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序回到家是凌晨。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沙发旁,半蹲着轻轻地道:“哥,哥——”
昏暗狭窄的客厅,图南躺在不大的沙发上歪着脑袋,似乎快要沉睡,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放在腹部。
他穿着最便宜的黑色背心,因为长年累月不见太阳,露出的皮肉白得晃眼,修长的四肢蜷在沙发上,越发显得周遭昏暗破旧。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图南听到声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他看到江序拆开一块包装很漂亮的芝士蛋糕,用勺子挖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哥,尝尝。”
芝士味很浓郁,绵密咸甜顺着舌根蔓延,一向嗜甜的图南下意识眯起眼,露出点餍足。
江序弯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仿佛自己也吃到了好吃的,翘起唇角低声道:“好吃吗?”
图南点头,让他也吃。
江序只浅浅尝了口,便看着图南吃。他看着图南眯起眼,只觉得整个心脏都软下来,充涨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和满足,想要把天底下所有的蛋糕都给他哥尝一尝。
夏天烧烤摊人来人往,大桌小桌全坐满,江序忙到半夜凌晨,早已精疲力尽。可他蹲在沙发前,喂完图南吃蛋糕,又好像生出无穷的动力。
他将今日结的工资从口袋里拿出来——扣去买蛋糕的钱,还剩下几张钞纸。
“哥,给你。”江序伏在沙发前,将几张纸钞递给图南。
图南没要,而是摸了摸江序的脑袋,弯了弯唇,“今天你成绩下来了,老师打电话打来了家里,她说你考得很好,上启德没问题……”
江序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很久后才同图南道:“哥,我不想去启德。”
“启德太远了,必须得住宿,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
图南刚开始还在笑,不太在意,笑着道:“又不是小孩了,多大了还那么黏人。”
“以后长大了该怎么办?”
他只当江序是在借着机会撒娇。
可后来图南看着江序一声不吭,低垂着眼睛,一副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是撒娇的模样,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顿了顿,以为是小孩子恋家,不愿意住校。
图南眉眼柔和了些,“好了,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但那是启德啊,你刚才没听见你老师多高兴吗?他说学校好几年都没出一个学生能上启德了……”
“你要不去启德,不白白浪费考那么高的分了吗?县里的高中近是近点,但跟启德比起来相差得远了,听话,咱们去启德啊……”
江序抿了抿唇,“哥,县里的高中不差,启德也没多好,我在哪里都能学。”
图南不能理解,神情费劲地望着江序。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很快,身形抽条得甚至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手臂上还有在烧烤摊帮忙被燎伤的伤痕,低声下地求他:“哥,真的,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去启德。”
图南:“是担心钱吗?”
他起初以为住宿费和学杂费是比不小的开销,但紧接着很快江序的摇头就否决了他的猜测。
“不是,我受不了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江序语气更低了。
图南神情更费解了。
他沉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今穿越的世界到底是不是龙傲天副本世界。
作为气运之子,作为龙傲天,江序不应该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吗?
可如今的气运之子有好的资源不用,非要留在他身边读普通高中——
小小的系统重新打量了一下江序,忽然有种熟悉的头疼感——怎么感觉跟上个世界的图渊那么像。
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就算了,图南就当是龙傲天太多,两人碰巧共用到某个长相数据。
怎么轴起来也一模一样。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图南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分析复盘和推演。
图南将脑海中几百种可能和选择都推演过一遍。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上一次还是他受伤,江序自作主张要辍学,但总不能又将早逝的江辰拉出来教育江序。
换做别的小孩,估计老早就被家里的揍一顿了——哪有考上启德不去读的!这跟钱掉在地上不捡有什么区别。
可江序不一样。他向来听话懂事,心思又敏感,从小就害怕图南不要他,黏人到了离谱。
别的也就罢了,但教育资源的差别如同鸿沟,既然有上启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图南神情温柔下来,语气也软下来。他抬手,摸摸江序的脸,看到江序愣了愣,抬眼愣愣地望着他。
“小序,你听我说,哥哥很希望你去启德,你知道的,我没念过什么书,最喜欢读书好的学生……”
“外头的人一听我弟弟读启德,多羡慕啊,哥哥心里听到那些话,多骄傲啊……”
他说话又轻又柔,带着点儿,前所未有的亲近,细腻的指腹摸着江序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几乎叫人目眩神晕。
江序抵抗不了。
他喉咙动了动,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像是一块被浸满蜂蜜的糖块,甜得能渗出蜜,软软热热地窝在心头。
眉眼松动了两分,江序偏着头,将脸颊压在图南的掌心,有些失神,“可是……”
图南笑了笑,眼里盛着一汪笑意,亲昵的,语气跟哄小孩子一样,“可是什么?哥想看你去上启德,好不好?”
