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祖坟冒青烟(一更)

【YE:这一车装备加起来十几万,你就闭上眼,这么让一辆五菱宏光拖走了。】

江在野的吹毛求疵虽迟但到。

彼时,孔绥正坐在五菱宏光的后车厢踢着腿,用了两分钟想该怎么回复这种挑三拣四——

最后她举起了手机,打开相机。

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内,没有座位,为了拉货搬空了车厢。

几件套着防尘袋的连体服堆叠放着,骑行靴和头盔整整齐齐摆成一溜,摆在一块白布上……

像旅游城市晚上八点闹市区夜市摊卖盗版Nike和Adidas运动鞋的摊摊。

摊摊旁边蹲着的是少女摊主,小姑娘连体皮衣脱了一半挂在腰间,上身一套白色速干衣,近日不幸晒黑的脸占据屏幕的三分之二,呲着白牙,笑的一脸灿烂。

【恐龙妹:盯梢的也上车了,别叫了。】

换任何其他人来,“叫”字前面多少要多一个“狗”字的。

【YE:你跟车?椅子都没,坐哪?】

【恐龙妹:蹲旁边。】

【YE:那么拼?辛苦了。】

【恐龙妹:不辛苦,命苦。】

……

掐指一算,是有大半个月没有再见到江在野。

这么长的时间,好像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忙得像陀螺。

可直到一分钟前,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微信亮起来的时候。

每天早上睁开眼,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看到时间的前一秒先看到的是屏幕上漂浮着的蜡笔小新头像——

可能是一张照片。

可能是简单的一句话。

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比外面催命似的起床铃还洪亮。

这种一大清早起床在眼前有烟花绽放的感觉太好,为了延迟这种好心情,孔绥甚至会迅速放下手机,爬起来去刷牙洗漱后,再像是拆礼物一样点开手机屏幕——

哪怕最后看到的,可能不过是抱怨“武里南又下雨”这种完全漫不经心、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发出来的废话。

她也会因此欢呼雀跃,唇角上扬。

还记得嘈杂的武里南赛车场,男人将第一次在境外东南亚高规格比赛中获得的奖牌塞到她的手里,告诉她:回国再说。

——渴望发生的事,发生的希望没有被掐断。

一根蜘蛛丝都可以是抓牢攀爬着见到光明的可能。

【恐龙妹:「定位」】

【恐龙妹:到了。】

五菱宏光晃晃悠悠来到影视拍摄基地,少女“唰”地打开后面跳下车,远远的便看见远处屋檐阴影下,身高体壮的男人穿着一套连体皮衣靠在廊柱下抽烟。

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他抬起目光,转过头来。

烟草的星火在他唇边闪烁,阳光下,孔绥跳下车,脚步没有一丝丝犹豫的奔赴过去:“你该戒烟了。”

时隔半个月不见,张口就是疯话。

叼着烟屁股,男人懒洋洋的“嗯”了声以表困惑。

小姑娘倒是没有一点生疏,掰着手指:“你现在是全村的希望,正经摩托车竞技运动员,运动员是不能抽烟的。”

“……”

江在野垂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评价:“管天管地,管到长辈头上来。”

这么说着,还是顺势在旁边的垃圾桶掐灭了烟。

熄了烟,一低头,就这样撞入一双亮晶晶的黑色圆眼里,小姑娘背着手站在那,腰杆挺拔得像在站军姿……

没有了阳光的直射,那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直直望着他。

——是毫不掩饰的欢天喜地。

“……”

江在野清了清嗓子,率先挪开了视线。

“以前见着我跟耗子见着猫似的。”他说,“十几天没见而已,成了大学生,转性?”

“没觉得有那么久没见。”孔绥说。

江在野:“嗯?”

