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别人去个三亚都要跪下来给家长磕头的年纪,当晚孔绥蜷缩在沙发上,抱着林月关的大腿,试图跟她讲讲道理,比如她上学那么辛苦,当初任劳任怨、早起贪黑,从来没有提过一点要求。
“然后高考过后,又是学车又是比赛又是要去泰国。”林月关评价,“厚积薄发啊你?去到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林月关不像别的家长,在某些方面她的教育有点洋不洋,土不土的——
说她洋,她不会讲“学习是为我学的啊”这种谁听了都不服气的废话;
说她土,她没把十八岁的成年人当成一个正经成年人。
孔绥强调了安全没什么问题,首先她不会乱跑,然后她和江珍珠跟着江已去的,四舍五入,有监护人。
没想到这话说出来,完全适得其反,林月关停顿了下,惊讶的问:“江家老三吗,你居然觉得他跟着一起去是加分项?”
“……”
孔绥知道江已花蝴蝶名声在外,在节操方面信誉很差,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差到影响到在长辈届的风评。
那他以后很难嫁了。
孔绥一边遗憾的想,一边说:“没关系吧,他那个类型也不是我的菜,您也不用担心我成为众多扑火的飞蛾的其中一只——”
林月关拿起遥控器,切了个台,问:“那江在野是你的菜不?”
旁边的声音以一种非常突兀的方式戛然而止,林月关换到自己喜欢的八点档电视剧频道,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孔绥。
眼看着上一秒还死皮赖脸的人这会儿支棱起来,一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她近乎无语凝噎半晌,才说:“我有男朋友,妈妈,不要讲那么可怕的话。”
林月关笑了笑,理都懒得理她。
孔绥正为客厅里的气氛如坐针毡,更可怕的来了。
正所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亮了亮,点开看了眼,眼皮子跳了跳——
鬼来了。
沉寂了很多天的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浮了上来,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该死的「OK」老年人表情包。
【YE:「图片」】
【YE:?】
孔绥戳开图片看了看,是江在野视角的江家小群,江珍珠正隔空挂在她爸爸的脖子上荡秋千,要求一场泰国的毕业旅行——
一张课桌坐不出两种人,要么怎么是好朋友呢,连借口都不约而同找一样的。
江珍珠说孔绥也会去的,她甚至不是一个人住在酒店。
这就是江在野截图的主要内容,那个“?”应该是针对那句“孔绥也去”,因为在群里,江在野直接引用了这句话并反手也给了个“?”。
孔绥捏着手机,正视图想想该怎么回答,这时候,显然是发信息来的人不太有耐心,紧接着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就说——
【YE:不准。】
……
孔绥气笑了。
哪怕江在野不在她面前,她都能想象这人居高临下跟他挤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有多专制且不讲理,毕竟她也不是没听过。
他管着她不许去跑山时也是这么说的。
发展到后来,孔绥给爱徒原海去勤摩山跑山的日常视频点个赞都不行——
因为第二天练车的时候,江在野会打开朋友圈,把那条视频摆在她的面前,问她点赞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又手痒痒的意思?
那语气很有“手痒抽一顿就不痒了”的气氛。
曾经为了这个事,孔绥跟江在野用了十分钟科普“朋友圈点赞是社交礼仪”……
以及——
「如果有一天我不给你点赞了,那说明我们正在冷战。」
挠了挠头,孔绥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不准”,所以她干了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她反手把江在野拉黑了。
……
江在野洗完澡,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真的觉得精疲力尽,翻身都费劲那种。
拿起一天没看的手机看了眼,眉心逐渐蹙起,他给江珍珠打了个电话,听了一番“她就是担心你”“怕你不长嘴被欺负”“你也确实被欺负了”这种言论。
江在野无语了片刻,挂了电话,给孔绥发了禁令。
曼谷比北京慢一个小时,现在是国内的晚上八点四十,江在野并不觉得这种时间段,手机没有长在一个电子产品重度依赖的妙龄少女手上。
所以在三分钟没有得到回复后,他再一次发了个“?”出去,但这一次,信息发出了,得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信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在野发现微信这种语气完全云淡风轻的系统提示,原来有时候也是能够给人读得心头一阵火起的。
本是轻蹙的眉毛压得更深,他反手给孔绥拨打电话,没有意外的,电话“嘟”了一声后,就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江在野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去敲隔壁周嘉豪的门,周嘉豪扶着腰一脸生不如死的来开门,问他哥你不躺着怎么还有力气来折腾,是不是白天不够累。
江在野问周嘉豪借了手机,播了一样的号码,这次拨通了,只是等待接电的“嘟嘟”音响了两次后,他就面无表情的挂掉了电话。
把手机还给一头问号的周嘉豪,后者问他干啥啊,让女朋友拉黑了吗?
