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个世界

图南对江序的印象一直都是敏感多思,性情有些执拗,但本性不坏。

江序有这样的性格也并不奇怪,从小父母双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为了能够讨口饭吃活下去,必须干那些大人都不愿干的活。

三天两头就挨一顿毒打,大多数时候,小孩都是蜷在角落,眼里闪烁着惊惧的光。

这跟图渊很不一样。

图渊在地下拳场被人当畜生一样拴着脖子,濒死过好几次,但那时的图渊意识还未开化。

地下拳场的图渊没有虐待这个概念——他从出生后就觉得吃饭就是要靠拳头,拳场不止他一个被拴着脖子,所有打拳的少年脖子上都栓着铁链。

图南知道江序一直觉得自己是拖油瓶,对江序总是多几分纵容和安抚。

薛林说过不止一次,他这么惯着江序会把江序惯坏的。

图南心想江序坏能坏到哪里去,坏起来顶多就是闷头炒菜,从白天炒到晚上。

现在看来,真是坏透了!坏透了!

床头的铁链哗哗作响,图南用力地挣了好一会。

卧室里的江序已经离开,不知道去到外面干什么,留下被两句话炸得头脑发懵的图南呆在原地。

等图南回过神来,脑袋简直要滋滋冒火花,宛如晴天霹雳。

查什么?查什么?!

江序用电脑查什么?!

对于小小的系统来说,这不亚于性—骚扰。

在电脑查怎么干图南,这不等于问图南怎么干自己。

还有喜欢,他把江序当弟弟养,结果养着养着变成了江序喜欢他?

在这个世界,他可是江序的嫂子。

人类社会不是最讲究那些伦理道德吗!

图南脑袋炸了好久,又宕机了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卧室没人,图南立即去挣手铐,妄图想挣开手铐。但他将手铐挣得哗哗作响,手铐也纹丝不动。

图南往床头挪了挪,坐在床头,又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没人。

他用力拽了两下手铐,没拽动。

图南实在没招了,低头,用力地咬了咬手铐,将希望寄托于从小勤俭持家的江序购买便宜货——最好能咬断手铐的那种便宜货。

两分钟中,铮亮的手铐仍旧铮亮,连道牙印都没有。

图南咬得眼花都溅出来,另一只没被铐上的手默默捂着发酸的牙。

卧室里的摄像头尽职尽责地对准窝在床头捣鼓手铐的青年。

轻薄的平板恪守职责地将一切记录下来,江序指尖滑动,将窝在床上的图南放大。

捣鼓了半天,他哥低头咬了两下手铐,似乎想要将手铐磨断。

跟兔子一样,被惹急了上牙咬。

江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慢慢地想——咬手铐有什么用,还不如咬他这个畜生弟弟。

图南咬得牙酸,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卧室。

他开始叫江序:“江序——”

没人。

他朝着门口喊,“江序!”

江序依旧没出现。

图南挪到床头,另一只没被拷的手摸索了两下,举起台灯。

他想砸在地上,弄出点动静,但是举起来又想到这台灯贵得很,玻璃灯罩砸在地上也不好收拾。

图南放下台灯,高高举起闹钟。

江序的卧室是黑白灰极简风设计,纯白色金属质感的方形闹钟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做工很好,拿在手上沉甸甸。

图南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闹钟。

江序把他手机给收了,他要是把闹钟砸了,连时间都不知道了。

图南偏头,抓来一个枕头,用力地往下砸。

鹅绒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动静。

没用。

图南挪到床边,弯着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两本金融书籍。他举起手,在半空抡了两下,用力地砸向门口。

“嘭——”

卧室有了动静。

来人推开卧室门,捧来一沓书,对他说:“两本哪够砸。”

图南:“……”

江序将一沓厚厚的书放在床头柜,亲昵地用手指蹭了蹭他脸庞,“哥,我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图南偏头,眼睛因为警惕睁得圆溜,紧绷着身子对他道:“我不吃,你把我放了。”

“江序,你年纪小,分不清一些感情很正常。”

“你把我放了,今天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江序笑了笑,对他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图南扭头,“只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序:“可是我不想回到从前。”

他盯着图南,“我不想回到那个只能当你弟弟的从前。”

“我以为哪怕不能说爱你,也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江序喃喃:“哥,可是你不愿,你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

图南要把他往外推,要把他推得远远的,说什么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愿他陪他一辈子。

很多时候,图南比谁都要心软,可很多时候图南又比谁都狠心。

报考大学那个星期,图南离开家的那星期,江序满世界地去找,发了疯地去找,就连薛林看到他这幅样子都觉得可怜。

像一条没了家的可怜虫。

可他哥仍旧是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身离开。

又来了。

图南望着江序,想到了上个世界的图渊。

上个世界的图渊也是这样,仿佛受到极大的伤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情绪激烈地控诉他。

说他不给他照顾,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图南:“江序,我跟你哥都喜欢男人,但不代表你也喜欢男人。”

江序一听江辰,立即开始冷冷道:“是,我哥可以喜欢男人,我不行。”

他望着图南,“你就是这样的偏心,我哥可以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

图南:“……我没有。”

他咬牙道:“我是你哥的爱人。”

江序:“那又怎么样。”

他冷静的口吻中透着种疯了的平静感,“我哥死了,他不能好好地照顾你,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我来照顾你,这有问题吗?”

