊!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宗门覆灭!

图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哪怕听上去再不可思议,但原剧情如此,世界意志会使剧情走上正确的道路。

剿魔商讨了许久,最后,凌霄宗几位长老神色复杂,同图南道:“这次……还得谢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若不是天玑宗的楚烬疾驰赶去凌霄宗,恐怕图南生死难料。

凌霄宗长老:“上次只匆匆见过一面,还未曾答谢,此次得好好答谢天玑宗的少宗主。”

图南颔首,“他此次同我一起来的,就在门外。”

一众凌霄宗长老理了理衣袍,推开门,倚在墙上抱着剑的青年一见到他们,立即直起身子。

凌霄宗长老对楚烬行了行礼,“此次,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楚烬抱着剑,镇定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凌霄宗长老一愣,“……啊?”

图南朝着楚烬使了使眼色。

楚烬看不太懂。他只懂从前凌霄宗这群小老头可讨厌天玑宗了。

若是此时说出自己同图南相识已久,这群小老头还不得炸开锅,责怪图南。

楚烬继续目不斜视,强调自己与图南是近段时间才相熟。

图南扶额。

凌霄宗众长老沉默片刻,“哦……这样啊……”

楚烬镇定地点点头,叫各位长老不必言谢,几年前图南路过天玑宗,瞧见他身受重伤,将他救回去,此次不过是报恩。

凌霄宗长老终于忍不住,“小友,你这话便是不把我们小少主放在眼里——”

几个老者虎着脸,“那日几个宗门上门声讨,说我们小少主同魔奸狼狈为奸,我们小少主可从未否认!一并承担了下来,还受了罚!”

“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近日才相识!你若是瞧不上如今的凌霄宗,大可直说!”

楚烬一愣。

图南无奈:“那也叫受罚?”

凌霄宗的长老横眉竖眼,“如何不叫?!”

他们可是罚图南三日不给修炼,叫图南茶饭不思,连觉都没睡好。

整整三日!

凌霄宗一众长老脸拉得老长,不再同楚烬多言,拂袖而去。

楚烬显得有些呐呐和局促,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你同他们说了我?”

图南点了点头。

楚烬不知为何,忽而抬起手,用手背遮住面,喃喃道:“可我如今这样子——”

他如今这幅模样,宗门覆灭,脸尽毁容,还被世人唤作魔奸,如何能够担得起图南挚友。

图南:“阿烬。”

楚烬抬头。

图南抿了抿唇,“我不喜欢你这样。”

楚烬一怔。

图南轻声道:“若是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会因为你的宗门、容貌而疏远你,那我便难过极了。”

“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你现在有什么不好。”

楚烬心头颤动,喉咙竟艰涩得说不出一句话,好半天,才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低声喃喃,“可我不愿你因为我被他人议论——”

图南抬手,手指轻轻搭在他覆盖面具的左脸,“那便叫他们说去罢,我不在乎。”

楚烬低头。

图南揭开他的面具,微凉的指腹抚过那些崎岖不平的疤痕,说自己不在乎那些人说的话,只在乎楚烬受伤时疼不疼。

浮在半空的阳炎大帝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魂魄变得越来越淡——楚烬的心魔几乎快消失了。

阳炎大帝崩溃,再也受不了,爬到楚烬头上崩溃大骂:“蠢货!蠢货!人说两句你就着道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蠢货!”

日日夜夜给楚烬上眼药,口干舌燥蛊惑了如此之久,结果此剑修几句话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崩溃至极的阳炎大帝爬在楚烬头顶,拼命抓着楚烬的头发,想让楚烬清醒一点。

他虽然日日蛊惑此剑修对楚烬有情谊,可那是蛊惑!是叫楚烬生出心魔的蛊惑说辞!

倘若剑修真的对楚烬道出情意,楚烬心里头的心魔灰飞烟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丢进修罗域!

可楚烬这个蠢货,竟然抬起手,抵住搭在脸庞上的手,失神地轻声道:“真的……不嫌弃吗?”

见图南点点头,楚烬蓦然耳垂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一向恣睢不羁的青年此时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你说的话,我都信。”

阳炎大帝更崩溃了。

他爬在楚烬的头上,崩溃大骂:“脖子上的清心铃怎么没把你摇醒!我看蠢货都是抬举你了!”

“你倒不如当他养的一条狗!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也省得他再给你栓根绳!”

