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在野将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摘了头盔踏上台阶,此时已经夕阳西下,火烧云将半边晚霞烧得发紫。
打开家门,原本只能闻到自己身上汗味的鼻息之外嗅到了一点点不同寻常的的香甜,男人停顿了下,还以为是自己觉得错觉。
把手中的车钥匙随手丢到玄关柜,低头,一眼就看见了一双整整齐齐摆在玄关地毯上的白色毛绒拖鞋。
“今天有客人?”
他问上前来接他的头盔去放好的管家阿姨。
“是的呢,下午的时候,珍珠的小姐妹来过,不过已经回去了。”阿姨笑着接话,“两个人闷头吃了好多零食,拦都拦不住……我看呐,一会儿珍珠连晚饭都不用吃了。”
听到“珍珠的小姐妹”,江在野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下。
半晌“嗯”了声,换上拖鞋往客厅走。
随意拿出手机,给那个绿色小恐龙头像发了个“下午来我家了”的信息,发完一抬眼,便扫到客厅茶几上拆开的小纸袋——
里面已经是空的,纸袋敞开,皱皱巴巴歪着在旁边,细绳被扯断,几张撕开的玻璃纸带着饼干碎屑散落在装垃圾的托盘中。
像是仓鼠大军来过。
江在野嗤笑一声。
走过去随意翻弄了下那些垃圾。
“下午小鸟崽来过。”
沙发上,躺着很长一条的生物正是江家三少,此时此刻他面朝着沙发内侧,听着身后垃圾公窸窸窣窣地收拾桌子上的垃圾。
“但是她俩战斗力太强,估计剩不下什么,你应该是没赶上这趟。”
“哪趟?”
江已笑了声,用很纯情的声音说:“少女的手工小饼干和糖果。”
听到“手工小饼干”,江在野就把手从茶几上的狼藉上拿了起来,停顿了下,他问躺在沙发上的哥哥:“你一下午都在家?”
“在啊。”
“我没赶上的趟你都赶上了?”
“嗯。”江已打了个呵欠,“少女心就是了不起哈,给我吃醉碳了都——晚餐让庄姨别给我盛饭,要长胖了,马上还有成年礼宴,我得保持八块腹肌的风流倜傥……”
江在野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更不觉得江已是个能把成年礼宴放眼里的人,江三少向来对成年礼宴同等嗤之以鼻,常戏言那是临江市世家子弟版本的云朵牧场——
云朵牧场就是郊区那个养了很多兔子羊驼绵羊矮脚马,供孩子们玩耍的儿童游乐园。
“今年成年礼宴你要参加?”江在野随便问。
江已不说话了,砸吧了下嘴。
挺反常的。
但江在野没注意,因为这会儿他从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里,又看到了另一个画风明显精致得多的糖果纸袋。
虽然也是拆开过的。
拆开的蝴蝶结缎带还挂在上面,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一笔一划画的很认真那种。
江在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视线却在那张笑脸上停了许久。
“这是什么?”他拿起手中的东西,发问。
前面的沙发发出“嘎吱”一声,此时在江在野的眼中已然和癞皮狗形象完美重叠的江已翻了个身,翻了回来。
扫了眼弟弟手里拎着的白色糖果袋,江已想了想,没想明白他回家一身臭汗不去洗澡,搁这坐着认认真真掏垃圾到底是为什么。
但还是认真作答:“草莓软糖。”
江在野垂眼看一眼空盒子,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跟着重复了遍:“草莓软糖?”
不远处管家原本看见江在野居然在收拾垃圾,原本正拎着垃圾桶想要过来,远远的一听这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几颗糖几块饼干又能有什么不太对?