没等图南说话,他自己就回答自己:“没问题。”

图南惊愕地望着江序。

在系统的世界,这段话混乱、毫无逻辑,离谱程度不亚于瞎子突然去赛车,哑巴忽然站在广场高歌一曲。

小小的系统上个世界才刚学会吵架——这还是在上个世界图晋和图渊让着他的情况下吵起来的。

如今猛地遇见一个毫无逻辑思维混乱的气运之子,他想吵架都吵不起来。

因为江序不讲道理。

图南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江序立即说,“我哥又比我大几岁?你愿意同他在一起,就是不愿看看我。”

图南气恼:“我跟你哥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江序:“你把我养大,就关我的事。”

图南更气恼了,“江序!”

江序不怕挨骂也不怕被打,一见图南生气,立即上前,让图南扇他,给图南出气。

图南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气运之子完全是破罐子破摔,从前害怕他生气,怕他出门一星期不回家,如今人被关在家,什么软肋都没了。

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图南冷着脸,一上午没跟江序说话。

他侧躺在床上,当江序不存在,把自己当蜗牛,窝在自己的壳里,装作听不见江序叫他吃饭。

江序将卧室的门敞开。

咕嘟咕嘟的炖排骨香气飘进来,往人鼻子里钻,能把人香迷糊。

图南将脸埋在枕头,早上和中午没吃一口饭。

他在搞绝食。

绝食到一半,肚子的饥饿感尚且还能忍受,想上厕所的冲动却忍不了。

图南起身,看到江序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

图南不看他,偏着头:“我要上厕所。”

江序从口袋里掏出手铐的钥匙,故意很慢地在图南面前晃了晃。

他看到他哥跟看见胡萝卜的兔子一样,假装不在意,实际上眼珠子紧紧地追着银色的钥匙,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

“哗啦”一声响。

钥匙在图南面前晃了晃,没拿到手铐前,也没解开锁。

江序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领带,对图南道:“哥,另一只手。”

图南不可思议:“一只手不够,你还要捆两只手?”

江序:“嗯,我跟我哥不一样,我哥不会干的事,我会干。”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因为我年纪小,做事不清醒,脑子也坏掉了。”

图南:“……”

这是刚才他骂江序的话。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图南偏头,“我不上了。”

他重新躺下,窝在被子里,“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

江序坐在床边。

十多分钟后,图南掀开被子,绷着脸,将另一只手伸到江序面前。

江序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松松地用一只手扼住图南的手腕,牵引到手铐旁,缠了几圈后打死结,这才拿出钥匙解开手铐。

图南看着江序熟练的手法,生气道:“我就知道当初薛林说得对。”

“他说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坏透的江序亲昵地蹭了蹭鼻尖,眉眼弯弯同图南道:“是啊,我就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他将图南牵起,带着图南到卧室的洗手间。

图南绷着脸:“解开,我要上厕所。”

江序笑了笑,从身后环住他,下颚抵在他的肩上,“我帮你。”

图南:“……”

两分钟后。

江序:“哥,可以上厕所了。”

图南僵硬在原地。

江序:“再憋就要忍不住了,哥。”

五分钟后。

图南脸都染上一层薄红,偏头,盯着远处。

江序声音很愉快:“好粉,哥,你都不用的吗?”

图南不说话,将被捆着的双手往江序一横,绷着脸,“我要洗手。”

江序牵着他来到洗手池前,给他挤了洗手液,细细慢慢地给他洗,洗干净后,拿来洗手棉柔巾仔细地擦拭。

洗干净后,江序伸手打开洗手间的门。

就是现在——

看着紧闭的门敞开,图南用力地踩了身后人一脚,趁着身后人注意力分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洗手间。

两分钟后。

他被整个横抱扛起来,生气道:“江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哥的——”

江序一手抱着他,一手拎着他的拖鞋,充耳不闻往床上走去。

图南又喊:“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刚想问江序是不是在学校和成长过程中受到什么刺激,下一秒,江序就把他放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刚才试图逃跑惹怒了江序,江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坐在床边,盯着图南好一会,然后把图南的裤子给没收了。

图南:“……”