小姑娘指着他连体服膝盖膜包上的某道深刻划痕,帮他回忆,这是武里南大前天下雨时,在赛道上被日本人追尾,双双甩出赛道,在护栏边缘划出来的。

江在野停顿了下,想说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好像是他给她发的——

那天是他在武里南赛车场训练摔车最严重的一次,爬起来趁着Martin在对着车哭天抢地,觉得值得纪念,就拍了几张车的重创图。

晚上睡前挑着给她发了几张,车把都变形了的CBR 250RR……

隔天收到信息,孔绥问那你人有没有事,他给她随便照了张皮衣的划痕回了过去。

就这样。

记那么清。

江在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告诉孔绥,里面的保姆车上,助理准备了蜂蜜柠檬水,热的话可以去管他要很多杯。

……

到了地方,孔绥才知道又是《旱地狂花》的拍摄项目。

她跟这电影八竿子打不着边,却又觉得好像哪哪都显得挺有缘——

人群中,宋羽衣的那几个粉丝她甚至能认出个扛着长枪大炮的老粉丝头头,当初在「UMI」俱乐部喊“你怎么骑我们姐姐的车”喊得足够大声……

但好歹也没有把她大卸八块。

除了这些熟人,还有一些看到了就觉得晦气的存在——

她完全不知道姚念琴也在这里,早知道她也在,她不会这幅尊容(身穿破烂的连体皮衣、脚踩快要磨到露脚趾的骑行靴)出现在这里。

姚念琴今日也不知道来做什么的,但看得出她妆容精致,光鲜亮丽。

孔绥微微眯起眼,盯着不远处的同龄人,正想抱怨一下今天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么愉悦——

忽然余光一闪,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那可能已经分手了的前男友。

孔绥:“?”

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而没等她看清,脑袋上落下一只大手,罩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头拧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那个大明星同学好像就来当个背景板。”江在野说,“不用在意。”

孔绥被他塞进保姆车里。

三分钟后,抱着冰镇柠檬蜂蜜水吸溜吸溜的发呆。

小助理带着剧组的工作人员推开门伸头看了眼,跟孔绥打了招呼,拿了东西想走。

三分钟后,他又退了回来,站在保姆车外欲言又止。

孔绥问:“怎么了,要给你们腾地方吗,我这就走……”

“不是,看你这么穿着,你也会骑车啊?”这回是剧组的工作人员,给小助理挤开了,“正好正好,我们还准备过几天才征集女性骑手的拍摄呢,小姐姐您来都来了,要不大发慈悲帮帮忙,跟野哥那样也帮我们跑两圈!”

谁?

我?

坐在车里,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孔绥有点迷茫,想拒绝。

但对方当即开出三千元一小时的拍摄费用,这都快顶上林月关给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跳下保姆车,她还是习惯性地去找江在野在哪里。

男人这会儿在站在摄影机不远的地方,身上换了一套新的连体皮衣,一个头盔随意挂搭在手臂上,正低头看给他递来的拍摄脚本——

回来后他也没空去理发,脑袋后面扎起来那个小揪比以前长了些,显得有点公路狂徒的意思。

孔绥看得正起劲,完全沉浸在表爹的美色中无法自拔,这时候看到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一溜小跑到江在野旁边,抬手一指她。

江在野顺着他的手指,视线转移过来。

“是你们俱乐部的车手吧?”工作人员抬头问男人,“借来当女主替身的话,技术行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过来。

孔绥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一瞬间想自己抢先说“我怎么不行”,然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因为男人落在自己脸上平静的目光而咽下去,只能直直站好,背打得很直。

江在野缓慢地抬了抬眼。

那一眼不算长,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护具磨损的真的很厉害了,叔伯们给的皮衣还得几天才制作完成,那骑行靴鞋边的刮痕也实在是触目惊心,哪哪都是在赛道上翻滚努力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对那人淡淡说了一句:“临江市找不到几个比她行的女车手了。”

扔下这句,江在野低头继续去看手中的拍摄脚本。

留孔绥与工作人员隔空大眼瞪小眼。

一分钟后,工作人员走开了,迅速挪动到男人身边,小姑娘仰着脸欲言又止。

江在野问:“什么?”

孔绥跺了跺脚。

江在野低头扫了眼站在旁边激动的面红脖子粗的小姑娘,用了几秒想明白她这是在干什么,哼笑了声。

……

孔绥只是人过来了,手套和头盔都还放在「UMI」俱乐部,好在她脑袋和江在野一个尺寸,能用他的头盔拍摄。

龙飞凤舞在临时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微信余额喜增三千,小姑娘全副武装爬上外面放着的那辆拍摄用的雅马哈R3。