管家停住了想要往客厅来的趋势,客厅内,江已却对气氛把控一如既往的自信。
“是小鸟崽做的草莓软糖,还可以,比饼干好吃,饼干烤得有点硬——所以糖被我吃完了。”
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落地钟走针的声音。
江在野伸手把那张贴纸撕了下来,指尖轻轻一捏,小小的糖果纸袋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又被他扬起手,几欲顺势扔到旁边堆积了一些玻璃纸的托盘里。
动作间,听见“嗒”“嗒”两声弹动的响,男人动作一顿。
那团成一团的纸袋又被他慢慢碾开,终于在没变形的底座折角,倒出来一颗用奶白色的糖果纸小心翼翼包好的一粒圆溜溜的草莓奶糖。
江在野掂了掂。
把糖剥了扔进嘴里,含了含。
站起来上楼,回房间去了。
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绿色小恐龙头像给了反应。
居然是直接打了个语音过来,江在野想了想,接通了,便听见手机里传来小姑娘软趴趴的声音。
非常没有底气的。
“做了糖果,想给你送一点,作为那个,那个的谢礼。”
“嗯。”江在野应了声,“没看到,送哪去了?”
那边安静了下,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都能感觉到电话里的人浅浅的崩溃了下。
“下次。这次做的不太好吃,全让江已哥哥吃掉了。”
软糖不过小小一颗,江在野推开房门的时候已经在他口中完全化开,奶味充数他的鼻息之间,垂了垂眼,他推开了房间门。
“土匪就土匪,管他叫什么‘哥哥‘。”
……
晚餐。
餐厅吊灯压得很低,金色灯罩把光线晕开。
不过是一餐家常便饭,长桌两侧也没有像家族大聚餐似的坐满了人,江家几个兄弟到了饭点能准时出现已经算是很不容易,寻常的四菜一汤摆在桌子上,还有新送来的秋蟹。
江珍珠埋头给爸爸拆螃蟹时,餐桌上的话题很自然的又转到了今年的成年礼宴,今年轮到江家主办,近日餐桌上的闲聊话题都是这个。
说着说着,难免往开场舞上拐——
江珍珠今年成年,还是江家小女儿,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然而这位主角却连开场舞伴是谁都没定下。
但江珍珠挺无所谓的,让江九爷血压颇高,她这完全是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哥哥和姐姐当年谁老老实实跳开场舞了?”
此话一出,众人视线不约而同地开始相互斥责地落在彼此的身上。
江九爷说,你们气死我得了。
就在这时,江已忽然放下筷子,擦擦嘴,一语惊起四座道:“爸,今年我带个人呗。”
这一位花蝴蝶名声在外,自打十八岁成年起,一年春夏秋冬,从学姐到学妹,从头到尾都是戏。
毕业后,江三公子很符合人设的接过了家里的娱乐产业,从此身边儿换人的速度,跟夜市摊旺铺位换品类的速度一样快,明星、模特、小花,轮番登场,媒体镜头追着他跑。
江九爷也懒得管,权当他烂泥巴扶不上墙,江家兄弟几个,当老爸的最看好这个三儿子孤独终老,以后死了随便搁哪个兄弟的墓旁边蹭个空地埋一埋。
——万万没想到,这会儿是闹了鬼,这江已居然一本正经说要带个人。
……成年礼宴是什么地方,虽然是少年们的社交地,但那么多年墨守成规的一个公认认知:但凡哪个世家子弟带到那个场合去的伙伴,那都是八字真正有了一撇,要认真对待的联姻对象。
江已这话一出,桌边都安静了几秒。
江家二哥江龙难得没跑船在家,此时第一个反应过来,顺势笑:“糊涂了?这又不是你捧你那些个摇钱树的场合……你要捧人,酒会和拍卖会和慈善晚宴还不够你折腾,多少双眼睛盯着,非把人往成年礼宴带?”
语气半真半玩笑。
旁边的江珍珠接过话:“还不就是想带那个宋羽衣呗,最近我打开短视频就能刷到她,都不知道给她买了多少流量。”
江已放下酒杯,侧头听完,没急着辩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
“我那语气不认真么,饭桌上跟爸爸说了,那肯定是正经的小姑娘。”
他懒洋洋道,“看你们这些人的嘴脸,我他妈不是适婚青年啊?”