回到房间,江在野给江珍珠发了个自己微信被拉黑的截图,意思是你们看着办吧,这算一通死亡预告。
奈何江珍珠也是个心大的,她回了他一串更能撩火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跟江在野说,你可以试试支付宝留言,付费聊天。
江在野无言地挑了挑唇角,屏幕朝下扣下手机。
……
两天后,这一天是本次武里南赛车场举办杯赛的三日FP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正式计入圈速的正规赛。
临江市直达曼谷的飞机稳稳当当与廊桥接轨,素万那普机场的冷气非常具备东南亚风味,冷不死人就把人往死里冷,孔绥下飞机就把放在包里的牛仔外套拽出来套上了。
牛仔短裙和短袖,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刚刚重感冒横着进医院的少女把自己上半身裹得很严实,到底还是惜命。
入境、取行李,一切都能顺利,第一次自己和同龄人来到异国,孔绥还是有点紧张……好在旁边还有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的江已,这位完美融入的打扮也算是让她提前熟悉了一下本地人。
上飞机时,和在飞机上,孔绥被江已逗得还能跟着聊几句,但当飞机开始播报下降,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直到下了飞机,拿上行李,孔绥的话就彻底不太多了,江珍珠凑过来让她帮忙搞下境外上网的流量包,孔绥拿过她的手机。
【YE:一楼三号门。】
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因为握着手机的人手抖,所以叮叮吊吊的晃悠了下。
那一串简短的字蹦出来后就消失在屏幕上,孔绥盯着境外流量包的选项上,“马来亚西”和“泰国”以及“新加坡”,她用了大概三十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并不在印度尼西亚。
退出了印尼流量即将付款成功的界面,火速买了泰国的流量包,然后把手机还给江珍珠……一行三人按照江在野的提示到了等他的地方,他的人还没在,可能是车还在进场。
曼谷很热。
潮热的风吹在脸上让人觉得胸口发闷,偏偏空气中又是有一股热带气候特有的柔和,好像空气中都飘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孔绥开始认真的抠行李箱把手上挂着用来识别行李箱的毛绒挂件时,江在野到了。
黑色短袖T恤,牛仔长裤,大概是刚从赛道洗了澡没吹干就下来,这会儿他头发有点蓬松的过分,这适当减少了一些杀气。
但优越的身形和卓越的脸蛋,这人往那一站,就很难当作空气忽略掉。
——他身后有个当红泰星的广告牌,站在那个金光璀璨、精致装潢的玩意下面,他甚至没有输很多。
隔着马路,四个人的视线对在一起的那一瞬间,空气像卡了一一下,孔绥默默地挪开了脸,江珍珠最先蹦跶着跳过去:“小哥!小哥!”
江已任劳任怨的扛着三个行李箱过马路,孔绥因为跟他争自己可以推行李箱落在了最后——
当然是故意的。
到了江在野的面前,大家先聊起这两天的安排,江珍珠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想要去吃的餐厅,江在野说:“你这行程特种兵都得做直升飞机。”
“当然也要去看一看你比赛。”
江已说着,换了一种语言,又跟江在野说了句什么。
用的居然是德语,这只花蝴蝶为了泡妞,实力不容小窥。
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江在野听完没多大反应,只是飞快皱了皱眉,然后用中文说:“没多大事,你别搞有的没的……来了就好好玩。”
他一边说着,目光非常自然的在一群人面前依次扫过——
在孔绥脸上稍稍顿了一下,又轻飘飘挪走。
他没跟她说话,她也装作没看见,假装对去停车场路上的花圃产生十二万分兴趣。
她的行李箱已经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江在野的手里,此时她并肩跟江珍珠走在最后,跟男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他也像默契配合,没叫她名字,没多余看她一眼。
两人从见面开始就没说一句话,但是好在也没人对这一点表示异议。
车停在立体停车场的一角,是一辆SUV,出门在外不是不能雇佣本地司机,但是他们来的着急,江在野实在懒得安排,就自己开车来接,反正当年留学的时候都有国际驾照。
江已先上车,上了副驾驶,孔绥跟在江珍珠爬上后座坐稳,江在野包揽了放行李箱的活儿。
孔绥听见身后后备箱被打开,然后是窸窸窣窣往里塞箱子的摩擦声,她正走神,突然听见后面那阵声响一顿。
紧接着,有个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地上有个玩偶,白的,你们谁掉了东西?”