他弯着眼,“乖,小宝,听哥的,好不好?”
江序听到那个称呼,背脊倏然一麻,跟过电一样,呼吸急促起来,脸发红,胸膛起伏,蜷缩起手指,背抵住沙发,感觉喉头发颤。
小宝。
小宝。
图南还在这样叫着他,用着一种几乎让人神魂颠倒、无法抗拒的语气,江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身子几乎飘飘然化成烟雾,在那一刻竟都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
“他真去启德了?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了?”
台球厅,趴在看漫画书收银台的图南翻过一页漫画书,“没有下药,劝了几句,他就去了,小序一直很听话的。”
薛林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惊疑,“不是……按他黏你的那个劲儿,怎么可能劝几句就会去启德。”
启德那么远,江序下刀子都要风雨无阻地给图南送饭,怎么可能会去启德读高中。
图南竖起一根手指,很有大人风范,高深莫测道:“小孩嘛,讲讲道理就好了。”
薛林一哽,想起江序拎着刀子的模样,心想这孩子也不像是能讲道理的样子啊。
——
被哄得神魂颠倒的江序开学上了一星期就后悔了。
图南温声细语地把他送到学校,告诉他一周后再来接他。江序在那周等得心急如焚,焦心不已,每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序一会想他不在他哥身边,他哥吃不好饭怎么办,一会又想他哥一个人在家,没了人洗衣收拾卫生该怎么办。
他哥不会做饭,又喜欢赖床,早上没人叫他起床上班怎么办。
图南周五去接人,一碰到江序,江序就立即心急如焚地迎上去,“哥我不在,你是不是都瘦了……”
结果江序看着看着发觉不对劲了。
他哥没瘦,气色红润,一副健健康康的模样。
回到家,图南也没让背着书包的江序做菜,对他说:“楼下开了个盒饭摊,两荤一素也不贵……”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江序把门打开,瞧见一个年纪比他小一些的男孩,神色腼腆,男孩提着盒饭,瞧见他,有些惊讶,好一会才有些犹疑道,“我给小南哥送饭,你是谁啊?怎么在小南哥家里?”
江序:“……?”
他慢慢转头,看到他哥放下水杯说:“哦,小宇啊,这是我弟,周末放学刚回来。张姨让你上来送饭?”
提着盒饭的男孩点头,对他哥露出个有些害羞的笑,轻声细语道:“我妈说往常你这个点都吃完饭了,今天见你一直没来……”
“我妈怕你今天太忙没空打饭,让我给你打饭打上来。”
图南笑了笑:“辛苦了。”
他低头要从口袋摸出一张钱,男孩却将盒饭挂在门口,一溜烟地跑开了,说不要图南的钱。
江序紧紧抿着唇,好一会才道,“哥,他是谁?”