他上半身穿着件白色T恤,下半身光光塞在被子里。

好狠的一招。

图南默默地往被子里窝了窝。

就算能够跑出去,他第一件事也是去衣帽间找裤子穿,穿好裤子再跑。

毕竟他真的接受不了光着腿跑出去求救。

江序将手铐换成了领带。

他连卧室门都不出了,同图南一块在床上。

图南不理他,偏着头,自己睡觉,江序就从背后抱住他,玩他的头发。

他用食指卷住图南的发尾,嗅了嗅,又低头亲了亲,很爱不释手的模样。

从前图南的头发也长,发尾能遮住后颈,但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们穷,没什么钱。

别人两三个月剪一次头发,图南很久才去剪一次头发,总是拖到长得不能再长,才去剪。

从前为了省钱,图南让江序剪过几次。

江序拿着剪刀,一次能剪一个小时,细致得不行,发尾一点一点地修,生怕给图南的头发剪坏了。

图南受不了,后来也就不让江序剪了,随便在路边找个老头,两刀下去,清清爽爽地回家。

结果江序一看到,再也不给图南去路边剪,总是说路边会剪坏头发。

后来他们有了钱,很多很多的钱,图南发尾依旧留长,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专业的造型师上门搭理。

黑色绸缎一样的发尾缠绕在指尖,冰凉柔软,江序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了些,又摩挲了几下图南的后颈,亲昵地低低道:“哥,我感觉我们现在好近。”

图南将脑袋埋在枕头上,绷着脸心想能不近吗,都快压死他了。

江序却抱着他,眷恋地将下颚压在他的肩上。他从前觉得图南成熟,是个很合格的哥哥,但那又好像不是图南。

不是真正的图南。

好像江辰把他托付给图南后,图南就被迫很快地成长,被迫成为一个哥哥,可图南自己都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

真正的图南不会做菜,不会买菜讲价,不会带小孩,睡觉还喜欢赖床,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迟钝。

他伪装成一个很合格的大人,有时很成功,有时又不太成功。

于是年纪小小需要别人遮风挡雨的江序只能见到他哥很大人的一面,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哥其实也是很生动的。

江序将薄唇印在图南的发尾,声音低低的,“哥,你从前在我哥面前,是不是这样的?”

不需要照顾任何人,只需要接受照顾。

图南感觉到后颈有股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洒下,有些发痒。他偏了偏头,本来没打算说话。

后来他学聪明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江序:“你对我哥也会说这种话吗?”

图南偏头,很刻意地放大音量,“你哥才不会做这种事。”

江序沉默一会,轻声道:“哥,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图南立即道:“我还不喜欢你关着我呢。”

谁都别说谁。

图南现在很聪明,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跟江序吵架的秘诀。

他的未亡人,江序的哥哥——江辰就跟程序里的bug一样,在江序面前提一次,江序就生气一次。

图南不懂别人,但是他懂得上辈子自己跟图渊吵架的时候,脑袋因为生气变得很热,似乎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火花溅出的声音。

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脑子就不会好用。

果不其然,刚才还抱着他的江序起身,坐在床上,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图南:“你哥就不喜欢我长发。”

图南:“你哥说我头发短一点好看。”

图南:“你哥做饭也好吃,他做的土豆炖排骨最好吃。”

江序打断他,“别说了——”

图南:“你刚才不是问我吗?我现在告诉你,对,我在你面前跟在你哥面前就是不一样。”

“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孩子,只是个小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开始失态:“别说了——”

图南立即开始胡说八道:“你哥脾气比你好多了,他从来没有对我生气。”

江序转身就走,关上卧室门。

两分钟后,门外响起剧烈的乒乒乓乓声响,像是有人失控将桌面上的东西全扫到地面。

图南耳朵动了动。

他努力爬起来。

江序把手铐被撤了,如今他双手绑着领带,双脚也捆着领带。

图南像条上岸的小鱼,从床上蹦跶下来,在地毯上蹦跶了几步,去到卧室门,扭动门把手。

没扭动。

江序反锁了。

图南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寂静了很久,不一会,响起切菜洗菜的声响。

江序在做菜。

图南若有所思。

这倒霉孩子,心情不好就会做菜。

图南绕着卧室蹦跶了一圈,试图在卧室找出一部能联系人的手机,结果搜寻了许久,也找不到。

他目光落到了床边的闹钟。

图南被捆着的双手捧起闹钟,掂量了几下,面色有些犹豫。

金属材质,实心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砸下去大抵会伤得不轻。

半个小时后,江序推开门,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温声道:“哥,吃饭了。”

床上的人身形掩盖在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包。

江序关上门,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我把饭端来卧室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

江序起身,锁好卧室门,去客厅盛了饭。

这次他没做炖排骨,而是做了香煎三文鱼。

作者有话说:

小人机:坏透了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