楚烬充耳不闻,偏头用脸庞蹭了蹭图南的指尖,竟有几分小狗的姿态。

————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这一消息传开后,云岭九霄开始大面积剿魔。

楚烬这段时日收拢的能人异士发挥了极大作用,在接二连三的剿魔战役中逐渐成为核心。

此时云岭九霄的大能才骇然发现年纪轻轻的楚烬修为不仅达到了入神期,还继承了修罗域。

千万年来,至此一人。

甚至楚烬身边还收拢了无数能人异士,实力强劲得恐怖如斯,连楚烬身上都有几缕阳炎大帝气息照拂。

一时间,无数宗门想靠其奇珍异宝拉拢,却发现楚烬随后赏赐给身边修士的东西都是先天灵宝,只得讪讪退下。

凌霄宗被魔修入侵的第二年,凌霄宗少宗主便带领一众弟子杀回凌霄宗,亲手将当年入侵凌霄宗的两位魔修长老手刃。

其中身边少不了楚烬的身影。

云岭九霄的一众人才发现,两位少宗主形影不离,同进同出,一同剿魔。

外界只当是两位少宗主一同受屠宗之难,惺惺相惜。

云岭十七元年,剿魔已然进行四年之久,云岭九霄渐渐以天玑宗的楚烬为首,围绕楚烬展开剿魔。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图南已接手凌霄宗,却迟迟没有改名号,仍旧以少宗主的名号接管凌霄宗。

他在等着凌霄宗宗主醒来。

凌霄宗宗主沉睡了四年,四年里毫无苏醒的痕迹。

“哟,又去找少宗主?”

一群散修提着酒,朝着披着黑色大氅的楚烬打趣,“这回又是伤到了哪?”

身着黑色大氅的俊美青年朝他们哼笑一声,身后跟着一群修士。

他朝那群修士摆了摆手,示意那群修士不必再跟着他。

那群修士却神色紧张,瞧着楚烬手臂上的伤,惶然道:“楚尊上,您受了伤……”

提着酒的那群散修笑起来,朝着那群修士戏谑道:“回去吧,楚尊上自有仙师医治。”

话音刚落,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身影已然消失,乘在魂桑青鸟上,敲了敲它的脑袋,催促魂桑青鸟赶紧飞。

凌霄大殿。

案桌上提笔的青年一顿,抬起头。

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皎洁一片,殿内燃着熏香。

来人推开殿门,带来一阵冷风,未见人先闻声,声音拉得长长的,“阿南——”

图南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秒,整齐堆满公务的案桌被人高马大的青年一屁股坐下,来人举着手臂,同他告状:“阿南,我伤着了。”

图南低头,状似在找东西。

楚烬往边上挪了挪,“在找什么?”

图南:“天目镜。”

他抬头,“再来晚些,伤就得痊愈了,若是没有天目镜,怎么能瞧到你的伤。”

楚烬:“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伤着了。”

他比出一个手势,煞有其事:“那么长——”

图南用手背轻拍了两下面前人,“好了,知晓了,别压着这些文书。”

“去边上榻上等着,我批完宗务再去瞧。”

带着半张面具的楚烬这才起身,枕着一只手臂,举着另一只手臂,对伤势瞧了又瞧,生怕手臂上那道小小的伤口痊愈。

他拉长声音:“何时才能好啊?”

图南低头,“快了,再等一炷香。”

楚烬举着手臂,翘着腿,将脑海里的阳炎大帝拉出来,天渊剑跟拍皮球一样将他脑袋拍来拍去。

阳炎大帝脸拉得老长了。

楚烬:“说两句好听的解解闷。”

阳炎大帝恨恨盯着他,却又不敢不从,这些年楚烬修为越来越高,轻轻松松就能拿捏他。

他擅长蛊惑人心,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就叫人信服——这能力在楚烬那里就是让他当一个说书先生用的。

还是编同那剑修的话本。

一炷香时间后,案桌上的图南抬头,朝楚烬道:“伤到哪了?”

榻上的楚烬立即一跃而起,将阳炎大帝撞飞到一旁,飞快地去到图南面前,举起手臂,“瞧,那么长一道伤。”

图南一看,被墨色玄铁包裹住的小臂果真被魔刃伤到了,只是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

图南点头:“比上次长了一些,果真是很长。”

他从储物戒拿出一瓶金疮药,替楚烬上了药。

楚烬心满意足,过了一会又不满足了,“你应该叫我当心一些。”

图南收起金疮药,“叫你当心多少回了。”

楚烬笑起来。

图南:“我听闻魔尊近来离开了魔域,如今在不周山,是吗?”

楚烬唇边的笑忽然一顿。

他听到图南同他说:“我不能一直待在凌霄宗,阿烬,此行我得去。”

楚烬想也不想道:“不行——”

他盯着图南,“不周山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能去。”

图南皱起眉头,少见地唤了他的全名,“楚烬。”

楚烬慢慢直起身子,低声道:“……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在不周山护你周全。”

此次与魔尊的战役,想必伤亡定会惨重。

谁都可以去,唯独图南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