孔绥愣了一下。
——玩偶?
想了想自己十分钟前还在抠的挂在行李箱上的星星人,是前段时间新出的挂件,名叫甜奶油,白的。
孔绥坐起来了些,江珍珠转过头:“你的星星人咩#”
孔绥没说话。
“过来拿。”
男人的声音偏冷淡,从后备箱那头传过来。
语气自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孔绥犹豫了一秒,但对于一百块钱挂件的怜爱还是打败了一切,她不得不下车,绕着车尾走过去。
停车场灯光偏黄,后备箱门支得老高,把这一小块位置遮得像个半封闭的小角落。
她刚走到车尾,就看到江在野站在那,好大的一只,像一座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我的,谢谢哥哥。”
嗓音因为紧张微沙哑,长长的睫毛像幼年海鸟拼命扑簌翅膀给自己鼓劲儿。
话语说出,站在旁边的人没什么反应,恰好这时候前方车内响起了音乐的声音,大概是江已接上了蓝牙。
孔绥被音乐声惊的差点蹦起来,恍然苏醒不能再这么发呆,见江在野不理她,只好自己探头看那她的挂件掉哪儿了……
这是,腰侧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
力道不重,但力量却不容拒绝,那力道直接把她整个人按在放好的行李箱之间——身体往前一倾,上半身抵住了行李箱的边缘。
“啊……”
她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局促的嗓音,后腰那只手的掌心稳稳压在她腰线上方,把她固定住。
一巴掌落在她屁股上。
不是重得让人站不住的狠劲,但也绝对不算轻,隔着布料,被狠狠拍了一巴掌后那股麻痛立刻扩散开来——
很真切地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吸了口气,僵住,在压在后腰的那只大手挪开后,整个人立刻弹跳起来!
她转过头,手指捏紧了,紧张的差点死掉般恶狠狠地盯着一言不合就上手的人:“……江在野!”
他离她很近,呼吸仿佛落在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正好能够被车内音乐声盖过:“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这一下?”
孔绥耳朵一下红了,疼从屁股那一片烧到后脖颈:“你……你神经病啊,这是停车场!”
他没理她的抗议,那双黑眼平静无波澜,自上向下睨她:“拉黑?”
现在江在野还在她黑名单里躺着。
孔绥的脸烫得更厉害,气恼、心虚、丢脸一股脑儿往上冲:“拉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拉黑一下而已!又、又不是删好友了!这就放出来!”
人到了曼谷了,挨打了,知道要把他放出来了。
江在野懒得跟她掰扯,脸上的神情嘲讽带着冷漠,
孔绥趁机直起腰,转过身瞪他,耳朵红得像被谁捏过:“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我人都到了,你能把我驱逐出境、遣返回国?”
这肆无忌惮的发言。
江在野眉一挑,嗤笑了声,正欲回答,这时候从车内,江珍珠降下窗户,声音远远传来:“鸟崽——拿到了吗?咋的坏的很厉害,装不回去了啊,搞那么久?”
江在野从孔绥脸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把一只毛绒玩偶递出来,随手往她手里一塞:“拿好。”
孔绥脑子一阵“嗡嗡”乱响,屁股还残留着刚才被揍的麻痛,低头一看她的玩偶,是头顶那个她加的专挂行李箱的环扣开了——
一看就是人为暴力扯开的。
孔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Д°)╯︵┻━┻。