图南将挂在门口的盒饭拎起,“楼下卖盒饭的张姨的儿子,最近几天才来。”
孤儿寡母,推了辆小推车摆摊卖盒饭赚点钱,前几天被一群混混盯上,推搡叫嚣着要让这对孤儿寡母交保护费,图南看不惯,拦住了那群混混。
母子俩对他谢了又谢,图南瞧着可怜,午饭和晚饭都定了小摊上的盒饭。
图南拎着沉甸甸的盒饭,知道张姨悄悄给他塞了不少菜,分一分,将就着两人吃没问题。
他转头刚打算问江序要不要一块吃,就看到江序面无表情地穿上围裙,说要做饭。
图南疑惑:“有饭啊。”
江序不语,只是一味地剁着玉米,砰砰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剁骨头。
图南以为江序没听到,上前了两步,提醒道:“小序,不用做饭。”
江序剁完玉米,面无表情开始剁萝卜,一刀下去,萝卜一分为二。
图南在边上看了一下,被江序塞了一块切好的萝卜。
图南不喜欢吃萝卜,假装嚼了几下,溜走了,去客厅吐萝卜。
吃过晚饭,图南让江序下楼去给张姨和小宇送两斤苹果。
孤儿寡母挣点钱不容易,他占那点便宜不好。
这些年,图南在薛林身上学到了不少人情世故。
图南将苹果装进袋子,“挺可怜的孩子,他爸是个赌鬼,喝醉了就打人。”
“小宇跟我说羡慕你能在启德读书,他也想读书,但是家里那个情况没办法让他读,他平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书看。”
“对了。”图南似乎想起什么,抬起头望着江序,“我记得你之前初中的一些书好像没卖,还有点笔记,等会收拾了拿给小宇吧,放在家里也没用。”
江序猛然抬起头,盯着图南,声音有些哑:“你要把我那些书给他?那些书我之前想卖了换钱,你都不舍得我卖。”
图南:“卖了多可惜,正好这会有了用处。”
江序偏头,好一会才说那些书过后要给学校里的学弟学妹,没办法带给别人。
图南将苹果递给江序,一向听话的江序却没拿苹果,拿了两张钱票下楼。
八点多,巷头昏暗,只有几盏旧路灯亮着,张姨弯腰收拾小推车上的米饭桶,身形单薄的少年在一旁帮忙。
江序走到小摊前,看到那名叫小宇的少年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惊讶,随即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似乎在找图南的身影。
江序:“不用看了,我哥没来。”
小宇看着面前男生身上启德高中的校服,有些局促地擦擦手。他能隐约感觉到面色冷峻的男生似乎对他抱有很大的厌恶和敌意,声音也很冷。
江序将钱放在桌上,“今晚的饭钱。”
小宇下意识推拒:“不用,小南哥不用给……”
江序望着他,忽然冷冷一笑,“你是我哥什么人?你说不用就不用?”
小宇愣住。
江序:“我哥帮你是他心善,用不着你在背后一口一个哥叫着,上赶着给他送饭。”
他脸色简直可怕得厉害,声音也阴沉得厉害。
给他哥送饭就算了,还不收钱,几个意思?
今天送饭,明天送水果,后天怎么不把家搬进来一块住啊?
江序怒火中烧,夹杂着妒忌,声调却往下降,降到冰点,冻得骇人。
————
一星期后。
“小序在学校过得不好。”
台球厅办公室,图南长吁一口气,神色些许凝重。
对面的薛林用牙签剔着牙,一脸不屑,“能蹦能跳的,有什么不好?”
图南:“他周末从学校回到家,作业也不写,直奔厨房就开始炒菜。”
薛林:“炒呗。”
谁不知道这活爹生怕图南饿死在外面
图南摇头:“你不知道,他白天炒,晚上也炒。”
薛林:“……?”
图南:“晚上八点,让他下楼送个东西,送完回来就进厨房炒菜,怎么说都说不听。”
薛林:“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他其实一直觉得江序精神有点问题,但没好意思在图南面前说。
图南:“可能是在启德住宿不习惯,小序都瘦了,在学校吃不好也睡不好,瘦了一大圈,人也不爱说话了。”
薛林眼皮一跳,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图南同他道:“我钱也攒够了,想搬到市里,在启德附近租个房,再找个班上,让小序住在家里,读书也能安心一些。”
薛林:“……”
他实在忍不住:“你疯了?陪着他来回这样折腾?去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工作?”