这扯到适婚上了,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
待到身边人意识到其中意味,餐桌上浅浅的哄笑声就断了一截,随之而来的,是投射过来的瞥视——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有人打量他的表情,试图看出真假的分寸。
江在野坐在江已的对面,从头到尾没什么多大反应。
就听见他说“小姑娘”三个字时,屈指在面前放着的柠檬水杯上刮了刮,冰镇柠檬水杯上挂着的水珠被顺势刮了下来。
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江已,后者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表情放松,但不像开玩笑。
就觉得他提起“小姑娘”的语气,挺耳熟。
“干什么。”江在野打破了餐桌上的死寂,“下午甜食吃多,脑子撑坏了,要浪子收心?”
江在野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插话——
但他和江已是不一样的,江家九爷几个儿子和女儿,被人调侃“龙生九子”,多也是因为这位江小五和江老三画风天差地别。
一个是每天在不同的床上爬起来;
一个是这么多年了寡到让人从怀疑性取向到怀疑他到底对人类有没有兴趣……
听江在野嘲笑江已的作风问题,总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无视兄弟辈分,至少特别站得住脚。
江九爷也点点头:“在说珍珠的正事,阿已,你不要在这里搞七搞八的插科打诨,围魏救赵啊?”
江已拿起汤勺,慢吞吞地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喉结滚了一下,动作舒缓,才慢吞吞开口:“爸,我说真的,我今年认真邀请了个小姑娘的……到时候要是真要把人带出来了,您给我做做主,我名声是不太好么,得有人给把把关。”
这辈子难得听江已用这么谨慎的语气说话呢?
餐桌边又安静了。
江珍珠瞪圆了眼:“你来真的啊?那么突然?谁啊?”
江已抬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江在野倒是捕捉到了,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他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蹙眉。
餐桌边人们面面相觑,江九爷深深瞥了江已两眼,训了他几句“让你平时不着调,现在知道急了,谁家好闺女能嫁给你”,江已摸着鼻子笑着挨骂。
“阿野。”
被点到名字,江在野抬眼,视线从盘子移向旁边。”
江九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你是弟弟,按理说这个事不该落到你头上,但是和你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不一样,你在外头名声好,一年到头跟我打听你事儿的小姑娘数都数不完……你哥的事,你给他上上心。”
江在野漫不经心说:“我上什么心?”
江已笑嘻嘻:“万一也要你点头呢?”
江在野瞥他一眼:“要我点头?我是你爹?”
江已又不说话了。
江九爷自然有他的逻辑,还是那套流浪猫送崽子的理论,想要把一窝里最孬那个歪瓜裂枣往出送,买一赠一就得搭配一窝里最漂亮那个——
成年礼宴在眼前,江已看上的小姑娘家里总有些个差不多大的小姐妹,先让江在野打打头阵,去人家小姑娘家里刷刷江家的声望,挽回一下名声,总不至于冒头就被杀,也总是好的。
江九爷回了回头,身后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把今年宾客名单取下来,老头子把那一沓名单往三儿子身边一扔:“那小姑娘在不在上面?”
江已碰都没碰,笑眯眯地说:“在呢,在呢。”
江在野垂下视线,扫过江九爷手边的那一叠薄薄名单,一眼就看见了孔绥的名字,和江珍珠的挨在一起。
他隔着桌面停顿了一瞬,余光瞥见江已坐在旁侧,两指夹着红酒杯,一副懒散姿态……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哥哥最近春心动荡,我也很猝不及防。”江已微笑着对他说,“养军千日,平时零花钱没少给你,这一次你可得上点道,帮哥哥一把。”
——……一口一个“哥哥”,恶心死了。
“不要。”
男人果断的拒绝中,江九爷完全习以为常,无视了油盐不进的小儿子,自顾自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点,推给了江蓝宝——
儿子不娶,女儿不嫁,他时时刻刻都想跳楼。
絮絮叨叨劝完儿子又劝女儿,全场初江已之外无一人舍得拿起那份宾客名单稍微看一眼。
江九爷唉声叹气。
此时江在野拿起柠檬水,缓慢喝了一口,如同在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又像在衡量什么。杯子落回桌面时,他的指节敲了一下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然后,他伸手,直接把那叠名单抽到自己面前。
“我没空帮江已赚印象分,是因为自己都顾不上。”
餐厅里有那么两秒,连刀叉碰瓷的声音都停了。
男人的手压在那冰凉的宾客名单上。
“我有要邀请的人,你们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