扣好头盔,踢开脚撑,车子轰隆隆地想着滑出去。

摄制组对她的要求不是很高,就让她按照平时训练的骑几个来回就行——

她在直道末端多给了一点油,重刹、倒车身,一记干净利落的压弯贴着白线擦过去……护具几乎要蹭上地,轮胎紧紧咬在柏油上,画面里是一条利落的弧线。

没想到的是,光这样都引来一阵叹息。

不止是孔绥认出了宋羽衣的粉丝头头,很显然追星小姐姐们也有捂得再严实也能一眼辨人的实力。

人群中,扛着一个长镜头的人,把脑袋从镜头后面抬起头,“嗳”了一声:“这个女骑上次也看过,不就卡丁车场骑走那辆我们以为是羽衣姐的车的那个车手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啊,对哦,是她啊——我就说好像在哪里见过,还纳闷咱们这什么时候出现那么多会骑车的女的了,哇去,她骑的真好!”

“那天我就看出她真的会骑车。”

“啊,她就是江家那个少爷的徒弟吧,不然也不能骑他的车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后来打听过,她还在比赛里拿过成绩的,摩托车比赛都是男女混赛的晓得不,牛逼的要死啊!”

“今天一看果然不同凡响啊这……”

此时,赛道上,只见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在烈日下,与宝蓝色的雅马哈 R3几乎融为一体——

就好像它们这个组合天生就该出现在赛道上。

过弯时,肩线压低,内侧腿略微张开,护膝擦过彩色路肩,膝盖再伴随着车身扶正,逐渐离地几公分——

出弯一把补油,车身正式扶起,挂在侧面的人则如一片轻飘飘却沉稳的羽毛,一下子甩回车上,动作又快又稳。

远景机位里,只看见一条车影从画面一角切过去,

围在外圈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

这边拍摄中心区域,监视器后面的几句夸奖也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嗳,可以,这条真好,这边再给我个特写!”

“特写能不能穿帮啊?”

“不能,她和宋羽衣都是短发呢,这么好看的骑行姿势不给特写太可惜了。”

“哟,我的天啊,李导上哪找来的女车手,动作好利索。”

“专业的吧,估计人家还真的是粉丝一大堆,哈哈哈哈,三千块给少了,小昭一会在给人发个红包啊!”

热热闹闹人群最后面,将无论是拍摄组还是粉丝群体的完全肯定都听到耳朵里,姚念琴眼睛盯着监视器,听着这些赞叹,慢悠悠接口:“骑得真好,是不是?”

她回头看身后站着的少年。

卫衍这几天和孔绥正吵的昏天暗地,一只脚在分手边缘,心情不好,她是知道的。

于是今天有拍摄就邀请他来玩——

一般这种“寻常人进不来”的场合,他都愿意露个脸,就当是散心。

“搞不好以后孔绥也可以这样,她不是刚考到驾照了吗?”

姚念琴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站在她旁边的卫衍微微眯起眼,正看赛道上风驰电掣的女骑看得有点儿入神——

可能是最近正跟孔绥闹分手,心思真的有点跑偏都放到了她的身上,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却还是看谁都觉得有点像她……

是有一点像。

身高,体型。

无心解读姚念琴在高手面前提孔绥个菜鸡有什么意思。

少年只是显得有些敷衍地说:“嗯,这水平是真不错。”

眼睛也没离开过那个女骑的身上。

姚念琴耸耸肩:“你不是老觉得她挺无聊的呢,要是她以后也能这样,你不得骄傲死。”

以后?

他俩还有没有以后都是个问题。

卫衍听到这话心里就不痛快,再加上本来进来就出来散心的,偏偏让面前的女骑又勾起对孔绥这号人的记忆……

他们已经小几天没联系了。

卫衍心中有怨气。

于是语气变得很淡。

“考到驾照,跟在赛道上这样耀眼是两码事。”

他目光还落在场内那辆车上,头盔反着阳光,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动作利落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又补了一句,半真半假地嘲讽:“她要真骑得这么好,还有这么高人气,我都得怀疑我是不是祖坟是不是冒青烟。”

姚念琴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那边,厉害的女车手完成了第一阶段拍摄任务,把车停在了终点。

只见她熄火后,蹦蹦跳跳的从车上下来,将手伸向头盔搭扣,像是要将头盔取下来。

当卫衍的视线跟随着过去,这时候,却有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从天而降的男人如一块门板,结结实实挡在了摘下头盔的女骑面前,一边和她说话,一边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头盔。

一只手搭了搭她的肩,想婉转陀螺似的将人转了转,没等卫衍看清楚她的脸,她已经被男人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保姆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