“图南,你跟他非亲非故,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他说了一大堆,一旁的图南脸上盖着本书,“我知道啊,可小序在那里待得不高兴。”
薛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是,十几岁那么大的人了,没断奶啊?在学校还能待得不高兴。”
瞧江序拿刀子宰人的模样,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图南竟然也惯着。
薛林唉声叹气,直摇头,“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我看迟早有天惯出事来。”
图南扭头,“哪有惯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不好,小序很难的,你不懂别乱说。”
他的任务就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因此跟随在气运之子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把江序惯得没边了。
薛林脸一阵绿一阵紫:“他难?他再难有你难吗?都多少年了,你还忘不了他哥?”
他就说图南最近怎么烟都不抽了,成天翻漫画书看,合着为了戒烟搬去市里陪读,来个孟母三迁!
——
初夏那年,图南带着江序搬家到启德附近,在老旧的筒子楼租了一间两室一厅,仍旧是小而破的三楼。
江序却高兴得快疯了。
搬家后的每一天都是大好的晴天。
搬来启德的第一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风热烈,阳光也热烈,江序推着单车在停在新家楼下,仰头去看筒子楼。
楼上长廊,他哥倚在栏杆上,稍稍歪着头,微笑着看他。
夏风浮动,秀风遮日。他哥的白衬衫鼓起,眉眼漂亮得惊人,光影错落中,垂下的紫藤花无边无际开放,映衬着面颊,风一吹,簌簌地动起来,迎风招展。
穿着校服的江序仰着头,看着他哥失了神,恍恍然,怦然心动,梦魂颠倒,几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
他呆呆地仰头望着,那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失神中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那刹那,青春期的少年不可控制地剧烈心动,只知道失魂落魄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人。
那时他们刚搬进新家,仍旧是不大的房子,但不需要再用贴纸糊住斑驳生霉的墙面,墙面只贴着几张彩纸剪裁的黄色星星。
江序也有了一张小小的书桌和属于自己的床。
他跟图南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睡,不过他仍旧喜欢去图南床上躺着,不为什么,只觉得图南的被子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图南找了个在网吧收银的工作。
薛林嘴上说着不管,实际上记着他腰上有伤,为他到处跑,替他托关系找到个清闲的活。
图南上了两个月的班,看见网吧店里处理一台款式很老的台式电脑,犹豫了几天,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扒拉出来,买下了那台台式电脑。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科技新贵,在电子科技方面天赋很高。江序初中那会经常乘大巴转公交到市里的图书馆借阅编程类相关书籍。
将电脑送给江序那天,江序推开房间门,看见书桌上笨重的台式电脑,愣了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扭头去看图南。
图南站在卧室门旁,笑着望他,说晚上请薛林过来吃饭。
江序确实很高兴,下意识上前几步,抬手心潮澎湃地摸了摸电脑,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叫图南将电脑拿去退。
他不愿图南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他同图南说自己在学校的机房也能用,不需要图南给他花那么多钱准备。
图南轻轻巧巧地敲了一下他脑袋,让江序只管用就是了,这是给他考上高中的奖励。
晚上,薛林提着几瓶酒和一兜熟菜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提起图南买的电脑,冷哼一声,斜斜地睨江序,“你哥内裤穿烂了都舍不得换,烟也没舍得抽几根,私房钱都攒着给你买那什么大屁股电脑……”
“我说那玩意多贵,你哥说贵什么贵,对自个小气巴拉,对你大方得没边了,你小子以后要是不对你哥好……”
台式电脑太过笨重,时常被人戏称大屁股。
图南对薛林无奈道:“好了,小序考上高中也没花我几个钱,他不是有奖学金吗?我也没攒多久……”
江序坐在一边,安静望着图南,很郑重地轻声说以后自己一定对图南好。
图南揉了两把他头发,像是呼噜小狗的脑袋,“你林哥喝醉了,别听他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话,就被薛林拽过去喝酒,图南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醉了,一醉就是大半宿,连薛林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江序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图南扶到卧室,拧了条湿毛巾,帮图南擦着身子。
他半跪在床前,擦着图南雪白的手肘和脚踝时,想着他哥真白,白得不像话,背脊和腰都细细的,怎么喂都喂不胖。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那截雪白的腰间,仿佛两只手掌就能圈住他哥的腰。
手掌滚烫,贴着细腻雪白的腰间,水一样的软。
盛夏闷热,冰凉的毛巾擦过皮肤,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图南舒服地从鼻子哼了两声,江序低头,笑了,亲昵地将鼻尖抵在图南面颊上,用气音道:“要扇风吗?”
他哥不说话,眼睫长长地合拢,在雪白的面颊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喝了酒两侧面颊微粉,连带着眼尾也有些红,漂亮得惊人。
床尾的风扇咯吱咯吱运作,吹出来的风不大。
江序伏在床头,神情怜爱,扇动着一柄蒲扇,一面用浸了水的毛巾擦拭着雪白皮肉,一面扇着风,
半夜,夜色伴随着稍凉的水汽裹着夜风涌进,江序仍旧觉得热得厉害。
他冲了个冷水澡,稍稍压住那股燥热,睡前去图南的房间看了一眼,无端又涌上那股燥热。
江序没回房间睡,怕喝醉的图南夜里起床上厕所摇摇晃晃跌倒,他在图南房间垫了张席子,席地而睡。
风扇咯吱咯吱转动,地板冷硬,躺在地板上的江序却无端又热了起来,他说不上那股热从何而来,翻来覆去才昏昏沉沉睡着。
江序做了个梦。
他梦见那天晴空下的图南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低着头朝他笑,漂亮得让人失神。
后来,白的光耀眼得几乎让人瞧不清。朦胧中,雪白颈脖泛着粉,那片雪白蔓延至背脊,再起伏。他听到图南叫他的名字,用着一种陌生的语气,拉得很长,似乎从鼻腔里溢出来,尾音有些喘,随后熟悉的香气压了下来,叫人发颤。
半夜,江序猛然惊醒,剧烈地喘着气,睡裤一片濡湿,耳边嗡鸣声。他上过生理课,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居然梦见了图南,在那样的梦里。
江序剧烈地抖着,脸色惨白地想到了两个字——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起身,去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冲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江序双手撑在墙上,已有了成年人雏形的背脊有些颤。
图南早上六点多醒来,揉了揉脑袋,宿醉过后头还是有点疼。他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心想人类真是奇怪。
本来脑袋里的内存就小小的,转得也慢,还要给自己灌一些乱七八糟的酒精,让自己卡机。
卡机的图南晃了晃脑袋,起身,在屋子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江序。
往常周六早上,江序都会在厨房做早饭,正当图南感觉奇怪,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响,江序提着一袋豆浆油条和包子进门。
图南叼着牙刷,从浴室探头出去,奇怪道:“怎么一大早出去买早饭?”
江序似乎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愣,像是被图南的眼神烫到一般,倏然低头,“突然想吃油条和豆浆。”
图南没怎么在意,吃完早饭去洗澡,换好衣服后才出门上班。
他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将换洗后的衣服堆在脏衣篓里,等着江序将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
他衣服大多是黑白灰这三种颜色,衣服也大多是地摊买来的便宜货,质量不好容易发皱染色,特别是白色衣服,后来渐渐的图南也就不买白色的衣服了。
可江序觉得他穿白色的衣服好看,经常给他买白色衣服,每件衣服放进洗衣机前都细细地筛选挑选一遍。
饭桌上早餐原封不动,江序一口没吃,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慢慢地起身,去到脏衣篓旁,弯腰捡起他哥的衣服。
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将脸埋在衣服里。
畜生。
畜生。
彻头彻尾的畜生。
十六岁的少年几乎想到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来咒骂自己,发抖的手上却仍旧没放下那件衬衫,深深地埋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